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2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

“鬼嚎什么!”

鹿西鸣一剑杀进棘神意笼,将那响彻战场使军心摇动的所谓“急报”,斩截于姬玉珉的喉咙。

她纵剑而花飞满天:“战场上得不到的胜利,能够靠你的口舌赢得吗?!”

此剑如烈日逐雪,许多妖族都松了一口气。

先前的战报听得惊天动地,炸得他们六神无主,原来只是姬玉珉的信口胡言,惑敌之策!

唯独鹿西鸣自己没有放松。

正在狠命围攻姬玉珉的陆执和蛛懿,也都神意凝重。

三尊妖族绝巅神意绞缠的神意索,已经重之又重,三妖的心事使之坠如铁索。

陆执把自己变成姬玉珉杀之而后快的“心结”,才得以将姬玉珉网擒。

可现在他自己的心结才难以纾怀——他明白姬玉珉并非信口胡言。这件事情的真实性都不必去验证,因为在妖皇被引来神霄,而他们为了围歼景国主力大肆调兵的此刻……姬玉珉所说的那些,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事情。

既然这件事情有可能实现,景国就没有理由不去做,没有理由做不到!

这系于太古皇城,牵扯整个妖族运势的心结,是陆执无法自解的忧虑,亦直接影响到“棘神意笼”的稳定。

他的天才创造的确别出心裁,这门前所未有的法术的确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也溃于它的独特。

姬玉珉这苟活了四千年的老东西,一眼就看到要害,开口就削割关键。

以“心结”受缚,也以“心结”脱网。

用一个妖族必然震动的消息,直接牵动这意笼!好似猛虎脱闸,龙开玉锁,四千年神意积累浩荡奔流,将神意索一举冲散。

姬玉珉大手前覆,直接抵住了鹿西鸣的细剑,任由这剑贯穿他的掌心!

这只岁月斑驳的手,掌纹竟然如龙游动,聚成了一个八卦——鹿西鸣神香刺剑所造成的伤口,足以贯穿绝巅本源,当如红枝蔓延在春日。但被遏制在这掌纹八卦中,如瓶中红梅。

他的手就这样在剑身经行,在剑刃切割指骨的声响里,直接探到了剑格上,五指合握,将剑格握成了铁汁,抓住了鹿西鸣的手。

滚烫的铁汁淌在妖躯上,发出滋滋的响。

鹿西鸣纵身幻退,便如蝶群漫天舞,姬玉珉却追近每一个幻身,如影随行。

蛛懿的傀线天罗牵拽着他,使他动作僵硬,难以前赴……可他绷紧这傀线。拽得傀线天罗绷绷而响,就此捏碎了鹿西鸣的指骨!

都说大景帝国的宗正寺卿,“慎而近怯”。大家说着姬玉夙都死了他还没有死,说他多么懂得养生,多少带着几分鄙夷。

可他此刻脱笼死斗,简直杀红了眼睛。

鹿西鸣体内飞出粉红的花瘴,姬玉珉的手背却同时拔出筋络,绕鹿西鸣数周,将其牢牢捆缚。

但闻龙吟虎啸,血筋消失不见。

鹿西鸣的肢体仍然自由,可她的花瘴却无法飞逃,被锁在皮囊中。使得她一时遍体通红,如暴血将出——

此之谓“龙虎锁尘囊”!

姬玉珉不仅擅长抽他人之筋络为囚索,对自己也是一视同仁,能够炼成法器的部位,绝不浪费半分。

他就这样握着鹿西鸣被捏碎的手,用筋络锁着鹿西鸣,把她往身前一带,挥之如挥流星锤,狠狠砸向迎来的陆执。

鹿西鸣一身手段,处处憋屈。

向以攻坚能力称许的她,率先发动最后的攻势,却频频受阻,到最后自己都被当成了武器,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此刻身不由己,面迎陆执。陆执避她则失机,护她则受缚,刀出两难。

岂可如此?!

鹿西鸣完好的那一只手,举剑指而自剖,自毁妖躯,杀破这皮囊。

被筋络龙虎所约束的花瘴,砰然炸开,这高贵美丽的天妖皮囊,像一张被刀分开的皮子——

在鹿西鸣血色的眼睛里,陆执看到的是一种坚决。

他亦毫不犹豫,杀破鹿西鸣的道躯,就此越过这阻碍,刀斩姬玉珉!

笃!

以刀斩面,竟如落砧。

刀锋切着姬玉珉的面骨,声音格外的低沉。

杀破这面,入颅三分,未能将这颗脑袋彻底劈开。

面上的鲜血流向洼地,血沫浸着他的喉咙,使他的声音暗哑而染,仿佛浸着幽泉的冷。

“学我似我岂知我?”

他淡黄色的浑浊的眼睛,透过血帘看着凌空的陆执,那一瞬暴射出的精芒,令陆执如落寒窖。

“不经历痛苦,你是不能真正成长的。”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直接按到了陆执的脸上。

喀嚓!他的右手硬生生地一扭,直接将自己拔肉而出的筋络绷裂,也将鹿西鸣的神香刺剑生生折断——

这只手就如钉锤一般,直接将断剑砸进了陆执的太阳穴。

“你真的学到了吗……”

“后生!”

绷绷绷绷如弦琴数断,姬玉珉身上不停生长的傀线不停地断裂!

绝巅筋络和傀线的错响,像一首知音无觅的曲。

此刻这双眼睛已经毫无保留地告知陆执——

三天妖里他是最好杀的那一个,姬玉珉一直盯着的就是他的性命,根本就把他当做突破口。

自以为已经学透了人,其实还远远没有交够学费。

从妖族的食物变成诸天的主宰,人族没有他们所宣扬的那样伟岸,可也绝对超过所有偏狭的想象。

昔年荡魔天君横剑诸天,陆执勇登绝巅,无惧生死,自问是经过了考验的。他从来也自诩殊异。

何至于在生死之战里,受到这样的羞辱呢?

真正屈辱的是他并没有能力反驳!

这一刻他有茫茫多的念头,但真正清晰的,只有一道蜘影。

半指长的如玉石雕刻的小蜘蛛,出现在陆执的眼睛里。

就在姬玉珉掌拍断剑,刺破妖颅的那一刻,这只玉蜘蛛裂开了。蛛腹如受剑,一点裂痕在此展开,数不清的蛛丝炸出来……交织成一张因果的网。

蛛懿当年通过蛛兰若的兰因絮果观摩因果之道,暗中苦修,早就有所收获。多年晦藏,而今用于一时,顷救陆执于绝境。

这张因果的网,托住了姬玉珉拍来的断剑,使之未能贯穿整个妖颅。

更有一道傀线似白练出海,跳在空中,将陆执的道躯倏然钓远。

翩翩君子已不见。

只留下一道飞溅而出的鲜血,以及数点浊白藏红的脑髓,如那脏墨洒长空!

呼呼!呼呼!

逃出生天的陆执气喘不停,惊魂未定。

死亡并不那么值得畏惧。

但凶态毕露的姬玉珉,不惜以伤换伤,几个回合之下,就已重创鹿西鸣,更险些将他击杀。

这是他不曾设想的战局。

而整个神霄战场,还有多少他“不曾设想”的地方?

……

姬玉珉高呼于口的军报是假的!

