427.第421章 谏言

第421章 谏言

“……特追李永奇绥德郡王,并一代传爵不减,以李世辅承爵,并加武当军节度使。”

东京城内,皇城崇文院秘阁二层,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又读完一张诏令后,不由稍作停顿,忍不住去旁边案上取水来喝,显然已经读的口干舌燥了。

不过,所有在场的秘阁大员也都知道,这肯定还没完。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

在西夏覆灭,党项一族需要大举融合的大背景下,原本就立有奇功,且算是忠贞典型的李永奇父子得以位列郡王,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与此同时,原本资历就很深,这次也没有拉下功勋的原十节度之一的王彦,又怎么会少?

甚至更进一步,抛开那位‘代王’,连亲王都封了七个,那算上还没读的王彦,这郡王的封赏难道就只有四个?到底哪个更金贵?

就算是为了凑数也不差这几个的,只是不知道独立领兵的郦琼、田师中之外,还有谁罢了……刘錡若有,那解元也应该有,不知道王贵和吴璘能凑上吗?

“十一曰:”

果然,稍微咽了两口水后,大押班蓝珪继续宣读了下去。

“靖康之祸起,两河尽墨,王彦弃家救国,首出义师于太行。南阳被围,朝堂悬危,再起八字军南归。尧山激战,持重迎难,督其众于东坡塬。河北兴兵,总统全略,横铁幕于获鹿。

其人赤心报国,忠耿不移,进退泰然,文武兼用,可谓国之大将。

特进隆德郡王。”

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个,秘阁之上没有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静静倾听。

而蓝珪也毫不犹豫,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又一张旨意,继续宣读,辞藻却意外变得简单起来:

“十二曰:

自古用兵用实,使将使锐,田师中督御营右军背嵬之众,淮上用命,尧山决死,大名当众,并发张子盖获鹿定局,忠勇恳实,谓之功不可没。

特进凤翔郡王,加威武军节度使。”

秘阁之内,稍有嘈杂,但很快平息……之所以嘈杂一时,是因为田师中这个口子一开,就意味着这次封赏是真的‘大封’了,而迅速平息的原因也很简单,在今天这种‘讯息’轰炸下,什么‘河北春耕巡视组’,什么‘必杀兀术方可和’,什么‘十三个万户、一千七百个牌子’之下,连之前‘七个亲王’的讯息,早就让人麻木起来了,何况是多几个郡王?

果然,蓝珪越读越快。

“十三曰:

刘錡挫折合于尧山,冲剖叔于获鹿,擒乌林答于寝水,逐兀术于深州,神机武略,皆定乾坤之举。

特进德顺郡王,加安德军节度使。”

“十四曰:

靖康乱起,郦琼投笔从戎,转战河上,守滑州十载,扼金军七次,从征鄢陵、激战东坡、扫荡河东、困缚拔离速,堪为战功卓著。

特进安阳郡王,加清远军节度使。”

“十五曰:

解元久随秦王,战功履历,辗转不停,摧偏辟锋,刚勇细密,可谓大节。

特进正平郡王,加保信军节度使。”

“十六曰:……”

蓝珪忽然一顿,登时引来许多已经心猿意马的秘阁权臣们看了过来,而很快,后者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十六曰:

耶律余睹者,辽国近宗也,慷慨大义,素有贤德,惜乎受制于昏君涸局,不得已反覆自困。一朝释解,遂得开阔,乃定策于西夏,献土于阴山……今复取大同、战获鹿,不可不赏,以示中国天子之德,彰宋辽之谊。

特进临潢郡王,领契丹自治路经略使,奉宗祠于旧辽上京道。”

这个旨意一念完,出乎意料的引来了秘阁中众人的附和称赞……把控东西蒙古要害的阴山要冲直接被‘献土’算是一种实利,以任命的方式延续契丹余祚于临潢府则算是一种非常符合儒家价值观的处置。

这个郡王封的没有任何毛病。

当然,众人之所以出声,也有以为旨意到此为止的缘故……因为有战功和资历的基本上都封王了,忽然冒出来一个仿佛凑数的契丹郡王耶律余睹,人数也恰好来到了十六个,那当然以为官家今天隔空扔过来的火药包会到此为止了。

但是,正当众人等着首相赵鼎出列带头称贺之际,却不料大押班蓝珪微微轻咳了一声,然后从木匣中再度取出了两张旨意,秘阁中旋即安静了下来。

“最后两张。”

蓝大官知趣的笑了一下,这才重新正色起来,却又在只读了三个字后再度一顿。“十七曰……

十七曰:

杨沂中父祖三代忠贞无二,皆国之栋梁。其典班直十载,唯命东西,于君臣之道,始终如一,朕之赵云也。

特进静塞郡王,领班直如故。”

一旨既罢,满阁雅雀无声,似有所虑,不过,最后一王已经毋庸多言了。

“十八曰:

刘晏万里辗转,十年相从,可谓忠矣;典兵禁内,勤恳无失,可谓恪也;用众疆场,阵射韩常,亦可谓勇;寝幄扈从,无问权柄,可谓直也。

特进辽阳郡王,领班直如故。”

一气读罢,蓝大官状若无事,只是团团拱手:“官家有口谕,诸位于秘阁闻旨,不必虚礼……万事以实论为主。”

说完,这位资历大押班更是直接退到角落,寻来一杯茶水,微微润喉,然后径直离去。

当然了,赵官家说是不让虚礼,实际上又怎么可能不虚?

所以首相赵鼎以下当即依次诸相公、尚书、侍郎、九卿、五监纷纷涌出,朝着北面虚空行礼,轮番口称贺词。

好一番折腾以后,秘阁二楼内,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但所谓平静,并非是无话可说,无事可论,恰恰相反,实在是要说的太多,要论的太多,以至于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始了。

须知道,今日还与之前不同,四日前,仅仅是获鹿大胜简报飞马抵达,秘阁之中只晓得赵官家此人应该不会虚言夸饰,确系一战决胜,便已经嘈切了一整个下午,讨论了各种预案。而今日,捷报如飞,战场细节一一清列,斩首、俘虏、缴获,乃至于战后处置、封赏清晰无误,信息量多的惊人,秘阁之中,又如何能空坐?

“老夫说一件事啊……一口气十八个王爵,这封赏是不是稍微有些滥了?”一番沉寂之后,打破沉默的乃是刑部尚书马伸。

“刑部多虑了!”御史中丞李光当即排众而出,抢先而对。“这次封赏不比寻常……一则是确切大胜,几乎使金军匹马不得北返,继而山河尽复就在眼前,莫说七个亲王、十一个郡王,便是十七个、二十一个,封也就封了;二则嘛,刑部没听之前旨意上说嘛,这是官家阵前许诺……昔日成王一叶封唐而周公贺,敢问天子封诺难道是可以食言而肥的吗?”

