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手硬牌(云游加更)

十月一日,国庆。

别人都在放假,电视台里却忙的热火朝天。

这年头媒体行业真是落后,就说京台的演播厅,小小一个舞台,下面是观众席,一排排那种高低板凳,就算座位。前面留出一块,摆几张圆桌,算贵宾席。

整个演播厅,估摸连五百人都装不下,还不如后世影院的一间大放映厅。

京台的一把手,市宣传部门、文化部门、广播电视部门、公安部门的领导全部到场。刘迪台前幕后的跑,满头大汗,简直弟中弟。

一共准备了五十来个节目,筛选率不高。

今天审查十五个,许非戳在后台,正给杨立萍和德德玛老师打气。

出场顺序很重要,俩蒙古族歌手不能放在一天,一听就重复了。田振也不能跟阿毛放在一起,阿毛的歌太大气,田振的说实在差点,所以跟陶金在一块。

杨立萍扒着侧幕往外看,知道那一排都是大领导,个个面无表情,不免有点忐忑。

“小许老师,你看我还用准备什么?”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身绝美的孔雀仙子服,化着浓厚的舞台妆,不太自信,小碎步来回转悠。

“挺好的啊,正常发挥就行,你好歹也是拿过第一名的,别紧张。”

“那不一样,舞蹈比赛也没有领导,哎,灯光都协调好了么?”

“好了。”

“音乐呢?”

“我就这么不专业么?”

“不,不是,你当然很专业。”

杨立萍看了看他,略微安稳。

现在舞美水准落后,没太多讲究。她本想画个布景,静谧的月色,有一只孔雀在跳舞……让许非给否了。

后世布景是电脑做的,如今全是手工画,挂在后面都能看出布的褶来。

他设计的很简单,就是利用灯光,营造出一种唯美神秘,又带点遗世独立的感觉。效果非常好,杨立萍也很满意。

“老师,您就不紧张了吧?”

“我也紧张。”

德德玛穿着自己民族的服饰,也探头往外看。

“哟,您当年在天桥剧场可是连演八天,场场爆满,那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可能紧张呢!”

许非尽力在舒缓俩人情绪。

“下个节目是谁?”

正此时,刘迪抹着汗跑进来。

“这呢!”许老师举手。

“哎哟,你怎么还不紧不慢的,快点快点!”

“嗯,来了。”

这边答应,那边对德德玛悄声道:“甭听他的,该怎么唱怎么唱,咱正常发挥就能拿一百分!”

老师普通话不太利索,话少,听了笑笑,又深呼吸几口气。

许非又核对了一遍音乐,确认无误后跑到外面,比了个手势。

京台的主持人开始报幕,“下个节目,来自中央民族歌舞团的歌手德德玛,为大家带来《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嗡嗡嗡!

名字一报,底下人有点骚动。

她如今在业界名气不小,上过报纸,只是没登过电视。

只见亮堂堂的舞台上,走上一位穿着蓝色蒙古长袍的歌手,后面扎着辫子,面部线条很硬。

那边音乐一起,婉转悠扬。

德德玛一开口,“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

“……”

许非抿了抿嘴,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形容词。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突然吃到了很好吃的食物,突然见到了雨后的彩虹,突然在街头跟老友重逢……带着点惊奇,雀跃,感动,最后通通化作一句,人生美好。

女中音太难得了。

德德玛还不像降央卓玛那般低沉浑厚,要更轻扬一些,而就是这份轻扬,再配上这首歌,更是悦耳动听。

舒服,听了舒服,上瘾的那种感觉。

这歌一起的时候,底下骚动更大,慢慢的,都在安静听歌。一曲过后,德德玛鞠躬下台,众人还意犹未尽。

“好,竟然没什么话可讲,就是好听。”

“这个就不用审了吧,直接过。”

“二轮也甭审了,可以登台了。”

“赞同。”

“赞同。”

不提他们,许非那边快步迎上去,下意识想来个拥抱,又觉不妥,只得轻轻拍着巴掌,“咱别说一百分,二百分都不为过!”

“我也是现在才好点。”

老师吐出一口气,这才放松。

一个个节目陆续登台,有的看看就叫停,有的保留待定,争议最大的要属那段芭蕾舞。

几个舞蹈学院的小姑娘,穿着白色小短裙,两条长腿裹着白袜子,一抬腿还露个裤头……

伤风败俗啊!

很多评审都是上一辈的,最看不惯这个,但年轻一点的觉得冇问题,芭蕾舞不这么跳还怎么跳啊?