麒观应无比确定这一点。

但这封军报虚假的点,并非中央帝国兵锋直指太古皇城。而是景国欲在神霄战争期间,荡平妖界,不可能只派那些人。

许玄元是新晋的天师,不足以镇军,无法跟姬玄贞匹配,更不能昭显道门。

如今一真荡灭,【执地藏】伏诛,姬凤洲春风化雨,一匡朝局。景国扩军十甲,帝党执其四——中央握权之盛,已是历代未有之格局。

人族的利益在哪里,道门的利益就在哪里。

在这确立诸天格局的神霄战争中,道门再不做点什么,只怕会跌落超然地位,和牧国的苍图神教一样,坠于王权之下。

混元真君虞兆鸾正与无染卧山论道。

灵宸真君季祚,对决东海龙王敖劫。

还有一位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赠出上古诛魔盟约,以全荡魔之名。回收杀灾、荡邪,重塑玉京威严……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但落子深远的人物。逢此神霄,难道不取功业?

姬玉珉所言征伐妖界之景军,只有天都、皇敕二甲,都是新军。

哪怕加上本就在妖界的【御妖】,也不能说“够”。

三甲无以荡妖土!

所以一定还有强军,一定还有强者。姬玉珉点破真相,动摇联军军心的同时,也真假杂糅,迷惑妖族耳目。

麒观应此刻明白——景国要夺的并不是神霄第一功,而是要在人族面对诸天万界的万古战争里,奠定中央帝国无可争议的优势!

姬凤洲的野望,在整个神霄之外,在自上古绵延至今的浩荡历史中。

而他是怎么中计的呢?

从头到尾,景国人什么伪装都没有做。景国人只是……全力以赴!

以前锋军力,在神霄战场殊死而搏。

应江鸿一切战场指挥,都奔着打穿神霄战场而来。就好像从头到尾,他真的只有这一个目的。

姬景禄为此贪功而受创,欧阳颉为解景危而困阵……这支军队从上到下意志如此统一,争胜之心如此明确。

以至于他确切地把这场战争视为神霄关键。

为了全歼此军,为了万无一失,诸天联军必须要调度更多的力量,要倍之,甚至十之!

单在这个战场上来看,他麒观应作为斗部天兵主帅,几乎没有犯错。全程见招拆招,确然取得关键性优势。

从本质上来说,这场战争和占寿领导的中央月门攻防战没有什么不同,理当是又一次最终胜利的加码。

但问题在于,双方都不设限的中央月门攻防战,是一场投入太重的战争。

荆天子唐宪歧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押上赌桌,让妖皇帝玄弼不得不出手!

妖界就这样露出鱼腹来。

每个战场单独看都没有犯错,诸天联军已经做得比想象中还要好,没有浪费骤开神霄的先机……可所有的战场联系到一起,在“不得不”的战线运动中,给景国留下了如此巨大的空间。

纵观这些年的战略布局,景国总是这样——以无可回避的大势,逼得对手要害自显。

但与其说那位文相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更应该说,雄魁现世四千年、国家体制第一的中央大景,本身就最适配这种手段。

景国可以犯错,有巨大的容错空间,总能补救。而对手只要犯错一次,就会被打落尘埃。

妖族今日也会成为跌落尘埃的那一个吗?

“哈哈哈哈——”

麒观应挥刀大笑:“应江鸿困兽犹斗,不肯认死。姬玉珉黔驴技穷,只剩梦话!我妖族兵多将广,墙高城厚。纵举现世之兵,何能为也!”

“自上古时代我族开拓妖界,有熊与三尊共约,烈山举人族而伐,何曾动摇过我太古皇城?”

“什么匡命,双生残魂,劫幸之人,量他才薄!”

“我笑姬玉珉梦话都不敢放开说——便让姬凤洲亲征,看他搬不搬得走太古皇城一块砖!?”

妖界的战争情报,一时半会还传不到神霄世界来。

只要他咬死不认,没人能验证真假。

无论太古皇城战局如何,他们围兵至此,已不能回头。

甚至越是皇城危亡,他们越是要在这里赢得辉煌的胜利。

这般“必争于此”的决心,已为他的刀光所剖明。

帅旗高扬!

前军押上,兵煞涌起。

墨云分流,一座金灿灿的庞然大物从迷雾中驶出。三十三根如同天柱的桅杆,描述着古老的辉煌。

一杆摇天的大旗,立为此舟的主帆。

金络银髓,成周天星斗。云篆雷文,是历代阵亡天兵的名姓!

此即战争开始以来,一直以秘法遮掩的斗部天兵星海主舰——尸舟·斗部天宫。

曾经死在一真刺元熹之战里的斗部天兵主帅,是为此宫的主材。

死亡屈从于未竟的使命,永眠不过是换一种战斗的方式。

联军士气高涨。尤其是斗部天兵本阵,本已经凝练非常的兵煞,在斗部天宫的笼罩下进一步升华。虚空天痕隐隐,兵煞自发结出一尊披甲天尊的轮廓!

这是一支强军在各方面都臻于顶点的灵显,兵武所遗的《兵论》残篇有言——“兵煞自灵,至兵也。”

应江鸿淡漠地抬望。

却见这艘辉煌尸舟滞空不前,除了彰显威势,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麒观应急切地想要赢得胜利,却没有立即斩刀。反而引军后退,避开景国大军的士气高峰……不断地在外围战场构筑阵地,进一步夯实包围圈。

在这样的时刻,他反而更坚决地执行原计划——围军如碾,要一圈圈地消磨景军锐气,要将应江鸿消耗到极限,才做最后的吞咽。

姬玉珉倒逼麒观应的计划已经失败,这位妖族名将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样的对手才更可怕。

希夷仍在鞘中,应江鸿知道,这会是一场苦战。

“太古皇城必亡于今日。”

他指挥军队,再一次缩小防御圈。身却更前,为本部第一锋。

脚下混元之气飞速旋转,空中清浊为他而分。他就站在明暗的分界里,给妖族一个斩杀他的、清楚的机会!

“麒观应,你有明哲保身之智,自欺欺人之德!”

……

……

“我承认他们的强大,但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巍峨高耸的封神台上,蝉惊梦振臂而呼:“我们的战士,赢得了中央月门的胜利。我们的旗帜,在神霄战场飘扬。”

“我们的刀剑可以剥开他们的颅骨,我发誓这不是最后一场胜利!”

此方神霄战事,妖族是绝对的主力。

而妖廷又将战争的指挥权,全权委于奴神蝉惊梦。

作为诸天联军总师,他布置大体的方略,划出统一的方向。具体在不同的战场上,则置以不同的军事统帅。

蝉惊梦定下在月门耗坠人族一霸国的决策,诸天联军便前仆后继,纷如坠雨。

能有此般军势,固然是诸天万族往前只有这一条路走。也是因为妖族永远冲杀在最前线,总览全局的妖族,比联军任何一方都更拼。

妖族上下浴血不退,就连妖皇帝玄弼都亲自上阵,这份决心敌我共见。

如此沉重的信任和期许,是蝉惊梦每一颗心念都必须负载的高山。他时刻紧绷着的心弦,已经麻木不会再惊鸣。

这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几乎被这场战争熬枯。他肉眼可见的疲瘦,此刻举臂,也声音作哑。

但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当景国奇兵突出,杀出五恶盆地,杀到妖陆来!

本来只是一场哨战,是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在最后的大决战之前,互相称量斤两。是这场本该漫长的神霄战争,在开启的阶段彼此试探。

可荆国于神霄所押下的重注,引爆了一连串的战场反应。

直接让这场战争有了终局的气象。

蝉惊梦一再地告知自己,当下最重要的只有两点——

第一,不能现在就进入终局。

第二,不能不敢终局!

