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第212章 朕饿了

第212章 朕饿了

对于弘治皇帝而言,这些学童的话,确实令他心里开朗了许多。

一下子,竟有拨云见日一般的感觉。

这……才是最真实的声音。

若是排除掉那些‘胡言乱语’,其中的许多真挚的期许,也令弘治皇帝感慨万千。

他在御案之后坐下,双眸微微眯起,瘪了瘪嘴角,便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继藩。

这个家伙……倒还真亏得他想的出来。

而一听弘治皇帝要听自己‘长篇大论’,方继藩虽然是脸皮厚,却是汗颜。

该说的,陛下你不都说了吗?我还讲啥?

方继藩便朝弘治皇帝讪讪道:“臣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那么……去命人传膳吧,朕还真的饿了。”弘治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悠悠的开口。

方才他还不觉得饿,此时恢复了精神,却觉得肚子在火烧一般,很是难受,一阵饥饿感,蔓延全身,让他感觉非常的不舒服。

“赶紧,先取一碗粥来。”弘治皇帝摸着自己的肚子,催促着,下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旋即便开口说道。

“待会儿,朕还有许多事要做,要批阅奏疏,还要召几位卿家来议政。”他说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放到那些信上面,嘴角噙着笑意。

“还有……回复这七八十篇书信呢。”

“啊……”方继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嗫嚅着:“回复书信……”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冷哼着出声。

“怎么,这些孩子千辛万苦,给朕修书,使朕舒服了一些,朕不该回信?朕是知书达理的人,他们体恤朕,朕也该劝勉他们,其实,也多亏了他们,朕的心绪才好一些。”

方继藩心里呐喊,陛下,是我,是我,是我让他们写信的啊,我为陛下立过功,我为陛下耗尽心血……

说完,弘治皇帝已经不搭理方继藩了,低头,又取出一封书信,看得极认真,看到可笑之处,笑了,见到了那学童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真言’,眼角竟又模糊,唏嘘着喃喃道。

“天下的事,大抵逃不过一个真字,只是要去伪求真,何其难也。这是好孩子啊,真是好孩子……”

他霍然抬眸,凝视着方继藩,目光变得冷淡,面色不禁严厉起来。

“这里发生的事,不许张扬,包括了这些书信!”

“噢。”方继藩无精打采的样子。

……

侧殿。

黄御医哭了。

感觉受到了万千的侮辱和委屈,跪在了张皇后面前。

撕心裂肺的样子,捶着自己的心口。

“臣没有办法,招惹新建伯不起啊……”

“………”

张皇后冷面看他,一双盈亮的凤眸里满是困惑。

黄御医继续捶着自己的心口邦邦的响。

“臣还受了新建伯的威胁……”

偎在一旁的太康公主气听言,娇丽的面容不由一沉,嘟着嘴,气鼓鼓的道:“胡说,方继藩如何威胁你?”

“他……他……”黄御医惨痛万分,很是狼狈的开口说道:“他说他叫方继藩,不就是威胁臣吗?”

“……”

黄御医泪流满面,似乎也解释不清,继而颤声道。

“臣心里怕啊,本想只在外头候着,可细细一想,不成,陛下龙体要紧,这陛下患的乃是心疾,因劳思、忧愤而起,乃秦医的六疾之一,所谓晦淫惑疾,明淫心疾是也。又有思虑烦多,劳成心疾之说。”

说着,他不禁停顿了下,思虑了一番,继续说道。

“依臣所见,此病最重在养,万万不可使病症者受外界干扰,心疾涉及心脉,而陛下日理万机,积劳成疾,更该小心防范,臣欲治其病,一为尽力使陛下少接触无关人等,以免动了陛下的肝火。其次,再取黄芪、虫草、灵芝、黑蚁冬凌、金银花煎水喂服,以为辅佐,纾解陛下心脉。如此,将养一月,也就渐渐能痊愈了。”

“倘使有人靠近陛下,使圣躬违和,难免陛下又触动肝火,从而加重病情。若如此……恐无药可医。臣区区医官,不敢得罪新建伯,可又恐方继藩胡乱干扰陛下的救治,而使陛下病情加重……臣只好来娘娘这里,请娘娘做主。”

他摇头晃脑,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他的一席话,令张皇后恐惧起来,凤眉深深的凝在了一起。

关心则乱,陛下,乃是自己和儿女们的依靠,他倘若有半分的闪失,可就完了。

想到此,张皇后既是悲痛,又是担心,可她暗暗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番,才淡淡开口。