马伸当即无言以对,甚至有些措手不及,因为李光反对的太快,太直接了。

“不错,非但不能食言而肥,而且宜早不宜迟,宜宽不宜窄。”李光刚刚说完,便有人匆匆附和。

“要我说,刑部委实多虑了。”继而,就连枢相陈规也忍不住负手讪笑起来。“十八个王爵算什么?当年丰亨豫大的时候,光亲王就几十个,如今全都空出来了,两河尽复,朝廷缺这点禄米吗?再说了,这般封绝,反而能确定不是实封,无外乎是官家兴不世之业,遂有不世之功,拿这个做个功勋排定,将来好上史书罢了。”

马伸微微一怔,然后陡然醒悟,随即闭口不言。

且说,马伸是何等人也,他这个醒悟可不是说被这两人一番话就讲的心服口服。

事实上,他虽然对这个王爵太多而不满,尤其是耶律余睹之后那两个近臣因为什么‘始终如一’、‘十年相从’感到有些别扭,甚至他隐约觉得,解元和刘錡能封王,都是官家为了让杨沂中和刘晏能封王而私心添上去堵人嘴的……但是,不满归不满,这并不代表他会真在意这个爵位本身。

什么王爵?大宋朝的相公们只要不出事,退休了都有王爵,干的好的,弄个大国封王也是手拿把攥的事……而人家吕好问家里干脆是家传的东莱郡王,和这种美事相比,更进一步的王爵都显得有些画蛇添足。

所以,便是准备扯一扯杨沂中、刘晏这二人,也不过是个引子。归根到底,不过是赵官家一口气封了那么多武将为王,马伸有些担心文武平衡被打破罢了。

但这不是李光和陈规直接跳出来说清楚了吗?

赵官家这十年干的事业,如今起步也要跟光武并称了,再干个三十年不出幺蛾子,指不定能跟秦皇唐宗掰掰腕子。

那么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功臣,唐宗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赵官家只有武将出身的十八王中兴?

什么王爵,王爵不过是一种评价体系,代表了你的功勋和排序。

故此,有十八个武将,肯定还有十八个文臣啊!

文武泰半,凑个三十六才舒坦啊,武将是战前许诺,现在先封,等燕云一下,或者战事了结,自然该论一论十八文臣了……你嫌弃十八个王爵多,岂不是相当于嫌弃十八个文臣功位多?

诚然,去掉刘錡、解元、杨沂中、刘晏,十四对二十八功臣似乎更妥当一些。

但要是那样,在场的诸位到底有几人心里有底呢?

建炎以来,名臣如流,李纲、宗泽、汪伯彦、吕好问、许景衡、赵鼎、张浚、宇文虚中、吕颐浩这几位妥当的一去,到底还有几个位置?

陈规、刘汲心里都虚好不好,胡寅好像妥当些,但刘子羽、林景默呢?他李光、你马伸呢?外头是不是还有王庶、胡闳休,便是殉国的张所也说不定……到底谁有把握啊?

而偏偏进这个和没进这个,几乎能直接对身后名有盖棺定论之说,这就很坑了。

所以,别说嫌弃十八个王太多了,按着秘阁里有些在心里算来算去头上冒汗的人想法,王胜、吴璘、王贵、傅选这四个也是可以凑活的,郭浩、邵云也可以。

弄个什么岳台四十八功臣最好,这样自己说不得能搭个尾巴。

当然,这就想多了。

真要是那样,反而让人笑话。

十八文、十八武,建炎三十六名臣,专指中兴之功,已经算是比较合适的数字中偏大的一个了。

就这样,王爵的议题匆匆开启,然后又在所有人心照不宣中匆匆关闭,

随即,赵鼎身为首相,强压各种心思,进入正题:“官家当日战前承诺,固然是封王为先以安军心,可其他军功许诺也不能放下,枢密院要做好准备……还是那句话,宜宽不宜窄,宜早不宜晚……切莫让官家与朝廷失信于军。除此之外,部分撤军与民夫折返的事情也要做好应对。”

“枢密院定当尽心尽力。”张浚即刻与陈规一起闪出,严肃应下。

“还有两河任员,也当尽早处置。”一言之后,赵鼎稍微一顿,才说出了这么一句似乎本该顺理成章的言语。

然而,吏部尚书陈公辅可不会惯着赵相公,其人直接转出,拱手以对:“话虽如此,可还请相公明言……两河故地旧官去留之权,到底是咱们这里处置,还是官家派出的春耕巡视组来定?”

“先紧着官家言语。”赵鼎平静以对。“暂以巡视组意见来定……若有什么事端也无妨,因为今日事后,官家指不定哪日便要回来了,便是不回,也能交通妥当,届时直接上书一问便可,不必过虑。”

陈公辅微微摇头,倒也没有追究。

“那军功授田一事呢?”户部尚书林景默接口再问。

“这事能有什么问题?”赵鼎蹙眉反问,言语急促。“当日长社战后,官家还于旧都,中原便曾大约做过此等事,后来官家更是渐渐引出了抑制兼并的国策,明显是要以授田而行均田之策……今日两河再行此事,无外乎是规模更大一些,行事更彻底一些罢了……便是有少许人不满,以如今河北局势、朝廷信誉、官家威望,外加三十万御营甲士,又能如何?真要是谁敢不满,也不过就是跳梁小丑的格局罢了!”

“不错。”张浚也失笑挥袖。“赵相公自家也是要均田的,都未曾不满,那到底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当口去寻官家的不痛快?”

赵鼎旋即跟着失笑:“我家在河东本就没有几亩地,还指望这次授田能给家中添一笔资产呢……”

秘阁之中,立即哄笑起来。

林景默也笑了笑,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赵鼎在装糊涂,而张浚在帮着赵鼎装糊涂一般。

事情很简单,当此大胜,而且又是官家近臣出身,林景默根本不会质疑政策可行性,更不会质疑政策本身,他刚才的意思其实是在问赵鼎……军功授田这种事关国家根本的事情由谁负责?

难道还要顺势交给那个什么劳什子巡视组吗?

当然,林景默也知道赵鼎的难处,更晓得当此之时说某些话未免扫兴,所以也随之而笑。

笑完之后,会议继续。

又有人建议,既然吕颐浩吕相公连番惊扰病卧,身体不好,范宗尹等人力有未逮,不知可不可以请示官家,再发部分官吏到御前协助?

还有人询问,燕云就在身前,官家却有议和之论,其中因果、真假,尚不能确定,要不要请示一番?

须知,议和的话,官家那番条件未免太苛,继续作战的话,又显得太假。

其余种种,不一而足。

这场会议,最后一直开到天黑才在首相赵鼎的强行压制下终止了下来。

接着,众人勉强散去,而林景默作为值日的尚书,却又留在秘阁二层,等待都省直属的秘阁文书将不涉密的会议讯息与可发布信息整理妥当,亲自过目签字后,这才准备下楼离去。

按照规矩,前者要第二日发给公阁来看,后者要今晚便发给邸报部门来看……时间久了,官僚系统总会内部自洽的。

当然,且不提什么政治规矩,只说林尚书走下这个可能是全世界权力浓度最厚重的一层楼,未曾出门便闻得宫城外喧嚷不停……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位于皇城东南位置的崇文院,隔着一堵墙分别是最繁华的东华门外马行街夜市与最宽阔的御街主干道,而且,这种喧嚷从四日前北面大胜的讯息送达后便已经开始,只是这些天越来越明显罢了。

而且可以想见,从明日起讯息散播开来,除了城外御营家属区届时不免有些哀切之意,恐怕东京城还会更热闹。

然而,如此理所当然之事,却引得当朝户部尚书一时呆住,以至于立在黑乎乎的崇文院中若有所思。

隔了许久,林景默方才回复正常,却是转出御街,寻得等候已久的家人,然后也不回家,只是直接前往东华门找了一个店铺,让店家汆了些猪肉丸子,一半凉拌一半做汤,与随从家人一起临街安静吃完,这才向北归于延福宫后的景苑……能否在这里有一栋宅子,是朝廷重臣是否简在帝心的标准配置。

但林景默回到此处,依然没有回家,而是让家人随从先走,自己孤身一人径直往枢相张浚府上拜谒。

出乎意料,张浚居然尚未归来,以至于林景默又足足在后堂上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了正主。

“去大宗正家里去了。”

对上林景默,张浚倒不至于遮掩什么。“今日送到枢密院的文书,除了那些大的旨意,还有些小文书,其中一个便是大宗正家长子赵不凡殉国的表彰……不好在秘阁中当面宣读的。”

林景默微微恍然,继而在座中再问:“赵不凡是嗣爵之人,大宗正又是朝堂重臣、宗室威望所系,必然有格外恩典吧?”