穿长裤嘛?

掰扯半天没整明白,最后保留待定。

杨立萍排在倒数第三个。

上场之后,啪啪啪灯光全灭,然后几束灯骤然亮起,如同在地上画了个白圈,清冷,幽静。

音乐响,杨立萍一手拈着裙,原地旋转,脖子修长挺拔,裙角飞舞,好似一只孔雀在高张炫耀自己的美丽。

少顷,她曲身伏地,酥软无骨般的颤动,复又挺身,一手向上。

三指竖起,两指轻合,颤颤点点,时啄时仰,又忽地往回一转,如长颈弯折,细梳翠羽。

“……”

人都看傻了,没有半点动静。

等到舞蹈结束,静了几秒钟,整场最热烈的掌声才响起来。

“哗哗哗!”

领导拍红了手,知道晚会稳了。

刘迪狠狠攥着拳头,知道自己稳了。

连摄影师、编导、扫地的都跟着鼓掌,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舞蹈。

“没,没发挥好……”

杨立萍回到后台,捂着胸口轻喘,激动的。

“没事,录制的时候尽情发挥,到时候全台都得配合你,你就是王母娘娘!”

“你就会说笑话。”

许非可没说笑话,他专门让这两位打头阵,相当于王炸。

一台晚会,必须得有一两个节目做大轴子,《雀之灵》就是那种甭管怎么选,都不会被筛掉的节目。

……

第一天开门红。

三个淘汰,六个待定,六个通过,其中两个直通关底,许老师全占。

第二天,是田振和陶金。

田振待定。陶金确实有天赋,编了段双人舞,还带点剧情,讲一对小情侣闹别扭又和好。四分钟左右,那些经典的擦玻璃、传电、太空步之类的全有。

节目新鲜,又没超过尺度,讨论一番还是过了。

第三天,是阿毛和腾大爷。

阿毛立立整整往那儿一站,只要唱歌就OK。

歌好,唱的好,而且她的台风大气端正,少有人能比,最后也是直通。腾大爷由于跟德德玛重复,都是赞美草原的歌曲,混个保留待定。

一审筛选,二审就是对节目内容实施精准把握了。

到最后彩排时,得看总体时长,超时继续剔除,不够的再从待定节目中挑选。

“别灰心,还有很大机会上的……”

第三天审核结束,临别时,许非专门安慰腾大爷,“实在不行我想想办法,把你们俩的节目混在一块,改变下形式就差不多了。”

“不用麻烦,德德玛老师比我唱的好,应该她登台。”

“没事,过后再联系,千万别灰心啊……阿毛,我先走了!”

他冲那边摆摆手,实在想不出咋写名字的某女歌手瞪了一眼,各种无奈。

她63年的,才大两岁,平时相处也没啥客气。在她眼中,这位小许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时常贱嗖嗖的,令人发指那种。

许非从台里出来,天都黑了,一路猛骑,才在七点稍过的时候赶到了彩电中心。

位于玉渊潭湖畔,高136.5米,是80年代京城的十大建筑之一。

当年尼克松访华,美国随行了5台电视转播车和一座卫星地面站,在座机降落的同时,就把消息传遍了全世界。

结果作为东道国的中国,却无法将新闻快速传播出去,所以才下决心建设这个现代化的彩电中心。

“……”

许非望着夜色中高耸的大楼,已不是刚才审查时的心情。

在楼下徘徊一会,才迈步走了进去。

(本章完)

第120章 诸芳流散

彩电中心,全名中央彩色电视中心,修了近十年,后来央视把总部搬到了这里。

如今尚未修建完全,在七楼的一个大厅内,《红楼梦》剧组已经开始了散伙饭。台前幕后的演职人员,能来的都来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主任阮若琳以及戴临风也都在场。

一百多人热热闹闹,摆了十几张桌子,前面搭着舞台,铺红地毯,挂着横幅、彩灯,仿佛又回到了圆明园的培训班里,那个最鼎盛的时候。

“这个肉好吃,你尝尝……”

张俪给陈小旭夹了一筷子肉,却见她扭着脑袋指指点点,“你做什么呢?”

“数人呢。”

陈小旭回过头,“比那会儿少了二十六个,元春走了,迎春走了,可卿走了,香菱走了,柳湘莲走了,晴雯也走了……”

“什么走了走了的,不吉利!你应该说元春出国了,迎春上学呢,可卿也出国了,香菱生孩子,柳湘莲伺候媳妇儿呢!”胡则红道。

“哈哈!”