愁龙渡的确已经被荡平。

为备战神霄而提前登顶的天妖麒惟乂,亡军于彼,仅以身免。

愁龙渡之后,景国兵分两路。

一路以匡命为帅,晋王姬玄贞为镇军亲王,副相师子瞻为随军军师,以【天都】【皇敕】为主力,六十万中央旅军从之。如裴星河这样的名将,淳于归这样的新锐,也都在阵中。

一路是天师许玄元亲自挂帅,玉京山大掌教余徙镇军,以【杀灾】【荡邪】为主力,六十万中央旅军从之。在匡命、裴星河都倒向帝室之后,玉京山回收军权,“道士下山”……启用了四百年前的杀灾主帅庄简,和三百年前的荡邪主帅薛临。

这两位都是卸甲多年的在册真人,在玉京山潜修以求绝巅。他们走的斩尘的道路,今为战事所累,重履红尘,等于是毁掉了这些年的清修。但他们的军事素养,也曾经照耀一个时代。

对于匡命、裴星河来说,他们必须要证明自己。对于庄简、薛临而言,他们一定要捍卫玉京山的威严。而代表景国代表人族的最终胜利,是他们一致的追求。

就是这样两支大军,颇有争锋之势,又配合默契。如阴阳游龙,在妖陆纵横,并发太古皇城。所过之处如秋风席卷,一路枯枝败叶都飞天。

值得蝉惊梦重视的还有一点——

归属于大罗山一系的名将张扶,和他的御妖军,已经正式接管了愁龙渡战场。并在此建立景国的大城,将文明盆地切实地外拓一角,使燧明城的微光,许多年来第一次探出五恶盆地。

景国闪电一击直捣黄龙的同时,也切实地做好了将炬火探出五恶盆地的准备。

中央帝国多少年的积累朝发夕至,海量的战争资源堆得愁龙渡为之不流。

妖族必须要认识到——

这不仅是一场闪电战,也是一场持久战。

而能否将战争拖进持久战的回合,还要看他们妖族接下来的表现!

蝉惊梦高举右臂,将封神台的神光,推为笼覆天穹的华盖,让他此刻的决议,能为妖界尽知。

“妖皇授我天玺,我即代天传旨。”

“盖有诸天相伐,现世大争,死生一时,今亦决于妖土!”

“传我妖旨——”

“封神台全面解封!”

恍恍惚如神哭!

这座辉煌的高台,无穷金光中,飞出无数道神影。

曾经远古天庭凭借封神台统治诸天。

它的核心秘密,哪怕是在现世神道大昌的时代,也未被苍天神主窥破。

太古皇城这座虽然只是仿制品,可也是妖族经营了好几个大时代,从上古维系到今天的至宝。其间底蕴,不可度量。

此刻它的力量完全释放,便见漫天神游。啸动天风,似悲哭不止。

蝉惊梦的声音还在继续——

“八域之地,今日起无分其籍,全民皆兵!”

“允许自由结队,允许对各地大城进行一切必要之改变。就地开放武库,武装所有尚存呼吸之妖。一人可杀,一阵可破。阻击人族,不惜代价!”

“倘若人族最终能够走到太古皇城之前,我要求那条路上——必须铺满妖族的尸骸,每一寸都是妖族的血肉!”

“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园,绝不容许人族干干净净地走到门前。”

“我以太古皇城的荣誉承诺,凡为种族存亡而死战者,死后必受神敕。残魂在则敕魂,魂魄消则祀名。纵使封神台不能尽载,蝉惊梦将以余生祭之,必一一寻名,尽心奉祀。纵使蝉惊梦死于今日,妖皇为天下祭之!”

他的言语非常平实,他是向所有的妖族发令。无论贤愚老少,无论贵贱高低,凡是能听到声音的,凡生而为妖者……这是最后的动员。

从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但妖族的确做好了走到这一步的准备。

在推开那扇代表无限可能的大门之前,妖族高层已有最悲观的预计。

这是一场燃尽一切的战争,焚烧自上古时代积蓄至今,妖族所有的战争潜力……搏一个如羽祯所说的未来。

“神霄大军不会回援。已经出发的军队,还要奔赴他们的战场。我们妖族的战士,绝不会倒在归途!”

“同胞们!这是我们捍卫家园的战争。”

“而远征的同胞,他们在天外进行的,是关乎希望的战争。关乎我们的先辈能否瞑目,关乎我们的子孙是否自由!”

“我们守住现在,他们求取未来。我们都不能输。”

“不能再输了!”

扑通!

号为“奴神”的蝉惊梦,凶名昭著、智名也同样远扬的蝉惊梦,竟在封神台上,跪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跪过,正是因为不愿意向现世人族下跪,他才走到今天。

而今他伏地重叩:“我们究竟是永世的囚徒,还是天道的宠儿。同胞们——”

“用刀枪捍卫我们的答案吧!”

“蝉惊梦拜求诸位!”

轰隆隆!轰!轰!

像是远古时代的天鼓,又像是这座妖界的心跳。

震天动地的重声之后,整个妖界都涌动起来。

摩云城中,猿氏大宅。

正在教导年轻猿妖的妖王猿甲征,伸手一招,取下了悬挂在卧室里的旧甲,顷刻披覆此身。

从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子,变成了杀气凛凛的战将。

昔日神霄立世,作为家族希望的猿梦极没有回来。

即便成为大家所认知的“天妖眷族”,在摩云城获得了远胜于过往的地位,他的心中也常常悔痛。

但猿梦极的死,也是神霄立世的一部分,如此他便不该遗憾。

“爷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场上年纪最小的猿族,不过五岁。

猿族的寿限和人族十分相近,五岁尚只是少儿。

他听到蝉惊梦的征声,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只是觉得新奇,也莫名感到沉重。

“去妖族该去的地方,寻妖族该有的归宿。”

猿甲征拍了拍小猿妖的脑袋,没有说别的话,提着混铁棍便往外走。

“凡摩云猿氏,高过五尺者,皆从我征!”

“五尺以下,各自活命去吧。”

“不必记得摩云猿家,不必记得老夫。”

“但要记得,你们是天尊猿仙廷的眷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哪怕为奴为仆,为口粮为丹药……记得这份荣耀!”

愁龙渡已被荡平,天息荒原必然失守。

别说天蛛娘娘应征于神霄,即便她老人家还坐镇此域,也不过是三鼓而破。

猿甲征也是沙场老将了。

虽没有什么领兵的才能,多少有些战争的认知。从奴神天尊的征令来看,靠近五恶盆地的这几域,最终命运不过是妖族的血肉高墙。但求迟滞几分人族的兵锋罢了。

没有什么话可以讲。

这是妖族最后的战争。

院里跟着练功的一群年轻猿族,各提兵器,轰然随他往外。

陆陆续续这座大宅里,汇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男女老少,或蹒跚或矫健,都不作声。

猿甲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下令。

他只是往外走……往外走。

走在他如此熟悉的街道,走出他一生的家园。

平日繁华的摩云城,今日混乱一片。到处是喊声,哭声。

蝉惊梦的声音吓到了太多妖族。

神霄战争是突发的战争,很多消息都是仅限于高层知晓,甚至军队都是临出发才知道要去哪里。对于普通妖族的动员,一直是潜移默化的进行,不曾如此残酷赤裸。

战争一直都是围绕着五恶盆地的那几个战场的事,何曾想过忽然有一天就到了自家门前?

向时听说牺牲,都很遥远。勇敢者的故事自有勇者去演绎,很多妖族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

猿甲征放眼望去,满城同胞如水流。

奴神天尊今天用到了“同胞”这个词。

妖族百种千类,从来只有同一种属,才算“同胞”的。

可今闻此言,又觉再贴切不过。

同袍同家,怎不同胞?

