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传檄(下)

仆散安贞的家世在偌大的中都城里,也能排上前几位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对着自家好言好语相求,竟然有人会伸懒腰!

他简直要勃然大怒。

可就在郭宁这一个懒腰的时间里,定海军的前进宛如浪涌,而两侧骑队更是疾驰如电。

真的要撞上了!要打起来了!

不不,已经撞上了!

铁岭台地的高度不算很高,因为周围平坦,所以可以大致俯瞰周边,唯独在北清河北面的自然堤后头,投向那一片的视线被堤坝所阻隔。

看旗号是由斡勒特虎带着的数百飐军骑兵,先前从大营中狂奔出来,这会儿恰好进入堤坝后方的区域。

而定海军的左翼骑兵正沿着宽达数丈的堤坝顶端快速行进。

他们注意到了金军骑兵的动向,于是放弃了北清河上的两道浮桥,转而沿着斜坡往下直冲。

郭宁似乎很喜欢红色,所以军旗多用红,戎袍多用红。他麾下的骑兵奔驰的时候,军旗翻卷,骑士们身披的斗篷也翻卷,仿佛红色云彩飘荡,鲜艳夺目,同时也充斥着杀气。

这片红色如激流冲下堤坝,很快越过了视线受阻的区域。再度出现在仆散安贞的视线的时候,已经从南面逼近了大营。

仆散安贞的大营,比李全所部规整很多,深沟高垒,层层叠叠。可约莫是可战之兵多向东面调动的缘故,营地南面无数人乱跑。

乱跑的人里,有身穿黑色和土黄色军服的镇防军,还有穿着女真式样白色戎服的猛安谋克军。仆散安贞远远看去,营地就像是一座被浇了热水的蚂蚁窝。

不不,这不止因为兵力调动仓促,还因为斡勒特虎所部已经被冲散了。

斡勒特虎那身银光闪闪的甲胄,仆散安贞认得。

才一眨眼的工夫,这厮已经奔逃到了浮桥中端,正自勒马而立,不断地指手画脚呼喝,也不知道是在催促己方将士作战,还是在请求仆散留家所部骑兵赶紧支援。

他麾下的军官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前清剿河北各地流贼水寇的时候,这些渤海人和奚人很是猛恶,可一旦正面对上强悍敌人,他们的虚弱姿态便一览无遗。

便如此刻,好几个曾经在仆散安贞面前展现弓马本领的渤海贵族带着亲骑,一口气退到了相对安全的数里开外,任凭他们的部下在仆散安贞看不到的堤坝之后,被碾成粉碎!

南北两路的定海军骑兵距离军营,已经不过两里。

骑兵全速奔驰,最多只要二十息,就可以冲进营里大砍大杀了!

而在正面,鼓声如雷,旌旗如云,刀枪如林,将士汹涌如浪。近万人的定海军主力俨然有着铺天盖地的势头,哪怕隔着数里开外,那种压倒一切的威势也让仆散安贞简直站不住脚跟。

若是寻常的庸碌之将,这时候多半会想着,己方是以两万人对一万人,再怎么样也是优势在我。

可仆散安贞自幼随父亲仆散揆东征西讨,他的战场判断力,在大金国诸多名臣贵种里头真的屈指可数。

所以他也确实知道,顶不住的。两军一碰,己方必然失败。

这局面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沮丧至极,失望至极,但他又不得不承认。

唯一值得商榷的,不过是定海军愿意付出多少代价罢了。

一场厮杀下来,定海军或许死伤五百人?或许一千,两千?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定海军折损多少,仆散安贞的兵马,他赖以控制河北的底气,总是彻底没了。

仆散安贞心念电转。

他想到自家出镇河北之前,皇帝专门私下召见,郑重拜托,请他无论如何也要压制住南京路的遂王,更要防着莱州的郭宁,非如此,就谈不上抵御蒙古。

当时徒单镒病逝不久,仆散安贞藉此机会大肆招揽父亲的旧部,猛然扩充军中势力,所以信心十足,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希望。

他想到自家抵达景州,控制漕运以后,遂王特地派遣使者致意,恳请他在父子之间斡旋,并表示只要皇帝顶住蒙古人,南京路这边无论粮食、军械还是钱财,都会竭尽全力供给。

仆散安贞将这消息转到了中都,然后自家藉着从漕河运来的物资,急速扩军两万。

但这样一个被皇帝寄予厚望的自己,就要灰溜溜的失败?

