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俱是君恩

“启禀陛下,已笞满五十!”

太庙之前的广场上,春死军统帅曹皆亲手执行的笞刑,终于是结束了。

于受刑者来说是一种折磨,于观刑者而言,又何尝不是心惊肉跳!

此时跪在地上的两位勋爵,面色如出一辙的惨白。裸露的上身,同样青紫鞭痕交错,狰狞如蛇印。

笞刑以十下为一等,共五等,五十已是最高。原则上来说,这是最轻的刑罚。但若是执刑者蓄意为之,活生生将人抽死也不难!

曹皆平伸右手,等侍立一旁的太监将刑鞭拿走,才转身站回高台。

齐天子道:“起吧。”

田希礼和柳应麒,才各自穿好上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两人的修为实力并不相等,曹皆作为这次笞刑的执行者,很好地控制了力量。抽在两人身上的鞭子,也分别局限在神临与外楼层次。

所以他们两个人,此刻是同样的摇摇欲坠。

天子又道:“若是站不稳,可以先下去歇着。”

“谢陛下恩旨!”田希礼拱手道:“臣……站得稳!”

柳应麒亦道:“臣……臣也……”

扑通。

一句话未说完,人已跌坐在地。

但地上仿佛扎着刀子般,他一跌下去,马上就弹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

“臣站得稳!”他咬牙说道。

青羊子去拿柳啸,还未归返。

田家柳家这件事,还未结束。

在这样的时刻,谁都不愿意离场。留在这里还有争取的机会,若就此离场,便只能等待命运了!

天子不再说话。

群臣亦缄默。

太庙之前,陷入压抑的安静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不多时,有太监小步去到普通百姓所在的高台,悄声说了一些什么。

大概是诸如已经可以散场回去的话,大部分普通百姓当场就离开了。还有一些人则留在现场。

与会的百官勋贵则无此幸运,他们必须要在这里等待结果。

日头渐渐偏移,这过程实在太慢。

直到……

那青衫仗剑的身影,提着一个人,缓步走进广场来。

人们松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

焦灼的人们,首先注意到青羊子,其次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人——那人面朝下,长发披散垂落,双手十指交握,被一根断绳绑着。

姜望是提着他的后腰腰带,如此一路走来。

有人便忍不住皱了眉。

柳啸再如何,也是一位神临强者,强者需有尊严。

你姜望如何才能锁拿柳啸,难道自己心中没数么?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内府,就能够藐视神临?

把堂堂神临修士柳啸这样提着,像提着一只鸡仔般,实在令人不满。

宣怀伯柳应麒,更是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巨大羞辱感。

他今日裸衣受笞,他柳氏的神临强者,被人这样提着见驾。柳家的脸面,几是被人踩在了泥地里!

但他看着姜望,发现自己竟无怒意。

不是这事不值得他生气,不是今日风头无两的姜望令他不敢生气,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愤怒不起来。

柳氏已然如此……

柳氏已然如此!

被踩几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想他应该,是认命了。

高昌侯田希礼的目光,便截然不同。只是他的目光并不落在姜望身上,而是始终盯着柳啸,杀意激烈,直恨不得喝其血,噬其肉。

旁人的目光如何,姜望并不在意。

他从容迈步,在巨大的广场上前行。

他的剑,在剑鞘中。

在入城之前,就已经归剑入鞘。

这是一种态度。

他本可以提剑入城,表现他与田安平对峙过。

天子若是问起来,顺势给田安平上些眼药不难。

但一来,天子是否乐见如此?

二来,抛开隐星世界里的事情,他与田氏并无仇怨。

即城城门口对峙,是因为身负皇旨,本身他没有跟田安平唱对手戏的理由。

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也并不愿意同一个顶级世家结仇。

他走到广场中央,将柳啸放下来,扶着其人站定,柳啸便呆呆地站定。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来柳啸的状态不对了。

姜青羊哪里是有意羞辱,而是现在的柳啸根本就无法自主,只能被提着走!

气息虚弱的柳应麒,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顿住。

终是不敢再有冒犯之举。

姜望这才礼道:“陛下,姜望幸不辱命!”

“青羊子。”江汝默出声问道:“柳啸这是怎么了?”

他当然不会看不出来柳啸的状态,所以他是在问,柳啸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我亦不知。”姜望道:“我赶去即城的时候,柳啸便是这副样子,被悬吊在即城的城门上。我将他解下来,便直接带回了临淄,路上不曾耽搁。”

在场的勋贵百官,无不动容!

柳啸竟然不是束手自缚,而是在姜望赶到之前,就已经被制服!且好像已经神智受损!