许许多多的同胞,都披甲执兵而出。

也有带着细软行色匆匆,背向而逃的。

也有年衰力弛,自知跑不了太远,或故土难离,走上城墙帮忙防守……或者拿着工具往城外走,就地构筑防御工事的。

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心投降的并不多。

在潮涌之中,他看到了摩云犬家的妖王犬寿曾,彼辈提着一柄刀,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犬族,正同向而往。

往日十分厌憎的这张脸,今天看来,倒也似模似样,顺眼了许多。

犬家的真妖老祖犬应阳死了。

寄托家族希望的年轻天骄犬熙载死得更早一些。

继其地位的犬熙华倒是后来居上,成为神霄归来的幸运儿,更坐九品黑莲,胜于犬应阳当年。但他以灵为姓,以魔罗迦那为族,压根不认这个“犬”字了。

说起来犬家也是可怜。

但就像苦笼派所说,妖族谁不可怜?

“哟!”犬寿曾斜乜过来,语带轻蔑:“猿家的老东西,上赶着去送死啊?”

自老猿家成了天妖眷族,处处压犬家一头,过去这狗崽子可没少低头——他也擅长低头。

今天倒是敢吐积怨。

猿家的年轻妖族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和犬家的见面就掐。在最后的离别前,厌也贵重。

猿甲征吐了一口唾沫,加紧走了几步,走到前面去:“老狗!看谁先死!”

……

鼓声愈重。

蝉惊梦相信他听到了妖界的心跳,那是一种绝望的悲鸣。

他的叩头,是对死战者的敬意,也是对家园的祭奠。

都说现世才是妖族的家,但今日绝大多数妖族,都是生于妖土。

封神台上伏地的蝉惊梦,双手撑着台面,终于把头抬高了几分,声音这时只在身周响起——

“打开亘古圣廊,下发终极武备。做好坚守太古皇城的战争动员。抽干皇城外的元力,带走一切有用物资,尽可能地毁坏五行秩序,我要有一万里的坚壁清野。”

“召集祭师,开启永恒日晷,叫余徙他们知道,何为妖界天时!不要再吝惜燃料,宁可白白浪费,也不要在我们死后留给人族。”

……

一道道军令之后,蝉惊梦的声音沉坠下来:“让陵族做好准备,必要时候,彻底解放金阳血月……后世子孙不肖,未能完成远古妖皇遗愿,还要借其遗瞳。但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无非以妖界的崩灭为终篇,叫来犯者有来无回!”

封神台上,一阵窸窣,众神惶惑!

蝉惊梦对战局的判断,比他动员妖界的那些言语更悲观。

何至于此?

妖界真的守不住吗?

一尊有如黄金浇铸的阳神,从封神台无穷的底座玄空中走出,终于睁开祂雕塑般的眼睛:“蝉天尊,我们在此界已然经营了三个大时代,为了最终战争做了无数的准备。妖界是寸土必争,遍地荆棘。今不过景国一部远征,我们已到了这样的程度……是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走吗?”

对于这尊古神,即便是有“奴神”之号的蝉惊梦,也保留了足够的尊重。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形容愈发枯槁,但眼睛格外精亮:“仅凭余徙和姬玄贞,当然不足以覆灭妖族。但神霄之门后面,是现世六大霸国。六大霸国身后,是整个现世人族。我们如果不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拿出毁灭一切的勇气,景国这一部所撕裂的伤口,必然会引来群狼游伺。”

“那些看到灭妖希望的人族,会蜂拥而来,直至把妖界打成白地。”

“是的,我们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走。我们必须把他们被丰功伟绩贪占的野望击碎,叫他们清醒看到现实,明白他们覆灭妖族必以亡国为代价——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降下战争烈度,叫他们不敢再随意地加码。”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唯偕亡之志,能佑妖土!”

黄金古神一时沉默。

从景国兵锋所向,一直到太古皇城之下,将有无数的妖族,成为“偕亡”的注解。绝大多数妖族民众的死亡,都是挡不住景国兵锋片刻的,他们的赴死只是一种“证明”。

证明妖族同归于尽的勇气。

倘若景国不退,六大霸国于此孤掷,则妖族必亡。

把这样一场争求自由的战争,打成灭族的战争,蝉惊梦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妖皇真的确定吗?

黄金古神知道祂不能问。

因为“侥幸之念,皆为软弱”。因为祂的动摇,会影响“偕亡”的宣称。

蝉惊梦总掌战事,祂要么就不信奉,要么就给予绝对的支持。妖族尚且困在囚室,没有分心的资格。

封神台上,天风瑟瑟。

诸天联军于此共约的意念,也都在这处辉煌高台,见证了妖族的宣称。

在“争求自由、反伐现世”的道路上,妖族战在最前,死在最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战鼓。万界征声自此鸣。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蝉惊梦身上。

巍巍高台,老躯单薄。

这是蝉惊梦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诸天万界的形势,都在他的谋篇之中,无数生灵的命运,都寄托在他的棋子上,这无疑是对智者最大的褒扬。

但很多个瞬间,他都希望猕知本并未沉眠。

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压力他无处分担,更是因为他也希望有更好的答案——可是他想不到了!

悲路穷,恨智短。

怀揣着绝望向希望走,每一步都如此艰难。

蝉惊梦转过头去,属于幻魔君的一张假面,正静坐于此。

惯来悠游的幻魔君,现在也如此的严肃,如此的……紧张。

“幻魔冕下。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蝉惊梦开口道:“我不知七恨道主究竟有什么谋划,但魔界被那位一剑横穿,先于妖土成焦土……想来您也明白,魔族已经没有退路。”

“帝魔已死,神魔成烟,您亦伤缺如此,魔界已无非超脱而战超脱者。任一霸国,都能横扫。”

“万界荒墓并非良地,得之无用,今又不能再守。”

“奋力一搏,正当此时!”

“去吧。召集您的部属,收拢所有魔军,该往现世去了。”

“掀起新历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魔潮,重现魔祖故事,注定留痕于历史——也是为您的跃升,寻找最后的可能。”

幻魔君双手拢袖。

战局千变万化,很多发展的确超出他的设想。兵强马壮如魔族,竟然最先被打残。战前所设计的宏图,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实现。

在这种谁都不回头的战争里,悍不畏死者,果然都先死。

“现在掀起魔潮……还有意义吗?”

幻魔君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叹息,一张张假面的失去,让他永绝逍遥,既亡前路。

这些年做了最多手准备的他,被剥得最干净。而一切的起因都在牧国,在那位天知涂扈的身上。当年的棋差一招,让他频频修补,越错越多。

本来在这场战争里,他已经预定了涂扈的头颅。但战局演化到现在,我削而彼长,他已经不敢走到涂扈面前!

“以当今人族之盛,哪怕是魔祖还在的时候,也无法再以魔潮洗涤现世。”

“纵我尽起魔族之兵,也无非是填了边荒流沙。”

他并非悲观,只是看得清现实。把整个魔族都丢到现世去,又能肆虐几天呢?今非昔比了!

“这场战争是诸天万族的战争,当然不全指望魔族。您想魔潮涤世,我也不敢幻想。”

蝉惊梦摇了摇头,因为负重太过,他现在摇头都显艰难。

“魔潮的意义不在于此。不在于人族,而在于荆。”

“既然是唐宪歧掀起这一切,就从他这里结束这一切。”

“万界荒墓现在缺少如帝魔君那般定鼎的战力,但将魔无穷,阴魔无尽。魔潮一旦掀起,势如洪奔海啸,整条生死线,岂敢有一处溃堤?魔毒遗世,至今未绝,人族哪敢再见。”

“荆国守不住边荒,只能让责,只能分权。那即是霸国降格的瞬间。”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荆国降格!

“霸国降格,人族知痛。”

“则太古皇城覆灭何妨,妖族族灭何妨?”

“我不相信现世六大霸国,都甘于亡国,而将六合霸业,拱手于黎魏。”

“现世人族有其惧,诸天万界见其成。”

“则亘古之墙,溃于一旦。诸天万族,终有出头之时!”