这样一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本该建功立业的军队,就要崩溃在此时?

仆散家族累世将门,五十载纵横不败的名头,就要毁在我手里?

唉,想什么呢?这会儿既然顶不住定海军,难道就能顶得住蒙古军?总之仆散家族的名头是要完了!

这一系列念头闪过,不过是转眼间事,而定海军距离河北金军大营更近。步骑三路,三个方向,都已经迫到了营地之外数百步,三路人马几乎都要汇合了。

仆散安贞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时候分什么神啊,胡思乱想什么?

眼前的局面,非得果断才行!

“宣使,宣使,怎么办?”

仆散安贞身后的一个甲士,也忍不住抬高嗓门对着自家的主将吼着。或许他是太急躁了,所以语气毫无恭敬,简直像是责问一般。

“住嘴!”

仆散安贞骂了一句,转而再次对着郭宁。

他急促地道:“棣州和滨州也给你!我只要德州和博州!那两处紧邻漕河,一旦蒙古军南下,我非得靠着漕河沿线与敌缠斗,有那两个地方,我才有周旋的余地!这是……”

郭宁点了点头,平静地抬手示意。

赵决张弓搭箭,再度施放鸣镝。而站在他身后的两名持旗甲士猛然挥动一丈三尺的五色军旗。

千钧一发之际,旗语迅速传递到了河堤,又传递到了不断前压的定海军中军方向。

在仆散安贞死死地瞪视下,两排鼓车上擂鼓大汉动作一停。

手持铜锣的传令骑兵骤然疾驰而出。

随着清脆锣声回荡,那道越来越逼近堤坝,即将翻越堤坝,摧毁堤坝的浪潮,开始平静下来。

而仆散安贞顾不上与郭宁多说,转头又奔向自家亲卫:“急令我军不得厮杀!咱们两家是友军,千万不要误会!快快快!”

他的命令,传的也很快。

短暂的混乱过后,两军就隔着营垒边缘的拒马和壕沟,大眼瞪小眼了。即将成为战场的整片开阔地骤然恢复了平静。

铁岭台地上,有风呜呜吹过。秋风带走了热量,仆散安贞觉得自家的前胸后背都湿漉漉的,冰凉。

头晕的感觉再度袭来,让他止不住地松懈下去。他的精神还想强自支撑,可身体却快要虚脱,强烈的疲惫感在四肢百骸一齐鼓荡,使他几乎要站不稳。

他往后连退几步,但身为女真贵种的那种强烈自尊,毕竟是烙在他骨子里的,于是他又猛地挺直了腰背,一下子站定。

刚站定脚跟,他就听见郭宁沉稳的声音:“济南府以北,不能没有屏障。所以,德州不能给你。如果蒙古军南下,山东也会出兵抵御,你不用担心周旋余地的问题。”

那就是说,只给我留一个博州?

仆散安贞想要争辩,又觉得很没意思。

博州是紧邻漕河没错,但对仆散安贞而言,唯有博州和德州两地同时在手,才有作用。

如果己方单独只取一个博州……

博州北面,漕河沿线的恩州、临清等地,都在河北宣抚副使、大名府路宣抚使必兰阿鲁带的控制之下。

难道我还能隔着北面的恩州,东面的德州,去控制博州?

那不过是孤零零一片飞地,在军事上、经济上,徒然分散己方的力量,却没什么利益可言啊。

作了那么复杂的谋划,发动了那么多的暗线,出动了两万多的人马,千里迢迢往山东走了一趟,折损了上千的精锐和纥石烈牙吾塔这样力敌千夫的猛将,最后只换来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仆散安贞心里的沮丧和挫败感简直没法克制,他忍不住奋然喝道:“索性博州我也不要了!伱才是山东宣抚使!那这些地方,都给你!”