“那,田安平呢?”江汝默问。

姜望道:“完好无损。”

田希礼的眼神在此时迸出极致的喜悦,也不知是真情实感,还是有意伪装。

而柳应麒立即转头,对天子拜道:“陛下,田氏背约,田安平胆敢违令破境!”

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很快,但已经是慢了。

从一开始,柳啸强闯即城,就是一步错着!

柳应麒今日在大典上的种种挣扎,就像是他在这近十年里的挣扎缩影。他穷尽他并不卓越的才能,一心尽复柳氏荣光,但柳老太爷和柳神通相继身死,早已经断了柳氏根本。

怎么挣扎,也是无力的。

天子问道:“青羊子,以你观之,田安平修为如何?”

姜望不偏不倚地说道:“他应该是仍在内府境,但已超出了臣对内府境的理解。以臣观之,他似是将内府房间炼入即城中!”

事实上,内府房间腾空的那一幕,也是田安平主动给他看的。似乎就是为了他此刻在太庙前的解释。

以此而论,田安平也真不是全然的疯狂。

广场上的诸位勋贵官员,心中已是震撼难言。

这田安平被打破金躯玉髓,轰灭圣楼,又被压境十年,竟然能在内府这个境界,开发出新的花样来!

天下英才如此之多,若是只求“新”,倒也并不难。

难的是在“新”之余,还够强!

能够将神临修为的柳啸整治成这副样子,田安平如何不强?

自内府、外楼而神临,是无数岁月以来,人族先贤锤炼出来的修行正途。

在江汝默看来。

田安平这并不算开发出新道路,更像是限于内府修为,跳过修为的限制,提前拔高战力。鉴于其人曾经成就过神临,又是绝世之姿,的确有做到这一点的可能。

至于更具体的情况,他未亲见,也无法判断。

只是这内府外显的手段,的确是匪夷所思……

丹陛之上,天子道:“卿代朕而赴,卿见即朕见。田安平既未破境,自非违令。至于这柳啸……”

柳应麒惶惑而又求恳地望过去。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柳啸本人却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微张着嘴唇,双眼圆睁,仿佛还陷在某种恐惧之中。

堂堂神临修士,此时竟不知,他该恐惧谁。

实在是一种悲哀!

“宣怀伯带回去养着吧。”

天子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起身离座,自往外走。

默然侍立的韩令,赶紧追出一道宣声——

“起驾!”

而柳应麒再一次跪伏,一头重重磕在地上:“谢陛下恩典!”

(本章完)

第1196章 临淄居大不易

“黄河之会上夺得内府天下第一的姜望,可是你?”

太虚幻境中,宁剑客的信上这样问道。

姜望还未来得及回信,便已经收到了挑战的邀请。

他自然不会避战。

驾驭论剑台,直趋星河中。

经历过观河台上天下之会,再见这两座论剑台并合的一幕,颇有感怀。

细看这璀璨星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长河?

只是,人族以观河台镇长河,又以什么镇压星河呢?

想那浮陆、森海源界、隐星世界……仅一个七星秘境,就勾连这么多天外世界。天外世界应多如繁星,何以现世称“现世”?

按下这些思忖不表,对手宁剑客已纵剑而来。

其人的绝剑术堪称绝顶,仅以剑术论,并不输给黄河之会上的绝世天骄。

姜望略试了试升华后的得意剑式与相思剑式后,便以一式人字剑,当场结束了战斗。

并非是他的人字剑已超脱绝顶,胜过宁剑客师门秘传的绝剑术。这一式人字剑,应该是堪堪进入内府这一境界的绝顶门槛,只是在此境稍胜一分绝剑术的表现罢了。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与宁剑客交手太多次。宁剑客的选择在他这里,少有意外。而观河台后他的实力,让宁剑客非常陌生。

静等了一会。

宁剑客的挑战再次发来。

剑术上吃瘪,宁剑客当然不能忍……

这一次姜望直接铺开火界,开启剑仙人,四府同耀,催动绝巅一剑……

战斗立时结束了。

往日不屈不挠的宁剑客,这一次没有再发起挑战。

只是飞来一只纸鹤,展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果然是你!”

“见笑了。”姜望很是谦虚地回信道。

去参与黄河之会的这段时间,他已经从太虚内府第一的位置上掉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

现在的太虚内府第一应该已经被他打崩溃了。

他倒也不是有意摧毁宁剑客的自信,只是也很想试试,黄河之会夺魁后的他,与去观河台之前的他,差距有多大。

恰好宁剑客就是一个很好的衡量标准。

等了一阵,宁剑客没有再回信,应是已经离开太虚幻境了。

倒是另一只水蓝色的纸鹤翩翩飞来。

是左光殊的信。

若能给安安和青雨也都弄一个月钥,以后写信可比云鹤方便得多。就是怕到时候安安来信来得太勤,自己忙于修行,没那么多时间回。

当然,怎么才能弄到月钥,他这心里还没有底呢。下次有机会再见,问问虚泽甫?

