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债

亲身经历了那场地下冒险之后——江雪明得到了一段闲适的长假。

红磡地铁口的卤味店铺再也看不见这个冰冷纤瘦的男人。

他的店长曾给他打过十几个催工电话,都被手机的防骚扰模式拦下。

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回去捡起曾经赖以为生的活计。

银行卡上的数字像是一串令人心情愉悦的咒语,让这个日子人脸上的愁容渐渐消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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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上还有七百万的盈余,这让他既心安又心慌。

心安的原因是,这笔钱在任何一个小城市,都能让他们两兄妹风平浪静的度过大半辈子。

心慌的原因是,他很不理解BOSS出手阔绰背后隐藏的暗语。包括那一句“假日快乐”也令他感觉话里有话。

当初在列车上,雪明直截了当地和BOSS谈过这件事。

他原本就是为了妹妹性命攸关的大事,才会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搭乘这趟开向未知目的地的列车。

现在江白露身体安康,一家人不愁吃穿,他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结束这段车站特批的[假期]。

他在医院收到这条打款信息之后,就把妹妹江白露接回了新房子。

由于雪明已经没了工作,两兄妹回到家就开始大眼瞪小眼,没有任何事情可干。只是尾随而来的七哥,在房子里游荡着。

——用游荡这个词来形容再确切不过。她不像两兄妹那么安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进门之后也没有换鞋,雪明没有给七哥准备拖鞋。

她打着赤脚,在客厅和卧室反复踱步,一点都闲不下来,像是受过专业的仪态训练,步子很稳——再搭上那身红裙。

大夏天的,屋里的气温仿佛都被这只飘来飘去的“女鬼”给降了好几度。

白露咬着手指头,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态。她看了看哥哥。

哥哥在想事情,不好打扰。

她又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小七姐姐。

小七姐姐一会对着卧房里的床发呆,一会对着书桌上的镇纸傻笑。

镇纸下边是雪明哥哥小时候的照片,怪可爱的,但是小七姐姐的表情也挺吓人。

——和白露小时候听故事,说吃小孩猫老太婆那股子邪乎劲一样。

她也不敢问,只是乖乖坐在雪明身边,等着雪明哥哥把事情都想完。

等天暗了下来,到了饭点。江雪明刚起身,要去准备晚饭。

七哥已经站在冰箱门口了,她是一副女主人的态度,笑嘻嘻的说。

“做饭呀?我帮忙!”

江雪明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看了看小七。

本来放小七进门的意思,只是他最后的一点体面,他想——至少这个女人在车站帮过他。

可是现在,七哥似乎准备在家里常住了。

屋子里只有两张床,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七哥睡。

让白露和七哥睡一起,再怎么说雪明也是不放心的。

毕竟这个女人曾经当着他的面,和步流星半真半假的开过投毒绑票的玩笑——以他日子人的思维模式,很难理解这些乐子人的行动规律。

天知道七哥在这个家里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家伙。

短短几秒里,雪明的眼神变化,从严肃警惕到放下防备。

“好。”

小七:“要拿什么?”

江雪明:“豆皮千张,芥蓝菜,猪骨肉还有六根玉米,谢谢。”

小七照做,手脚麻利地跟进厨房。

江雪明给自己套上围裙,反复擦刀。

他又看见小七把食材扔上厨台,张开双臂,一副等着情郎系围裙的样子,满心期待着,“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帮我系上!”

他把围裙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小七,你自己穿吧。”

“唔”七哥听见这生冷的话,就开始委屈,眼看嘴角往下撇,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时候江白露冒了出来,她给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哥打了个圆场,顺手就帮小七把围裙给系上了。

“别介意哈!我哥一直都这样他很没安全感”

“白露。”江雪明不想妹妹与这些地下来客有任何的瓜葛,这顿饭算是饯别酒,“你出去等着。”

“好。”江白露偷偷摸摸对着哥哥做了个鬼脸。

雪明把厨房门顺手带上,把食材料理了,给猪骨剔肉,接着剁开玉米,大火煲汤,再淘米煮饭。

他得闲问了一句:“接下来什么打算?”

小七在一旁看着,帮雪明洗菜。

“没什么,就想和你处一会.”

江雪明接着问:“你不用打工吗?”

小七一双手沾了水,把菜沥干,不要的边角料落在垃圾桶里:“车站的新客很少,我领导知道我在干什么,给我批假了。”

骨头上的碎肉分作两份,一份精瘦一份肥腻,撇到菜板另一头,江雪明接着问:“然后呢?住我家?不准备走了?”

