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3章 五君入殿,岂敢僭越

世尊是身份明确的曳落族人,曳落族的最高成就者,也是最声名显赫的存在。

地藏是在世尊尸身爬起来的佛。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曳落河亦是祂的母亲河!

腾空白练是祂的家乡水,呼啸狂澜是祂的归家路。

就在这条天河横荡长空的时候,哗哗哗——

一尊辉煌灿烂的佛像,起自河中流!

祂有一双慈悲的眼睛,温悯地注视着每一个人。顶上肉髻、眉间白毫、睫如牛王、目色绀青……三十二端严相,八十种随形好。殊胜圆满,庄严德相!

滔滔河水,尽为佛躯。

百丈,千丈,万丈。

散落在诸天万界的佛性,尚未被杀尽的禅意,尽皆归来。

真正的【地藏】,至此才全显,以冥府为净土,以曳落天河为梵身。

世尊死后,无尽冥土,天河横贯,地藏佛出!

此佛像,垂眸视冥而轻叹:“吾见天河一滴水,万载之后是狂澜!”

祂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一点地把力量送出封禅井中月。祂在中央天牢最深处,那失落时空里的苦心布局,至此才显现出轮廓——公孙息死后,祂第一时间去往幽冥大世界。在追溯【黄泉】,演化知闻之犬的同时,更是为了亲临冥土,接续昔年佛家在幽冥大世界里的残局。

固然当年的布局已经失败,禅踪梵迹不见于幽土,但作为世尊本欲的祂,还是轻易继承了世尊的遗产。把握了万古以来所有关于地狱的神话,拥有了冥府。

景天子的亲征、齐天子的合围,是在天意之外,超出祂的算计,逼得祂不得不离开冥土。

但早就准备好的钥匙,却也在自然而然地演化中。只能够在洞真层次逞凶的地狱无门,在真正现世权力者眼中根本不够份量的杀手组织,在这偏僻的海上,为祂推开了冥府的大门——

永恒净土的可能性,也由此展开了!

正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在这一刻,诸天万界,凡有寺庙处,皆有梵歌彻,尽闻洪钟响。

颂歌的不是禅修,而是佛经。

敲钟的不是僧侣,而是天风。

这是万佛之佛,众禅之禅真正回归,以至世传佛法有其祖,当代显学有其宗!

地藏完整显身之于佛家的意义,不啻于儒祖、法祖苏醒之于儒家法家的意义,不啻于墨祖归来之于钜城!

世尊……世尊!

虽未真正有这样的法声响起,但许多佛法精深的禅修,已经心鸣长钟,亦不免热泪盈眶!

多少年来,有关于世尊之名,多少僧侣等待!

若祂是真正的世尊,则万界禅修,永有其功。末劫虽至,岂曰无路?

在这般万界应佛、禅照冥府的辉煌中,满眼血泪的楚江王停止了歌唱,曳落族的民歌混碎在河浪滔滔,她的身形伫停在普明宫门前。

不止是她,秦广王在玄冥宫前,宋帝王在纣绝宫前……每一位阎罗,都出现在对应神职的冥府宫殿外。

地藏只要一念,他们就必须走进去,甚至已经成为真正的阎罗大君,但地藏并没有这么做。

冥府已立,阎罗宝殿已成,这些人几乎不再有价值,可佛爱世人,佛陀仍然愿意给他们机会。

祂恢弘慈悲的声音,响在每个人心中:“冥府已成,神位空悬——诸位来去自愿,佛说有缘,不说勉强。”

转轮王佘涤生自是毫不迟疑地走入殿中,入主他的神宫。

仵官王、都市王则是别无选择,各入其殿。无论前方是什么,现在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燕枭……

燕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呆立,在明辰宫门口装傻。

它本能地想要阳神的机会,但又不想担被姜望追杀的风险,决定再看看。

阎罗王苏奢是个极有本事的人,不仅仅体现在修行。他曾经在齐国建立起财雄势大的聚宝商会,押错宝之后被重玄胜设计拔除。他并不自弃,假死逃生后还能从头再来,建立起小商会联盟,又迅速发展壮大,再后来……又被尹观和重玄胜分食。

他对重玄胜有一种恐惧。

第一次输可以说自己没能提防冷箭,第二次自己可是藏在暗中的那个人!可是冷箭还没放出来,就已经被摁上了砧板。

先前站队的时候,他嘴里说是因为赤心印才站队,其实更多因为对重玄胜的畏惧,不敢再做敌人。而之所以找人族第一天骄的借口,是想试探姜望和尹观两人的关系。

诚然这两人从未在公开场合有过联系,但他不会忘记,当年他强杀姜望的那次,就是尹观出手拦截。这一次燕枭体内飞出赤心印来,几乎将他过往的猜想验证!为什么是尹观和重玄胜分食他的生意,也自此有了解释——这两个人是因为姜望而联系起来。

先前那个至恶阎罗卞城王,有很大的概率就是姜望!现在的卞城王燕枭,即是他的宠物!