郭宁哈哈一笑:“好啊!”

仆散安贞气都透不过来了,真的没法再坚持。

他连连招手,唤来自家的亲信,有些虚弱地道:“扶我坐下,我累了。”

(本章完)

第439章 仇恨(上)

下午申时前后,仆散安贞离开铁岭,结束了与郭宁的谈判。但因为在谈判中没有拿到任何好处的缘故,仆散安贞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面,于是回到本军之后,立即勒令各部拔营,连夜收兵北去。

他的命令下得很急,而将士们也显得格外仓惶。两万多人的军队,有人吵吵嚷嚷,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庆幸,也有人暴躁。可以确认的是,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对他们每个人都是巨大的震撼。

因为收兵太快,整片营地里有许多物资器械被丢弃了,恰好定海军能够用上。于是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率部进驻,省了己军安营扎寨的工夫。

天黑之前,北清河两岸到处燃起篝火,仿佛大片的星海。先前被派出抓捕俘虏、监控战场的定海军轻骑们,这会儿也打着火把陆续折返。

篝火四周,定海军的将士们以什伍规模聚集在一处,除下铠甲,或坐或躺。

阿里喜们这时候就比较辛苦,他们需要打扫战场,另外给正军准备食物,收拾营帐。

大军轻装长途奔袭,携带的食物很简单,但这会儿天气凉了,将士们想要吃些热的。所以很多阿里喜就把凉水倒在自家铁盔里,然后把烘烤过的麦饼或米饼掰碎了投进去,煮成糊糊。

战斗的时候,阿里喜要紧随正军前进,也未必轻松,所以一个个架在篝火上的铁盔里头,多半结着汗渍、盐霜,甚至还有血迹。不过大家谁也不在乎,那恰好给糊糊添一点滋味。

河北金军已然两腿插翅远遁,而李全既死,其部尽数丧魂落魄,定海军只安排了少量轻骑值守,就足以确保自身安全。所以将士们都很放松,很多将士躺在篝火旁边,闻着食物被煮熟的香味,满足地吃了一通,然后身子一歪,直接就睡着了。

郭阿邻倒是没睡着。

下午厮杀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最前线,没有轮换下来休息,所以身上受了许多处伤。虽说已经得医官诊治过,确定没有致命的,但着实疼得厉害。

尤其是胸口处被竹竿捅过的地方,看起来没有伤口,实际上挫动了骨骼,积了一大片的瘀血。这会儿他每呼吸一口,就疼一下。偏偏这会儿夜风渐起,吹得人想咳嗽,每次咳嗽,更是掏心掏肺一样的难受。

正痛的厉害,有人递过来一张毡毯:“裹着毯子会好些。”

郭阿邻下意识地接过。也不抖开,就这么抱着。毯子有点份量,但又很软,压在胸口,果然很舒服。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将校们正在巡视营地。

汪世显带着几个人,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毡毯,刚塞给了他一条。而郭仲元身后几名亲将抬着一口大锅,锅里装着煮熟的马肉,香气扑鼻。

郭阿邻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马肉吸引住了。他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顾不得胸前痛感,连忙叫唤身边同伴:“都醒醒,有肉吃了!赶紧把头盔……”

刚嚷了半句,有人轻轻踢了他一脚:“别急,人人都有。听说你今日厮杀勇猛,值得给你块大的!”

郭阿邻转过头,便看见郭宁高大的身影。他不禁笑了起来:“节帅,我要带皮的!带皮的才好吃!”

