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天子一党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杜相公喊了几声,甘露殿的殿门才缓缓打开。

一身寻常袍服的天子,静静的站在门后,注视着在门口喊叫的杜相公。

此时,皇帝陛下的衣襟已经有些乱了,头发也没有很好的梳理,显然从陈留王府回宫之后这三天时间里,他一直待在甘露殿,哪里也没有去,甚至没有怎么梳洗。

此时,他的两只眼睛,都已经熬红了,看起来,极其具有威慑力,像一头已经发怒了的恶龙。

杜相公只抬头看了一眼李云,便伏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皇帝两只眼睛发红,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说道:“出什么事情了,让受益兄这么着急叫门。”

杜谦低头叩首:“臣担心陛下,因此想要见一见陛下,另外有些事情,想要跟陛下谈一谈。”

皇帝陛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朕没事。”

“这几天,这几天…”

他有些恍惚的说道:“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杜谦心中凛然。

多少年了,尤其是在皇帝陛下称帝之后,只要是私下里见面,尤其是跟他们这些熟人见面,他从来都是自称“我”字,极少以朕自称。

而现在,头几句话便是朕了。

杜相公低头道:“陛下,臣有些事情想跟陛下谈一谈。”

李皇帝想了想,让开了身子,默默说道:“那进来罢,一些问题,朕自己一个人想了三天了,这个时候,也的确要找个人聊一聊了。”

说罢,他背着手进了甘露殿。

杜相公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路跟在皇帝身后,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

这是他跟李云认识二十年,第一回在李云面前有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一路进了甘露殿内殿之后,皇帝陛下斜躺在软榻上,目光抬头看着梁上,依旧有些出神。

杜相公左右看了看,看到了甘露殿里的一些酒水。

他自己找了个位置,默默坐了下来,低头道:“陛下,臣刚才…臣刚才,去了解了一番事情的经过,武逆所说,实不足信。”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武逆是旧周皇族,如今旧周不存,他自然仇视本朝,仇视陛下,因此在被捕之后,依旧贼心不死,想要离间陛下,与朝堂众臣。”

皇帝一言不发。

杜相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曾经教导过臣等,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实事求是,此次谋逆大案,不管涉及到朝廷里的哪一个,在什么位置上,都应该捉拿问罪,祸及家人。”

“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杜相公已经有些激动了,他深深低头道:“这是陛下一手造就的朝廷啊。”

“大多数人,心里都是向着陛下的。”

皇帝陛下扭过头,看了看已经红了眼睛的杜谦,哑然道:“怎么?受益兄担心我会变成失心疯,在朝廷里乱杀一通?”

杜谦摇了摇头:“陛下天生神圣,不会做这种事情,臣担心的是,陛下往后再不信任群臣,最后与诸臣离心,哪怕这一次事情能过去,再过几年十几年,也会演变成为动摇社稷宗庙的大祸!”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开口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武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到底有几分道理。”

“思来想去,这人虽然有些蠢,但是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皇帝默默说道:“不管是新税还是新政,得益的是斯民百姓,受损的却是士大夫,官绅勋贵,哪怕朕的皇庄,李氏皇族与他们一样,俱都缴税,也是一样的。”

“他们利益受损了就是受损了,不会因为皇族的利益也受损了,心里就没有怨言。”

“最多就是不敢说出来。”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这些人,会不断的出现在朝廷里,没有附和武逆,将来也会有别的逆贼。”

皇帝陛下低声道:“除非,这些人找到其他的好处,填补在新税法上受到的损失。”

“再或者。”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再或者,我一批一批清理,杀的多了,这些人在朝廷里,也就不成规模了。”

他看向杜谦,神色惆怅:“无有利益,恐怕受益兄心里,也在埋怨我。”

杜谦连忙摇头,他低声道:“若只是为了好处,当初臣如何能追随陛下?臣当年之所以追随陛下,就是因为陛下在越州,给百姓均了田。”

李云看着他,默默说道:“你心里不埋怨,你的儿子呢?孙子呢?”

杜谦沉声道:“臣是秦国公,又在中书任事,户部每年给臣发两份俸禄,足够他们花销了。”

“好了。”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你我都清楚,这些是不够的。”

“给再多钱财,也是不够的。”

李皇帝默默说道:“荣华富贵四个字,富只占了一个字,更多的是要华贵。”

“说白了。”

李皇帝轻声说道:“是要能欺负人。”

“而且,朝廷的俸禄再厚,单纯俸禄,也未必是够富贵的,所以十年来,有些人吃拿卡要,只要不太过分,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杜谦,继续说道:“武珩这件事,给了朕很多启发。”

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他说我李氏一家,若不易新法,将来就要二世而亡。”

“这三天时间,我仔细考虑了,是不是二世而亡,或许并不要紧。”

