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字经

听到徐都头的话,章越和于氏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旁章实将信将疑地道:“哦?望徐大哥详细说来则个。”

于氏也道:“实郎,问徐都头吃过饭没?我再置办些酒菜,请徐都头进门来边吃边说?”

但听徐都头在门外笑道:“还有公事在身,不敢叨扰,说几句话就走。”

章实道:“敢问都头,铺子被焚之案,不是衙门早有了定论?如何有翻案之说。”

徐都头道:“案子是定了,县里早已迭成文案,不过正值务月,照例是不能结解往州听断,故而文案没往州里送。”

“哪又是何人翻的案呢?”

徐都头道:“当初你章家铺子被焚后,县里就有人言此中必有蹊跷,衙门里明察暗访,终于查得那吴丝商勾结你家伙计乔三为之。要的就是从你们章家讹一笔钱财来。”

“乔三?”章实一脸不可思议,“他竟吃里扒外。”

徐都头道:“而今案子已破,吴丝商在逃不知去向,令君已令责限比捕,而乔三正羁押在县衙大牢里,等候令君发落。”

章实道:“乔三也是一时糊涂,怕……”

一旁耳听的于氏忍不住走上前道:“我早言这乔三好赌靠不住,实郎就是听不进,说乔三人虽糊涂,但知恩义,而今你还要为他替令君求情不成?”

章实道:“乔三对我一向忠心,那吴丝商逃了,不是钱财也被卷走了?”

徐都头笑道:“钱财确实没追回,不过却查到了吴丝商本该被焚的六担真丝。”

章越心想,这吴丝商怎会在真丝没交割清楚前逃了?此事有些蹊跷。但他听说衙门里办案总是要留些首尾,一次不能与你清楚了。

听到真丝被追回章实心底一定,转而骂道:“这贾奴实在……”

徐都头道:“我听得消息特来报信。明日令君会传你们过堂问话。”

章实想了想还是高兴多过一切道:“不敢置信,案子这么翻了……全仰赖都头仗义为之!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实向徐都头行礼。

徐都头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道:“诶,你我多年交情,哪有不放在心上的道理。”

章越闻言连连冷笑。

但片刻后徐都头又道:“话说回来,此案能水落石出,最后彭县尉使力的。”

“哦,彭县尉为何帮我们?这实令我不明白了?”

“具体我也知个朦胧,但不好分说,他日大郎自会明白,”徐都头道,“之前大郎你恶了赵押司,没帮得上什么,这几日来我心底着实过意不去,改日再登门向大郎和嫂子赔罪。”

章实闻言道:“这……这是哪里话,等此事一了,我做东再请徐都头喝酒。”

“好说,好说,衙门还有些事务,先行一步。”

“都头慢走!”

章实回到屋里一脸喜色。

于氏立即道:“先别高兴太早,为何县尉会帮我们?再说咱们被骗走的是钱,衙门肯不肯用六担生丝抵数?令君虽说高高在上,但衙门官官相护,又岂能冒着得罪赵押司的风险,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章实闻此点了点头道:“夫人说得极是。”

于氏闻此消气了不少。

章丘见父母有了笑脸,也是活泼起来。

章实道:“明日我去衙门看看,怎么说都要试一试……这人啊,你有时候不能把他想得太好,但也不能把他想得太坏。”

章越在旁听了,不知说得是徐都头,还是别人。

次日天一亮,章越依旧在家睡到三竿方才起床。

章越看来是要将昼寝进行到底了。

早些年时,父兄对章越也是抱有期望的,希望章家能再出一个读书人。

二哥章旭曾受父兄之命,来辅导章越功课,结果被气不行,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来喻之,拒绝再教章越。

从此章越放弃治疗。

好事的人拿了个段子议论他们兄弟二人。

说章旭读书极为了得,先生讲课时,他一般是闭目养神,但睁开眼睛时,先生就知道自己哪里讲错了。至于章越他也是平分秋色的存在,每当自己一睁眼,先生就知道是时候该下课了。

章越听了一会,听出章丘在读的都是蒙学读物,是《开蒙要训》和《百家姓》。

《百家姓》起于宋初,如第一句赵钱孙李,意指宋朝皇帝的赵氏、吴越国国王钱俶、正妃孙氏以及南唐国主李氏。

而《千字文》成书还要更早于《百家姓》,是梁武帝命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所作。周兴嗣为了这篇一千字不重复的千字文而一夜白头。

也是造化钟神秀,这篇千字文‘局于有限之字而能条理贯穿,毫无舛错’,而且写得如此文辞藻采,实在令人赞叹不已。

古代小学(蒙学)读什么?