“这是自然。”张浚接过使女送上来的茶水,微微啜了一口,便挥手示意其余人全都退下。“特许嗣爵三代不减,而按照官家口谕暗示,可能还要给大宗正加郡王,但不在此番武臣封王之列……”

“似乎又太重了。”林景默若有所思。

“是有些重,但也是有缘故的。”张浚认真解释。“听报信的人提及前线事迹,好像说赵不凡根本是为救镇戎郡王曲端而死……御营骑军这次死伤惨重,曲端深受震动,甚至私下婉拒了赐纛的建议,曲端不要,连累着王德、王彦也不好有……而赵不凡又是宗室近支子弟,拿出来做榜样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张浚微微喟然:“我原以为大宗正家中会哀切过头,但在他家中呆了一阵子,才晓得哀切归哀切,却也有几分豪态……按照大宗正言语,国难至此,一朝了断,死得其所,痛哉惜哉,哀哉壮哉……大丈夫,本就该如此的。”

林景默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摇头:“国家文武昌盛,各司其职,赵不凡死得其所,可相公身为西府总揽,若是事到如今还可惜不能仿效诸葛武侯的事情,便有些可笑了。”

“不说这些了。”张浚略显尴尬,当即肃容。“林尚书这般晚了还来寻我,必然是有什么言语教我吧?”

“也没什么具体言语,只是今日秘阁值日,孤身下阁,心生感慨罢了。”

“何等感慨?”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林景默喟然以对。

张浚微微一怔,当即反笑:“不该是此等良辰美景,更与何人说吗?十年辛苦,一朝竞成,靖康之耻,一战皆雪,便有些许牺牲不妥,终究是万家灯火,千古奇功,且享且惜哉。”

“兼有之,看似自相矛盾,其实人之常情。”林景默也笑道。“就好像大宗正的哀哉壮哉一般,也好像今日秘阁中诸位对十八王爵鄙之慕之一般,都不矛盾的。”

“这倒也是。”张浚愈发轻松起来。“那到底什么事情让你这般‘阴晴圆缺’起来?”

“我在想一事。”林景默平静做答,笑意不减。“相公,此战之后,朝廷与官家该如何相处?”

张浚瞬间愕然,但立即摇头:“朝廷即官家,官家即朝廷。”

“果真如此吗?”林景默从容追问。“便是如此,耽误权出两处,君臣生分吗?须知,对于官家,朝廷这里既敬之、且惧之,也是不矛盾的。”

张浚一时无言。

话说,张德远非常清楚,林景默有这个思虑实在是太寻常了,今天秘阁中很多事情都绕不开官家和东京这里两分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赵官家从巡视东南开始,已经连续数年未曾归京,包括再往前数,早在之前多年屡次征伐期间,赵官家也常不在东京,所以政事便也多托付于两府六部五监组成的这个秘阁。

甚至更进一步,大概是因为军事需要难以分心,所以赵官家即便是在东京,也很少在特定问题外干涉官僚系统。

于是乎,最高行政权力实际上形成两分之势已经很久了,今天关于两河地区行政权、任命权、接收权的隐晦讨论,包括部分人想往御前跑,本质上也是这个问题。

当然,和许多人一直暗自担心双方会出龃龉不一样,建炎十载,这种看似危险的体制其实一直运行妥当。

原因再简单不过,首先东京这里是从赵官家那里拿到的权力授权,法理上就有张浚那句‘朝廷即官家,官家即朝廷’的基础。除此之外,官家在外一直打胜仗,在内一直卧薪尝胆,声望卓著。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兵权在握,而且兵权越握越稳。

所以,东京官僚系统,也就是林景默口中的朝廷,在那位官家面前,从内到外,从本质到表皮,毫无反抗能力,真就是‘朕给你的你才能拿’。

而获鹿一战后,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强势怕是直接要延续到某位官家咽气嗝屁为之了。

唯独话又得绕回来,与此同时,官僚系统也都是一堆大活人,寻求权力以及寻求权力上的安全感更是理所当然的追求……君与臣,上与下,几千年的花活,注定理不清的。

“林尚书,你我皆是官家心腹,而你更是官家近臣出身。”张浚沉默半晌,最终点出一个事实。

“但我们也是国家重臣。”林景默平静以对。“身兼两权,就更该居安思危,早一些为官家和朝廷做思量,以免将来再出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张浚还是有些不解。“白马绍兴之事,东南武林之会,不都妥当过去了吗?官家威信在此。”

“此一时彼一时也。”林景默依然从容。“张相公……当年我等随官家自八公山溯淮西行,当时我便想,当此之时,真乱世也,以后行事切不可拘于凡俗规矩,见到什么离奇非常之事也不该动摇。今日闻获鹿大胜,我同样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这天下果然要太平了……敢问相公,乱世与平世,可以相提并论吗?之前那般行事,往后还能继续吗?”

“那该如何呢?”张浚沉默以对,同时也不免有些不安。

乱世之态,他张德远可以凭借着赵官家心腹这个身份,成为官家在朝堂与都城内的代言人,顺从官家心意来参与军事日常,以至于从容与赵鼎分庭抗礼,可乱世将定呢?

“这么多年了,相公怎么还是这般糊涂?”林景默终于再度失笑。“官家连杨刘二位都要一力抬举起来,难道是不念旧情、故作高深的那种天子吗?何去何从,何妨坦诚一问?”

说着,这位户部尚书直接起身拱手,俨然是告辞归家了。

张浚也恍然而笑,并起身拱手:“不错,今日多劳林尚书提醒了……我明日便在秘阁中推吕侍郎(吕祉)北向劳军,顺便请他替我给官家上一道‘密札’。”

林景默微微颔首,直接告辞离去。

而张德远也并未远送,他回到后院一处二层小阁楼,微微看得东京城中那依然明显的满城灯火,稍微痴了一阵,这才转回室内,铺开笔墨,然后隔着纸张按住桌案,准备写这篇密札。

“官家。”

就在张浚转回书房,提笔来写密札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真定城内,一处宽敞院中,灯火之下,宴席之间,也有一人忽然按住身前几案,却又陡然起身。“臣有话要说!”

春风摇动暮色,见得此人起身,周围在场的十多名‘王爷’无不色变,继而肃然起来。

无他,这人正是今日宴会主宾,自后方赶来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其人威名在外,尤其纠缠军中极深,亲王也好、郡王也罢,还是什么其他近臣,真没几个不怵他的。

唯独与秦王韩世忠并列主席侧位的枢密院副使吕颐浩,依然好整以暇,不以为意。

“朕若说让明仲有话明日再讲,怕是明仲也不会听的。”至于赵官家,其人在怔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并在席中笑对。“说吧……朕有准备。”

“谢过陛下。”胡寅肃然以对,然后出列拱手。“当先一事,官家此番封赏,难道没有滥爵之嫌吗?”

座中一时尴尬无声,其中虽有人明显有了些酒意,一度准备起身驳斥,但也被韩世忠等几位亲王给冷冷瞪住。

半晌,还是赵玖轻笑以对:“明仲想多了,河山兴复,旧耻可雪,国家酬功,几个王爵算什么?”

