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立冬

十一月初七,立冬。

天还未亮,乌潜渊在几名心腹护卫的护送下,秘密前往太平镇东方二十余里外的月牙湖畔。

那是一片位于竹海包围之中的活水湖。

不大,不过十七八亩。

但胜在风景秀丽,周遭无人烟够私密。

起先是石头打山,发现了这片湖泊,就在湖畔边上弄了一个小棚子,还从家里拿来一些柴米油盐备在棚子里,弄得跟小孩子办家家酒一样。

直到张楚陪他来打山,见到了这片湖畔后欣赏不已,便命人在这边修筑了一片精舍,方便闲暇时,带家里人过来小住几天,呼吸新鲜空气。

这一次,太平会与万氏天刀门撕破脸,张楚不放心留知秋她们继续留在家中,知秋便主动提及,来这边小住一段时日。

这一小住,便是一个来月……

乌潜渊来时,夏桃正扶着知秋在湖畔散步。

李幼娘牵着小锦天,远远的跟在大姐身后,不敢靠近。

石头提着他那一对儿擂鼓瓮金锤,坐在精舍边上的凉亭里,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进山小路,乌潜渊还未走出竹海,他已经提着锤子奔出来了,见是他,才止住了脚步,不好意思的收起了手里的一对儿水桶似的大锤子。

知秋临盆之期日近,所有人都很紧张。

包括她自己。

特别是眼下这个关键时候,她做梦都怕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一定挺不住的。

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一定要给老张家留下一缕香火。

见了乌潜渊,她心下略安。

她怕见到骡子。

特别是强作镇定的骡子。

但既然来的是乌潜渊,那就代表没事。

真有什么事,骡子不会放任何人来这里。

她强行挤出了一个笑脸,温婉的问候道:“大伯来了,山里不好走,辛苦您了。”

乌潜渊指了指手里提的鸡笼,和煦的笑道:“今日立冬,想起你吃不得羊肉,就搜寻了几只上好的乌鸡白凤,给你送来了。”

“给您添麻烦,桃子,快招呼大伯进屋坐;幼娘,将大伯送来的乌鸡白凤送到伙房煲汤。“

知秋虽身怀六甲,但大妇的气场却是有有增无减。

“好的,姐姐。”

“是,大姐。”

两女迎上来,乌潜渊却没将鸡笼递给他,而是微微摇头道:“沉,给我指一下伙房在哪里,我送过去。“

李幼娘连忙引路,领着乌潜渊去伙房。

乌潜渊将鸡笼送进伙房,擦着手出来,夏桃已经端着茶盏侯在湖边上。

他接过夏桃奉过来的茶盏,看了一眼知秋的肚子,温和的笑道:“你最近身子如何?可每天都有大夫诊脉安神?”

精舍里的三姐妹,他唯独对知秋有笑脸。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只有怀了老张家骨肉的知秋,算是老张家的人。

夏桃和李幼娘,无论是张楚多宠他们,都还不算!

知秋不只一次见识他这个臭毛病,到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闻言轻扶着自己的大肚子笑道:“有的,许大夫一直守在这边,每天都给妾身诊脉,他说妾身身子还算利索,腹中胎儿也康健。“

“哪个许大夫?医术高明吗?”

乌潜渊仍觉得不放心,追问道。

事实上,若非骡子强硬的只放他一人过来,他今天就已经带着成套的厨子、仆人、稳婆、大夫、护卫一起过来了。

他没和张楚商量过。

但知秋腹中这孩子,必定是他的义子!

嗯,若是闺女,那就是他的义女!

总是,张楚当爹,他也要当爹!

没得商量!

谁敢叨逼叨,他就揍谁!

张楚也一样!

知秋望着眼前这个古板的白发男人,心头又是无奈又是庆幸。

无奈是,这个男人比她以前见识到的,还要古板。

庆幸是,还好自家男人不像是他这么古板。

她温温婉婉的开口,言语却刚强得很:“许大夫给府里人瞧病有些年头了,以前娘还在的时候,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他给瞧的。”

她把张氏都抬出来了,乌潜渊真没话说了。

他喝了两口茶,将茶盏交还给侯在一旁的夏桃,又不死心的问道:“这边还缺不缺什么物件?你告诉我,我回去后派人备好了,让骡子给你们送过来。“

知秋摇头:“谢大伯好意,这边的家什都备得很齐……大伯,您能否告诉妾身,外边的情况如何?我家老爷为何还不归家?”