主要还是为了启蒙识字,秦代有《三苍》,小篆三千三百个常用字已备。

但是《三苍》太难了,初学者不易,早已失传。

汉后流传的是急就篇,急就的意思,谓字之难知者,缓急可就而求焉,说白了就是识字速成的意思。

但急就篇也不易,因为是七言。

蒙童识字两千,方可读经。也就是说蒙童识字量最少要两千。仅读了百家姓,千字文识字还不够,蒙学还要辅以一本杂字书,与之并行。

如《开蒙要训》就是一本杂字书。

杂字书是教学生些日用常识,普遍应用于村塾冬学之中。所谓冬学就是十月时农家遣子弟入学,趁着农闲读两三月书。

冬学连开蒙都不算,主要让子弟识几个字。读几本杂字书,《百家姓》识字就好了,如此教材也被称之为村书。

真正有志于制举的蒙童是不会去冬学读书的。

作为长孙家中对章丘栽培还是很用心的,小小年纪已读了《百家姓》与《开蒙要训》,《千字文》未读,蒙学的课程只是进行一半。

而自己虽被开除学籍,但好歹蒙学已是读得差不多,但下一步若要制举,是时候找个明师攻读经史,开笔作文章了。

但以往章家宽裕时,尚供得起三兄弟读书。但现在窘迫到连房子都要卖了,章越如何再提?但不提不是又辜负了自己读书的天赋吗?

此刻章丘搬着小板凳在窗前,膝头放着书。待章越起床时,章丘早已读了一个多时辰书,这样勤勉实在是令章越汗颜。

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三叔,溪儿的读书可吵到你了吗?”章丘眨巴着眼睛问道。

此话说得章越有些面上挂不住:“还好,三叔我一贯睡得实。”

“好的,爹娘都曾说昼寝不好。”

“溪儿不昼寝就好了。”

“是,娘告诉溪儿千万不要学三叔。”

好吧,童言无忌。

章越转移话题道:“溪儿,你爹爹回来了么?”

章越心想,自己兄长应该一大早去衙门打听消息,也不知官司有了眉目了没有。

“爹爹一早就出门了,是了,三叔你以后可以教我读千字文吗?”章丘抬起头。

“好啊!”

“三叔快教我!”

虽说千字文他早已经掌握,但章越心底却想得是另一篇与《千字文》齐名的蒙学经典。

见章丘一脸好学的样子,章越道:“溪儿我教你,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章丘想了想道:“三叔,这不是千字文,这是三言呀。”

“对啊,三叔教得是一首三言诗,”章越笑了笑道,“溪儿,真聪明。”

“人之初,性本善,意思是生而为人,天性都是良善的。人与人之间秉性相近,可习性却是不同。”

章丘念了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溪儿明白了,可有下句?”

章越点点头道:“有的,听好了,下句是‘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如果不教导,本性就变坏,而教导之道,贵在专一。”

“溪儿明白了,这是要我们从小好好读书,听从师长教导的道理。”

章越笑了笑道:“是这个意思。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这说得是一段典故,大贤孟子的母,为了让孟子读书,曾搬了三次家。孟子贪玩不肯学,她就剪断机杼来教育孟子……”

章越草草说了几句,章丘已是背下。

见章丘如此聪颖,章越十分高兴,还欲再教,却听楼下的于氏声打断道:“叔叔该用早饭了。”

章丘道:“三叔再教嘛!”

章越笑道:“教你六句已是足用了,明日再教吧!”

“那三叔不许赖账哦。”

章越笑道:“你如此好学,三叔高兴还来不及呢。”

“溪儿你看是不是爹爹回来了?”

于氏走到了扶梯一旁催促。

章越明白于氏这是故意频繁来‘打断’自己与章丘的谈话。真是没有意思,整天怕自己‘误人子弟’,在于氏眼底自己是有那么不争气吗?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

想到这里,章越低声对章丘道:“溪儿,我教你三言诗的事不要与你娘说哦。”

章丘懂事点点头道:“溪儿明白。娘不喜欢三叔你教我读书。”

多么实诚的孩子啊!

章越勉强地笑着道:“去吧!”

