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追踪

上官如与荷女是被木老头引到香积之国的,当两人追进森林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龙王率领着大雪山残军,就行进他们身后三日路程以外。

木老头对这次逃亡蓄谋已久,之前的种种行为,包括若干次逃亡尝试,都是在故布疑阵,让两女放松警惕,他的功力虽然远未恢复,但江湖经验可一点也没少。

龙王一行人为了收集补给,在森林里扫荡野人村落,木老头正好相反,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害怕因此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专拣树密草深的荒僻之处行走,这样还有一个好处,白天也没多少阳光,他可以昼夜不停地赶路。

荷女展示了超强的追踪能力,不管木老头留下的线索多么微小,她总是能很快发现。

上官如一开始很是惊讶,满眼的草木在她看来几乎都是一个样子,渐渐地,她发现荷女运用的方法无一不是金鹏堡杀手师父们传授过的技巧,每个人都学过,真到了实践的时候,大多数人却常常想不起来。

上官如对荷女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过程中,上官如第一次认真思考金鹏堡的现状,明白了许多事情。

石堡的衰落是必然的,它培养出来的杀手越强大,自身的衰落越是不可避免,因为石堡的主人们正耽于享受强大杀手创造的安全环境,却忽略了与他们一同进步。

上官家子弟相互间的斗争实践,与杀手们残酷无情的经历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快速成长的杀手,不会永远忍受主人的衰弱。

石堡就像是一具巨大无比的腐尸,滋养无数虫卵的同时,自己日益萎缩,像欢奴与荷女这样的背叛者只会越来越多,早晚有一天,会将腐尸彻底吞掉。

上官如于是恍然明白父亲为何要争霸西域为上官家谋取一个真正的王号,他要利用杀手们最后的忠诚,另立炉灶,开创一个无需依赖杀手的王国。

与其让杀手终结石堡的生命,不如由主人亲自动手。

她也明白了这一代上官家子弟们的可笑与可悲之处,他们还按照历代的传统进行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全然不知道擂台外面最重要的观众已经对此意兴阑珊,心思转到与此毫不相关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独步王最另类的儿子会突然间受宠的原因。

三少主上官云一直拒绝成为杀手主人,只有他,曾经在真正的江湖上闯荡过,了解普通人的想法与需要,而这才是未来的王者最需要学习的课程。

即使没有外人帮助,独步王迟早也会想起这个儿子。

上官如仿佛盲人重见天日,心中从未如此明晰豁亮,而引发这一切的,竟然只是荷女无意中展现出来的杀手必备技巧。

再次出发的时候,上官如向荷女展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她的怨恨,无论明暗,都已烟消云散,她看到,自己的命运并非神灵或者某人的安排,而是家族整体命运的一部分,怨不得任何人。

荷女却对这个微笑感到疑惑不解,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戒备。

“你觉得木老头的功力已经恢复到什么程度了?”上官如轻声问道,在封闭的森林里,陌生人总会不由自主的放低声音,好像初次拜访的稀客,只有那些久居此地的野人,才会像主人一样放声说话。

十几天以来,两人很少交谈,总是荷女发现线索,上官如默不作声地跟随,所以,她这次很普通的提问,在荷女听来十分费解。

“五成左右。”荷女不会轻易显露心中的疑惑,“他一直在赶路,没时间练功,恢复得会慢一些。”

“连晒七天,木老头真的会内力全失?”

“书上是这么记载的。”荷女想了想,又补充道:“据说最近这几十年,木老头是唯一练过七转大还功的人。”

“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过错,我早该听你的话,晒他七天,彻底废掉他的武功。”

荷女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到会从十公子那里听到道歉的话,“没关系,咱们还来得及抓住他。”

两人继续追踪木老头,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上官如对荷女的态度发生重大变化,亲切了许多,好像他们是从小相识的好姐妹。

上官如想将心事全告诉荷女,让她明白所有的金鹏杀手,不管是忠诚的,还是背叛的,都走在末路上,欢奴已经领悟了,所以他才会成为龙王,而不是只身潜入石堡报仇。

但她遇不到开口的时机,荷女的戒心比金鹏堡的石墙还要高耸坚厚,不是上官如的亲切态度所能轻易攻破的。

两人在木老头逃亡之后的第二十天进入香积之国。

龙王与大雪山战士因为不认识路,在森林里游荡了几个月,木老头同样因为不认识路,专拣隐蔽之处行进,结果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横穿遮天蔽日的迷宫。