“黄医官乃心疾圣手,只是……想来……事情不会如此严重吧。”

其实黄御医被方继藩三个字直接吓走,也是不敢继续招惹方继藩的。

可想着若是方继藩进去,自己乖乖在外候着,有些不甘心。

若是陛下病情加重,可别最后赖在自己身上,倘若到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更糟糕了,自己不但名声完了,宫中肯定也要苛责,想了想去,这事儿还得和张皇后有所交代。

他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方继藩自己要去治病的,可怪不到我的头上,出了事就找方继藩吧。

因而,张皇后垂询,他自然不敢怠慢,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番,便认真回答道。

“圣手二字,臣愧不敢当,不过是有一些治疗心疾的心得罢了。只是,娘娘,臣对此,不抱任何幻想,那新建伯,臣也不敢诽谤,只是……臣却敢断言之,陛下病情加重,这……这已是迟早的事了,娘娘若是不信……待会儿说不准,就有宦官来告急……”

张皇后脸上写满了担心,盈亮的目光里竟是泛起了淡淡怕意,眉头一皱,下意识的问道:“真……严重至此……”

朱秀荣见黄御医说得如此严重,这不仅仅关系到父皇的安危,又关系到方继藩,她一下便慌了,泪眼婆娑:“你……胡说……”

“殿下……”一听殿下呵斥自己,黄御医急了,这小妮子怎么处处和自己作对,想来是不知我黄仲丙的神医之名啊。

他憋红着脸,极致认真的说道。

“臣学医三十载,阅尽天下医书,救治病人无数,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殿下……”

这时,外头却有宦官打断了黄御医的话:“娘娘……娘娘……”

张皇后一听这急促的叫声,瞬间,面色白如纸,心便如扎了一般,娇躯一颤,真……真被这黄御医言中了吗?

陛下病情……恐怕又恶化了……

倘若如此……可叫我们娘三怎么活啊……

一瞬间,泛滥的泪水便自凤眸里流淌出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朱秀荣也是一呆,想到父皇欠安,母后双手死死握着自己,显然是无法遏制激动的情绪。

她双眸里不禁迷茫。

少女的心事之中,难免会对某些人有所憧憬,就如方继藩,朱秀荣总是会想,方继藩总是护着自己,这种保护,却不似是父皇母后一般……

总之,她对方继藩有信心,只是无奈,被这黄御医言中,她也有些慌了,一双晶莹璀璨的眸子泛起了泪意。

这可怎么办?

那黄御医一听,心里却也没有窃喜,内心深处,有了深深的忧虑,他跑来告状,也是出于关心陛下的担忧。

现在听说果然出事了,顿时……对方继藩的惧怕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泪意也全无了,竟是大喝道。

“坏事了,坏事了,就知道会坏事,治病,岂可让庸医来,不,新建伯连庸医都不如啊……”

说着,便有宦官入殿,拜倒在地:“娘娘……”

张皇后几乎要昏厥过去,双手紧紧握住朱秀荣的小手,压着心头的怕意,凄哀的开口。

“你说罢。”

“娘娘,陛下要传膳,要喝粥……”

“……”

张皇后表情凝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宦官。

“这……”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面容里满是错愕之色。

一旁的朱秀荣倒是反应过来,凝着眉头,认真的问道。

“父……父皇要喝粥?”

黄御医有点发懵,他突然有一种,好像被人砸了招牌的感觉。

虽说医者仁心,可是……这……这……

这怎么可能呢。

那方继藩可不懂,而且他明显是在胡闹。

转眼间陛下的病就痊愈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竟是忍不住问道:“陛下自己痊愈了?”

面对张皇后三人的错愕,宦官如实回答道。

“陛下听了方继藩的进言,便好了,说是腹中饥饿,要传膳,指名了要喝粥,还说娘娘亲自熬得粥好喝。”

黄御医如遭雷击,天……这是心疾啊,不下药,就这样好了?

这怎么可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此越发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宦官。

听了宦官的话,张皇后可以确信陛下的病是痊愈了,她喜极而泣:“有有有,本宫早就熬好了,快,快送去。”

此时,也懒得理这黄御医了,牵着朱秀荣,便赶去暖阁,朱厚照也已闻讯了,兴冲冲的赶来:“父皇,父皇……”

(本章完)

第213章 神器何其重也

第二章

弘治皇帝一脸平静的坐在御案之后,看着兴冲冲的朱厚照。

哼……

还是……这般的没有规矩啊。

一点都沉不住气。

像个孩子一般。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胡闹,可是你可以吗?