章丘从楼上飞奔至楼下开门一望喜道:“果真是爹爹回来了。”

章越一听随之下楼,于氏也挤到门前:“夫君……”

众人看到站在门前的章实双手负后,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于氏放下抹布,上前问道:“官人,衙门……回来就好。”

章实不吭声。

章丘躲在章越身后不出声,章越有些疑惑,章越看见章实背着手后露出了一瓶酒来,及一闪而过的眼神,顿时会意。

章越配合地道:“兄长,令君如何说得?若是不行,咱们再找别的路子。”

章实叹道:“什么路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章越分明看得章实眼底的喜意,那是压也压不住。

于氏丢下抹布,闷闷不乐地道:“若不得钱,这屋子就一定要抵卖,浦城以后就没有我们容身之所了。”

“娘莫要难过,你还有溪儿。”章丘懂事地扯着母亲的衣裙言道。

于氏强笑道:“娘没有难过,只是空欢喜一场,也是,这徐都头又怎么信得过?”

但见章实突‘诡异’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各拿出一瓶酒,一包荷叶鸡:“娘子,你看着这是什么?”

“怎地还买了酒菜?”于氏惊讶之后,“难道?”

“刚才我故意这般,其实令君替我们翻案了!”章实一脸吐气扬眉地言道。

于氏闻言喜不自胜,红着眼睛一拳砸在了章实的肩膀道:“你这冤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戏我!”

章实闻言哈哈大笑:“娘子这一拳够重的,身子骨吃不住啊。”

“最好锤死你,永远别进这家门来,让三哥看了笑话。”于氏抹去眼泪,终于破涕为笑。

“瞧你一阵哭,一阵笑的,才是让溪儿看了笑话。”

章越与章丘二人在旁笑而不语。

章实将酒菜递给于氏:“快将酒烫,再烧几个好菜,咱们一家人坐下来边吃边说。”

章丘在旁雀跃道:“太好了,有肉吃了!”

一家人闻此都是笑了。

(本章完)

第9章 孟子

于氏将吃食放在一旁,还是不安心地道:“你先与我说清楚来。”

章实笑了笑道:“娘子,实话与你说,咱们结交上贵人了。”

“贵人?哪位贵人?你可今日见到谁了?休要再说一句藏两句!”于氏追问。

章实道:“娘子勿恼,今日我见彭县尉了。你说这算不算是天大的机缘。”

于氏道:“彭县尉是看在徐都头的份上了?”

章实满脸喜色地道:“彭县尉没与我细说,但他乃何等人物,他祖上可是在太祖鞍前效命的人,如今在本县安住,今日对我说话是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有拿捏架子。”

“徐都头的情面有这么大?你没仔细问?”于氏心底终有几分疑惑。

章实笑道:“我一路只想的能不能翻案,于此没有问。但管他是不是徐都头引荐的,蒙他引荐我到二堂面见令君,他一路都提点我如何如何妥切搭话,令君何等人物,我浑身起汗哪有闲余功夫想其他的。”

于氏摇了摇头,虽不知为何彭县尉如此,但她总觉得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而章实没有问却接了别人的好处,总是不妥,令人觉得另有所图。

于氏问道:“实郎,令君肯还我们一个公道?”

“你看这是什么?”章实笑了笑,从贴身藏着的布兜取出数锭银元宝来。

“不是说是生丝?钱没有追回来么?”于氏手捧银元宝又惊又喜。

“吴丝商也被拿了,眼下钱财皆被追回,今日令君很是欢喜,当场给了我们八十多贯。”

“八十多贯?还有一半?”

章实笑道:“令君说另一半钱及生丝作为证供入案,要呈至至州里,一往一返还拿不回来。”

“今日令君对我很是有礼还提及了二哥,言当初二哥曾拿名刺上门求令君为他延誉。令君赞二哥不仅文章了得,而且还写了一笔好字,神似王右军!言语里对二哥还是很看重的。”

于氏道:“当初赵押司欺负我们家时,不拿出来说,这时令君倒是念起来了。”

“钱进了衙门,果真不好出得,说是去了州里,其实又要咱们托人说情,你怎么不当着令君的面一发要了?”

章实道:“见了令君,我话也说不出几句,哪想着这些。”

于氏微微摇头,心底总有个石头难以落下,中间有哪里不妥的,但见了这么多钱还是欢喜多过担忧的。

“虽说没拿回两百贯,但这八十多贯也算失而复得。”于氏说着话,不动声色将银子从章实手里接过,随即又埋怨道:“既是拿了钱就直回家,走到路上买酒买肉的,这钱万一给人扒走怎说?”

章实笑了两声:“夫人说的是,钱你好自收好,待明日我就筹钱还给赵押司,如此咱们屋子就不用抵卖,甚至连典卖也是不用。”

于氏本是欣喜,但略想了想还是道:“这屋子虽不用抵卖,但先典吧!”