就在前天,赤心巡天成为起点第十本出圈六的作品,感谢大家的支持。

爱你们!

周五见。

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

“看来幻魔君不会再来了。”

漫天黑雪落鹰旗,帐门前的青穹神教神冕大祭司,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收兵回来的金昙度,用一块云布,慢慢擦净脸上的血污:“他怎敢找您?”

“贪妄之辈,不会止步。本来他一定会到访,我也准备好留客……大争之时,瞬息万变啊。”

涂扈探手于天,用指腹接了一片黑雪:“做生不如做熟,我总归是更愿意面对老朋友。”

金昙度回望了一眼远处的敌阵。

日月斩衰彻底颠覆了天时,而战争带来了这场黑雪。中央天境已经被彻底地改变了。

素有海族第一强军之称的青鼎之军,沉默地隐在黑雪下,像一座绵延的远山。

山体深处淡淡的金光,正在解化兵怨,细细去听,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梵音。叫人心烦意乱。

“海族也是把最后的家当都搬来。”

“号称沧海兵事第一的大狱皇主也便罢了……就连龙华净土的龙香菩萨,都为兵戈事。”

金昙度心里细数着青鼎阵势的变化:“不是早在诸圣时代,龙王就将龙华净土放逐虚宇么?阴阳真圣当初留下分析的手稿,说这是保存火种的做法……怎么现在那位龙佛,连最后的传承也不打算保留?”

他倒是不惮于直呼龙佛。

蓬莱道主的剑正指着呢!

涂扈摇了摇头:“龙佛不仅谋杀世尊,还要以龙华替娑婆……娑婆龙域落在迷界的经营,就是祂这番布局的重点。等到娑婆龙域升华,龙华净土德满,再合二为一,祂就能建立中央龙华世界,力胜于今。”

“但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一直抵着祂,海族香火又有限……祂立足沧海,影响力根本落不到神陆。放于诸天,也渐消渐远。”

“靠一个龙香菩萨,一个个小世界辛苦传法,此世光而彼世灭……能经营出什么声势?”

“所以中央龙华世界始终成不了,如今沧海受创于中央,龙佛禅定于蓬莱……这种可能性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金昙度数到一半,不能再数。

他当然知道神冕大祭司执掌【天知】,行于“全知”道途,现在强得可怕。

但也不曾想到,都到了这种程度。

龙佛的谋划,你涂扈都能如数家珍?

那还数个什么阵势变化,讲论什么兵法。就如荡魔天君闯魔界,你横推过去不就完了!

似是已经窥见他的心思,涂扈道:“中央月门已被击破,现在这轮悬月,是因晦的惑知法。”

金昙度立时一惊,仰头去看那中央悬月。

他当然不会怀疑涂扈的判断,虽然怎么都看不出问题来。

“好胃口,也是好手段。”他有些失神:“隔得远的不容易分辨,隔得近了时机已经浪费——能骗一个是一个。”

牧荆毕竟相邻,虽然一直也有竞争,但北有魔族,南为中央,都是难以独支的压力。在这个共同的困境里,“合作”是更长久的前提。

他未必乐见荆国豪取神霄第一功,可对荆国的失败,也不免感怀。

作为铁浮屠之主,远征神霄的主力,他更不能忽略这件事情所引发的连环影响。

“肃亲王和苍羽衙主守边荒恐怕不够……”金昙度斟酌着问:“是不是该召回王夫?”

牧国这些年来也是风波不断。

草原王权压神权的意义,更甚于景国除一真。但牧国的底蕴毕竟不如景国,不像他们流了半天血都流不干,剜疮割肉还龙精虎猛。

一代代积累都填在苍图天国。

先死北宫南图,后死鄂克烈。

圣武皇帝登天一战,神国也为之一空。再加上庄襄皇帝的捐国……

青穹神尊的成功,确然让牧国有了社稷永续的理由,不必再像荆齐一样冒险上赌桌,但今冬烧掉的枯草,还需要等待一个耐心的春天。

王夫的天子剑横绝宇内,但现今守在观河台,守在伤重的荡魔天君身边……

有关于荡魔天君的伤势,诸方讳莫如深,他作为随征神霄的牧国高层,倒是从涂扈这里知道一些内情——荡魔天君现在是近乎沉眠的状态,根本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以王夫才会如此紧张,引军在彼,寸步不移。

陛下已经把国库里珍藏的疗伤神药都送去观河台,云国那边还斥巨资请动了亓官真……当然这一切都是隐秘行动。涂扈亲自出手晦隐了相关情报,才使得观河台的消息扑朔迷离。

但观河台现在的拱卫阵容已经足够,金昙度认为王夫守在边荒,才有更大的战略意义。

涂扈摇了摇头:“王夫驻旗观河台,非有不可。”

“牧荆友邻,边荒我当承责。”

“神霄战场,草原义不容辞。”

“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微敛眸光:“龙香菩萨为我所伤,当有所忌……当下战场,还是有劳金帅。”

金昙度有瞬间的愕然。

这才知晓,涂扈已经人神两分,有一身去了边荒。

而他从始至终都未察觉。

难怪对于当下战争,涂扈一直没有太大的胃口,自击伤龙香菩萨之后就一直停在军中——大概就是那段时间离开的。

“职责所在,我固当仁不让。”金昙度斟酌着道:“只是我不明白。当前齐帜犹在,水族拱卫,还有那位暮扶摇……观河台难道就缺一柄天子剑?”

边荒承责他能理解。

牧荆共驻生死线,历来都是如此,互相支持防线。

帮荆国托底,好过让其他国家伸手。

荆国降格对当下的牧国不是好事。

但王夫在观河台寸步不移,多少有些私事大于国事。眼下正是用人之时,牧国的顶级战力也并不宽裕。

涂扈喟声道:“不是观河台缺一柄天子剑,是没有足够的代价压着,观河台必然生变……现世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平静。”

金昙度知道,涂扈肯定知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想了想,又问:“边荒定会生变么?”

他还是觉得,神冕大祭司是不是可以先确定当下这场战争的胜利,将大狱皇主和龙香菩萨打落,再考虑边荒的事情呢?

他是认可边荒需要加强防御的,但也只是出于为将者的谨慎本能,提防魔族进一步打击荆国,对边荒战事的规模没有太大的预期。想着王夫若是能去坐镇,问题就不大了。

毕竟魔界自己都千疮百孔,那些知名的魔君或死或残,即便冲击边荒,应该也没有太强的压迫力。

但涂扈的认知显然不同。

这位神冕大祭司的声音有些凝重:“如我所料不错,魔潮很快会来。”

金昙度悚然一惊!

“魔潮侵世”和“魔族衅边”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

后者每年都在发生,战场总归都在无尽流沙,有个三五位天魔出征,都是了不得的战事,若有魔君坐镇主持,即是千年大战。

而魔潮……

唯有倾巢而出,整个魔界无以计数的魔物,都向现世涌动,才能称之为“魔潮”!

魔族高层从不在乎阴魔的性命,阴魔也不知死。

他们不被当成具体的存在,他们汇聚在一起,是如水火般最无情的灾难。

涂扈亲镇边荒就有了必要性。

人神两分之后,中央天境这边想要夺得太大的胜果,也几乎失去可能……神霄之功,只看“阿罗那”在曜真天圣宫收获如何。

“真到了这种程度,魔界也要为之一空。而魔潮在当下并没有荼毒人间的能力……”金昙度皱眉道:“那些魔头图什么?或者说……那位图什么?”