一桌人大笑,笑着笑着又安静。

邓洁见状,忙起开几瓶啤酒,道:“来来,别哭丧着脸,今天难得这么多人相聚,喝点!都喝点!”

她挨个倒上酒,瞅瞅时间,“我说许老师怎么还没来呢,别是不来了。”

“可能有事吧,小半年没见了,还怪想他的。”欧阳道。

“你想他拿好吃的吧?”袁枚(袭人)撇嘴。

“谁叫他狗大户呢!哟,说曹操曹操到……”

欧阳蹭的站起身,喊道:“这呢,这呢!”

许非正站在门口张望,几步奔过来,随手拎过一凳子,“紧赶慢赶,车链子都让我蹬出火星了,不好意思啊。”

“您为啥不打车啊,又不差那几个钱。”胡则红道。

“瞧你说的,许老师还用打车,肯定自己买车开呀。”袁枚道。

“诶,我看大超就挺好。”沈霖道。

一帮败家娘们打趣儿,许非连连摆手,“行了行了,现在抓的严,我可不敢开。”

“少说废话,来晚了得罚酒,给他倒上!”

邓洁一摆手,欧阳咔咔又起开几瓶,一张胖脸贼么兮兮的,“许老师海量,这杯太小了……”

他踅摸一圈,“得拿这个喝!”

遂排出三只大碗。

哎呀,排这个字用的太讲究!既表示自己是规矩人,又对短衣帮的嘲笑表现出若无其事,活画了孔乙己……啊呸!

“就你捉弄人,这是盛汤的碗!”陈小旭道。

“太大了,换杯子喝吧。”张俪道。

“没事儿,也就一瓶多。”

许非自己倒满,咣咣连干三碗,脸不红气不喘。众人鼓掌叫好,气氛瞬间活跃。

他年纪虽小,在朋友圈里却承担着精神领袖的作用,有什么烦恼,什么聚会活动,第一个想到的准保是他。

“最近忙什么呢,半年都没见人?”

“帮京台排春节晚会,真的没空。”

“哟,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不请我们去?”

“你们央视的,京台干嘛请啊,咱们现在是阶级敌人懂不?”

胡扯了一会,许非才得空看看全场,问:“你们敬酒了么?”

“还没呢。”

“那我先去了啊,早敬早完事。”

许非端着一杯酒,走到领导那桌。

“戴老!”

“哎,小许!”

戴临风乐了,特给面子的站起身,“听说现在干的不错,还想跟我们打擂台。”

“什么打擂台?”阮若琳疑惑。

“京台今年不也搞春晚么,这小子,策划人之一。”

嚯!

阮若琳等人非常惊讶,年轻轻的就能参与一台春晚,还是策划,说明很受重视啊。

戴临风则一脸欣慰,当初把这小子弄到艺术中心,这步走对了,你看看,不到一年就混的风生水起。

“在那边好好干,以后常联系,人散心不散,还是红楼一家人。”

“一定一定。”

他敬完酒回去,旁人一瞧也开始敬,随后大部队跟上。

领导岁数都挺大了,所谓喝酒就意思意思,只是想说几句私密话。毕竟拍摄期间,这几位可是全程关注,参与度极高。

那边,许非跟小伙伴们继续闲聊。

“听说你跟吴小东出去租房子了?”

“嗯,他上学,平时就我一人住。”

沈霖提起房子就发愁,“本来说租半年,这才没几天房东就要撵人了,我明天还得把他叫回来搬家。”

“那你们没签合,呃,没写个字据啥的么?”

“没想到这事,其实写了也没用,人家都是本地人,我们外地人租房子,怎么也犟不过。”

“……”

许非感慨,吴小东拍完戏就去上学,沈霖在京城陪了两年,始终没地方住,来来回回的搬家。她一直没找着正式单位,最后失业,便去粤省那边发展。

不过俩人关系没断,恋爱长跑了十来年,三十五六岁才领证。

“这样,你再找一找,实在找不着就搬到我那儿去。我那儿离中戏还近,小东也方便。”

“这……”

沈霖有点心动,又不好意思,“我,我先看看吧。”

“那你们呢,都想留下?”他又问。

“谁不想留下呢?以前窝在一个小地方,以为那就是天,现在出来了,见识到了,谁还想回去?”