这样想着,展开了手里的纸鹤。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恭喜你咯,天下第一。”

姜望摸了摸下巴。

这声恭喜早该来了,楚国消息那么不灵通么?

也不知我帮这小子教训项北,他知也是不知……

边乱七八糟地想着,边回信写道:“哎,你也知道了?我本来不想说的……”

洋洋洒洒数千言。

奋笔疾书,把“不想说”的那些,全都说了一遍。

没有办法,姜安安毕竟年纪小,对天下形势理解得不是那么深刻。哪怕他揉碎了讲,也很难明白这个天下第一的分量。

左光殊就无此虑了。这家伙家世好,见识广,自身修为也够,很能明白本届黄河之会的第一有多强!

水蓝色的纸鹤飞回去时,似乎翅膀都沉重了许多……

飞笺万里任谁知,难有荒唐付薄纸。

此时此刻,远在楚国的左光殊,看着手里那一封密密麻麻的长信,有一种当场将它撕掉的冲动。

路上不太方便,所以他是回楚国之后再写的贺信。

今日本来想要聊一聊,拐弯抹角地感谢几句,现在全无心情。

什么叫“你也知道了?”

我能不知道吗?!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我亲眼看了一遍,你又给我用文字描述一遍。帮我回忆?

这还从第一招开始描述呢!

你怎么不从你出发开始写!

不对。

什么叫“我随便一看,就看出了项北那厮的破绽……”

什么叫“秦至臻痛哭流涕,求我松手……”

嗐!你当我瞎吗!?

左光殊面无表情,挥笔写道——

“太长不看。”

及至收到突然跳出来的决斗邀请,这少年才哈哈一笑,得意地退出了太虚幻境。

东齐南楚,还是很有些距离的。

好在太虚幻境覆盖天下,在某种意义上抹掉了距离。

以往也不是没人能做到这一点,甚至能做到的人很多,但都是盖世强者。太虚幻境的意义之一在于,很多修为普通的人,也能通过太虚幻境,勾连千里万里,无视距离的存在。

或许以后普通人也能如此?

姜望在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对着手里的信摇了摇头,谴责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

然后也退出了太虚幻境。

他当然也不是全为了在小孩子面前招摇,只是不想把他在项北脸上按焰花之事,搞得太严肃,影响他和左光殊相处时的轻松。

此时姜爵爷正在他位于临淄摇光坊的大宅中,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天子所赐宅邸,就突出一个高贵堂皇。一应格局布设,自不必说。

摇光坊这样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也远不是余里坊那种地方可比。从一个最简单的角度来说,轮值在摇光坊里的卫士,每五人里面,必有一人超凡!

这比例甚至超过了很多精锐军队。

而余里坊,可能统共也只有四五名超凡修士负责——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居住在余里坊的人,往往比住在摇光坊里的人,更需要这些卫士的保护。

在这摇光坊居住的大人物,仅姜望“如雷贯耳”的,就有两个。一位是朔方伯鲍易,一位是朝议大夫谢淮安。

朔方伯且不去说,他的两个儿子,鲍伯昭和鲍仲清,姜望都是见过的。

倒是跟谢宝树混成了“邻居”,是姜望大没有想到的。

但是也很正常。

临淄虽然很大,但相对于雄霸东域的大齐帝国百姓来说,它仍然是拥挤的。而三百里临淄城中,真正的核心区域,那也是寸土寸道元石。

达官贵人们,难免挤在一处,低头不见抬头见。

当然,说是这样说。

坐落在摇光坊边缘地段的姜府,要想和核心地段的谢府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有些难度的。

毕竟临淄很大。

说是“难得的安宁”,姜望却也是不会让自己闲下来的。该有的修行,一点都不会落下。

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进入太虚幻境。

今日试剑已毕,姜望又在房间里探索了一阵内府、细细梳理过天地孤岛才作罢。

然后施施然推开门往外走——

是该去天子内库挑选超品道术的时候了,他在天子内库中,还有一件内府层次的法器未取呢!

感谢书友橘子洲头卖橘子的老农民,成为本书盟主!(感谢橘子兄的人生第一盟。)

咱们好多盟主都是第一次的说,还好本甚也是第一次,大家都不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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