她是了解自己男人的。

若是无事,他早就来接她们回家了。

“我来就是跟你说说情况,免得你胡思乱想,不好好休养,伤了胎气。”

乌潜渊精神一振,仿佛到现在才找到了此行的意义:“现在局势陷入僵持,我们的对手奈何不了我们,我们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对手,大家都在竭力找对方的破绽,好一击毙命,老二在外盘旋,吸引对手的注意力,就是怕连累到你们,你们要相信你家夫君,那么多大风大浪他都闯过来了,一介赳赳武夫,拿不住他!”

知秋认真的听他叙说,凝望着碧湖的目光却渐渐失去了焦距。

相信?

她当然相信自家男人。

但相信不代表不担心。

更不代表不思念。

过节了,她们住在湖畔精舍,好吃好喝好穿,也不知道他在外边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大伯,您说我家老爷现在在做什么?”

她凝望着碧湖,痴痴的问道。

乌潜渊想了想,笑道:“立冬天还能干什么,肯定在吃羊肉。”

……

张楚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羊骚味儿,看着伙房里忙得团团转的大刘,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大刘,咱就别难为羊肉了成么?

它已经尽力了,但它真的变不成你想要它变成的样子!

咱放过它,出去吃可以,不差那俩钱儿的……

这些话在他心头反反复复的起伏。

但他瞅着那憨货一言不发,实则兴致勃勃的模样,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平心而论,大刘为了照顾他的起居,当真是已经用上洪荒之力了。

奈何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厨艺这门手艺就和声音一样,有的人天生五音不全,有的人天生就不是进厨房的料。

大刘显然就是后者,而且是属于那种极具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那种选手。

越是复杂的菜肴,在他的手里可创造性就越高。

现在,他在准备全羊宴。

正当张楚考虑,是不是一把火烧了这间伙房,既保全自己的味觉也保全大刘的面子和尊严的时候,突然有人不轻不重的响了三次院门。

两短一长。

张楚眼神微微一动,伸手制止了正在围裙上擦拭双手,就要出来去开门的大刘,亲自起身过去开门。

“吱呀”。

门开了。

一个穿着光板羊皮袄,用不知是白色还是灰色的破布裹着头发的朴实汉子,担着两捆木材站在门外,操着一口陶玉县的本地方言笑道:“爷们,要柴火么?立冬天,便宜卖哩!”

张楚饶有兴趣的打量这个朴实汉子,捧哏道:“哦?怎么卖的。”

“两捆干透滴松木枝,爷们瞧得上,给俺四个大钱就成!”

张楚侧开身子:”扔院里吧,还有没有,晚点再给我送两捆过来,还是这个价钱。“

“噫,爷们是个豪气滴人哩,可俺要赶回家陪婆姨娃儿吃羊头肉哩,要明儿个才继续出来做买卖儿!”

朴实汉子将柴火挑进屋檐底下的柴火堆里,张楚取出一个银角子递给他,手收回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个纸团。

而朴实汉子的脸色,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听到柴火堆里的动静,解下围裙匆匆走出来的大刘,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烧到明年也没问题的柴火堆,同样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向朴实汉子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哐当。”

院门关上了。

大刘继续回伙房操持他的全羊宴。

张楚坐在院子里,打开纸团。

纸团上就两句话:立冬解仆探亲,购精细羊肉十斤。

无头无脑的一句话,张楚却是在一瞬间就看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今天冬至。

小凤仙打发了丫鬟回家探亲,自己却去集市买了十斤上好的羊肉。

薄薄的唇角缓缓上挑,一抹冷笑出现在张楚面上……还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啊!