弘治皇帝眉角轻轻一挑,伸伸手,指了指朱厚照。

“啥?”朱厚照喜滋滋的看着父皇,面容里满是笑意。

父皇身体虽是疲惫虚弱,不过坐在御案之后,精神却显得不错,见父皇指了指自己,朱厚照有些迷糊,父皇这是怎么了?

弘治皇帝见朱厚照一脸不解的表情,随即又伸手一指,方向却是暖阁中的角落。

朱厚照的笑脸凝固了,又是那一处角落。

他心里郁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啊……”

弘治皇帝低头,读书信了,完全不搭理他了。

“……”

朱厚照朝方继藩一头雾水的用眼神询问。

帮不了你了。

方继藩痛心疾首的想,至今还记得上一次陪着朱厚照作死的经历,太子殿下跪着,总比两个人一起跪要好。

朱厚照耸拉着脑袋,乖乖到了墙角,跪下。

张皇后和朱秀荣来了。

先看看还算精神的弘治皇帝,再看看角落里跪着的朱厚照。

朱秀荣第一个反应,便是吃了定心丸。

父皇……果然好了。

平日父皇正常的时候,不都如此的吗?

再看方继藩,却是一脸噤若寒蝉的样子,似乎因为有了前车之鉴,突然老实了,这时,他似乎又意识到了伴君如伴虎,于是忙将眼睛看向虚无之处,仿佛好像方才发生的事,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秀荣朝方继藩恬然一笑,她这么一笑,嘴角轻轻上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眸里溢满了光彩。

方继藩用眼角的余光捕捉了这一丝笑容,便也咧嘴,乐了。

张皇后喜极而泣,走到了案牍前。

弘治皇帝便带微笑,却是将书信放下,手不经意的一折,这信的内容便被掩住,弘治皇帝朝张皇后微微一笑:“朕圣躬微恙,倒是让人担心了。”

张皇后自是想一诉衷情,只是当着方继藩的面,却也不好说什么,却是看了朱厚照一眼,见他又跪着,她不禁凝眉问道:“陛下……太子,又怎么了。”

一说到朱厚照,弘治皇帝便板起脸来,很是严肃的说道。

“神器何其重也,朕手持着尚是夙夜难眠,日夜操劳之下,亦是不知何时有失。这社稷,关乎的,乃是万千人的福祉,朕受之天命,一日不敢懈怠,只恐稍有疏失,而使百姓颠沛流离。你看看他的样子,坐没有坐像,站没有站像,朕若是现在不管教,将日他若是把持神器,不知多少人要遭殃,让他跪着吧,他这猴精似得性子,多跪跪才好,朕若不是身体不好,非要将他吊起来不可。”

角落里的朱厚照打了个寒颤,本想唧唧哼哼几句装可怜,却一下子打消了这念头,此时他唯一想着的便是,最好自己是隐形透明的,别让父皇发现自己才好,唧唧哼哼,引人注意,这是找死。

卖惨这一遭,显然已无用了,他已经用过很多次了,父皇都麻木了,根本不会在心疼自己了,他还是好好的跪着吧。

“陛下……”方继藩头皮发麻,心里也有些惶恐,不敢去和朱秀荣眉来眼去,却见朱秀荣吃吃的朝自己笑,他却不敢在笑了,这是他委实有些吓着了。

怎么看着,像是在杀鸡吓猴。

他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四大皆空状,道。

“陛下,臣突然想到,臣的职事乃是屯田,这屯田,事关陛下的农垦大政,一想到这么多百姓,都需食物果腹,臣就心忧如焚,臣觉得臣该告退,去西山好生督促一下百户所屯田之事了。毕竟,民以食为天,唯恐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能将暖棚赶在冬日来临之前,悉数搭建好。”

说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弘治皇帝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赞许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嗯,你且去吧,这一次,有劳了你,卿家有功于朝,还能心系百姓,朕甚为宽慰,你先忙你的事,朕他日,自有恩赏,还有……好好照顾小王三。”

方继藩‘动情’的道:“多谢陛下,陛下谬赞了,将心比心,臣虽没有饿过肚子,却也知道,饿肚子的感受,臣一想到,这世上还有许多人饿肚子,便心里惭愧,只恨自己不能多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上为陛下分忧,下为百姓谋福祉,此……臣毕生之所愿也。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忠职守,臣……告退。”

溜了。

惹不起,惹不起。

身后,传来了一声咆哮:“看看方继藩,再看看你,小畜生,你还笑,亏得你笑得出!”