“可以吗?!”小七眼前一亮,心也跟着乱,把好菜和坏菜都往垃圾桶扔。

没等那些个挑拣出来的菜梗落地,江雪明抓得稳稳当当,将它们揽回簸箕里。

雪明言简意赅:“不行。我没合租的打算。”

“你怕我把地下的坏东西,带到你家里来?”小七变了脸色,她瞥着身后门外,“你怕我害了你妹妹?”

热油落进锅底,肥肉伴着姜葱底料下锅烹煮出鲜香。

雪明翻动锅铲,等着油渣变成金黄色,紧接着把精瘦肉和千张皮一起下了。

噼里啪啦的爆锅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两人的话语声。

江白露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失望地溜回沙发上,开始低头搓手机玻璃,心中想着哥哥啥时候能带个又漂亮又有钱的嫂子回来。

这个时候,江雪明才答话。

“你不如问问我接下来什么打算。”

小七忙活完了,手边也没事可干,在雪明身边干瞪眼,她问着:“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请你吃完这顿饭。”

“然后呢?”

“然后你开车回家,我准备搬家换个地方。”

“然后呢?”

“换个环境,最好是白露学校附近,把她安顿好。”

“嗯我能接送她上学。”

“不用你接送,我现在很闲。能亲自送她。”

小七:“我俩一起送!”

江雪明没搭理这句,紧接着说——

“——我要回我的老家一趟。”

“要我一起回去见家长吗?这个我在行!”小七兴致勃勃地说:“那什么,二老喜欢什么类型的?清纯一点的还是艳俗点的?我听阿星说过,你家里在农村,是个传统家庭,要给屁股墩垫点东西不?看上去好生养。”

江雪明捂着脸,突然觉得这天有点没法聊:“你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过年回家的租借女友一样。我们之间能不能有点距离感?”

“距离感?”小七咂巴着嘴,琢磨了一会,然后躲淋浴间去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江雪明感觉很无力,“我的意思是,我们才认识几天,不是很熟对吗?”

小七一扭头又回来了,这姑娘揉着太阳穴,有点没搞明白雪明话里的意思。

经过这么一解释,她又想起阳春姐姐和她说过的,搵男人不能太心急,终于明白了。

江雪明道出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我要回老家一趟,具体来说,是回去还债的。”

小七也开始为雪明担忧起来:“你欠了什么债?之前借过钱吗?高利贷?”

江雪明摇摇头,把千张肉丝捞出锅:“不是高利贷,有点棘手。我的父母原本准备把白露卖了换彩礼,我带着她跑了出来——寻人启事和黑帮通缉令似的,他们说,要打断我和白露的腿,我们就再也跑不了啦。”

将盘子递给七哥。

雪明接着做青菜。

“我欠的就是这一笔骨肉债务,现在我要去结清它。”

“哦”七哥嗅着菜肴的香味,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听上去确实很棘手。”

“放心。”江雪明说完行程,又提到具体的缘由:“白露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这件事我一定会办好。”

小七好心好意地提醒着:“雪明!说起这个!还有个事情我要提醒你!”

江雪明:“愿闻其详。”

眼看青菜要出锅,小七早早把另一个餐盘也准备好。

她接着说:“你是地下世界的乘客,在你登上列车的时候,就已经和地下世界分不开了。”

江雪明眼神剧变:“什么意思?”

“如果你打算单独行动,最好带上一些能防身的东西。”小七接着说,语速极慢,生怕江雪明听漏了:“因为你我原本就是[灵感]超常的人——从地下回到凡俗世界,这里是不受BOSS管控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周全的武装人员来保护你。”

江雪明连忙问:“我会遇见危险吗?”

小七仔细思考:“因为你的[灵感]超群,一方面会卷入奇怪的事件里,另一方面你为车站做过事.”

“你把事情一件件分开说,说的详细一些。”江雪明把剩下厨房工作搞完,拉着小七的胳膊回到客厅。

到了饭桌上,小七眼神会意,瞥向白露,对着江雪明努努嘴。

江雪明给俩姑娘盛饭:“没关系,不用避讳。”

“我刚才和你提过了,其中一个事情呢,就是和地下车站乘客的[灵感]有关。”小七端着碗筷,耐心地说明:“我们小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有一段时间,曾经打开过[灵感]——各种都市传说,包括阿飘幽灵啊!包括什么特异功能,其实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在饭桌上,江雪明也没闲着,他打开手机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写笔记。

小七接着说。

“当我们的年纪变大了,脑电波的频率也发生了改变,听力也会跟着退化,就有很多东西,我们都看不到了——在玄学的角度上叫做[活见鬼]。雪明先生,这其中一个事情,就是你可能会在凡俗世界里,见到一些奇怪的[灵体],你们喊它叫鬼,其实不是的,这个世上有灵能和灵感,包括我们之前给你发的车票,也是[灵感]超过及格线才能看见的东西。”

江雪明:“会有危险吗?”

