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4.第1419章

第1419章

看到刘杰的伤势,方继藩如遭雷击。

这已是险象环生,命不久矣了。

天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然后,他想到了刘健。

在然后,他想到,刘健会不会剁了他呢?

很有可能。

人年纪大了,就不太容易理智啊。

虽然我方继藩是无辜的。

可是……刘健的思维是极难预料的。

要救人!

赶紧!

方继藩顾不得这么多。

也懒得去完成皇帝的使命了,立即叫人准备了几辆车,同徐经一道架着刘杰便走。

车队一路西行,沿着道路,抵达了京师医学院。

朱厚照抱着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先行的人,已经通报朱厚照了。

听说来了个重症,而且非要自己亲自诊视不可,朱厚照顿时高兴得不得了。

你方继藩也有今日。

现在晓得本宫的厉害了吧。

人迅速的送到了蚕室内。

紧接着,一群医学生像泰迪一般围拢了来,不肯走了。

朱厚照虎目一瞪,大手一挥道:“看什么看,滚开!”

医学生们这才不甘心的一哄而散。

能见识见识祖师爷的刀工,这在医学院里,是一件祖坟冒青烟的事。

只可惜祖师爷平日不太动刀,最初的那一批学兄们,运气好,曾见识过。

后头这些入学的学弟,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朱厚照见了方继藩,咧嘴,眼眸里的得意之色就快溢出来了。

方继藩瞪他一眼,一脸严肃的道:“殿下,要出大事了,刘杰伤重,生死一线,赶紧救治吧,如若不然,刘公非要砍死殿下不可的。“

“跟刘师傅什么关系?”

方继藩道:“这是刘公的儿子。”

朱厚照一怔,顿时也紧张起来:“那赶紧,快快快。”

他说罢,又冒出一个疑问,刘师傅的儿子死了,和本宫又有什么关系?

算了,不想了。

苏月亲自带着人布置好了蚕事,而刘杰则已送进了蚕室里,衣服拨开,露出了可怖的伤口。

紧接着,苏月递上了沿途照料刘杰的医学生所书的病历。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也是吓了一跳。

“这样他居然还活着?了不起啊,壮哉,老方,这是一条汉子啊。”

方继藩在一旁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讲这个。

朱厚照接着皱起眉来,道:“铅弹入体,这是极可怕的事,从病历上来看,他早该死了。前些日子,不是有几篇相关的论文嘛,说的就是铅弹入体的危害。”

铅弹入体的危害,有不少人研究。

尤其是黄金洲那边的医学生。

毕竟在那个地方,经常和西班牙人作战,中弹的人不在少数,因此研究者颇多。

朱厚照徐徐道:“这其中的危害有两种,一种是急性,也就是说,铅弹射入体内时,会夹杂着许多的异物进入身体里,若是不能及时情理干净,则伤口势必会迅速的感染,最终导致人死亡。当然,刘杰扛过了急性发作期,一方面,是他的运气,感染被他的身体抑制住了。而第二个危害,则是慢性,铅是有毒的,铅弹进入了身体,时间长了,不但会使伤口难以愈合,而且这铅慢慢的浸入身体里,会有许多慢性中毒的症状。呼……你看看他,这就是典型的症状。”

方继藩忍不住道:“别啰嗦了,赶紧救人呀。”

朱厚照探了探刘杰的鼻息:“还活着,应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他接着,检视着刘杰浑身上下的伤口。

这触目惊心的,统统都是刀伤和枪伤,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而最致命的伤口,则在心口的位置。

朱厚照凝重的道:“这一枪真是不偏不倚啊,差一点点就要射入心脏了,若是正中心脏,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这铅弹在这位置,若是不取出来,他也是必死无疑,接下来慢性中毒,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要取出铅弹,又牵涉到了一个问题,因为距离心脏太近了,手术时稍稍有一丁点的闪失,这人便算是死了。一丁点的偏差都不可有,难怪那些家伙们不敢立即手术取出铅弹,原来如此,他们是没有自信心,不过细细想来,他们若是来做这手术,只怕是九死一生,也只有本宫来做,才有六七成的把握。“

方继藩在旁听着朱厚照细细的分析,却是要急疯了:“殿下不要废话了好吗?赶紧手术。”

朱厚照白了方继藩一眼:“不说明白,怎么晓得本宫的技艺高超,等本宫做成了,你们便觉得这手术一点难度都没有,只有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才省的到时候你们过河拆桥。”