胡寅当即摇头:“好让官家知道,自古功臣难养……今日诸王在此,似乎可以收敛一时,但将来居此功日久,必生骄慢之心,真到了生成祸患那一日,官家迟早还要下手亲自拔除的,到时候反而有损君臣之恩遇。”

“说得好。”赵玖居然点头认可,引得在座诸王一时紧张。“人心难测……想要君臣长久,实在是太难。”

听到这里,诸王皆有酒醒之意,随即韩世忠带头,纷纷出列。

接着,还是这位秦王带头表态:“好教官家知道,官家这般神武,尚书这般警醒,谁敢难测……还请官家与尚书放宽心便是。”

胡寅懒得理会。

倒是赵玖看着身前诸王,笑意不减:“朕没有借明仲言语敲打你们的意思,也没必要,只是单纯感慨,因为有些事情怕真是免不了的……对功臣最妥当的唐太宗都免不了侯君集之事,咱们君臣又不是什么天生的圣人,怎么可能免俗?唯一能求得,不过是将来真出了事情,也还能做到唐太宗与侯君集那份上罢了。”

韩世忠如今是读了书的,知道赵官家说的真情实意,反而不好反驳。

小小插曲,不值一哂,赵玖挥手示意众人归坐,然后再去看胡寅:“明仲,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因为将来可能的忧患现在就做出一些狭隘之事,也不是什么明君所为吧?十八王爵已成定局,且皆功赏妥当,多言无益。”

“是。”胡寅居然没有争执,只是继续拱手。“官家,臣还有一事要问……以随军文士巡视春耕,自然是极妙的处置,但春耕之后呢?是不是要就势让他们接手查抄逆产、军功授田之事?”

“不错。”赵玖点头以对。“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但此举将东京置于何地?”胡明仲问的直接。

赵玖终于蹙眉:“朕没有无视东京两府六部之意,但此间军事未停,多绕这一层算什么?而且,朕也不瞒胡卿,朕的确是有心要给军中履历的文士一个出身结果,河北之地也想清理的更彻底一些,并不愿东京那边牵扯进来,挤压这边过多。”

“若是这般,就事论事,倒也无妨。”胡寅愈发严肃。“但臣有一言……虽说官家常年远离东京,国家实际上常年令出两门,可东京两府六部毕竟也是官家臣子,断没有内外亲疏之分……今日军事未停是实言,可天下大定也是明显,当此之机,官家也该对东京诸臣稍作抚慰,以安人心。”

赵玖终于再笑:“明仲多虑了。”

“臣这次没有多虑。”胡寅严肃异常。“河山将尽复,旧耻将尽雪,十年之功大成,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臣等平生之所愿,臣路上听到获鹿大胜,夜里抱着衾被落泪,坐起身来又失笑失态……彼时方悟何为‘漫卷诗书喜欲狂’……但走到获鹿战场便已经冷静下来了。官家,天下并不是只有雪耻之事的,乱世将定,平世将至,官家为天子,可曾想过将来太平时节该如何处事任人?”

赵玖点点头,继续含笑来问:“还有其他言语吗?”

“有。”胡寅依旧严肃。“不管如何大胜,都不免使河北残破零落,官家安抚春耕之后,又准备如何恢复两河生产?还有军事上的事情,进取燕云,应当不难,可金国塞外尚有根基,若出塞远征,又该如何平衡内外,不让河北继续被军事拖累呢?难道指望一个东蒙古进取中京道,便能将女真人逼入绝境,然后按照官家的离间之策,自相残杀吗?”

听到这里,赵玖与一直没吭声的吕颐浩本能相顾,然后这位官家依然笑对:“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朕也都可以给你一个说法。”

胡寅面不改色。

“东京那里,你不必忧虑,因为即便是天下太平,朕也准备继续维持现状,授权两府六部与秘阁,替朕抚国。”赵玖从容相对。

“那官家又做什么呢?”胡明仲依然较真。“难道还要去养十年鱼,种十年桑吗?”

“这恰好就是你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了。”赵玖轻松相对。“朕已经下定决心,每年农闲皆出河北,亲自监督治理黄河……有多大富裕就用多大力气,三年成,则三年;五年成,则五年;十年成,则十年……其他的事情,朕没那个本事,也不必来找朕。”

胡寅惊愕一时,继而沉默一时,他甚至有那么一点慌乱……这个答案是他没有想到的。

“至于说金国的事情。”赵玖依然从容。“朕可没指望一个东蒙古便能如何,明仲既然来了,何妨随朕多等几日,咱们一边勘探水土,一边等消息……算算日子,再加上那边对这里的关注,也该得到消息动起来了。”

胡寅强压心中种种乱绪,勉力一想,便恍然大悟,继而由衷赞叹:“官家洞察千里,大巧不工,委实妙策!”

赵玖坦然受之,然后举杯示意左右,引得一头雾水的韩世忠等人匆匆应和。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422章 保全

赵官家说到做到,在郦琼、吴璘等人分别带着俘虏与部分兵马大踏步后撤,李彦仙也转回太原之后,这位官家便启动行在与随行兵马顺滹沱河而下,往河间府而去。

沿途进行定州、祁州、深州,安抚地方,巡查春耕,埋葬尸体,任免官吏。

而也就是这个赵官家东进的过程中,随着俘虏纷纷南下,大量部队撤回,同时岳飞部向前抵进旧日宋辽边界,此战的影响也终于再无阻碍的彻底爆发开来。

反馈到赵玖这里,最明显的一个表征就是,他一路走一路上贺表收个不断。

“一战摧大敌,顿使宇宙平!”

这是新降服的定州刺史毛硕拜谒御驾时所呈言语,其人进步的欲望透过这宇宙二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

这是某位祁州名士所进表文中的一句,乃是大苏学士评价昆阳之战的原文,既引经据典,又暗将赵官家比作光武,以作中兴典范,堪称水准上佳。

然而,赵玖实在是才疏学浅,经手表文的七八人中,也就是他跟韩世忠居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个双重典故,结果就是非但没有体会人家的一番深意,还很真切的指出来获鹿一战只杀了三四万、俘虏了七八万云云,显然是要维持那个实事求是的人设。

倒是万俟卨这厮大概通晓赵官家的性格,所以临到河间时收到的这篇表文显得有些朴实无华,而赵玖尤其喜欢其中一句。

正所谓:

“获鹿之战,吾皇威震天下,中兴之业自此定矣!”

当然了,这些东西,以及迎面而来的凤翔郡王田师中那种溢于言表的感激涕零,并不能遮盖赵官家越来越尴尬,越来越不安的姿态……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赵玖一路行来,后方诸事妥当,民间,尤其是中原与更南方的大城市都渐渐撇开了将信将疑之心,颇有鼓舞之态,东京城那种级别的城市,更是渐渐有了沸腾之势。但与此同时,赵官家之前故作高明的什么后手却一直没有显现出来,燕京当面,金国紧锣密鼓的调度布防,塞外的屯驻兵和本地的征召兵片刻不停的集结,慌乱是慌乱,甚至出现了反叛的事情,却始终没有那种崩溃到无法控制的感觉。

无奈何下,待到河间府城,为了不耽误军事进展,赵官家终究只能撇下那个什么洞察千里的人设,直接发布了命令。

“照理说,朕不该干涉你用兵的。”赵玖如此对韩世忠指指点点。“可这一次真不一样……这次你过去,若是金军露出破绽,将金人的这些新军吃下自然无妨,但也没必要着急进取燕京。而若是金军不露什么大的破绽,你虽有权调配河间以北两河诸部,却更应当谨慎进发,三面压迫,步步为营……燕京迟早是要下的,但并不急于一时……明白朕的意思吗?”

这能有什么不明白?