在这样的猜测之下,他当然不可能听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许诺,哪怕对方是佛陀。

但此刻又有不同——

仵官王和都市王都验证了真神的许诺,转轮王甚至已经踩在阳神尊位。

向来负责给组织制定行动计划,地狱无门里的头号聪明人楚江王,根本就是那位佛陀回归的棋子。在给佛陀唱颂歌。

智慧武力都是上上之选的秦广王,从头被算到尾,只能无力承受一切。

该怎么选,实在是一笔不难算的账。

每一个懂得赌术的人,都知道运气是赌场唯一的真理。但越是擅长赌术的人,就越是更相信自己的赌术,而不是所谓运气。

他深深地看了尹观一眼,不回头地走进纠伦宫中。

五殿阎罗王归位!

一霎神光耀起,此方冥府愈见凝实,岩隙之中,都开出花来。

愈是有阎君入神宫,阎罗宝殿就愈是真实完备,冥府的力量就愈强,当然也更具吸引力。

尤其是一殿玄冥宫——此宫神辉无主都自明,殷切地向秦广王流淌,迫不及待要归属于他,成就真正的阎罗大君!绝巅近在咫尺,仅仅一门之隔。

跨进去之后,他或许就不用再陷入没有选择的时刻,至少在面对如神侠这般的人物之时,他有上桌谈判的余地。

净土为他开放。

殿内神鬼更是已经拜倒:“恭迎阎君!”

宝座,冕服,超凡绝巅的力量,都在眼前。

跨过门槛,便是新天!

嘭!

尹观一把抓住了玄冥宫的门框,将自己的身体,推在宫外。

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同意所谓的命中注定。

凭什么他要经历那些?

凭什么他是生来就受苦的人?

他从来不去抱怨,但也不可能认命。他只会把那些施于己身的痛苦,百倍奉还予伤他之人。谁叫他生死两难,他就叫谁魂飞魄散。

地藏是真的允许他拒绝也好,是假的也罢。

哪怕现在就抹掉他,抹掉的也是一个名为尹观的人,而不是一个神职、一尊冥府之阎君。

眸有血泪的楚江王随他而走,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往普明宫里看一眼。

在这神圣而灿烂的冥府地界,加冕的加冕,静立的静立,佛光普照,个个光鲜,个个荣耀。

唯有形容凄惨的两人,并肩往冥土外走。

歌唱曳落族歌曲,引来曳落天河,为地藏立身……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他们所能抗拒。

楼江月没有解释,尹观也没有安慰。

无须言语,彼此心知。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做出任何对抗,但离开就是他们的对抗。

而他们……真就这样离开了。

他们轻易地走出了这片岛礁,也便走出了冥府地界,并肩行在海上,越来越遥远。

没有想象中的抹杀,没有金刚怒目,佛陀业火。

地藏只是慈悲地注视着,没有任何动作。

祂果然,并不勉强。

哗啦啦~

泰山王以山为尊名,却驭水。

此刻涉水,恍如行舟。

他跟秦广王楚江王做同样的选择,不过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

虽说地狱无门都是拎着脑袋赚前程的人,但真正不在乎生死的,只有这两个真疯子……

他加入这个组织没多久,还不存在什么感情。当然优良的组织传统,也令他做任何决定都不必有愧疚。

在确认离开这件事情的安全之后,他才往外走。但不跟那两个人一起走。

那两人并肩的背影……他实在不好意思破坏。

宋帝王蔺劫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纣绝宫,而后毅然转身,拔飞高空,就此离去。

他是在国内已经找不到路了,才来到地狱无门。真神甚至阳神的路真在眼前,他没可能不心动。

但赤心印吞于明辰宫,镇河真君与地藏必有一逢……

他不是盲目相信镇河真君现在已经拥有挑战地藏的力量。

他只是相信当代人族前进的方向。

双方一旦产生冲突,这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佛陀,必然不可能阻挡历史的车轮。

眼前的辉煌冥府,大概并不能永恒。

他相信自己也是人族的未来之一,当然不在这艘破船上等沉。

平等王阳玄策静静地看着秦广王离去,确定秦广王没有事,他才转身往殿中走,接受冠冕,入主七非宫。他需要力量,非常需要,为此他愿意付出很多代价。但若是地藏会伤害秦广王,那他就不会做此选择——因为秦广王对他有恩,哪怕秦广王自己并不觉得。