朱厚照的声音在哀嚎:“儿臣只是觉得方继藩演的真……儿臣万死!”

…………

内阁。

兵部职方司郎中刘大夏到了内阁。

三位内阁大学士依旧还是忧心忡忡,也不知暖阁那儿怎么样了。

不过,越是陛下龙体不可测,他们就越要在此镇守,要安住人心,更要安住军心。

刘大夏素知马政,兵部尚书马文升屡屡推荐过他,他上的几道奏疏,也可见其功底。

而刘大夏最出名的,则是因为一场巨大的争议。

前几年,兵部尚书还是项忠的时候,当时朝中引发了一场下西洋的争议。

以项忠为首的大臣以为,眼下海寇横行,朝廷应该延续文皇帝的策略,建立舰队,重新开海,并且下西洋,如此,既可扫清海贼,同时也可增加与各国的往来,互通有无。

而刘大夏为首的一批官员,却极力反对,他们认为下西洋系一大弊政,有害无益,结果要求下西洋的官员得到了弘治皇帝的支持,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可就在此时,刘大夏却是胆大包天,将当年郑和出海地图等资料收埋销毁,兵部尚书项忠命吏入库搜索却没有结果,于是再下西洋一事就此作罢。

此事之后,刘大夏声名鹊起,许多清流认为,刘大夏敢于直言,不畏兵部尚书项忠的打压。

而项忠却是大怒,向宫中上书,要求将刘大夏锁拿治罪,可最终,在无数清流的呼声之下,弘治皇帝选择了沉默。

此后,兵部下西洋的争议,以堂堂兵部尚书项忠致仕而拉下了帷幕。

刘大夏名动天下,被此时的人们称之为君子,认为他敢于直言。

以至于连内阁三位学士,对这位刘郎中,也是刮目相看。

刘大夏见过了三位三学士之后,行了礼。

刘健则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说道。

“不是命你先预备好章程,再来内阁吗?”

“章程早就预备好了。”刘大夏正色回答道:“臣这些年,凡有闲暇,就制定九边马政的章程,此时胸有成竹,不必临时抱佛脚。”

刘健与李东阳三人各自对了眼神。

不得不说,刘大夏这个人,很对此时弘治朝宰辅们的胃口。

刘健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案几上,不禁深深感叹起来:“不错,大臣该如此,来,取章程来给老夫看看。”

刘大夏便躬身,取出早已预备好的章程,他突然道:“刘公,下官有一个疑问,不知该问不该问。”

刘健皱眉,看着刘大夏:“你且说无碍。”

刘大夏正色道:“宫外有诸多流言蜚语,许多人说,陛下圣躬不安,下官对此,本也没有太多疑虑,只以为这是小人逞口舌之快罢了。可今日,刘公突然问起九边之事,这倒是令下官忧惧起来,莫非……大内当真不宁吗?”

刘健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能入朝为官的人,哪一个是傻子呢,虽然是尽力捂住了消息,可小道消息却早已流传开了。

本来只要宫中和内阁不承认,这事也无妨碍,因为流言蜚语,本就是常态,这宫外头,哪天没有流言。

而刘大夏,却是根据内阁突然关注九边,而猜测到了大内果然不安的确实可能,看来……这消息,要捂不住了。

“唔……”刘健不置可否:“这些事,不是你可以问的。”

“是。”刘大夏点点头,便将章程送上,却还是忍不住道:“下官孟浪了,只是,若是大内生变,也要请刘公早做筹谋为好。”

刘健皱眉,露出不悦之色。

未雨绸缪,这个道理,他会不懂?

任何时候,一旦皇帝出现问题,作为大臣,尤其是宰辅,都要及早做好准备,这确实是臣子的本份。

可问题就在于,刘健等人,与当今皇上的感情不同,这已不只是君臣之义的问题了,刘健实在不忍,这个时候暗中去安排皇帝大行的事,他绷着脸,眼睛有些发红:“老夫知道了!”

声音略显严厉。

刘大夏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会惹来刘公的赞同,甚至刘公还会认为自己深谋远虑,显得稳重,此时听刘公语气很重,脸微微一红,便道:“下官万死。”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刘公……刘公……陛下召问,请几位阁老速速入宫,陛下有事相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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