涂扈看了他一眼:“多聊聊七恨没有关系。让祂分一点心也好。神尊正在找祂的错处。”

“不过本次魔潮肯定不是七恨的命令,祂不可能直接干涉这场战争。应当是蝉惊梦和幻魔君的手笔——但你问的也没错,此事应在七恨算中,必须要考虑七恨的所求。”

“至于说目的……”

“蝉惊梦的目的很明确,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隐瞒,他要以急促缓,以死战促久战,甚至以战促和。”

“七恨的话……我不能知。超脱不可度,我略窥一二的所谓‘天知’,也不过事后捡残羹。”

他仰头望向天边的黑雪,像是正在向那位超脱之魔提问:“但我想,有没有可能正在发生的,就是祂想要的。也许打空魔界就是祂的目的呢?”

金昙度沉默了片刻。

“说句不那么正确的话——草原当下没有六合的机会。”

“神霄速决,并不符合牧国的国家利益。”

“姜述和姜无量道歧而同死,景帝仗剑宇内,已经没有对手。”

“秦帝巍峨有余,四平八稳,然而霸气稍欠。荆帝杀气凛冽,明睿勇毅,可惜身在悬崖。”

“咱们的陛下和楚君都是新君即位,齐君更是仓促登台,都还需要时间成长。”

“神霄战争一旦结束,中央帝国既除内忧,也斩外患,只怕……”

金昙度说到这里就停下。

他在这里点评六国君主,连牧帝都评价上了,多少是有些“言辞无状”。但他捍卫草原的心,青穹可见。

涂扈深眸如晦,藏着人们无法看清的心思。

只是用神杖挑起帘来:“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就此步入帐中。

帅帐的旁边是神帐,随征的金冕祭司在其间祝祷。祝声给予草原战士勇气和抚慰,对抗那遥远的禅声。

金昙度独自站了一阵,直到黑雪覆肩,才将头盔戴上,按剑转身:“铁浮屠!”

忽律律。

哨声四起。

现世第六的骑军,人马俱甲,黑雪中汇涌。

不闻呼喝,无有私语,只有蹄声。

轰轰隆隆,好似山崩。

铁浮屠之主骑上那匹最为雄壮的天马,扬鞭道:“青鼎之名,犯讳神尊——我必熔之!”

……

……

血雨挂红帘。

由此怅望的一切,都蒙上了红色。

死的真妖已经太多了,大概这个世界也悲不过来。血雨愈稠,天地愈远。

谁能分得清哪一滴血雨是为哪位真妖而泣?

麒惟乂已经感受不到世界本源的哀伤——伤痛到最后都是麻木,人族对妖界本源意志的入侵,也正在一场场切实的生死中拉锯。

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他张开双臂,直视远方,任由亲卫挂甲。

“天息荒原已经被突破,接下来就是叹息海。”

他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落在封神台。

“此乃血地,必不可失。”

“豪缘天尊身死玄龛关,叹息海群龙无首,几位守城的天妖不通兵事,我请求率军前往。”

斗部天兵主帅麒观应,当年是一百零一岁成真,轰动皇城。八十七岁成真的麒惟乂,更胜于他,被视为妖族不设限的天骄。

曾是天榜新王的魁首,后又跻身天榜,争魁真妖之林。

人族妖族寿数不同,自不可同年而计。对诸天种族都有深刻研究的虎太岁,通过认真推演,得出结论——麒族的八十七岁,等于人族的二十三岁。

所以麒惟乂等于妖族的“姜望”。

以此类推,他约莫要在一百零九岁,至多一百一十岁,成就天妖。力胜诸代,冠绝麒族。

他本有信心。

在太古皇城,他曾宣称要走出一条不同的路,真正兑现他的潜力。

可麒相林登顶的那一日,他眼睁睁看着这位被当做斗部天兵下任主帅的强者,焚于红尘劫火。

那一日十一条绝巅路共舞一世,十一尊同时冲击绝巅,一个人族姜望,十个妖族真妖……最后姜望剑横其九,放行其一。斩断了九条绝巅路,杀死了最后一个成就绝巅的麒相林!

而他……只能旁观,只可仰望。

有些风景,言之不过尔尔,可仰之弥高,愈近愈知其远。

他明白自己做不到。

或许在天资和毅力上他并不输给那人,可是他差了经历,差了起于现世的时运,差了那股泱泱大势,时代洪流的推举……更差那一秋成道、诸天登顶的自信和决意!

那是与无数天骄争锋,愈斗愈强,横推同代所砥砺出来的无敌之势。

而他的自信……在麒相林焚为劫火的时候,竟成劫灰。

这些年来,妖界风云幻变。鹿七郎、灵熙华都纷纷登上天榜,名不见传的“隳”更是异军突起,列名天榜第一。

唯独是他这个曾经最被期许的天骄,渐渐销声匿迹。

这些年来说是修行,都是养心。

卸下战甲,悬兵故园。孤旅妖界,观山观水,观察这个他从记事起就想要逃脱,生长于此而从没有真正注视过的家园。

放自我于天地,是行在更广阔的囚笼。这座总也走不到头的监狱,是他坐以观天的井。

或许有一天,他能重铸道心,破而后立,创造一个新的神话。

但那一天不会是现在。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早就不站在妖族这边。

有鉴于越来越险恶的局势,妖族不得不提前发动神霄战争。

不得不把所有的潜力都燃烧在当下,去争求一个羽祯所创造的可能——羽祯让这种可能性存在,妖族需要将这种可能性实现。

而他麒惟乂,就是这种潜力燃烧的具体表现。

妖族别无选择,他亦没有二话。

那一日重掼旧甲,放弃未来,提前一步,走上了绝巅。

在神霄战争里,相较于一尊未来广阔的真妖,妖族更需要一尊即时的绝巅战力!

因为错过现在,没有未来。

似他这般“催化”的绝巅,诸天部族这些年涌现不少。大家都有默契的认知,要赶在神霄推门之前,积蓄战争本钱。

反观人族,这些年都是按部就班地培养人才,恨不得每一位修行者的潜力都推演到极限。只是把年轻天骄丢到种族战场,就有很多说拔苗助长的声音……这么多年提前登顶的也就一个中山燕文,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非要算的话,牧国那边因为王权神权之争,内耗惨烈,故有几个提前登神的。但青穹神尊坐镇天国,神道并非穷途。他们只是换了一条相对落后的路,不像诸天部族这边,是以斩断未来为代价。

一个还有未来可以顾虑,一个只剩下当前。

所以妖族一定要拿命来拼。

他也理所当然地接替了已死的麒相林,在麒观应远征神霄之时,引麒族本部精锐,驻军愁龙渡。

神霄战争如火如荼,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不能安坐。把族属精锐都带来,是打算在愁龙渡战场有所建树的。

可惜对于这场战争的想象,他远远落后了。

荆争首功于月门,景求全胜于妖土。

匡命提槊而来,仅仅三个时辰就击破妖族本阵,将愁龙渡的妖军分割围剿!更以道门秘法掩盖整个战场,隔绝信道。

他伤重而遁,以麒族秘法逃归太古皇城,向妖廷示警,才有了蝉惊梦传旨八域的反应时间。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大家都说他尽力了,说他及时传回消息,已是大功。

但他是麒惟乂啊!

他驻军于愁龙渡的意义,难道只是一支残破的信旗,一道悲剧的传讯?