转轮、都市、仵官、阎罗、平等,阎罗大君立其五。

五君入殿,冥府大光。

那自曳落天河起身的万丈佛陀,就连面上的纹理都异常清晰,仿佛金箔刻就。

祂默默地注视着所有阎罗的选择,但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做任何干涉。

包括站在那里发呆的燕枭。

祂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缘分,允许一切发生。

祂能够改变冥府范围内的时间,现世一瞬,冥府可以千年百年。

所以祂能够从容注视不同故事的发生,人性的复杂,亦是祂窥世的窗口。

当然,不可能真有冥府一万年乃至万万年的发展时间。

因为这份冥府之中的时间变化,正被紧追而来的外力极致压缩。

所以就是这么几个来来去去的选择之后。

变化发生了。

其实只是现世的一瞬间,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泰山王才刚刚离开冥府——

照见冥府的紫微星光,便如一支利剑,刺进了冥府中!

古老星穹,永照现世,地藏所开的冥府,暂只是现世的一口枯井。

那“中天之尊星,斗数之主”的紫微星,在莫测伟力的推动下,悬照于白昼,倾落紫辉如芒。

东国天子单手提戟,从天而落,关于冥府的界限就这样被踏破。

“佛陀!你就那么喜欢敕封君主?你可知犯了朕的忌讳!?”

他把方天鬼神戟压在地藏的肩头,像是一根毫毛落在了巨佛之身。

但地藏的庞巨身形,竟就猛然下沉——

哗哗哗!

天河之水飞溅!

每一滴都显得壮阔,每一滴都十分苦涩。

地藏的佛眸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东国天子,而是看向遥远海岸上的东国。

以祂此刻的庞然,万里海岸线也只是微渺的一横。

但屹立在东海之滨,乃至于已经在事实上囊括了东海的那个人类帝国,却不能够被祂忽视。

祂一直看到东国首都,看到临淄巨城。

看到一个面容异常年轻的、披着星图道袍的男子,立在穿透云层的高楼之顶!遍身星光所绕,墨簪像一道天痕。

祂也看到一座星光交织的高台,起自遥远临淄,似一尊恶兽俯瞰东海。

此即大齐帝国钦天监监正阮泅亲自设计督造的望海台!

是图纸上本该出现在枯荣院旧址的那一座,一直只在朝野议论中,尚未有真正落成。可观星楼长久贮存的星力,早已将它千百次地勾勒。

这时大不同。

磅礴星力这时候真实地体现在枯荣院旧址之上,将很多人以为仅仅存在于图纸上的构想,编织成现实。但见它高耸入云,同观星楼东西并立,才刚面世,已是当之无愧的临淄第一高台!

东边楼,西边台,紫极天日,观星望海。

临淄城里,哗声如沸。

太多人亲见这一幕的诞生,亲见一座雄伟高台以星光交织的形式垒起,是再壮观不过的奇景,极见恢弘之瑰想。那些所谓的神迹也不过如此。令人不由得发出惊叹,议论纷纷。

“青天白日起高台,霸国天子望东海!”

有士人热泪盈眶,举书卷如旗,穿行闹市而高呼:“大齐何其雄壮!”

这座望海台的伫立,标志着大齐帝国真正意义上纳近海群岛为国土,收近海为海疆,视东海为禁脔!

百姓热烈歌颂!歌颂亲手缔造了东国霸业的君王,歌颂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当然他们并不知晓,他们的君王正在遥远东海,倾国势而战。

可他们的爱戴和信任,却源源不断地为大齐天子提供力量。

地藏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有备而来的东国天子,眼神愈发慈悲:“不知哪里犯了东天子的忌讳?但请言之,愿为君改。”

平等王阳玄策静静地坐在七非宫中,坐于阎君宝座,感受着身上神职所赐予的真神层次的力量……面对此景此情,一时沉默。言必“永恒净土”的伟大佛陀,在齐天子面前也如此谦卑吗?

他静静地往后一靠——这从未改变过的无力感!

姜述眼里当然只有地藏,但好像连地藏都没有,只审视佛眸:“楚帝尚斩长生君之帝名,朕岂容幽冥有天子!”