李皇帝神色平静:“反正开创以来,我也没有想过真的要千秋万代。”

“后人易不易我的新税新政新法,我也想明白了,这是后人的事情,你我都管不着,只要李家的后继之君,不是个暴戾邪恶之流,便足够了。”

“但不管后人怎么做,不管后人如何更易新法。”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我的章武一朝,要贯彻新法,贯彻新政。”

“我能做多少年,就做多少年。”

李皇帝目光灼灼:“哪天我李二一命呜呼了,或者是给人杀了,后面的事情,我也就不管了,但只要我还活着,这个事情就得做。”

“挡路的人,与地方乡绅士族勾连的人,或者明里暗里,阳奉阴违,使绊子的人。”

皇帝陛下漠然道:“那就来看一看,是我杀了他们,还是他们杀了我。”

杜相公起身,跪在地上,深深低头:“臣…永远与陛下一道。”

皇帝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弯腰,把他扶了起来,见到已经头生白发的杜相公,即便是李云,也不由得心中一软,他拍了拍杜谦的肩膀,开口说道:“受益兄,我想要缔造的是一个百姓足够活命,商业极度繁荣的时代。”

“如果能做成,往后商业上的收益,会远超在田地上的收入,杜氏后人,可以尝试进入这个行当,荣华富贵,俱可以从中取得。”

杜谦愕然:“经商?”

李皇帝点头:“我家老三,如今就在做这个行当。”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自嘲一笑:“当然了,这是我能做成的前提下,我能做成,这个方向就是对的,我若是做不成。”

“过个几十年,国家恢复旧制,却也会比旧周末年强上很多,到时候杜氏依旧是秦国公,依旧可以荣华富贵。”

杜谦神色复杂,低头道:“陛下说的话,臣记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声道:“二郎,朝廷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你的嫡系,包括我在内。”

“去岁万寿长春节刺杀案,所有参与涉及之人,俱会株连问罪,这个事情…”

他看向李云,低声道:“我出去之后,跟许昂着手去做,一定让二郎满意。”

李皇帝看了看他,摇头道:“你是中书首揆,何苦手上染血?”

身为相国,或者说首相,杜谦完全没有必要涉及其中,他可以高高在上,事事全管,却又事事全不粘锅。

这才是真正的“丞相”应该做的事情,除了皇帝,没有人能审判他。

而如果杜谦下场,此时也就跟皇帝一起,站在了朝廷里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的对立面。

杜相公微微摇头。

“这血臣非染不可。”

他声音低沉:“臣要告诉朝野,臣永远…”

“是陛下一党。”

杜相公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要斗,臣也来跟他们斗上一斗!”

(本章完)

第1075章 新朝的媳妇

甘露殿里,李皇帝将杜相公搀扶了起来,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一些感慨。

李皇帝拉着他坐了下来,先是自嘲一笑,然后问道:“受益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不会做皇帝?”

皇帝,的确不是李云这么做的。

自古天子,很少会亲自下场跟谁打擂台,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替天子去出声,替天子去发言。

比如说新法新税。

如果是寻常朝廷里,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有某个臣子上书皇帝,提出关于新税新法的条陈建议,天子再支持这个条陈建议。

这样,如果这个事情做成了,自然是皇帝陛下圣明。

如果做不成,那么自然是由这些项目的发起人,来做群臣的标靶,来承担失败的后果。

至于谁愿意站出来,去得罪庞大的士族群体…

那就更简单了。

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勇者,只要皇帝愿意给出一点点进身之阶,像是御史曹钰这样的芝麻小官,也会站出来,去代表皇帝跟那些世家大族放对。

最后,能争赢自然是好,争不赢,那么皇帝陛下不过是牺牲了一两个棋子,厚葬一番,宽待其家人也就是了。

到最后不管什么罪过,什么恩怨,都牵扯不到皇帝头上,也没有人敢牵扯到皇帝头上。

落在明面上,只会是新旧势力之间的“党争”,看起来跟皇帝陛下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皇帝们不约而同选择这样一条间接斗争的路子,倒不是说每个皇帝都没种,都要躲在别人身后操盘,这其中更多的则是皇帝陛下这个职业的政治属性决定的。

皇帝,并不是单纯的世俗职位,或者说皇帝这两个字是世俗职位,而天子二字,则是神权加身。

天子无罪。

万劫不加身。

这话听起来有些玄幻了,但是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皇帝只要还活着,还掌握着政治权柄,那么作为政治核心,他就不能有错,也不会有错。

等到天子有了什么错处,天下共知的时候,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几乎要走到尽头了。

拿李云来说,一件事情是他亲自下场办的,那么这个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否则皇帝陛下就是不圣明的。