方继藩:“……”

朱厚照这才气定神闲:“准备输血吧,确定他的血型,这是大手术,想要将他体内的铅弹剔除干净,可是不容易的,而且这中弹的部位靠近心室,这附近的动脉诸多,稍不留神,可就止不住血的,幸好本宫近几日在织毛衣,这手上的巧劲没有荒废下来,随时做好准备。”

一切准备妥当。

看着病床上的刘杰,先是有人预备了输血,而后,苏月给他打了一针青霉素,作为消炎之用。

所有的手术器皿已是经过了消毒之后,朱厚照终于提起了刀,他显得轻松惬意,一丁点都不紧张。

没心没肺的人,才最适合给人动刀子,治死了反正拉倒,死就死了,哪里需要这么多充沛的情感。

他轻轻的开始划开了中弹部位的肌肉。

而后……

………………

弘治皇帝在奉天殿里,正与内阁大学士刘健人等商讨着关于取消徭役的事。

用纳银税之法,替代徭役,而各地修建河堤等工程,则采取招募的方法。

取消徭役,这在十数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国库和内帑的银子,还算充裕,而西山钱庄已经将触角遍布在大明的每一个府县,银钱的作用开始发挥了效用。

以往的时候,这徭役最是扰民,百姓们不得不随时等候官府的差遣,可谓是苦不堪言。

可现在,直接用银税来结算,不但官府征收起来方便,百姓们有了闲工夫,做一些闲活,便可挣来银子,缴纳税赋。

这有利于人力的合理支配。

奉天殿里,正是唇枪舌剑,这项大政,在天津卫、保定、京师,推行的效果都还不错,可是……涉及到了两京十三省,如此大面积的铺开,担忧的问题就出现了。

地方官府失去了徭役的摊派,那么,要修河堤,要修县学,要修桥铺路,总要有人来干,征收来的徭役税,自是进入地方府县的府库,由他们来招募工人,这里头就出现问题了,怎么招募,银子怎么花,花多少……这……都是没有定数的事。

刘健所提的方法,是派遣御史巡按,分赴各方,进行监督。

而吏部尚书欧阳志却认为,御史不懂经济之学,让他们去监督,只怕是南辕北辙,内阁之下,有一个统计司,统计司里,有许多的核算和审计人员,可以委派这些人去地方府县,四处审计和翻查账目,以防地方官吏上下其手。

弘治皇帝没有发表意见,只安静的听着大家的提议。

这事儿,说白了,没有这么快办成,需要徐徐图之,现在只是听取各方面的建议罢了。

且弘治皇帝心里,还在想着方继藩的事。

说起来,方继藩去了天津卫,怎么还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个时候,应该带着徐经人等来复命了吧。

讨论进行了一半,此时已到了正午,弘治皇帝是个体贴臣子的好皇帝,便命人上了茶点,君臣们就着茶点先填饱了肚子。

弘治皇帝趁着这个间隙,朝萧敬低声道:“去问问继藩回京了没有。“

萧敬颔首点头,立马指使了一个小宦官去了。

众人吃饱喝足,方才的讨论虽然充斥了火药味,不过到了闲暇时,倒是又都和颜悦色起来。

刘健笑吟吟的道:“陛下,宫里的糕点实是美味,老臣都吃撑了。”

众人都笑了,气氛更是轻松。

弘治皇帝也微笑起来:“过几日,命人送一些到刘卿家的府上去,不过刘卿家年迈,万万不可暴饮暴食。”

刘健点头,谢了恩典。

正说着,外头有小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齐国公回京了。”

弘治皇帝听罢,眉一挑:“回了京,竟也不见人,怎么,他还避开了朕?家国大事,怎么可以儿戏,朕可想念着徐卿家等人,想念的紧。“

那小宦官便开始躲躲闪闪的。

听到弘治皇帝批评方继藩,许多人眉开眼笑,怡然自得的样子。

那狗东西,平日大家拿他没法儿,听皇帝骂一骂他也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只有欧阳志,面上先是古井无波,片刻之后,才微微皱眉。

刘健倒是笑着对那支支吾吾的宦官道:”有什么话,说便是了,难道齐国公的脑疾又犯了,不便觐见?"