最后几天,木老头的功力明显在提高,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但这个时候,两女已经对他的路数与规律非常熟悉,光凭猜测就能大致摸清方向,追踪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她们是在森林边缘追上木老头的。

木老头慌不择路,本以为这段路僻远难行,会通向更深的林地,没想到树木越来越稀疏,竟然还有埋伏。

一共五个人,穿着白色长袍,脸上戴着古怪的面具,在树丛间飞来飘去,发出种种瘆人的叫声。

这就是野人们口口相传的妖魔鬼怪了,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从来不敢靠近此地,无缘发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香积之国。

可在木老头看来,这不过是五名武功平常的宵小之徒、供他发泄闷气的渺小猎物。

“终于见着活人啦。”木老头舔着嘴唇,兴奋得似乎是要吃人,这些天来,他一直以浆果草叶为生,的确饿得很。

这条通道向来只有迷路的野人偶尔闯入,五名装神弄鬼的男子根本没将小小的木老头放在眼里,绝未想到这是连真正的鬼怪都敢杀的魔头。

木老头此时已经恢复六七成功力,对荷女他还存有几分忌惮,至于其他人,他都视之为蝼蚁。

木老头像是乍逢久别亲人的游子,欢呼着冲向一名“白衣面具鬼”,一招就将其杀死,手里握着新鲜的心脏,摇了摇头,“唉,差太多了。”

五洞拳心火阶段要求挨身即震断对方心脉,掏出的心脏越干净越好,木老头借着月光仔细观察手中的东西,越看越不满意。

剩下四名“白衣面具鬼”的想法可跟这位魔头大不一样,他们装了十几年的鬼,胆子一点没练出来,见到真正的“鬼”,比森林里的野人还要害怕,发了一声喊,撒腿就跑。

木老头杀人的兴致一旦起来,就再也按捺不住,四肢着地,施展狐行术,风驰电掣般地追上去,越发像是老林里跑出来的鬼怪。

木老头杀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上官如与荷女循声赶到。

上官如急躁了一些,过早暴露行迹,木老头稍一犹豫,决定还是避让为妥,大笑着冲出森林,钻进茂盛的草丛里。

两女紧随其后,绝不让木老头逃出视线范围。

护守林地边缘的装鬼人只幸存一位,腿软得跟面团一样,根本没看清后面跟来的两个身影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勉强起身,逃回都城之后,报告说大事不好,森林里杀出来三只鬼怪,专掏人心当食物。

半信半疑的居民们派出代表,见到四具尸体之后,全都吓得面无人色,抬着尸体匆匆返城,从此再没有人敢来这片地区。

因此,几个月以后,当大雪山军队走出森林时,没有见到任何传说中的“鬼怪”。

木老头不认得路,只管乱跑,天快亮的时候,他后悔离开森林了,此地树木分散、野草低矮,根本没法替他遮蔽阳光。

上官如与荷女却知道生擒木老头的机会就要来了,因此并不急着全力追赶,而是慢慢分开,准备进行堵截。

木老头脑子飞转,结果一条有用的主意也想不出来,只能虚声恫吓。

“两个小姑娘听好了,再追老头……我就脱裤子啦。”这招对上官如或许有效,荷女乃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杀手,对此无动于衷。

“我把绝技全交出来,一字不落,你们放过我吧。”这招对荷女或许算是一种诱惑,上官如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将定心指忘得干干净净。

木老头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但就在太阳即将露头的时候,老天又一次保佑恶人。

前面出现一片树林。

说是树林有点勉强,其中的植物大部分都是高大的奇花异草,虽然称不上遮天蔽日,但是块块阴影足以保护木老头不受阳光直射。

换任何一个时候,木老头和他身后的两女,都不会贸然进入这片花林,因为它带有明显的人工痕迹,附近却没有任何房屋,透出一丝诡异。

可是木老头一心只想躲避阳光,两女无论如何都不愿放过目标,于是,一前两后,三人冲进未知的花林。

此地位于香积之国都城以西数十里,里面藏着该国百姓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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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祭司

木老头的笑声似乎就在附近,上官如与荷女却已经失去他的踪迹,再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出路。