他慢悠悠的起身,走进伙房,将纸团投进熊熊燃烧的灶膛中烧成灰烬。

然而他转身出来,却诧异发现天空中竟然飘飘洒洒的落下细盐一般的雪花。

他愣了愣,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他,三年前……唔,应该是四年前了。

四年前那个冬至日。

天空中好像也飘着这细盐似的小雪。

他去梁宅拜见小老头。

李正提着两条羊腿溜溜达达的跟在他身后。

余二一手拿着一条哨棍,走在李正身侧。

他们聊着李正那个“婊子配狗,长长久久“的故事,并且约定好改日一起去见识见识。

那时候的他们,穷哈哈的,一天能挣上二三两银子,就觉得日子贼有盼头儿。

现在再看那时候烦心的那些矛盾、冲突,那些当时觉得迈不过去的坎儿,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值一提……

他忽然很想笑。

但脸上的肌肉却像是忘记了怎么笑一样,歪七扭八的,他没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笑得很难看。

原来,已经四年了吗?

原来,才四年吗?

若是李正那家伙还在,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嘬着牙花子想怎么砍上大雪山?

抱着小锦天满院子乱跑,做一对儿熊孩子父子?

他想了很久,总觉得人只要活着,就一切皆有可能,不存在定数。

然而他才得出这个结论,就又嗅到了那一股子浓郁的羊骚味儿。

他恍然大悟。

那家伙若还在,现在肯定正在连打带踢的将大刘从伙房弄出来,并强制要求他,这辈子都不要再靠近伙房了……

他脸上的肌肉终于回忆起该怎么笑。

于是,他笑出了声。

……

“逃啊!“

“血魔!是血魔!”

又一支举着大离文字旌旗的车队,在风雪中溃散了。

惊慌失措的人群,在草原上满地乱窜,像极了被饿狼驱赶的羊群。

一名穿着肮脏羊皮袄的黝黑老牧民,跪在地上,向着阴郁的天空哀嚎道:“万能的永生天啊,你的奴仆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惩罚他……”

一片犹如晚霞的绚烂光芒,漫过老牧民苍老而肮脏的身体,他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惊恐的面部表情也定格了。

在他的周围,那些外边穿着北蛮兽皮袄,内里却衬着大离深衣,开创了当代南北混搭风的潮男潮女们,也在霞光的笼罩中定格了。

前几个弹指还混乱一片的车队,迅速归于沉寂,只剩下北风“呜呜”的吹。

在这片绚烂血光的中心,一名光着膀子的精悍男子,站在一架马车上,仰着头,双臂张开呈拥抱天空的姿势。

绚烂的霞光,自他的体内涌出。

从周围的那些潮男潮女们的身上,带起一丝丝、一缕缕的血红色气体,如同百川归海一样盘旋着涌入他的身体。

当霞光消散时,周围那些方才还活灵活现,能走能跑能哭喊的潮男潮女们,已经变成了一具具仿佛在大漠的风沙中风干无数年的干枯尸体,一具具立在草原上,仿佛夜色下枯死老树的遗骸。

不知过了多久,精悍男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冷冰冰鲜红的眸子当中,翻涌着暴虐、凶恶、混乱等等情绪。

像暴怒的狮子。

又像瘸腿的老狼。

唯独……不像人。

(本章完)

第425章 武痴出纨绔

七八丈见方的偏厅,并不算大。

连以前住在梧桐里的很多穷鬼,都能拥有一个这么大的小院子。

但万江流与万天佑父子俩坐在这么大的偏厅里用饭,却显得十分冷清。

一方桌。

七八道菜。

两碗四双筷。

父子俩沉默无语。

连万江流用公筷往万天佑的碗里夹了一块肥嫩的羊排,万天佑都只是对父亲微微点了点头。

万江流还非但不生气,反倒认为这是“食不言,寝不语”,个人修养极高的体现。

至于偏厅内冷不冷清,有没有家的氛围,就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事实上,这就是许多武人家庭的常态。

大多数习武能有所成的武人,年轻的时候都是武痴。

何为武痴?

一心向武,别无他想。

也就是俗话说的钢筋直男!

再加上习武之人年轻时保持童子之身,对武道精进确有裨益,许多中三品绝世功法甚至直接限定了修行者必须是保有一点先天纯阳的童子之身,这就越发的助长了这些钢筋直男的大男子气焰。

杀妹证道,在他们之中,不过是基本操作!

他们,才是真正凭本事单得身的典范!

不入流的武道学徒暂且不谈。

真正习武有所成的练武之人,大多都是踏足七品,在拥有一定的江湖地位、社会地位之后,才开始考虑个人问题,与传宗接代的问题。

但有一个问题,许多练武之人年轻时都不太在乎,或者,压根就不知道,等到铁杵磨成针后,才渐感压力山大。

这个问题就是:儿砸,并不是想生就能生的。

武道之始乃是强大血气,熬炼筋骨。

血气从何而来?