“为何?”

“瞧你怎么想的?溪儿还要继续发蒙读书,寻个高明的蒙师,一年没有十贯八贯怎么能行,还不说那笔墨纸张之费。”

“有道理,若非娘子提醒,这茬我倒是忘了。这一次家里就是吃了没有读书人的亏,不仅溪儿,还有三哥也需找个名师,继续将书读下去。”章实言道。

听章实这么说,于氏欲言又止,终于道:“实郎,你不如问问叔叔的意思,他似对读书没什么兴趣。”

章实恍然记起自己这弟弟似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但三哥这年纪不读书又能作甚呢?”

于氏开口道:“你当年十三岁即到家里铺子掌事,如今叔叔过年也十三了。”

“不过叔叔若想迟个二三年再寻活计也好,在家中教教溪儿读书,或等到家里光景好了,叔叔有意再去读书也是不迟。”

章越心道,大嫂这话说得不实在,她哪里肯自己教章丘读书。

“这……”章实着有几分犹豫道,“以往家里有百亩田地,还有间铺子时,三哥尚不肯用功读书,如今……三哥是如何打算的?”

章越答道:“这些年读蒙学,虽说没下苦功,但还可识文断字。但这些日子我总想读些圣人教诲,想懂一些圣贤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章实闻言欣然道:“三哥近来确实是长进许多。”

于氏露出‘是这样吗’的表情道:“实郎,这经学与发蒙可是不同,一般的村学塾师不成,必须寻明师方可。我兄长为明经,当年请了好几位先生,用了百十贯钱也不得门径,最后还不是得从商。”

章越明白比如《千字文》这样村里的学究就可以教,但明经就不一样了,必须懂得经义。比如章越能把整本《孟子》背诵下来,却从头到尾不懂说得什么意思,所以必须请老师来教你明习经学。

若为了制举,还必须读专门的注疏,也就是官方的标准答案。

章实不以为然地道:“三哥读几年书,就算不得门径也是无妨,将来我求徐都头,在衙门寻个书手的差事,如此不经风吹日晒的也算体面,与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们说得上话足以。”

“那溪儿如何办?他将来就不要攻读经史,开笔作文章呢?眼下家里还能供得起两个读书人吗?”于氏打断道。

章实咳了两声,他自己的儿子怎么能不疼呢?何况章丘确实有读书的才华,蒙学的先生夸赞了他好几次。

章实道:“溪儿当然要读书!以后日子,咱们紧着过些,我总之绝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你要让三哥读书我没话说,但钱从何来?你需说清楚了!”

章越连忙道:“哥哥嫂嫂,此事以后再说吧,不急一时。”

章实则不同意咬牙道:“说到底还是钱,不行再向舅哥周借些,大不了给些利息。”

章越听了此言目瞪口呆,大哥这吃什么饭的还吃上瘾了。昨日还说不再靠老泰山的……是了,这次是向妻兄借钱。

于氏则似已习以为常了,又似已经麻木了。

于氏道:“给叔叔找老师的事可缓一缓,但令君与彭县尉需先答谢些。令君迟早是要调任的,但彭县尉则不同。”

章实道:“娘子见教得是。这一次若非彭县尉亲近照顾,暗中出力颇多,咱们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我打算备上三十贯答谢人家,这会不会太多,娘子?”

于氏听了摇了摇头道:“以后咱们一家老小在浦城还要处处仰人照拂,三十贯虽多,但这钱不可以省,至少不怕赵押司再为难咱们。”

章越心想,于氏果真是大商人家出来的,还是有见识的。

想到这里章越道:“哥哥嫂嫂,彭县尉那不用给。”

“这如何使得?”

章越道:“彭县尉的侄儿是我的同窗好友。这一次我碰到乔三……”

章越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

“三哥你口风真紧,憋在肚子里一点也不说,”章实寻又激动地对于氏道:“我就说三哥有出息,长进了吧!”

于氏先是一脸诧异,才如释重负般道:“没料到叔叔还能与彭县尉搭上话?先前我还些担心彭县尉是不是有别的心思,咱们平白受人恩惠不好。原来是叔叔走得门路,这下可总算放心了。”

说完于氏终于露出笑容:“叔叔,这一次嫂嫂对你实在是刮目相看。”

章越谦虚道:“彭县尉哪看得上我,他看得上的是二哥。”

于氏正色道:“叔叔倒是谦虚。嫂嫂也不想背上恶名,你若真要读书博个功名,我也不反对,但是叔叔心底对自己可有计较?”