围而不打,全力施压,配合着什么官家蝎蝎虎虎的后手去取塞外,待敌进退两难,直接自溃就是了……唯一严肃一点的问题在于获鹿之后,军中骄纵之气必然更甚,再加上有少数诸如王胜那样错过战机和封赏的高级将领存在,需要他这个军中第一人出来严加约束,避免浪战,省的最后水沟里翻船而已。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履行之前承诺,把夺取燕京的荣誉给确定性送到他韩良臣为首的河东方面将帅手上的意思。

所以,韩世忠并无多余言语,几乎是拱手而去。

而韩世忠带着军中诸将一走,赵官家继续分派,却是在河间府正式立下行在,以吕颐浩、吴玠留河间城,接管河北前线后方文武庶务,以田师中部主导河间周边防务,然后自家居然真的带着少数近臣与一半班直,外加一位工部尚书胡寅,往黄河上去了。

并于二月廿七日抵达景城,还见到了鲁王张荣。

君臣许久不见,河畔交谈,气氛倒是比之前轻松许多,不过即便是张荣也不能免俗,对待封王一事颇有不安兼感激,又花了赵玖许多功夫方才安抚妥当。

而张荣也不是闲着无事的,他在此处专候赵官家,待到面圣之后,第二日便重新启程,乃是催动水师继续顺流而下,进取沧州,参与到燕京攻略中去了。

且说,赵玖此时勘察黄河水文未免可笑,甚至就算是现在要修黄河,也轮不到他一个外行来勘察……河间之行,本质上还是要见一见河北方面军,然后监督诸将进取燕京的意思。

故此张荣一走,这位官家反而彻底无事起来。

不过,也可能正是刚刚见过张荣的关系,这位官家穷极无聊之下,忽然便想起了自己似乎已经拖更很久了,然后居然开始凭河码字。

“臣冒昧……但为何不是《水浒传》?”

二月最后一日的黄河畔,春风拂动人心,傍晚时分,自景城出来接驾的胡寅于河堤上接过了赵官家从座前几案上递来的文稿,只是一看,便有些奇怪。“《西游降魔杂记》也可啊?”

“《水浒传》、《西游降魔杂记》与朕何干?”赵玖言之凿凿。“随手写的短篇,胡尚书是有学问的,何妨看看?”

胡寅强忍着某种冲动蹙眉认真去看,而一看之下,却也不知道从何处吐槽,唯独看到最后,终于感慨起来,大约懂得了赵官家的意思。

原来,这个短篇唤做《玉观音》,乃是近来流行的小说文体,所谓上面接着唐传奇,下面学着某位官家拒不承认的《水浒传》、《西游降魔杂记》那种白话文字,现实中附和着如今越来越兴盛和复杂的杂剧表演来的那种。

如今,东京城的太学生就喜欢写这种本子,寻和尚和道士们换零花。

剧情嘛,也很通俗。

无外乎是一个装裱匠家庭出身的小女家,生的聪明伶俐、美貌异常,但因家贫,老早便被卖给了长安某位王爷当使女。

这也算是标准的流行开局了。

可谁知道这官家居然来了个反套路,接下来写道,那王爷是个粗俗豪气的,只因小女家做事妥当干净,恰好府中又有个玉匠手艺好、人老实,便要赐婚。谁想,那小女家天生倔强,一心想求个好婚姻,只因一开始不知道玉匠人品到底如何,再加上有个王爷麾下亲军头子看上小女家,中间作梗,污蔑玉匠,所以小女家居然死活不愿,而王爷也干脆弃了此事,懒得过问。

然而,后来日渐相处,小女家这才一日日发现玉匠不光真有手艺、而且性情好、容貌端正、为人老实,正是自家想求的那种好婚姻,于是终究又绕回来了,来了个日久生情,而玉匠也用玉料边角做了个玉观音,以作定情,准备私奔。

结果此事又被那王府亲军头子发现,妒心发作,直接告到王爷那里。

王爷闻得自己赐婚被拒后,二人居然又私自定情,准备私奔,自以为被剥了面子,一时勃然大怒,当场拿下之后,先将玉匠发配,再将小女家杖责而死,埋入长安王府后宫。

然而,一别数载,王爷日渐年长,脾气渐收,复又想起当年事来,心中渐渐懊悔,便着排军去寻玉匠,准备稍作补偿,结果排军寻着公文去找,只在黄河边的一个小镇子上惊愕发现了小女家与玉匠二人,且此二人居然已经成婚,并在镇中开了一家店。

排军惊惶失措,回报王爷,王爷只以为闹了鬼,亲自去看,果然如此,却居然不敢上前,失魂落魄之下转回王府,让人挖开埋葬当日小女家的地方,果然无尸骨,只见到一枚被打碎的玉观音。

平心而论,这故事,剧情还算不错,放在市面上的流行小说中也属于上乘了,尤其是四个角色的性格对比,十分鲜明……小女家倔强美貌;玉匠老实本分;亲兵头子嘴碎心窄;王爷性烈如火,视人命婚姻皆为草芥。

但这些都不是让胡尚书失声的缘故,说句不好听的,胡尚书见得事情多了,这算个什么啊?之前为了稳定后方人心,一力北伐,赵相公家的公子都被他拆了婚姻,强做了媒……真正让胡寅无言的是,这个王爷一开始在长安的封号是延安郡王,后来悔改时干脆是军功升了秦王。

再考虑到韩良臣平素对下属的强势粗暴作风,以及他之前那种五毒俱全的经历,几乎可以直接说这个什么王爷就是韩世忠了。

“官家用心良苦。”半晌之后,只以为这事真是韩世忠在长安切实做下的胡寅方才出言喟叹。“这是生怕秦王将来不能保全……”

“这不是胡尚书提醒的吗?”赵玖不以为意道。“朕都想好了,要写就写一个系列,十八王一人一个,按照他们性格写……韩世忠是暴躁强势、张俊就是贪财无度、张荣是放纵老兄弟……杨沂中都有,乃是过于重视家门名誉……反正最后都要落到一个无恶心而成恶事,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疏忽、一个性情暴露,便差不多使百姓、平民家破人亡,弄出人寰惨剧。”

“自古以来权贵为恶正在于此,官家又想警醒臣下,当然无妨。”胡寅看了下一脸茫然加惶恐的杨沂中,认真再问。“但岳飞怎么写,岳飞也做过这类事?”

“过于苛素家人、后辈,结果酿成人伦惨祸?”坐在几案后面的赵玖若有所思。“总不能其他十七个人都写了,就他不写吧?这不是显得朕这个执笔人有些不公不正吗?而且若是他们私下问起来,就他没有也不好。”

“这倒也是。”胡寅本想驳斥,如何能无中生有,但听到意思似乎是私发,又转念闪过岳云的面目,这才醒悟官家是心疼女婿,但还是摇头。“官家,从心意上来说,臣还是赞同这个意思,但不太赞同这种方式,而且刚刚大胜之下,此时便写这些,会不会不太合适?以至于有人接到此物会有所误会?难道是有人在封王期间争功争出事情来了吗?”

“这倒不至于。”赵玖摇头以对。“只是觉得,就以后这种局势,还要朕如之前十年那般忍下去未免可笑……为君臣妥当计量,不如早做恶人,脏话恶言先亮出来……况且,朕到底是要私下发给他们看的。”

“也好。”胡寅原本就以为这些故事都是且有其事,此时听到之前十年言语,更是肯定,再加上私发之论得到重申,便终于表达了赞同。

不过,虽说是要私发,但话到这里,赵官家身侧的十八王之一的杨沂中却早已经彻底不安起来,眼看着这番对话即将结束,几乎便要先出列表态请罪了。

孰料,胡寅瞥了一眼杨沂中后,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官家,此番果然没有争功之事?臣怎么好像影影绰绰听人说起过一些事情?看最后封王结果,似乎也有些印证?”