至少是在传统儒家的视角来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道理,李云一早就已经想明白了,想要这么去做的话,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难度,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卓光瑞姚仲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不肯去做,但是有大把人愿意替皇帝陛下去做这个马前卒,而且心甘情愿。

比如说只有二十来岁的御史曹钰,还有那些个新晋的进士们。

今天他们为皇帝陛下在朝堂上冲锋陷阵,明天皇帝陛下就能擢他们一个四五品官,直接省去了二十年辛苦!死了也甘心!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默默叹了口气:“臣了解陛下,陛下虽然杀伐果断,但是平日里还是仁德的,之所以亲自做这些事情,是不忍心那些年轻人死在这上头。”

李皇帝闻言,低头喝茶,神色平静。

“现在看来,当初我没有想错。”

身为开国皇帝,大权独揽,乾刚独断,他亲自做这个事情,尚且遇到了这么强大的反抗力量,尚且还会有人借助武逆,想要要他的性命。

那么其他人来做这个事情,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出身。

谁来谁死。

不会有任何幸免。

除非…

除非再来一个像李云这样的人,能在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下,躲过无数陷阱,并且顽强的活下来,在皇帝陛下的支持下,最后做成这些事情。

但是太难了。

本来,曹钰是李云心中的一个选择,但是曹钰这个年轻人不错,已经替他做了些事情,如今在江东做巡察御史,也做得相当出彩,若是因为他的一些帝王手段,最后把曹钰逼到了死路上。

李云还真舍不得。

毕竟,曹钰是他重点培养的人才之一,如果不出意外并且一直表现良好,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个年轻人是有很大概率,要进入中枢的。

皇帝陛下又喝了口茶水,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也只有我这样开国的皇帝能做,我不去开这个头,等后人…”

二代皇帝或许还有些威权,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皇帝,他们即便有魄力做一些事情,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了。

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李云这样,硬顶着一个阶层明里暗里的冲击而岿然不动。

后世天子再想做跟李云类似的事情,除非用特殊手段完全控制军队,否则也只能用代言人的方法,扶植新贵在朝堂上打擂台,分高下了。

杜相公默默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对着李云低声道:“二郎,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有关于去岁谋刺案的所有人,俱是主犯,没有从犯一说,这些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你如今才四十岁,我也不到五十,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去尽力去做,在此之前…”

杜相公有些紧张,低声道:“不要大行杀伐,可好?”

这就是杜谦为什么紧张的原因。

这几天,他一直感觉不太对劲,一直到见过陈留王之后,他才得到了答案。

而且刚才,他跟李云谈话,李云也明确了其中一个方案。

如果朝廷里,还有明里暗里的阻力,那李皇帝真的有可能大开杀戒,将这些人一批一批清理下去,直到朝廷里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都不敢再有阻力。

这种方案,就是杜谦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这个朝廷,名义上的确是皇帝组建的,但实际上…实际上,文官朝廷,可以说是他杜十一一手搭建起来的!

从越州,再到金陵小朝廷,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了,人事上大多数是他在负责。

这朝堂上下,至少有半数,是经过他杜谦进入朝堂的。

这个李唐朝廷,可以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哪怕他知道,李云的屠刀不太可能落到他自己头上,但是他依旧不想看到洛阳城血流漂杵的情况发生。

因此他才急着闯宫,要见李云一面。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微微叹了口气。

眼前的杜受益,当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位朱太祖,以及这位朱太祖的所做作为。

朱皇帝的最终目的与李云的最终目的,虽然截然不同,但是朱皇帝的一些手段,是明确可用的。

只不过李云也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他看着杜谦,叹了口气道:“放心放心。”

“不犯忌讳,我不会擅动刀兵。”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不过受益兄,有一点你说得对,你我现在都还算年轻,还有时间可以去尝试,现在的我,还是理智的。”

皇帝陛下喃喃道:“十年之后,我年过五十,到时候会做什么…”

“我自己也想不出来。”

这一次密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杜相公从甘露殿里走出来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此时,杜相公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打湿,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有些发抖。

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了起来。

治国如治家,他杜相公如今就像是这个家里的媳妇。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他一手操持起来的家散架了。

想到这里,杜谦也没有回家,一路来到了中书,此时中书依旧亮着油灯,等杜谦推门进去,姚相公正好打着呵欠出来,见到杜谦之后,他连忙拱手行礼:“杜相。”

杜相公看着他,叹了口气:“居中兄还没有回家?”

“哪里能回得了家?”

姚仲低头苦笑道:“中书只剩四个宰相了,您去面圣,许子望去查逆贼,陶文渊回家躲着去了。”

“可不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中书留守?”

他叹气道:“杜相,现在中书缺了两个宰相。”

这话,已经把陶文渊给排除出去了。

杜相公默默点头。

“是要补个精力旺盛的宰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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