“没有军队给你。”血雨中传回蝉惊梦的声音:“妖族已为最后的动员,全民皆兵,寸土寸战。无不可失之地,无不可死之妖——太古皇城是最后的主力,我必须确保最终毁灭的力量。”

“自去可也。”麒惟乂已经披好了甲,抬步走到雨中。

麒族本就子嗣艰难,愁龙渡那一战可以说打空了家乡父老。

他恨不得死在战场,但明白自己作为统帅的职责,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既为死战,既倾全族。当披甲先死于无甲,天尊先死于真妖,是天骄必死芸芸前。”

他的甲胄撞碎血珠,撞开大片的雾红:“我这个景军的手下败将,再撄敌锋,乃证妖族必死之心。”

“麒将军!”蝉惊梦的声音追在雨中:“有劳了。”

哗啦啦,麒惟乂覆甲一拜,而后转身:“有甲无甲,往而不往,是叹息或不可叹息。道也!我当横于叹息海。”

血雨中亮银色的战甲一闪而逝,恰逢惊电掠长空。

……

……

万里不同天,黑雪赤雨各自飘洒。

然后在某个瞬间,寒雨两剖,薄雪三分。【点朱】那沁杀魂魄的森寒,为这茫茫宇宙所感受,也影响了神霄世界。

越是本源强大的世界,越有“载物之德”。

现世可以容纳绝巅层次的战斗,甚至超脱者稍作约束也能笼斗厮杀。而在现世之外,一尊神临就可以灭世。

朱批墨诏在宇宙裂隙里书写不同的天意,只是些许红光和玄光的晕染,就在改写这个宇宙。

荆天子以弘吾昭意,用捧日悬威,凭神骄裂世,仗龙武夺死。

仅仅四枪!

帝玄弼不朽的道躯已经见裂,血色蔓延在冰晶般的外肤,如同瓷器的郎红。是红间着白,血间着雪。

荆天子当然也并不好受,他的裸露于外的皮肤,已经有许多被揭开的“口子”,肤口下的血肉仿佛并不存在,而是逸散着杀气所凝的黑雾,有如渊幽洞口。

他们所征战的地方已经并不存在。

所谓的“宇宙裂隙”,本就不是一处切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宇宙遭受限度之外的破坏而显现的一种“创伤”……要经历漫长的时光,才能有自我的修复。

它现在也被打没了。

成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伤痕。

在第四枪之后,唐宪岐和帝玄弼的战斗已经不再受控。

每一枪过去,宇宙就永远地消失一块。

骁骑、射声、赤马、鹰扬,又是接连四枪。

【载墨】如意上的远古妖文都被击溃,墨绿色的如意竟显几分惨白。

【点朱】枪尖上的红,也稀薄而浅淡,像是美人的红唇于时光中褪色。

终于唐宪歧提枪“黄龙”,这一枪几乎把帝玄弼卷进荆国边境外那无尽的黄沙。四千年生死血战,前仆后继以拒魔。

黄龙非龙,乃“地怒”。非妖兽灵尊,乃文明之坎陷,国度之边疆。

此枪是天子守边!

以帝王的权柄与个人的绝巅枪术,将这“活的边疆”,轰之为黄龙。

此刻唐宪歧怒发张飞,人推龙走,拒一切敌。

帝玄弼也不退让,提着已经发白的【载墨】如意,迎着黄龙枪锋走,越是踏步身越高,如登远古天庭的天梯,到最后其身煌煌,好像填塞宇宙。

在那个极度辉煌的时代,妖族从不划界。

因为所有已经存在和将会存在的,都是天庭的疆土!

荆帝天子守边,妖皇帝者无疆。代表今世和远古,人族和妖族,两式对轰,彻底地改写长章。

大漠龙吟恍惚存在,宇宙玄空真切消失。

大块大块的消失——

“啪!”

冥冥中有一重天境塌陷。

逃逸的天光交织出隐约轮廓。

到最后是一只代表天境的大手,它按下来,按停了大块大块宇宙份额消失的过程,按止了这件事情的蔓延。

诚然宇宙无垠,且在无限扩张,但唐宪歧和帝玄弼的这场战斗,抹掉的是宇宙既有的部分,亦是不可忽略的创伤。

而这只覆手的归属,是一道难以形容的阴影。

祂归为妖形,以莲子黑眸为征。像是整个宇宙的长夜,岿然坐在宇宙的中心。

坐在黑莲上。

左手撑膝右手覆,无边的黑暗并不带来凄冷和绝望,反而孕育着希望,给人宁静和温暖。

黑莲对面也有一方嵌金刻玉的蒲团,或在其上,或在其下,总之是在对应的一个点。

并非莲座与蒲团在不断变幻位置,而是观者对于它们的认知在不断改变。

事实上端坐宇宙正中心的,是这方嵌金刻玉之蒲团上的道者。

那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

莲座是在对应蒲团,莲座上的无上存在是在追逐这道者,彼此互成因果,才显得坐在了宇宙中心。

黑莲之上坐禅者,摩诃莲生。

其是当年熊禅师座下十大法王第一,亦是今日的妖师如来!

而与之对坐者,玉京道主。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祂手书!

妖师如来覆手,而玉京道主横轴。祂们对峙,似乎一切故事的开始。祂们对坐,仿佛以此为宇宙的起源。

“谁先?”妖师如来问。

玉京道主只抬眸。

这一眼,明照宇宙,人心亮堂。

人神两分,同时守在边荒和神霄的涂扈,和所有参与这场战争的绝巅强者一样,同时心知了此问。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魔族大军,如黑色潮涌,覆盖了黄沙。视野所及的世界,似乎只剩简单的颜色——黑覆于黄而侵于碧。

青穹神教教团所唤起的神光,与滔天魔潮所泛起的魔光,正在天穹纠缠。

黎国傅欢已经来到了生死线,随时准备出手。

赤马卫大将军慕容奋武还没有松口,一身鹦鹉绿战袍的春申卫大将军袁邕,还在魔潮中厮杀,似要将人族疆土里鲜活的翠色,染进无边的黑潮里。

牧国在帮荆国承担压力!

苍羽衙主呼延敬玄也来到了战场。

曾为草原三骏之一的完颜度,也显为神降,现在是护法马神“渊宁革”。与彻底登位“忽那巴”的那良不同,完颜度是凭借青穹天国的支持,才能短暂神降,但也能推动“渊宁革”的力量。

在涂扈的【天知】里,隐秘退潮,真相浮岛——

妖师如来的问题很简单,很关键,也很没有意义。

祂是问,唐宪岐和帝玄弼的生死对决,究竟是谁先动用了超脱层次的力量,抹掉了这场神霄战争的意义。

就在刚才那一式黄龙里,唐宪岐和帝玄弼都动用了绝巅之外的力量,对整个宇宙都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之所以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超脱层次的对决,时间已经不被考量,先后也是一个悖论。

在宇宙被抹空的那些段落里,他们把唐宪歧推动的每一枪,定义为现世流时的一天。以此作为锚点,接续自己存在于宇宙里的力量。

唐宪岐和帝玄弼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机,认知到自己无法杀死对方而独存。

说是对决于超脱之下,可到了真正分生死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举国势而倾族运。

究竟是谁逼得谁往前走,谁迫不得已违规呢?没法去论。

非要说个先后,只能说是“同时”。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们都验证了自己的决心!都有不惜一切的勇气。都可以为了身后那些推他们为帝为皇的存在,奋死于此,永消宇宙。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怯让半分。

果真“不设限”。

妖师如来的问题没有意义,但意义在于提问本身。

谈,还是掀桌?

争论先后对错,还是都别活了,一了百了?