随着定海军的规模不断扩大,郭宁已经没法像在馈军河营地那样,认识所有士卒。但中尉、都将以上的军官,几乎都在军校里经受过训练,这些人便如郭宁的门生,每一个他都很熟悉,谈话也很随便。

郭阿邻今日的奋战,郭宁也已知晓,于是他立即唤了伙头军来,亲手用腰刀扎出一块连皮带肉、特别肥大的,热气腾腾放进郭阿邻的头盔里。

美味当前,郭阿邻也不怕疼了,也不怕烫,眉开眼笑地双腿夹住头盔,抓起肉块就咬。

刚咬了一口,边上唐九瘌等人全起哄,说厮杀的时候又不是唯独你郭都将在前不退,大家都紧跟着呢。这么大块的马肉,凭什么一人独享?赶紧交了出来,大家一人一口分了。

郭阿邻囫囵咽下嘴里的肉,摆出一副讲道理嘴脸;随即乘人不备,又猛咬了一大口。

郭宁见他们哄闹,忍不住微笑。

郭仲元没看清郭宁脸色,凑近过来解释:“郭阿邻年纪轻些,麾下将士们是和他闹着玩呢,战场上头并不会如此。”

“看的出来,这小子很得军心啊。”

郭宁微微颔首。

都将以上的军官,待遇要比普通士卒好的多,每人都有毡毯和褥子。郭阿邻却直接躺在地上,他自家的毡毯和褥子都分给了受伤较重的部下,郭宁一看就明白了。

他转向中军官们:“天凉了,躺坐地上一时无妨,一晚可不行。河北金军大营里头,得赶紧收拾出来,今晚就让将士们都住进帐篷里。”

几名军将皆道遵命。

一行人再往前走些,有呻吟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那是李全所部伤兵发出的声音。

各部扎营之后,随军的数十名医官、上百名经受过急救训练的士卒们立即行动起来,首先替定海军本部将士医治,但他们欣喜地发觉,这一场下来,死伤甚是有限。主要是在突破安定镇大营五道壕沟时,损伤了七百多人,其中死者两百余,重伤两百余。

击溃了一处营寨里的上万人,又吓走了另一处营寨里的两万多人,只付出了这样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而相对的,李全所部防线一次次被击破的过程中,将士死伤十分惨重,所以医官们分出了不少人手去救治他们。

因为轻重伤者人数太多,还有很多人受伤后竭力逃亡野地,这会儿才陆陆续续被骑兵们寻回的缘故,救治的工作到现在还没结束。

以郭宁的眼光来看,救治的效果,未必很好。很多将士断手断脚,或者脏腑受伤的,几乎必定会受尽痛苦,而后死于失血或者金创之毒。按照定海军的制度,医官们依旧给他们的伤口消了毒,敷了止血辟风的药物。接下去,就只有坐等奇迹是否出现了。

不过,无论奇迹会不会出现,这种大规模的救治行动本身,就使李全的余部得到了安慰。

郭宁控制住安定镇大营以后,又任凭老小营里的妇孺出来,和她们的儿子、丈夫或者父亲待在一处。于是将士们或有不安、悲戚,那种暴躁的敌意,却在慢慢消失中。

田四隔着老远,看看郭宁往来巡视,分发食物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对同伴们道:“这定海军的郭节度,也不似传说中那么凶悍嘛?看起来,倒是个能讲道理的。”

众人如何不知他的意思?于是纷纷点头,都道:“是啊是啊,看起来很和气啊,是个讲道理的。“

也有人道:“这一下,郭节度不得一口气拿下十个军州?地盘翻了几倍,百姓翻了几倍,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咱们跟着郭节度,也不错。”

其实,这些李全部下骨干军官的想法,郭宁并不在乎。李全的余部近万人,有乡里强豪,有绿林悍匪,许多人的身份、作派,和定海军招募兵源的要求并不相同。这些人为了活命,不顾一切地放低身段,以后呢?

郭宁自己就在河北塘泺做过贼,对此等人物的性格了如指掌,深知他们固然有善战的一面,但也有凶残狡诈,肆意妄为的一面。想要降伏他们容易,想要彻底消化他们,却难。

这过程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手段要施展呢。

郭宁这么想着,便有些刻意地避开田四等军官簇拥而坐之处。因为打了个弯,他和部下们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叫于忙儿的年轻人,正死死地瞪着众人漫步的方向。

篝火的火光闪过,于忙儿的眼神中,也有仇恨的光芒闪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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