“是有人为了王位争功。”赵玖沉默片刻,终究站起身来捏着颌下之须转向河水,背对着胡寅承认了这件事情。“但并没有那么直白,都是前几位给后几位来争……还算是体面。”

胡明仲面色不变,心中了然。

须知道,获鹿之战后,真正威望大增的那个,或者说夺取了最大声望与威势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身前这位穷极无聊到躲在黄河边写小说的赵官家。

其余将帅,跟这位比,实在是不值一提,根本没有任何功不可赏的说法,只有官家威权日重,威福自为的现实。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王位发布前,面对着这位性格鲜明的赵官家,那种低级的争功争位戏码确实很难出现的……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结果开玩笑。然而,偏偏人的欲望又是无穷的,又不可能真的不去争,所以,最后无外乎是换一种方式来争罢了。

比如说,借着集体和山头的力量去争,去做交换,自己不争,给下属争,让上司和同僚替自己争。

这种争功的方式,有效避免了赵官家对当事人的恶感不说,主要突出一个可以扯虎皮做大旗,结成团团伙伙,还能相互落下一个好名声。

“那官家让他们争到了吗?”胡寅回过神来,想了想最终的结果,却又觉得有趣起来。

“大部分都没有。”赵官家头也不回,笑声却传了过来。“但有两个人朕也是没法子,还真让他们争到了……”

“一个是秦王,另一个是……?”胡寅饶有兴致。

“一个是镇戎郡王曲端,另一个是朕。”赵玖言出惊人。“不关韩世忠的事情。”

胡寅难得怔住。

“曲端是这一战御营骑军死的人太多了,依着朕看,怕是性情都变了不少……战后朕看伤亡点计,实在不忍,一开始一度犹豫要不要给他一个亲王的,毕竟是正儿八经的都统,战功、资历也都在,唯独又有些不好的过往,给了亲王,王庶那里须交代不过去,便主动寻他来问,要不要郡王加个大纛?”赵玖也不卖关子,只是负手立在那里平静解释。“但曲端却主动提出来,不要大纛,反而希望能给刘錡换个王位。”

“刘錡的郡王是曲端求来的?”胡寅愈发奇怪起来,他知道曲端拒绝了大纛的事情,但还真不知道给刘錡请王的事情。“这二人在御营骑军中不是那么妥当吧?臣还以为刘錡的郡王是官家看在张相公的面子上给的。”

“其实朕当时也很惊异。”赵玖点头应声。“但也想了一阵子,觉得这样也好……尤其是曲端以往素来与同僚不合,又有过那般私心过重的经历,如今他能眼界开阔一点,站得高一点,知道将骑军看做一个整体,总归是要鼓励的……将相和总比什么阴私相斗来的好。”

“这倒也是。”胡寅若有所思。“但依着之前曲端的性情,怕是外人还是要以为官家是拿刘錡钳制他呢,却不想居然他本人所求……”

“也幸亏如此。”赵玖终于微笑回头。“朕刚刚说,另一个争功的人就是朕,朕也是有私心的……所以,曲端这么一弄,反倒让朕恍然大悟,便趁势拿解元来堵塞韩世忠,拿郦琼说八字军战功来堵王彦,拿田师中以平张俊。”

胡寅拢手而立,看着回头相顾的赵官家,和一侧神色不安的杨沂中,表情不变,心中微妙。

他当然知道赵官家的私心在哪里,就是杨刘嘛……这二人能位列王爵,正是赵官家私心,也怪不得这位官家会说争功得手的只有他和曲端。

这么一来,王爵后几位稍显奇怪的排列便说得通了。

当然,御营骑军用处广大,曲端能有这般反差进步,总归算是好事,而且,此人还隐约替赵官家承担了王彦、王德等两位资历大将的不满,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或者说,若非是额外承担了不满,怕是只凭一个大纛也换不到刘錡一个郡王。

而就在此时,胡寅忽然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赶紧又问:“官家,不知官家今日唤臣过来,先看小说,再说此事,是否别有什么想法?莫非是担心臣和王庶一般,对曲端恨之入骨,所以专门解释?”

“非也。”赵玖侧身而立,平静看向对方。“曲端之事不过随口一提,朕真正想告知明仲的,还是朕参与争功这件事……”

胡寅一声不吭,盯住官家不语。

“人非圣贤,居功自傲,宛如刀甲久置,自然钝锈一般寻常……明仲。”赵玖认真以对。“朕要你来,是想你出面组织人,指着朕好名贪进的性子,写一个赵宋官家中兴之后,不过三十年便丰亨豫大起来,结果如唐明皇一般,国家崩溃,四野坍塌的故事……十八王都写了,将来吕好问、胡寅、张浚误国的故事朕也准备写下去……但朕可以轻松来写功臣自误的故事,朕自误的故事谁又来写呢?想了又想,不光是你正好在这边,关键是,敢来写朕故事的人本就没几个……所以将来朕的故事,还是要多多拜托与你的。”

“臣明白了,臣虽不善文笔,但也愿意尽量一试。”胡寅先是肃穆蹙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听到后来,却难得失笑,绽容于外,继而又重新严肃起来。“不过官家,此事且不提,之前官家信誓旦旦说什么‘该得到消息动起来了’,以及之前让秦王对燕京压而不下,到底是不是在指望高丽与东蒙古联手掏女真退路?东蒙古应该是按照官家意思在等高丽人,可高丽人到底什么时候动?他们真敢动?”

“呃……”赵玖有些恍惚,但终究还是咬起牙来。“朕以为,按着高丽国情,必然会出兵,不过是几日早晚而已。胡卿要晓得,便是不算上咱们,高丽国中的平壤两班也是一直力主与金国开战的,而开京两班的首脑金富轼虽然不主战,却是个懂形势、有脑子的,所以获鹿战后,他们断然没有不敢出兵、不愿出兵的道理……怕是内中平壤两班与开京两班要做过一场,所以才耽误了一点时日……且等一等。”

胡寅没有争辩……因为这个问题,他心知肚明,自家确实没有赵官家来的专业。

闲话少讲,只说高丽。

其实,赵玖的判断还真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管是另一个时空,还是眼下,高丽对金国的外交姿态就一直很分裂,主流的事大主义不提,对女真开战的激烈态度也一直存在,而且持这种态度的势力在高丽国中非常强大。

原因很简单。

首先,双方本是邻居,多有交往,知根知底,甚至较早之前,也就说女真人尚未崛起的时候,高丽人还帮着日本人击败和处置了从北面流窜到九州岛的女真海盗,并以此为契机,大大提升了日本与高丽的外交关系。

所以,无论是文化角度,还是军事角度,高丽人对女真人都有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这就使得他们在女真崛起过程中被击败,然后向女真称臣后,产生了类似于大宋靖康耻一般的羞耻心理。

士大夫、军官,包括民间都有开战的欲望和情绪。

其次,就是女真崛起后,为了后方平稳,很早就与高丽之间进行过一场局部战争,夺取了鸭绿江东侧、高丽西北的部分领土,以确立优势。

而所谓部分领土,对后来鲸吞万里的女真人而言,当然显得可笑,但对于高丽来说,尤其是西北面的西京平壤两班士大夫地主阶层而言,却无疑是割肉一样的血仇……想想就知道了,对于占尽了国家北半部财富的平壤两班而言,少了三分之一领土,那就相当于割了自家三分之一的财产一般,怎么可能不恨?