太阳升起,柔和的光线分花拂叶透进林地,照得四周的锦簇花团直如仙境一般,看不出暗藏的险恶。

花林中的植物并不拥挤,但是东一簇西一簇,行走其间,不知不觉就兜回原处。

上官如与荷女尝试种种办法,在经过的地方刻下记号、拽着细线标记来路、跃到空中观察环境,结果仍然走不出花林,好几次,她们明明是在笔直前进,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又回到从前做记号的地方。

着急之下,两人决定铲除挡路的植物,荷女砍出第一刀之后,立刻决定放弃这个办法,那些不知名的花木能从枝干里释放出独特的香味,令人头昏脑胀,只怕砍不了几刀,她们就会因此晕倒。

两人在花林中一困就是三天,五次发现木老头的踪影,但是只要转几个弯,就再也找不到人,两人因此寸步不离,生怕走散。

花林里有不少低矮的果树,果子看上去香甜可口,但她们宁肯忍饥挨饿,也不敢品尝。

第四天,上官如与荷女还是没找到出路与木老头,却见着了另一个老头。

花林是一座迷宫,向外走很难,往里前进却很容易。

大概是正中间的位置,十几座简陋的草房围成一圈,像是小小的村落,里面没有女人与壮年男子,只有一位老人与十来个孩子。

老人相貌清癯身体虚弱,像是久居书房的学究,盘腿坐在一只蒲团上,用奇怪的语言,给十多岁的孩子们讲课,对外来的不速之客视而不见。

这场景比花林迷宫还要诡异。

上官如握着木刀走进去,荷女躲在暗处以防万一。

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癯老人,讲述的竟是武学之道,上官如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能看到孩子们在认真听讲,手里比比划划。

大概是讲完了一段,老人抬起头,露出友善的笑容,说了几句话,孩子们也都扭头,好奇地看着上官如。

这比视而不见要令人安心多了。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上官如边说边做手势,希望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清癯老人眼睛一亮,“这里很少有人说这种语言。”他竟然会说中原话,虽然不太流利,但非常清晰,“这是香积之国的花魂林,我是花魂大祭司,在教授强身健体之道。”

上官如还是听不懂,她根本没听说过香积之国,更不知道花魂大祭司是什么人,“是你设下的这座迷宫?”

“不是。”大祭司摇摇头,“我只是住在这里。”

“那你肯定知道怎么出去?”

大祭司还是摇头,“我从出生就住在这里,从来没出去过。”

上官如听得一头雾水,“村里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这些祭司。”

上官如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在戏耍自己,可是看大祭司纯朴到有些幼稚的神情,实在不像是故弄玄虚,“他们的父母呢?你的妻子儿女呢?”

“父母在林外,我既无妻子,也无儿女。”

荷女现身,她在周围仔细勘察了一番,确认这里没有埋伏,低声向上官如说:“他来过这里。”

“你见过一个矮矮的老头?”上官如问道。

“没有,不过有一只淘气的猴子,来这里偷过食物。”

“食物?”上官如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大祭司举起身边的一只木盘,上面摆放着鲜艳的水果,两女在林中早已见过,一直没敢吃。

木老头这样一名嗜杀的魔头,竟然没对这里的居民下毒手,上官如觉得很意外,“孩子们有谁知道出去的路吗?”

大祭司仍是摇头。

“孩子的父母总知道吧。”

大祭司想了想,终于点了一次头。

上官如欣慰地看了荷女一眼,“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接这些孩子,今天晚上吗?”

大祭司拿起一块记事木板,数了一会,然后一指离他最近年纪最大的孩子,“三年四个月零八天,他会被领走,这是最快的了。”

她们像是闯进了别人的梦境,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也听不明白他人的话。

在亲眼看到大祭司与孩子们吃下那些水果之后,饥肠辘辘的两女,再也顾不得文雅与谦让,吃下整整五盘食物。

大祭司似乎见怪不怪,孩子们却慢慢围拢过来,对她们的服饰、相貌、吃态,无一不感兴趣。

上官如有点不好意思,试着与他们说话,结果这些孩子都不懂中原话,在一番艰难的手势交流之后,他们明白了奇怪客人的意思,并给出与大祭司一样的回答:除非外面有人来接,这里没人能自己走出去。