地藏心中其实是有微词的……

抛开那些布局不说,楚帝斩长生君帝名是师出有名,因为长生君就在南域,在他卧榻之侧。

你一个东天子,把整个幽冥大世界都当成卧榻之侧?

但祂毕竟是佛,宽容慈悲,心胸广阔……当然望海台确实也建得很不错。

“东国之前,冥府岂敢僭越?”地藏缓声道:“阎罗并无天子,虽有阳神之尊,只敢称王!愿受东国敕命!”

第2504章 有酒有歌

十殿阎罗若是接受东国敕命,冥府与齐国就有了名义上的统属关系。名即势也,君臣之份。

阳玄策已经想砍掉自己的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走进殿中来!

皈依之后,获得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说好的自在,究竟在哪里?

昔为阳国皇子,就是齐国臣属,事事奉临淄,逢征必从,每岁必贡。眼见得家国一点点被蚕食,阳氏代代相抗,百无一用,终为所吞,几十代社稷,成齐国三郡。

他也是颠沛流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抱住一条看起来像大腿的大腿。怎么现在前脚加入阎罗宝殿,成为九殿阎罗大君平等王,后脚你地藏又说,还要受齐国敕命?

那跟阳国有什么区别?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命运简直是一个荒诞的玩笑!

昔以宗室事齐,今以神鬼事齐,沧海桑田、岁月轮转了,倒是他阳玄策初心不改,无非又等来一次和灭!

当然,冷静下来说,区别是有的。

阳国皇帝在名义上是独立承继,所谓社稷有主,但实际上很难不受齐国意志的影响。哪个贤、哪个愚,哪个有资格继承大宝……每回皇位更替,也都是波谲云诡的故事,真正有才能有志气的王子,不止要赢过自己的兄弟姐妹……

阎罗大君在名义上要受东国敕封,可是这神职大位是一证永证,并无百年一替,齐国虽有名分,干涉的空间其实不大。

再一个,阳国面对齐国,是完全没有抗争的余地,只能一层层地被剥开外壳,露出自己越来越弱小的腹肉。

冥府却有地藏这样一尊货真价实的超脱者,是完全可以保证独立自主的。

但这仍然跟阳玄策想象的有巨大差别。

他感觉自己被诈骗!

“贫僧为度厄而生,誓愿救苦人间,不愿纷争惹业,更无意冒犯尊皇威严。”地藏异常的慈蔼:“阴阳虽隔,鬼神仍敬东帝;冥府虽立,阎罗只称‘王’字。吾必使幽冥尽齐制,以尊东天子。”

姜述不过是在找茬,但地藏已经自然地回应为谈判,进入实质性的利益沟通,表示冥府开创、自治冥土后,十殿阎君接受东国的敕封。双方从此结成政治盟友。

“诚以幽冥之贫瘠,难奉陛下之尊。尔后诸天轮回,自益东齐之寿。”

地藏字字莲开:“君为阳天子,亦为阴天子,已得两仪之冠冕,复见六合之天玺——现世无垠,已入囊中,古今辽阔,不共此荣!”

天风仿佛静止,海浪亦皆臣服。

姜述提戟悬空,似拥大日入怀,略一沉吟:“古来财帛动人心,况乎天下也!朕——”

“那什么——聊着呢?”姬凤洲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碧海之上,不知何时架起一道天阶。镇平规则乱流,横跨时空阻隔,自然地延展到冥府之中。

姬凤洲就这样施施然地从高处走来,虽礼剑在手,冠冕在身,极见威仪,仿佛传说中的天帝临世,声音却温润如春雨,带给这片岛礁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不会打扰你们了吧?”

就如地藏在幽冥所说,这两尊皇帝都是国家体制的至高权力者,见惯了阴谋诡计、人心诡谲,跟他们玩弄花招是毫无意义的。地藏也不打算浪费珍贵的时间。

祂只说事实,祂给的就是赤裸裸的利益!

是绝对可以验证的承诺,是完全能够走得通的道路。

虽然阎罗大君只是名义上的阎罗宝殿之主。祂这尊阎罗拜服的尊佛,才是真正执掌冥府的存在。而以冥府为地基所构筑的轮回,才是祂永证永得的资粮。

但敕封阎罗的权利,仍然珍贵无比,是宰割一块心腹之肉,对齐天子敞开了冥府的大门!