实际上,另一个时空中,因为这些事情,再加上内斗传统,主战的平壤两班干脆拿‘伐金’为借口,直接跟开京两班闹出了分裂和叛乱。

而回到眼前,这种情绪一来是被金国展示出的强大武力给震慑住了,二来,所谓财富利益上的缺失也因为建炎年间的宋金转口贸易得到了补充,所以高丽才一直维持中立到了眼下。

唯独现在话又得说回来,不管是怎么一回事了,当获鹿大战的结果传达到高丽后,再加上战前赵官家的严厉外交态度,内中本就存在一个强大主战派,且当政者本就是‘事大主义’发明人的高丽也都没有理由再中立了。

那么高丽人为什么反应那么慢呢?

别的不说,首先一个,就是海上归途被拦住了。

时间转回到本月初,获鹿是二月三日决胜,二月五日御营骑军与田师中部便联手追索到河间周边,初十日之前,岳飞部便进取保塞(保定),那个时候拿到赵官家那一大摞‘旨意’,所谓高丽在沧州布置的‘商团’便已经没有任何疑虑了。

但是,宋国的御营海军与金国的海军一直在海上交战,渤海湾内,根本没人敢擅自出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五日前,闻得赵官家督军东进,宋军很可能从陆上涌来,金国海军副都统李齐仓促弃沧州海军北走,宋国御营海军也将战场北进到了清州一带(今天津南部),海上通路才终于恢复。

故此,再加上路上风向不对,高丽人一直到赵官家写小说编排人家韩世忠这天上午才抵达了开京。

不过,他们刚一回到开京,就立即便被亲自布置这件事情的高丽执政金富轼给召见了。

“辛苦了,且下去休息吧!”

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看完那些旨意布告的金富轼居然没有任何追问验证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点头,就让这些人早早休息,而且表情从容,神态不变,似乎早就料到有类似结果一般。

而‘商团’成员下去以后,金富轼也没有什么忽然失态的意思……这位高丽枢相只是坐在原处闭目片刻,便陡然起身,呼唤仆从,继而即刻动身入宫。

开京是高丽建国后精心营造的都城,周近三万步,二十二门,大约跟日本平安京差不多的面积,而仅从首都规制来看,便也能知道,高丽和日本确实是东亚传统强邦,文化、经济、军事,都是中国之外的典型文明高地。

但现在,这个文明毫无疑问要再度经受一次剧烈考验了。

说起来,上一次考验正是靖康年间,彼时高丽国主刚刚成年,汇集力量在宫中,准备铲除权臣李资谦,却被李资谦先知,发党羽围宫,最后就是整座皇宫被李资谦的亲家烧的只剩三个亭子后,这位权臣才跑到亭子那里找到刚刚成年的小国主哭诉,说自己忠心耿耿,反被国主怀疑。

而只剩下三个亭子的小国主也只能‘羞赧无言’。

“消息确定吗?”

简朴的宫殿内,身材矮小的高丽国主其实只比赵宋官家小两岁,甚至他原名就叫做王构,只是后来主动改了名做王楷而已,此时闻得讯息,一时难以置信,直接从座中走了下来,却比低下头的金富轼还矮一点。“十六个万户,一百六十个猛安,一时全无?”

“臣以为可信。”金富轼抬起头来,平静以对。“陛下,年后太原、元城一时俱下的讯息传来,臣大概就能猜到,此次北伐,必是宋军大胜,只是未尝想到,宋军会胜的这般彻底,这般迅速罢了。”

王楷微微往后退了两步,立在台阶上,这才颔首:“怪不得金相公从年初便早早汇集部队到开京,然后点验军械、粮草储备。”

“好让国主知道,臣当然举止并非纯为今日准备。”金富轼在阶下反而苦笑。“因为金国毕竟是邻国,而宋国却隔海相望……故此臣当时更怕的是,宋军胜而不能一举定势,届时金国尚有余力,而西京(平壤)那里又不免会借着宋军大胜而鼓噪生事,以图伐金……这些军队聚在开京做准备,只有两成的意思是为今日这般,八成里却是在准备必要时极速发兵西京(平壤),消弭内乱于无形的。”

王楷愈发感慨:“相公倒也实诚。”

“也不是实诚,如果不是国家太小,在万里大国面前存身辛苦,臣也不想与金国那些野人称臣,更不想屡屡往大宋东京受那赵宋官家羞辱,被人在邸报上辱骂是反复小人。”金富轼恳切依旧。“可是没办法,谁让高丽就在中国旁边呢?小国只能事大求生……今日臣听完消息就来见陛下,劝陛下与金国开战,与当日臣在明州闻得靖康之变,才直接回来劝陛下向金国称臣,其实本出一辙。”

王楷沉默片刻,明显也有些无奈,但片刻之后,还是打起精神正式询问:“所以,眼下局势只有即刻开战了?”

“不错。”金富轼也严肃起来。“若不能速速开战,一来,战后大宋可能与高丽接壤,届时赵宋官家挟三十万百战精锐追究起来,没人能当此雷霆之怒;二来,消息一旦传开,便是开京这里不愿开战,西京(平壤)那里也要按捺不住的……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王楷点了点头:“内外交迫,朕……本王还懂得。”

“不错。”金富轼也低声相对。“往后几年,咱们内中还是小心一些,毕竟没有称帝,也就不要逾制了。”

王楷再度颔首,却又压低声音正色再问:“且不说此事,便是开战,西京那里怕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这次轮到金富轼微微沉默了,但仅仅是沉默了几个呼吸后,他便仰头诚恳相对:“王上,此次出兵臣有三个要求。”

“相公请说。”王楷会意,立即坐回到王座之上。

“其一,发兵当速,但当保密。”金富轼认认真真解释道。“因为金国毕竟是大国,即便是前面主力精锐尽墨,可光是辽地与后方的部众,也不是我们高丽可以对抗的……所以要出其不意,还要尽量麻痹对方,最好让金人将部众多多调到燕京为上。”

“朕……本王晓得!”王楷听得妥当,当即颔首不停。

“其二,请王上赐臣元帅印绶节仗,让臣以枢相领元帅的身份,总督此战。”金富轼继续认真言语。

但王楷这一次保持了沉默。

“其三。”金富轼仿佛没有看到自家国主的疑虑一般,继续说道。“请王上再给臣一道明旨,允许臣在西京选调人物出使他国。”

话到这里,眼见着王楷依然无声,金富轼这才稍作解释:“王上,这后两道旨意,并不是臣意图揽权,而是臣的自保之策,也是防止高丽当此天地再转之机,内中生乱之意……”

“相公何出此言?”王楷终于开口。

“都到了这个时候,王上何必再装不知?”金富轼摇头不止。“国中人尽皆知,开京、西京(平壤)两班对立,臣与郑知常也是仇雠一般……以往的时候,主张事大所以向金称臣的微臣强压主张向金开战郑学士一头,逼得他只能在西京称病,现在局势反覆,依着郑学士与赵宋官家的私交,怕是要一飞冲天,反过来让臣不得好死了……”

“不至于的。”王楷赶紧安慰。

“臣与郑知常已经到了那个‘至于’的地步了。”金富轼微微一叹。“所以臣才想要这个法子……臣自领兵去伐金,然后在西京取郑知常为使去宋国见赵官家,他此时急需去见赵官家,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话,一来臣算是努力示好卖恩,求个和解的路数;二来,乃是我引兵在金国,他出使在宋国,二人不相见,也少的许多麻烦。”

王楷点了点头,但并不答应,俨然是心中知道金富轼所言不虚,却还是稍有疑虑。

“王上。”金富轼直接下跪于殿中。“这不光是臣与郑知常的私事,更是开京两班与西京(平壤)两班近百年的恩怨……一个不好,臣死无葬身之地倒也罢了,直接挑起内战,从西京打到开京,也不是不可能。而臣今日求的,哪里是自家帅位?分明是臣的一条生路,与王上的一番太平!”