刘健还是很有幽默细胞的。

说起脑疾的典故,奉天殿里,顿时又荡漾起了欢乐的气息。

(本章完)

第1420章 朱家一把刀

小宦官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支支吾吾了很久,才道:“说是,说是……有人受了重伤……因为伤势太重,所以,直接送来了京师,齐国公亲自带着人,赶去和太子殿下,进行治疗。”

有人受了重伤。

一下子……

方才还面带笑容的人,瞬间,笑容有些凝固。

站在这里的,那可都是德艺双馨的老前辈,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该是天下人的典范。

若是因为有人重伤,而惹来了他们的嘲笑,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弘治皇帝轻描淡写:“噢?此人是谁?”

“听说是一个大功臣,人在黄金洲的时候,立下无数的奇功,曾带着数十人,连夜闯西班牙人的营地,诛三十多人而还,且带着游骑,屡屡深入敌境,不过……运气不好,有一次遭受了伏击,为了掩护其他的伙伴撤退,身中十数火枪……”

听到此处,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大英雄啊。

前往黄金洲,就已是令人佩服,且还如此英勇。

身上中了十数火枪……众人只想一想,便觉得森森然。

“此忠义之士也!”弘治皇帝不禁发出了感慨。

这宦官努力的回忆着自己打探来的讯息,猛地想起什么,朝着众人脱口而出:“噢,想起来了,此人姓刘……叫刘杰……”

刘杰……

这名儿很熟悉,弘治皇帝不禁感慨:“若是人人都如刘杰,四海何愁不平……”

紧接着,奉天殿里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刘杰……是刘杰,这……这是吾儿啊!“

弘治皇帝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被惊住了,他不由侧目看去。

却是刘健捂着自己的心口。

笑容早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刘健说罢,已是嗖的一下,冲出了殿外。

他此刻,身手敏捷,龙精虎猛,什么都顾不上了。

弘治皇帝等人,还一脸愣着。

良久,弘治皇帝回过神来,才不禁看向左右,一脸郑重的问道:“是那个刘杰……”

“陛下,十之八九,就是那个刘杰……”李东阳不禁焦灼起来,神色也凝重起来

刘公的年龄这么大了,若是刘杰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身体,扛得住吗?

到时,只怕大明要痛失栋梁了。

而且……听了那宦官的描述,身上中弹十数处,奄奄一息,可想而知,刘杰遭遇了什么。

弘治皇帝此刻,也不禁动容。

谁都有儿子,倘若弘治皇帝自己的儿子,遭遇如此的处境,只怕,他并不会比刘健的表现更好。

弘治皇帝动容,眼眶不禁红了一圈,微微抿了抿唇,叹道。

“这真是一门忠良啊,治,一定要治,一定要将他救活。”

他虽然这样说,却也知道,既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想要救活,只怕是不易的。

他坐下,本想静一静。

可是却觉得内心深处,很是焦虑。

刘杰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伤势如何,能救得回来吗?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盘桓。

刘健是自己的心腹,是左膀右臂,是腹心肱骨,弘治皇帝实在不忍心,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猛地,弘治皇帝站了起来,大袖一挥,朝着众臣开口说道:“走,朕也去西山看看。”

………………

弘治皇帝赶到了西山医学院的时候,便听到了刘健的嚎哭声。

声震瓦砾,可以说整个西山都可以听见他的哭声。

弘治皇帝与随来的臣子们,个个脸色铁青,心里唏嘘。

等踏入了医学院的一处小厅,便见这里,几个大夫低垂着头,有人安慰着刘健。

“你们不要骗老夫,老夫知道救不活,救不活的。”

刘健手里拿着一张病历,浑身颤抖,眼神飘忽。

弘治皇帝皱眉,朝身后的萧敬道:“问问,现在如何。“

萧敬去向大夫们问明了,才来禀告:“说是有铅弹,几乎中了心室,这才一路送回来,足足大半年的光景,本来早就该气绝了,却不知刘杰到底什么运气,还活着,可送来的时候,已是命悬一线。而且,铅弹有毒,伤口又感染的厉害……”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知道,为何刘健如此的绝望了。

平常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内心都无法镇定,何况是至亲呢,这可以说比割肉还疼吧!