小七解释着:“肯定会有的。你在街上故意用很欠揍的眼神盯着路人看,人家也会上来给你俩嘴巴子的,何况是灵体呢?”

江雪明大概能明白这里边的意思了。

只要去过九界车站的乘客,回到凡俗世界时,基本上就和正常生活说再见了。

——以后下楼买菜都得担心,那个卖鸡腿的菜贩子是不是真实的活人。

“至于第二个事情。”小七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饭:“在车站的历史上,也有像你这样的乘客,只愿意乘一次车,干一次活——BOSS在支付了报酬之后,这些人也想回到凡俗世界,和你一样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其他的老乘客里边,其中有很小一部分又蠢又坏的人。会回到凡俗世界来,试着洗劫或杀害这些新乘客。”

“为什么?”江雪明不能理解:“BOSS给的报酬很丰厚了,他们应该不缺钱。难道是万灵药?”

他终于想起,BOSS在五王议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万灵药送到了他的手里,这个细节让他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偏光六分仪的卡片做成了防止偷窥的盲文设计,就是为了防这些内鬼。给新人做安检的设备单独设置在二楼,也是为了保护新人——如果随随便便让别人知道你的精神状态和作战技能属于哪个等级,这些鼠辈就会起邪念。”小七补充说明:“不光是万灵药,更重要的是你的乘客日志,你也知道,BOSS愿意为这些日志付对等的报酬,足见里边的信息有多么重要。”

江雪明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小七摇晃着筷子,眼神凌厉。

“我们把这些臭名昭著袭杀乘客的内鬼喊作犰狳猎手,因为犰狳和人类只有一个共通的特征——都会携带麻风杆菌,和癫狂蝶走得很近,他们其中或许有人是为了万灵药,最终才走上了这条邪路,但是也有不少是单纯为了杀人取乐的灾星。”

“他们在凡俗世界中寻找你,抓住你,用你的亲朋好友来威胁你,会用尽手段挖空你知道的一切信息,然后杀死你,利用你的信息,去地下世界牟利。”

“BOSS也说过,它不会放任何一个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人回到凡俗世界,但是总会有善于伪装的漏网之鱼,BOSS为每个乘客都单独配了一位侍者,就是为了防止乘客在凡俗世界发生意外。”

江雪明问:“你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七哥?你说.BOSS给我们配的侍者,都是给新人安排的保险那么”

小七微笑着:“你刚才叫我什么?”

“七哥.哦不。”江雪明改口:“小七。”

吃完饭,小七把碗筷整整齐齐放回桌上,一粒米都没有浪费。

她从长裙胸衣里掏出一个传唤铃。

“本来我想着,你不回地下了,对BOSS来说也没什么用了,我和你就见最后一面,我和阳春姐姐都说好,下个月她给我安排另一个乘客。反正BOSS也会安排别的武装人员来你身边保护你,意思一下嘛,但肯定没我能打,我们侍者的上岗考试都很严格的——不过你这么见外的话,我看也不太方便,也不勉强了,强扭的瓜不甜嘛,先走了!~有事儿找我的话,你就摇铃,我听见铃声马上就到。”

“等等.等一下朋友!”江雪明喊住小七:“我们谈谈之前的事情吧?!”

小七问:“哪件事?”

江雪明努力营业,挤出笑容。

“关于回家见父母,你应该穿什么这件事。”

江白露在一旁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哥哥姐姐们的加密通话。

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心中寻思着哥哥确实是找了个对象。

“好耶!”

第21章 万一有吻戏呢?

当天晚上,江雪明和小七解释了半天,要和妹妹把这一趟旅途上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江白露听得半懂不懂,肢体语言非常丰富,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妹妹的表情非常迷茫。

“也就是说,我得了一种怪病,要到地下一万多米的城市里去找药水,然后哥哥你就去和一只猫咪谈好事情,跟一头猩猩坐火车”

“不是猩猩.”江雪明解释道:“那人叫步流星。”

“哦哦哦!你说起这家伙的时候和进了动物园似的,都是充满了动物性的形容词。”江白露一拍脑袋:“就是说,你跟这个阿星哥哥一起去了外星人的地盘。对着一个外星寡妇指指点点拍了照片。这个阿星哥哥还把人家寡妇给睡了。”