章越恭顺地道:“嫂嫂教训得是,以往我是虚度光阴,不仅不用功读书,还糟蹋父兄的钱财来在同窗里充面子……”

章实摆了摆手道:“一家兄弟说这些。”

章越从怀中掏出那本《孟子》道:“咱家被赵押司搬空那日,我就留了这《孟子七篇》,听闻哥哥说此书是爹爹留下的。这几日我揣着此书日日苦读,还请哥哥嫂嫂考较。”

于氏从章越手里接过《孟子》问道:“就这几天,你日日睡到三竿而起,哪真得背下了?”

章越脸稍稍一红道:“侈袂挟策,不敢懈怠。”

于氏稍稍迟疑,将书翻到某卷递给章实。

章实捧着道:“就这篇《离娄》,三哥你背到哪是哪。”

章越道:“是哥哥,我试背一二。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章越一篇从头到尾,毫不停顿地背下。章实于氏满脸惊诧地看着章越,这是以往的章越吗?真的是以往的章越吗?

章实颤声道:“这么厚的书,三哥是如何背下的?”

章越道:“可能是咱们爹爹在天庇佑吧。”

章实眼眶微红道:“爹爹最喜欢家里子弟能读书了,他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高兴。”

于氏见丈夫如此也道:“三哥既有此心就好,但盼以后读书有始有终吧。”

“谢谢嫂子。”章越起身作揖。

章实忙笑道:“三哥,我就说你嫂子通情达理吧!”

于氏嗔道:“你莫要变着方的来夸我,衙门的事先清楚了?”

章实想了想道:“不过答谢彭县尉还是要的,另一半钱拿回来还要求他帮忙,否则衙门不知拖到几时。明日咱们备些水礼去彭府,还要备些茶果,答谢保长邻舍这几日的帮手,娘子这你总该答允我吧。”

于氏抿嘴笑道:“说得我好像一毛不拔似得。我下厨整治饭菜,叔叔今日多吃些。”

说完于氏就嫩鸡盛在碗里,又将酒在锅里烫热,又煮了一盆菜蔬。

于氏斟了两碗酒道:“叔叔,也喝一盏?”

“多谢嫂子。”

于氏又斟了一碗。

章实举盏喝下了半盏酒,忽然道了一句:“也不知二哥此刻身在何处?吃得好不好?身上的衣暖不暖?”

章越暗叹大哥到现在还是挂念二哥。

于氏摇了摇头盛了满满一碗饭道:“先吃饱饭再喝酒。”

“也好。”章实放下酒端起碗来。

章越也是放下酒盏,现在一家人已是大口大口的吃着。饭菜里虽说有肉,但仍是司马公所言‘饭稻羹鱼’的南方人标准菜。

史载金军攻宋失败后北撤,“遗弃粟米山积”,而宋军“多福建、江、浙人,不能食粟,因此日有死者

自己也就爱吃大米饭。一天没有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掂肚,总感觉少了什么,有些不圆满。

章越看着章丘将脸凑进碗里吃得格外香甜。

章越撕个鸡腿放进章丘的碗里。章丘抬起头,满是小星星的眼睛看着自己道:“三叔,溪儿可以吃吗?”

“嗯。”

章丘看了一眼于氏,然后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满满的幸福。

章越也是大快朵颐,最后舀了鱼汤泡在饭里,筷子卷动稀里哗啦地吃完,然后走到缸边用丝瓜瓤刷碗。

以往家中有仆役,他都是将碗一丢,现在则过不了小少爷的生活了……

耳听身后章实对于氏隐约道:“是我对不住娘子……是我辜负了阿爹的托付,没有操持好这个家,看顾好二哥。好好一个小康之家,至今连温饱也勉强,我真是没用。”

“实郎,说这干什么?家和万事兴,以后日子会好的。”

“只怕以后要苦了娘子了……”

于氏轻声道:“只要你心底有我和溪儿,再苦也使得。”

话语渐轻,于氏收拾起碗筷,章实陪着章丘玩耍。

章越也洗完了自己的碗筷,走到门前眺望。

此刻山上皇华寺响起了暮鼓声,又到了僧人们晚课的时候,而暮色之下,平日喧闹的水南新街,也有了宁静。

左邻右舍都已点起了灯,老人男子已坐在桌上吃酒吃饭,主妇们还厨边忙碌,孩童们则嬉笑打闹,而饭菜的香气顺着夜风远远飘来。

这人间烟火,离合百味,都在家家户户的柴米油盐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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