吃饱之后,两女只得又跟大祭司打听情况。

大祭司有些迂腐,却是个热心肠,有问必答,有时候还会让弟子拿来几本古书,从中寻找答案。

可他帮不了多少忙,他的眼界从未超出过这片林地,全部知识都来自于书籍,那些书籍古老而玄奥,讲述了整个世界的结构,唯独不提花魂林与香积之国。

大祭司下肢瘫痪,终年生活在蒲团之上,由弟子们供养。

每隔几年,外面就有人送来数量不等的儿童与杂物,接走学成的孩子,保证大祭司总是有十二名弟子。

这位连日常行动都要依靠弟子抬送的老人,传授的竟然真是武功,而他本人却一点也没练过,全是纸上谈兵。

问过几句之后,上官如与荷女对神秘花林中的武功再也不关心了,大祭司是个和善的人,可对书本上的知识极为固执,相信所有不切实际的记载,对自相矛盾的地方就找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来解释。

两女继续专心寻找出路,几天之后,发生一件让他们对大祭司印象大为改观的事。

木老头来了,他也没逃出花魂林,开始并不着急,觉得这里很适合藏身练功,等到功力恢复八成之后,迫不及待地来找两个小姑娘兴师问罪报仇雪恨,没有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地挑战。

他最恨最怕的人是荷女,所以指名道姓要她第一个应战。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五洞拳强横霸道,《死人经》剑法凌厉无情,两人一出手就将十二名小孩子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大祭司没露出惊讶之色,在他的想象中,武功本来就应该这么夸张,弟子们达不到这种境界是因为没有勤学苦练,所以他语气轻松地向身边的上官如谈论自己的见解。

“这是五洞拳,非常罕见的拳法,小个子是玉清派弟子……”

“这是……大觉剑经,更罕见了,你们两个是玄都峰往生堡的人吗?那咱们的缘分可不浅。”

“咦,这两人练的都不大对头啊,洞者,通也,是领悟通彻的意思,可不是在人身上掏洞,小个子出手太狠,失去五行融会的本意。荷女的大觉剑经也有问题,虽然不是太离谱,但在境界上落了下层……”

上官如越听越是惊讶,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僻远无闻的花魂林里,一名迂腐残弱的大祭司,竟然一眼就能认出西域的两大奇功,而且还能加以点评。

可她再惊讶,也比不上正在生死搏斗的两个人,木老头与荷女都听到大祭司的话,交了十几招之后,不约而同住手分开。

木老头像见鬼似地看着大祭司,突然一指上官如,“是你告诉他五洞拳的事……”

不等上官如开口反驳,木老头自己就否认了,“不对,我没说过玉清派,你肯定不会知道。”

然后转向大祭司,“你是什么人?”

“花魂大祭司。”

“又怪又难听的名字,你在哪听说的玉清派,还认得我的五洞拳?”

“书上写的,五行相生相克,你招招不离对手心脏,那是练到心火阶段了,火能克金,你真正的目标是……”

“闭嘴闭嘴!”木老头气急败坏地嚷起来,阻止大祭司将五洞拳最重要的秘密说出来,“老家伙,再敢多嘴,我一拳把你打成肉酱。”

“打成肉酱就更不符合五洞拳的本意了。”大祭司对什么都不在乎,只在武学上锱铢必较。

其实不用他再多说,上官如与荷女已经恍然大悟,原来木老头每次掏人心脏都是障眼之法,真正的致命劲力攻向的乃是金肺。

一旦明白这个道理,五洞拳虽然威力不减,但不至于那么难以招架了。

荷女微微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出手,是担心木老头还有别的绝技。

木老头退出十几步,指着荷女问大祭司,“她呢,大觉剑经有什么漏洞?”

“大觉剑经怎么会有漏洞?”大祭司显得很疑惑。

木老头面红耳赤,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我知道了,你们暗中打听我的底细,想吓唬我,嘿嘿,我可没那么好骗。”

说完这番大话,木老头转身冲进花林,他心里清楚得很,对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并非唬人,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名大祭司不仅身体残废,而且根本不会武功。

上官如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清癯老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魂大祭司。”

“可你怎么会知道玄都峰往生堡的名字?”

上官如不可能不吃惊,玄都峰往生堡就是金鹏堡多年以前的旧名字,她还是听教书先生张楫无意中提起的,并且清清楚楚地记得张楫说过,这个名字早已消亡,堡外再无人知晓。

大祭司从来没遇到过知识如此贫乏的人,但还是耐心解释,“我是花魂林第五代大祭司,也是玄都峰往生堡第十一代传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旧事呢?书上都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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