小七笑得嘴角都裂开了,“这个小姑子有点意思的”

“好像.”江雪明捂着额头:“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呢!哥哥你就带着药水回来了。”江白露指向小七:“和这个姐姐一起,还带着好多钱一起回来的。”

小七:“对。”

江雪明:“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你们告诉我,现在我们的情况比较特别,会有危险。”白露像个老学究似的,把事情都理清楚:“像是那个地下车站里边的坏东西们,有可能会来袭击咱们”

小七欢呼:“她终于明白了。”

江雪明和七哥击掌,“是的,她听懂了。”

“但是.”白露耸肩无谓,表情茫然,“这也太扯蛋了吧,前半段就和我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一样。”

她指着江雪明:“要不是你算我亲哥,我迟早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楚门的世界》剧组里。”

她又指着小七:“要不是我的病好了,还有你俩真的一下子掏出来那么多钱,我很难相信你们说的事情。”

小七低声和雪明商量:“她心眼这么多也是你教的吗?”

雪明一副欣慰的样子:“多想想总是好事。”

“我想明白了,牛逼啊!哥!”江白露琢磨通透了,一下子从小板凳上站起来,非常精神的样子:“你可太长本事了。这事儿我去和我同学说,她和我其中总得有一个进精神科。”

病好了以后,白露也不像之前那样恹恹虚弱的样子,充满了朝气。

“有坏人要来害咱们,但是我不会害怕的!”她摆着奥特曼对付小怪兽的那副格斗架势,“哥哥!勇敢能够战胜邪恶!现在我们要去哪里惩奸除恶?!”

小七低声和雪明商量着:“这台词?”

雪明:“够土吗?”

小七:“够了够了.哪儿学的呀她?”

雪明:“无师自通的。”

小七:“事情也说清楚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雪明:“带她一起回去,本来我想让她继续去上学,但是现在你和我唠了犰狳猎手的一揽子事,我不放心。”

小七眼神虚浮,口齿不清:“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要真说这些家伙还是有点操守的,出来混江湖,祸不及家人嘛。”

“你刚才心里,是不是在想”江雪明凑到小七跟前,眼神极具侵略性:“只要把白露留在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假期旅行了?”

“没有.”小七矢口否认。

“你怎么会站在犰狳猎手的角度看问题,你这种态度让我很不放心。如果我是猎手,要对付江雪明这种刚来车站的生面孔。他身边无依无靠是个黑户——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这种人落到我的眼里.”

江雪明的眼神变得恐怖起来,完全进入了角色。

“好比在工作时间,五十多层的写字楼突然停水,又恰巧轮到我去公共厕所抢到了第一个坑位。这种猎物,我绝对不会轻易的拱手相让。”

小七目瞪口呆。

“好奇妙的比喻.”

七月七日。

他们登上了归乡的飞机。

七哥搞定了兄妹俩的实名登记和登机手续。

说实话,小七很不理解雪明先生的行为。

“如果你那么担心自己和妹妹的安全,应该立刻带她一起躲回车站去住着”

“不对。”江雪明打断道:“这笔骨肉债务必须结清。”

小七不解:“为什么?”

“据我的母亲所说,她在五十六岁时生的白露。”江雪明解释道:“今年我的父亲都快八十岁的高龄了,母亲也是七十有四。”

“二老高寿啊”小七感叹着,又觉得其中有问题,“不对,你比白露大不了多少,难道说.”

江雪明的表情清冷,语气如常:“你是不是在猜测,有没有一种可能,白露是被拐来的?”

小七点了点头,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五十六岁的高龄产妇,在医疗条件稍微差一点的地方强行生产,那就是孩子和妈其中总得走一个的高危情况。

而且她还在思考,会不会江雪明也是这户人家买来的孩子。

毕竟之前雪明先生也说过,这户人家把白露当做换彩礼的商品,很像是买个女婴回来养大了换钱的做法。

他们对儿子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在十七岁时就把雪明送进了电池厂。

电池厂是什么地方?

铅汞污染加上电气设备的辐射,普通人一进去三十年后就得退休的工作环境,生下畸形儿都算保底,身体没绝育就算祖坟冒烟了。

那是对待亲生儿子的态度吗?是这对夫妇老来得子的真情实感吗?他们压根就没想着让雪明传宗接代吧?