当然是转化自身能量。

俗语有云,一滴精十滴血,蕴含强大生机的某子和某子便是人体内质量最高的能量……意思就是,武道境界越高,越不容易诞下子嗣。

若非如此,那么多有钱有权有势还妻妾成群的气海大豪,又怎会都只有一个儿子?

要知道,大离可不存在什么计划,大离百姓最淳朴的理念,是多子多福、养儿防老……

穷到只剩下一条漏了腚的裤子可以穿出门,还生了一个足球队的神枪手,大有人在。

所以,相对而言,两代单传、三代单传,还算是比较幸运的,至少传下去了。

那些对男丁看得比较重,好不容易弄大一个肚子,生出来的还是女孩儿的脑残武者,和压根就生不出来的直接绝后的,才是真悲剧!

但武痴毕竟是武痴。

钢筋直男毕竟是钢筋直男。

哪怕是老来得子,疼到骨子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依然也不太懂怎么做一个父亲,最后大多数就变成了表面严父式的溺爱。

说什么爸爸爱你,是不可能说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只能帮你擦擦屁股,才能满足一下当老子的拳拳爱子之心。

这就造成了大多数武者父子的关系,都比较生硬。

这也是武道世家,容易出纨绔子弟的原因。

万天佑相比其他的武二代,或许还要惨一点。

因为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撒手人寰了。

而亲爹万江流,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又因为与顾小楼争夺天刀门掌门之位导致天刀门元气大伤,门内议论声四起,前半生基本上都是在疯狂练武中度过。

直到踏足四品,单人独骑出关刀斩三千铁骑,向整个玄北州江湖证明其不逊乃父,比那个死鬼顾小楼更有资格接任天刀门掌门后,才渐渐松懈下来。

也就说,万天佑自小就没爹没妈,自己茁壮成长起来的。

种种因素,造成了他们父子俩现在的生硬关系。

万江流内心深处爱万天佑爱得发狂,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但就不会给他好脸色。

而万天佑,也极想替他爹做点什么,拉近关系,同时证明自己,只可惜运气不好,刚想练个手就选上了太平会……

真的只是运气不好。

以他天刀门少主的身份,玄北州之内,除开太平会……嗯,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将北盟,之外,走到哪儿都保管是望风而降,走到哪儿都保管是马屁声如潮!

当然,如今玄北州就剩下四郡之地,也就太平会和将北盟这两只鸡,还值得他这把牛刀去杀一杀。

所以,事情搞到这个地步,真的只是运气不好……绝对没有眼高手低,轻敌,部署不周全等等因素在内。

万天佑轻轻放下玉箸,拿起手边的汗巾象征性的拭了拭唇,而后起身,恭恭敬敬的向亲爹躬身道:“父亲大人,儿子吃好,您请慢用。”

万江流看了他一眼,有些皱眉,想了想,他放下玉箸,同样拿起手边的汗巾拭了拭唇,然后才道:“天色已晚,到处都在下雪,就别四处走动了,早些歇息吧。”

响鼓不用重锤,他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极限了。

万天佑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再次躬身道:“儿子省得。”

他转身离去。

万江流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大感无奈。

儿大不由爹啊!

……

万天佑从偏厅出来,径直去找了一位相熟的七品师兄作伴,二人也不打火把,借着天边的一丝微光,就径直下山去了。

若是以往,这种时候他或许会请一位气海境的师兄陪他走这一遭。

但现在门中气海大豪所剩无几,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纵然是他,现在也不好轻易去打扰那些师兄。

当然,最主要是他不认为此行会遇到什么值得他浪费人情去请气海大豪护送的危险。

陶玉县内唯一能威胁到他们的人,也就顾南北那一伙忘恩负义之徒。

但那又怎样?

他又不是敲锣打鼓的进陶玉县,顾南北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他进陶玉县,又怎么对他不利?

退一万步,就算真撞太岁撞到顾南北他们手里,他顾南北敢动他一根寒毛么?

敢动他一根寒毛,他顾氏一行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玄北州!

他万天佑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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