离别在即,邓洁也变得异常感性,叹道:“不过我得回家看看,一年多没回去了,然后,然后可能再回来吧。”

“嗯,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许老师义薄云天,又道:“其实你们可以回家呆一段,等电视剧播出之后,借着那个影响力,再来京找找机会,肯定有单位要。”

“要是要,户口不一定能转过来。你户口过来了么?”欧阳问。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那你就好了,抽身的早,我们就跟被抛弃了似的,一下子没方向了。”欧阳摇头。

八十年代不像后世,人都得跟着单位走,没有单位,孤身在京城混,要么是做买卖的,要么是盲流。

胡扯闲聊了半天,都喝酒,情绪也上了头。

不再按桌坐着,三三两两相熟的,有故事的,有过节的,凑在一块私聊。

许非犹豫片刻,还是拎着凳子凑过去,“让个座儿!”

他想往中间挤,结果张俪把陈小旭一抱,小旭一挪,在旁边空出点地方。

“你们啥打算?”

他搭在边上问。

“我准备回家,然后拍《家春秋》,刚好在巴蜀开机,我还离得近。”

“那太好了,我也先回家,到时候直接去找你。”

“家春秋?”

许非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茬,“《家春秋》好歹也是名著,有谱没谱啊就敢接?你俩啥角色?”

“我是梅表姐,她是鸣凤。”

陈小旭哼道,“有没有谱的总得试试,免的老被人说不会演戏。”

“听听,这就叫小孩话。你们刚拍完《红楼梦》,角色还走没出来,又立马拍另一部戏。你们有那时间抽离情绪,揣摩人物么?真要试,起码也得休息一段,调整好了再说。”

“也不全是这样,不继续拍戏的话,真不知道干什么呢,这是我们一起决定的。”张俪道。

“不用想干什么,你们现在就是休息,或者撒着欢的玩,把情绪剥离出来最要紧……哎,合同签了么?”

“刚签了。”

服了!

许非脑袋疼,好歹商量商量啊!

俩姑娘瞧他的样子很奇怪,什么把情绪剥离出来,有这么重要么?

“行,拍吧,不自己亲身感受,别人再怎么说也是耳旁风。”

他叹了口气,道:“你们不都想当演员么?这次就好好体验体验,自己的资质悟性,还有非《红楼梦》剧组是什么水准。”

“……”

许老师苦口婆心,二人继续呆萌,像极了俩败家媳妇儿。

散伙饭持续了很久。

很晚很晚的时候,戴临风忽然颤巍巍的走上台,也喝了点酒,慢吞吞不太利索,底下逐渐安静下来。

老头望着台下,一时竟张不了口,掏出手绢擦了擦眼镜,复又戴上。

“82年筹备《红楼梦》的时候,我就是厚脸皮,非得要拍。当时有个专家跟我讲那《红楼梦》也是随便动的啊?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

我一听坏了,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改,那我还非得试一试。我就不信,中国拍不出自己的名著,拍不出自己的《红楼梦》。

后来就慢慢筹备,阮若琳,王扶霖导演,任大惠主任,李尧宗,周领……大家伙都来了,克服那么多困难,一直坚持到现在。

在座的老少爷们,都是咱们《红楼梦》的功臣。

今天拍完了戏,大家说声再见,各自保重,一句话很容易啊,但再想把大家聚齐,就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了。

人说老就老,当年我六十多一点,如今奔七十了。王导演开拍前一头黑发,现在也白了……

人一变老,都说记性不好,我倒奇怪了,反倒越记越牢。

84年春天,圆明园报到那天。

李红红,你拎着蛋糕来的,你父亲特意拜托我们,要好好照顾。全组你最小,也最害羞,一开始都不敢在食堂吃饭,打了饭回屋偷偷吃。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我们王老师都扒着窗户看,看你把饭吃下去才放心……”

“呜呜……”

饰演邢岫烟的李红红捂着嘴,已是泣不成声。

“张俪,穿着军装来的,也不嫌热。一开始试的紫鹃,后来宝钗。”

“邓洁,你可能压力最大,凤姐演的好。”

“欧阳,找你可费了我们的苦心,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贾宝玉。”

一个个都认识,都熟悉,老头站在台上讲了很久。

“从培训班开始算啊,我们坚持了两年五个月,中间有走的,有留的,那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感谢大家,感谢大家……”

老头深深鞠了个躬。

没人鼓掌,因为全在哭。

包括那些男同志。

陈小旭又埋在张俪怀里,邓洁跟沈璐(秋桐)抱头痛哭,沈霖、袁枚伏在桌上,头都抬不起。

许非抹了下眼角,一时无言。

欧阳又像极了宝玉,傻呆呆的念叨,“大观园诸芳流散,我们也要散了,也要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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