听着就像是把儿子送进熟人介绍的地方挣钱补贴家用了,还算个免费劳力。

“我不想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江雪明坦言:“我和白露在什么地方出生,在什么地方长大,受了谁的养育之恩,我都能理清楚——这不是什么难事。”

“哦哦哦我懂。”小七笑着说道:“这点就让我觉得好安心。”

“这笔骨肉债务,现在的价钱是八万八的礼金,还有我和妹妹的义务教育学费和生活费。”雪明算了一笔账:“再怎么算,加上通货膨胀也不会超过三十万。”

“养大你俩就花了这么点钱?这么便宜?”小七咋舌称奇。

雪明点点头,如数家珍:“我的记忆力很好,从我们出生起,到四年前,他们总共在我和白露身上花了三万五千多块钱。

父母都是文盲,教育上没有付出任何投入。

他们做了六年的饭,基本不做早饭。午晚两顿比学校的食堂还要难吃。”

小七突然感觉眼前这个男人有点出乎意料的冷漠:“你这一笔一笔的,都算清楚了?”

“是的,当我回家的时候,我就准备把这笔账结清。”雪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谈一笔生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不近人情了?”

“不是不是.”小七嘟囔着:“我只觉得.你把脸皮都撕破了,恐怕会闹得很不愉快。”

“再说一遍,我讨厌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江雪明斜眼看着窗外,飞机已经开始滑行:“难道你觉得,我们两兄妹和父母之间,还有任何亲情上不清不楚的瓜葛吗?”

小七突然愣住。

她看着江雪明——只是呆呆的看着,心中的一个个谜团好像都在这个时候解开了。

为什么这个家伙会那么奇怪,那么谨慎,像是一头生活在现代都市钢铁丛林里的独狼。

这些问题似乎都得到答案了。

“我想把这件事情办得干净漂亮。”江雪明捏紧了手里的账本和笔:“不想落下任何尾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对我来说,这件事不重要,那是警官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我不希望在某根电线杆上看见我和白露像是犯人一样的照片。我不知道怎么和白露解释,我们是不是犯了什么罪。”

“我不希望回去以后,公安厅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我的工作和生活也会因为这些电话变得一团糟。”

“我不希望他们变得更加狡诈狠厉,在垂垂老矣的暮年学了一手网上冲浪,对着乌泱泱的网民和记者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找到多年之前[疼爱有加]却[擅自离家出走]的不孝子孙,我从来不想用任何纯粹的恶意去揣度人的内心。”

“七哥,你也说过,地下世界的乘客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被猎手找到。那么我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去处理这笔债,它就像是一颗没有计时器的炸弹,当它炸开的时候,猎手们上百度查查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了。”

小七慎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确实难搞哦。”

江雪明接着说:“我确信,我的父母现在要是看见我的银行余额,绝对能开出非常离谱的价,网上的小作文能写到几个亿的点击量,那些犰狳猎手第一天在微博高强度对线,第二天早上在头条看一遍,中午去微信公众号看一遍,睡前上厕所的时候还能在知乎刷到我的名字。”

“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所以啊,为了这个事儿,我心里预言了几套话术。要不你先和我演练一遍?”

小七来了兴趣:“细说。”

“假设,你是我从另一个偏远村镇里找的厂妹。”江雪明形容着。

小七立刻开始表演,掏出手机,口吻都变得抽象起来:“今天给姐妹们看看我男人!哎哟哟!”

七哥话锋一转,对江雪明说:“然后你去整个美颜,对着镜头撩头发晒你的颜值,怎么样?这个短视频剧本我都想好了,够土吗?”

“停一下停一下.味儿太冲了。”雪明接着说“接着说吧——我和你都没什么钱,但是你家里还有爹妈照顾,拿房子去银行贷款,给我们俩做生意卖假鞋,结果欠了几百万,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妹妹还在仓库打包发货时落网了,这会在蹲监狱唱铁窗泪,我再搞几条假短信,都是催债的,给家里二老看看,他们肯定喊我立刻滚出家门,断绝关系。”

话音未落,江白露在隔壁座位已经开始唱起歌了。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面~”

雪明朝着妹妹比了个大拇指,又对小七说:“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我们搞了点现金,准备用来孝敬公公婆婆,给他们养老——他们收了钱,让咱们立刻滚蛋,这样事情就办完了,估计以后电话都不会打一个,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他们养老有着落,我们安安心心过日子,大家皆大欢喜。”

小七噘嘴不满:“我的身世听上去也太他妈惨了。”

“要不咱们中途去别市艺校找个女演员。让她来和我对戏?你就在旁边演个追债的?”江雪明提议。

飞机离开地面,冲上天空。

“那不行,我要演追债的,你回不来,早就肉偿了,而且啊——”

小七机灵得很。

“——万一有吻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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