在反复确认姜述的力量之后,祂便大大方方地分享冥府权柄。姜述借冥府壮大齐国也罢,在往后的日子里想办法蚕食冥府也罢,至少在今天,祂要把姜述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实在地说,今日之齐国,吞南夏,并东海,正是如日中天的极盛之时,国家潜力堪称恐怖。若得到冥府的支持,未来的确不可想象。

说一句“省百年之功”,都是轻视了这件事的意义。

姜述哈哈一笑:“朕跟中央天子感情甚笃,却不是薄利可分——”

“贫僧打断一下。”地藏认真地道:“两位至尊不是第一次真身相见么?还说什么三会乃见……”

“往前法相曾见,更是神交已久!”姬凤洲立天阶而轻笑,意味深长:“庙里都说要平时烧香,和尚你临时结交可不成!”

地藏不去理会他。

当然不是说姬凤洲不值得祂的尊重。

而是祂明白祂和姬凤洲没有谈判的余地。

姬凤洲被逼得倾国势驾帝宫御驾亲征,一路杀到了这里,绝不可能以和谈的结果回去。

地藏并不抵御肩上的重戟,只抬眼看着姜述:“东天子如果一时间难以权衡,不妨暂且居尊位而坐观。”

“景天子击一真而负创,战贫僧又伤重。已是日落天衰,难以为继!”

祂雷鸣一般的洪声都显出敬意来:“彼辈退无可退,唯死而已。陛下来去自如,天下为雄。贫僧久为中央所镇,与景帝已不共戴天,同样无路可退——陛下君临东海,何不坐山观虎,试请超脱为君戏?待贫僧与他分出生死,您再从容选择。如此亦不失周全社稷,贵重尊体!”

姬凤洲笑道:“和尚!枉为佛也!论此阴私,都不背着朕么?”

地藏坦然道:“两位都是盖世雄杰,非至诚无以交也!”

祂的佛眸轻轻回转:“中央天子也可以开条件。看看你能给东天子什么。咱们虚言无益,毕竟天子为国!”

要拒绝地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地藏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直指真相,永远给出真切的利益。

你知道祂说的是真的,知道祂画的饼可以实现!

而作为一国天子,的确很难有个人的好恶,往往都是遵循国家利益的选择。

地藏完全理解姬凤洲倾国的姿态,但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姜述会过来帮姬凤洲——或者说暂只是心中有所怀疑,但不明确。所以祂不断加注,狠下血本,势必要让姜述看到,帮祂的好处,要远远胜过帮姬凤洲。

姜述可以帮姬凤洲,也可以帮祂。

国家利益的倾斜,自然会帮姜述做出选择。

但姬凤洲只是温缓地笑:“和尚,你看看,你又说错了话。”

“哪一句?”地藏问。

姬凤洲手提礼剑,剑锋上佛血仍滴,洒落天阶,就这样一步步地往下走:“他要的东西,他不要你给。他要自己拿。东天子志在六合,普天之下,都是他的,不是你的。他并不需要朕给他什么,你也没有资格给他。”

六合道途上最大的对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地藏看向姜述,这位东国天子提戟悬空,微笑不语。

“果然人心似海,君心尤其难测!”地藏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贫僧很不愿意设想这种可能,但是东天子——你果真是在谋我?”

相传世尊降生那一日,即向东西南北各行七步,并以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并作狮子吼,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此即释迦牟尼降生相。

地藏一直在姜述面前以“贫僧”自称,有佛陀悯世的慈悲。这一个“我”字之后,方显殊胜,方见威德,方是狮子搏龙,有决生死之态!

因为祂越来越发现,姜述并非是姬凤洲请来的助拳者的角色。恰恰相反,似乎是姜述有更坚决的姿态,而或许姬凤洲是在知晓这份坚决的前提下,才悍然亲征!

因为天子倾国,所谋必远。

驭国势而战超脱,对国势的损耗,是异常恐怖的。

数十年经营,一夕挥霍。

这还是战事顺利的情况,若是不顺利,战局绵久,耗穷国势,一战打掉霸业之基,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天子倾国,一定慎之又慎。御驾亲征,天下之勇——这里的勇敢不是说敢把一切都放上赌桌,而是肩负国祚,悬颅在腰,担社稷之重,怀揣一定要为天下而赢的决心。

以楚国为例,大楚立国三千七百年,也称霸南域三千七百年,数得着的天子倾国之战,不超过十指之数。其中最有名的,无非三场——楚太祖倾国战景文帝,楚世宗倾国救左嚣,以及最近这次,楚烈宗倾国杀无名者。

齐国乃新兴霸主,成就霸业不过四十余年,在六大霸国里底蕴最浅,姜述动用国势应该更为谨慎才对。

论及国势损耗,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如叶恨水这般自身实力强大的近海总督,在统御近海群岛、实辖东海,取得巨大治功之后,本已有机会借官道而绝巅,但在姜述这一战之后,至少要再晚十年!