弘治皇帝坐下,看着一脸惨然的刘健,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还能安慰什么呢,节哀之类的话,是没有意义的。

可怜的刘杰啊,若只是故去,倒也罢了,偏偏他在临死之前,还忍受了如此长时间的病痛折磨,这绝非是人可以忍受的。

“陛下,现在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已经在蚕室里,尽力的抢救了,说是已进去了一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

弘治皇帝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旁,刘健老泪纵横,见到了天子,微微颤颤的起身,拜倒在地:“老臣无礼,恳请陛下……恕罪。”

“是朕对不起卿家啊。”弘治皇帝凝望着面前颤颤巍巍的刘健,眼眶也不禁湿了,深深的感慨起来:“刘杰吉人自有天相,朕相信,他一定能转危为安的。”

刘健身子颤抖着。

他不知道,为何老天爷如何对待自己。

从前的儿子,是郁郁不得志,年年名落孙山,让自己操心。

此后,拜入了西山书院,成了方继藩的徒孙,本以为时来运转了,也算是金榜题名,可哪里知道,更加操碎了心。

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啊。

他不断的擦拭着眼泪,眼睛都已哭肿了,却不知该再说什么。

弘治皇帝起身,焦虑的来回踱步。

其余诸臣,个个面露忧色。

弘治皇帝只好继续道:“刘卿家,你自己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后头的话,弘治皇帝说不下去了。

为了所谓既定的国策,多少人如刘杰这般,他们的父母失去了儿子;做妻子的,没了丈夫;做儿子的,失去了父亲。

他一声叹息。

……………………

蚕室里。

方继藩已觉得手脚酸麻了,紧张的在旁协助了一个多时辰,手术依然还在继续。

相较而言,朱厚照就显得轻松许多,他依旧是脸不红,气不喘,双手飞快的拿着镊子,小心翼翼的在伤口深处,夹出一个个碎裂的铅片来。

这些铅片,几乎和血肉黏在了一起,想要取出,实是不易。

不得不说,朱厚照确实是一个拿手术刀的好苗子。

他不但手稳,体力也是出奇的好,或许是打小就学习弓马的缘故,这一个多时辰了,依旧还游刃有余。

他偶尔,会道:“病人现在如何?”

方继藩探着刘杰的脉搏:“还活着。”

朱厚照拿着镊子不停的取铅片,整个人悠然自若,淡淡追问道:“脉象呢?”

“微弱,断断续续的。”

朱厚照只颔首点头:“糟糕了。”

方继藩吓了一跳,很是慌张的问道:“怎么?”

却见朱厚照淡淡道:“本宫忘了,午饭时间要过了。”

方继藩:“……”

朱厚照笑了笑:“跟你开玩笑,不要这么紧张,不就是开刀吗,只是平时破的是肚子,这一次破的是心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方继藩却一脸凝重的说道:“我听到外头有哭声。”

朱厚照此刻面色变了,有些阴沉。

“本宫也听着了,像刘师傅的声音,他一定听到消息了,是谁透露的,待会儿收拾他们。”他一面说话,一面做手术,“呀……这里还有一片,老方,取那个小镊子来。”

方继藩递过去小镊子。

朱厚照将大镊子放下,接过了小镊子,将固定在上方的镜子调整了角度,眼睛专注有神的看向伤口的方位。

他目不转睛,良久,似乎大致确认了位置,轻轻的用大镊子夹开了一些皮肉,而手中的小镊子,迅速的探入伤口。

片刻之后,小镊子夹了一个碎片出来。

朱厚照呼出了一口气,不禁道:“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刺破他的心口了,幸好本宫心灵手巧,要不然……方才必死无疑。”

方继藩看着那浑身是血的铅片,心里森然。

这些玩意,可都隐藏在皮肉之下,朱厚照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可显然这是朱厚照的独门秘籍。

朱厚照却是不慌不忙,悠悠说道:“老方,来给本宫擦擦汗,哎……怎么这样的闷热呀,这都做了几个时辰了,总觉得时间过的很慢……对了,拿一个小剪子来,这里有一处皮肉感染了……”

正说着,外头听到嘈杂的声音,显然又是刘健的:“放老夫进去吧,方老夫进去,老夫看吾儿最后一眼。”

朱厚照皱眉。

外头的大夫们,自将刘健拦住了。

朱厚照依旧不做理会,对于任何人,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做好眼下的事。

于是,他依旧轻松的道:“老方,说起来,本宫倒是很佩服这个刘杰,这样都能活着,没有丢我们西山书院的脸啊。”

方继藩点点头,表示认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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