王楷深呼吸了数次,终于点头:“本王信得过金相公,就依着金相公言语,加金相公为元帅,都督对金战事,即刻密发金国边境,并许在西京专列使臣!”

金富轼重重叩首,待抬起头来,已经是双目含泪,而王楷也感动一时。

就这样,二月最后一日,早有准备的高丽执政金富轼在得到姗姗来迟的获鹿战报后,毫不犹豫,当日下午便以元帅姿态调集了开京周边早就准备妥当的两万余众,向西进发,不过六日便急行军抵达了西京(平壤),然后在此处亮出枢相领元帅的仪仗,接手了城防,并控制了西京这里的一万余众。

随即,稍作安顿,三月初六这日上午,金富轼便于屯兵的城西北小城中大发文书,告知稍显警惕的西京(平壤)两班,宋国官家在获鹿大胜金军,金军十六个万户几乎匹马不得北返,朝廷已经决意以赵官家去年的旨意为本,突袭辽东,参与伐金之战,要求西京两班即刻去参与军中,准备接受职位,一同北伐。

同时,还专门表示要郑知常前来受命,准备出使大宋,表达恭顺、讨论战后之事,要高丽国主特别宠信的妙淸和尚一并抵达,以将此处情形回报开京国主……说是国主点名要见后者。

且说,西京本是高丽苦心经营的大城,在当日宫城被烧后更是屡屡有迁都之论,不然也不会有西京两班与开京两班上百年的派系斗争了。

而这种派系斗争,从文化到外交政策,再到国家内部争权,再加上地域经济基础,几乎算是全方位的那种斗争,但偏偏因为首都在开京,所以西京一直处于下风。而今日能借的如此国外‘东风’一举逼得金富轼这个首开臣服金国之人对金开战,逼得他来到城下请宿敌郑知常赴宴,简直大快人心。

于是乎,西京(平壤)两班原本因为金富轼忽然携旨意抵达显得猝不及防,但看到这番连续布告,却又一时大喜过望,随即各自乘坐轿厢、骡马,相约结队出城,往小城而去。

中午时分,前后七八十人,一时毕至,而金富轼本人虽素来不饮酒,此时也只能板起脸来设宴招待,并按照资历、职衔,发布这些人在军中的职务……所谓言语中虽有不服之意,行动上却处处落了下风。

消息传回,郑知常和妙淸和尚这两个还想装样子领袖人物再也按捺不住,终于一起姗姗来迟。

“两位可算来了!”

见得来人,小城中堂之上,金富轼气急败坏般站起身来。“尤其是你郑知常,这是老夫叫你来吗?国家要你出力的时候,你却在摆架子?”

郑知常听到这话,非但不怒,反向前而笑指:“金立之(金富轼字),若早听我言,国家哪里有今天窘迫的地步?你这种人,也配做元帅吗?等我见到赵官家,妙淸法师去见了国主,必然说动官家与国主,重重治罪于你!”

金富轼无奈一叹,继而点头:“若是这般讲,老夫一开始便不该有所期待的。”

郑知常愈发大笑,笑声未落,便忽然闻得周围惊呼,四下一看才知,原来,金富轼随手一挥,自有亲信将领率甲士涌出,一面封住中堂大门,一面护住‘金元帅’。

“老贼……你欲何为?”郑知常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周围什么和尚、将军全都慌乱失措之际,只有他脑子还算清醒。“我若有闪失,你怎么跟赵官家交代?”

“你怎么到死都还把自己当一回事?!”金富轼也是无语。“郑知常……赵宋官家施恩于你,本意是要在高丽国中做牵扯,相当于施力于老夫,而施力于老夫,也相当于施恩于你……什么西京、开京,金富轼、郑知常,于他那种大人物,到底有什么干系?人家所图的不过是扯住咱们高丽,必要时逼我们出兵掏女真之后罢了!真以为自己诗才比得上大苏学士了,被赵官家给看上了?那位官家那种人,便是大苏学士还活着,你信不信也要被逼着去做原学宗师?”

一言既罢,不待郑知常回话,金富轼回头相顾:“七十八人,一个不留,斩草除根后,便入城抄家,以作军资!”

金富轼做枢相多年,军中威望卓著,所以言语一出,堂中即刻白刃翻转不停,继而血光满室,不过片刻,便将七十八名西京两班先行砍翻在地,然后复又挨个补刀。

不过,眼看到郑知常被砍了两刀,血流满身,哀嚎之余,却还在那里硬抬头来看自己,金元帅心中多年淤积怨气一时涌来,复又不顾年长,亲自提刀向前,准备了结对方。

然而,金富轼毕竟六十多的人了,哪里真能砍人,临到跟前,一时挥刀都不知道怎么挥,正在折腾之间,反倒是自家胯下忽然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才发现郑知常居然借着一口怨气,奋力一扑,隔着官服摆子,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金元帅的一只卵蛋。

当此局面,周围甲士都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另一边,郑知常借着最后一股力气,一扑得手,本想指责对方妒忌自己才学与赵官家那里的私交,因私报复,但一抬起头来,看到对方面色涨的通红,什么怨气和念头都无了,只是狰狞中快意冷笑:“老匹夫,今日尚未饮酒,为何这般面红?”

“身前血光照面红!”面色涨红的金富轼一面强撑着做答,一面以刀奋力去捣对方脊背。

然而,郑知常早知道自己将死,只是死前要老对头难堪而已,自然是死不松手。

非但不松手,反而奋力抬起头来继续咬牙嘲讽:“乃公背硬吗?”

“不如乃公卵子硬。”被揪得生疼的金富轼咬牙忍耐,死活不愿意在老对头死前最后一刻落了面子,乃是一面坚持站着不动,一面奋力拿刀去捅对方面门双目。

数十刀下,郑知常不知何时便一命呜呼去了,唯独那只手却是数名甲士都奋力掰扯不下,只能直接以匕首切断的。

此事既过去,连着两日无言,金富轼自是在小城中修养了两日,而另一边西京大城中仓促抄家后,诸军官也终于再度前来请示。

“回师开京。”养了两日卵子的金富轼盘腿坐在那里,平静相对。“此次过来固然是平西京叛乱,但伐金也不是虚言……唯独征伐金国,免不了要与大宋诸名王相对,区区元帅之身,品级不合,怕是要被人看轻的……须先回开京,请王上赐我斧钺,让我代王上专行伐金之事,方可妥当。”

诸将面面相觑,但西京抄家两日,全军上下早已经与这位枢相加元帅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能如何呢?

于是,诸将纷纷下拜,口称听令。

金富轼情知这些武人在想什么,却懒得解释,只是微微叹气,然后勉力站起,唯独胯下一扯,复又蛋疼起来,继而不免一叹……在小国想为国家做一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

非但名声保不住,连卵子居然也保不住。

PS:感谢callmenoob大佬和薇拉女士以及书荒呵呵不存在大佬的上萌,这是本书第218、219和220萌,也感谢一只安妙的第十一萌!

顺便,绍宋卡牌延期至7.24下架,完本同人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完本,而第一期预热的礼物已寄出,请及时查收,欢迎晒图。

然后献祭一本新书《朕》,献祭一个推书的号《大书荒三十六计》

最最后,金富轼这事不是恶俗,而是金富轼与郑知常本就有民间典故流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