除非这一战赢得的国势,要比消耗的多。

对齐国这样幅员辽阔,治民亿万的庞大帝国来说。国势最主要是用来维护官道体系的正常运转,百官升迁,各爵累功,莫不以国势支持。时时滋生,也时时取用。一旦出现巨大亏空,在对官道绝巅的帮助上,不免就要有所削减。

所以东国天子此战,必要有所收获。

倾国势而战,无功即败!

可是就连冥府对齐国的支持,都不足以动摇东国天子的决心。

这说明他想要的更多。

地藏再看姜述,已不是一个看到机会想要趁机撕一条肉走的过路皇帝,而是一个坐在那里拿着刀想要分肉的东国帝君!

前者可以争取,后者只能拼命。

但这位大齐天子的所求,究竟是什么呢?

“这真是误会了!”姜述的解释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漫不经心:“朕建望海台,并不是针对佛陀,谁意想中央能逃禅?朕又怎知你何时出世?修筑此台,巩固东海,不过是布局以后,为的是在神霄战场开启后,压制海疆。”

他淡声笑了:“但怎么会如此巧合,佛陀就非要选在东海创造冥府,你家的曳落天河,又刚好在此间!这难道就是你们佛家常说的缘分?缘分来了,如佛陀,如朕,竟都不能拒绝!”

“果真只是缘分?”地藏的佛眸在这一刻蔓延出不可计数的因果线,回溯时间长河,要寻因觅果见真经,把握姜述此来之因由:“君无戏言。东国皇帝可不要诳骗贫僧。”

姜述静静地看了看祂,不笑了。

而这时姬凤洲往下一步,将那佛血荡尽的天子礼剑收入腰侧,道了声:“向东天子借剑一用。”

姜述轻轻颔首。

轰隆隆隆!

天涯尽处,有海角之碑。

其原身乃是姬凤洲亲手所炼,欲靖沧海之永恒天碑,其名嘲风天碑也。

因沧海之败,留于近海,以换取景国的东海残余势力,能够不受阻碍地退回中域。现在当然是为齐国所有,但只有姬凤洲,能真正发挥它的威能。

此一时拔空而起,竟成一剑,在姬凤洲手中,

“朕闻古今佛陀,万劫乃证。先受世苦,方解世厄。今为和尚之大考,不得开卷!”姬凤洲的眸光仿佛剑光一样挑起来:“当着朕的面,还想要作弊两次么?”

他便握此海角剑,凭空一横!

哗哗哗!

时间之潮溃成浪涌,因果之书碎如蝶飞!

地藏佛眸染金血,梵身一时摇晃,哗哗!

景帝一剑割因果,使地藏不得再前窥!

哗哗!

天河之水翻荡不休,其中有两滴,格外圆润不同,晶莹有质。

在无穷因果之线渐次崩溃的关键时刻,倏而穿出冥府外,一滴西南向,一滴西北飞。

冥府之内,三尊超脱相峙,时空早已混淆。

冥府之外,现世仍然正序而前。

秦广王和楚江王,还并肩走在海上。

一滴天河水,从他们头顶掠过,倏然不见,而又折返——

这忽隐忽现的一瞬,已经洞穿万水千山。

滴水成狂澜,仿佛一片海。

水珠之中,装来一个呵呵笑着、眼睛明亮的和尚!

这和尚已有无穷之小,是一滴水中,芥子微尘。然而金身鸣响,骨有雷音,似远古巨兽般五脏轰隆。

此时此刻,恰是楚帝退位,新君登基,凰唯真已经离开,陨仙林里暂无超脱战力的关键时刻!

冥府地藏只一念,新晋的大楚国师梵师觉,便被因缘系来,滴水囚锁。

而这滴水横空的时刻,冥府之中的一切,也在继续发生。

同样面对地藏的反溯时光长河,追索因果,景天子选择一剑割之,姜述只是下巴微抬,霎时高高在上,不容亲近:“朕已是,笑得乏了。”

他单手提戟,更往前压。

滔滔天河水,顿如白龙伏!

“中央天子说无酒无歌,朕不以为然——”

方天鬼神戟发出比天河更轰隆的咆哮:“何不以佛血为酒,禅哭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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