涂扈隐隐感到,似乎还有未知之意,这感受如尘翳染在他的心头。但超脱的世界,非当下【天知】能达。

玉京道主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任何一个犯规的超脱者,都会出现被对杀的可能。

但妖师如来是没有被抓到任何手尾的。

唐宪岐和帝玄弼也不能简单地一消了之。

且不说二者消名所产生的巨大空缺,对这场族运大战的颠覆性影响。

单就一点——超脱论外。他们都拥有超脱层次的战力,所以他们都不可以被自己之外的存在放弃。

“道不可道,名不能名。以名而及,以力而往……分明是帝玄弼先推动的超脱力量。”玉京道主最后说。

妖师如来收回覆手,顺便将那卷《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接在手中:“那就有得争了。”

莲座蒲团竟不知谁柱寰宇,但诸天都因之悬立。窜行宇宙的枪芒雷霆,被一道一道抹去。一地零落后,如此细心地打扫。

朱批已洗尽,墨诏被封回。

唐宪歧回到了计都,帝玄弼也回到他的太古皇城。

只是被他们打掉的宇宙份额,无法再恢复。

就像御书房里涂抹的那些奏章,就像那些字句所承载的不能再回来的战士。

……

……

“所以,暂且就这样了吗?”

酒馆张扬的旗幡下,五官柔和的白面书生,咕噜咕噜,豪迈地饮下一碗浊酒。

他饮则鲸吞,坐而优雅。

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嘴:“让战争的意义归于战争,神霄的意义归于神霄。”

“诸天万界一切战场都暂止于既有。”

“让神霄胜负来描述这场战争的终篇……哈!”

一口酒气这才吐出,起如雾中飞龙。

这座残破的妖族小镇里,唯一还保留了些轮廓的,就只剩这座酒馆。

他饮的也是最后一坛酒。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没有一个活动的身影。

举刀的妖族都已战死。

弃刀的妖族都被运回文明盆地。

一个妖族在相关阵法的养护下,可以养很多的妖兽,取很久的丹。

残城,横尸,浊酒,书生。

若要应景,该吟些“兴亡百姓苦”。

但祂只说——

“好酒!”

从长街的那头,横七竖八的妖族尸体间,走过来一个豪迈的汉子。

祂大步地走,缓慢地看。

祂一个念头能够察知这里的所有,可以洞悉一颗微尘的前世今生,可是祂选择用眼睛来看。

祂超脱无上,神通广大。

但关于这场战争,祂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城破人空之后,搬开瓦砾,竖起了那支绣着“酒”字的旗幡,在废墟里捡起一坛酒。

现在那坛酒,半数进了嬴允年的肚子。

“好在哪里?”祂问。

白面书生瞧着斯文,声音都很温润:“苦涩,浑浊,鲜活。”

豪迈汉子道:“进了你的腹中,已经不能再说鲜活。”

嬴允年感受了一阵酒的余味:“杀之食之,不正是战争吗。”

一位超脱者漫长的一生,经历了多少故事,最后也超脱于那些故事之上。

但故地重游,即便是柴胤这样的存在,也能咀嚼现实的重量。

这地方祂来过,这酒馆祂饮过。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好像祂的生命里,有一段故事也永远翻篇。

“是啊,战争。也不知这笔账怎么算,是赚还是亏。”柴胤边走边道:“我总是不会算账。”

当年就在这间酒馆里,祂多给了几枚五铢王钱,帮一个潦倒的剑客买酒。

后来那位剑客……以命还赠。

嬴允年只是微笑:“至少你赚了。不然那里掀了桌,我只能在这里打死你。”

柴胤看着祂:“若真到那一步,世上只会剩下一个姓嬴的。也或许一个都不剩。”

嬴允年笑容不改,只是将喝干净的瓷碗倒扣,扣在只剩半截的方凳上——祂以此为酒桌,已经细品了很久。

现在酒兴已尽,杀兴未酣。

“你们的机会越来越少。”祂说。

柴胤慢慢地走近:“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越来越少的机会里,有越来越大的期望。”

嬴允年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来:“该让宗门和其他国家进场了。”

祂抬步往镇外走,一步已远于天外天:“诸天的其他族群,也到了出力的时候。”

柴胤停步在酒馆外,仰看那酒幡,望之猎猎如战旗,舔了舔干裂的唇:“下一个回合开始。”

祂没有保住祂的酒。

这座小镇的妖族,也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家。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有一息尚存,谁又甘认此篇?

……

……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带走了茫茫的人潮。

景军的这一次潮退,直接撤离了叹息海。

麒惟乂披挂着零星的几片甲叶,露出火烧斧凿的妖躯,在叹息海边境的灵雨城,停下了他的祥云。

这朵祥云已经被严重污染,半黑半灰还带着血色。

他当下自是没有闲心去管。

“结束了吗?”

叹息海的猪遒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缓缓撤退的人族军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凶狠。

豪缘在时,他是叹息海底隐修的天尊。豪缘死了,他是寸土不让的猪族战士。

同样宣称“不让”的另外两位天妖,已经被杀死了。

就像蝉惊梦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所说——“生则以身保家,死则以身沃土。”

麒惟乂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当然他也没有找到衔尾追杀的机会,毕竟景军只是后撤战线,不是败退。

对面的景国名将,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战争从未结束,只是戴上一层新的面纱。”他说。

但凡妖皇在跟荆天子的对决中稍让一分,有一丝一毫的和缓念头。

抑或妖土的全面动员有一点迟疑,没能缓冲景军的突袭……

妖族就没有第二场的机会了。

同样的,但凡月门战场荆国那边有一点退缩,抑或在这妖族战场,景军的进度能够再慢一点。

诸天联军就能够保留一定的优势进入下个回合。

现在只能说,战争进入了长久相持的阶段,但诸天联军骤开神霄的先手优势已经被抹去。

荆国保留了部分月门胜果,神霄时序与现世对齐的前提下,接下来会是一个长期放血的过程,诸天联军很难找到翻盘的机会。

短短八天时间,景国在五恶盆地之外建立了七座大城,兵锋最盛之时,几乎占据叹息海一半的地盘——全凭着叹息海妖族一刻不停地反抗,假意被俘者的自爆,假意投降者的投毒……麒惟乂他们才守住了最重要的灵食海域。

供应整个妖界四成以上灵食的叹息海,是妖族一寸都不能放弃的血土。

这也是战争进入久持阶段,匡命直接退出叹息海的原因。

但凡他敢驻军在此,妖族的反抗绝不平息。

而退回天息荒原的这一步,就停在一个非常难受的点——不拼回这些领土,必然心有不甘,但已经被扫荡干净的天息荒原,好像又不应该再填入太大的牺牲。

最重要的是,景国的七座大城,已经在天息荒原矗立。

由此蔓延开的军堡,亦在源源不断地铺设。

景国已经准备打防守战,在天息荒原占据地利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猪遒嘶声说:“他们毁掉了那么多灵圃,杀了那么多战士。”

“你往天息荒原看。”麒惟乂说。

“我的眼睛被打坏了,看不到那么远。”猪遒的恨声里杂着苦涩。

麒惟乂抬手一指,妖光落在他肩上:“你可以感受那些灵光。”

猪遒沉默了。

天息荒原上屹立的,不仅仅是七座高墙厚壁的大城……更是配套了七座建设完毕、已经极限启动的护城大阵!

景国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不想他们就这么走,那就是要多送他们一些战利品——”麒惟乂回身吩咐:“传令下去,修缮城池,清点损失。让弟兄们再坚守一阵,很快就会有休息的时间。”

以年岁资历论,猪遒当然为长者。

但麒惟乂的军事能力和个体战力,都已经在这场战争里得到检验,叹息海能撑到这一刻,他功不可没,所以猪遒也信服他的决定。

可再坚固的理智,如何框住这恨心?

猪遒将他只剩半边的八字胡狠狠揭下,抹过迅速冒出的血珠,转身往城里走。

麒惟乂仍然伫立高墙,仰看天空看了很久。

朗朗晴日有星光。

天空二十八宿围金阳。

他揭下左臂上挂着的最后一枚甲片,将之丢入茫茫的海——

“不知明日是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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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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