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魂之埚仪式

在范宁的眼前,两具成年女子尸体整体枯萎缩小了一号,以同样的怪异姿势成平面圆形放在床上。

除此之外的空当,被人垫了一些报纸泡沫类的杂物。

这让她们的躯体在被厚布遮挡时,凹凸的轮廓在昏暗中没有显得过于与众不同——这个年头,这个地界,肢体残缺不全或严重变形的遗体不在少数。

“这就是之前海斯特司铎疑似被献祭后的样子?”饶是一辈子见过大风大浪,杜尔克仍旧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其他人第一次见到的反应更不用说。

范宁在思索中点了点头,瞥了跪在地上痛哭的安德鲁中尉一眼,继续给这些神职人员传授起如何布道的经义道理:“我不久后就要离开雅努斯,你们以后如何去定人洁净,看他有无儆醒,就看他是不是真信,还是仍然疑虑踌躇。”

“他们心里常常迷糊,竟不晓得我的作为。我总要趁着还有今日,天天好言相劝,免得他们中间,有人被异端迷惑,或仗着军功在身,心里就刚硬了。”

“这伏在地上的士兵,他为什么心有忧戚呢,为什么痛哭流涕呢,因他觉得罪过已定下了,惊吓已临到了,无妨他再作祷告解,总是得不到安息,子嗣总是不会洁净,他就依旧不声张,或把立约的事情盼成买卖,巴望着师傅们去与他谈条件。”

中尉的哭声断了几分,泪眼朦胧地抬头去看。

“以前圣雅宁各在通古斯城布道,他在怒中起誓,说他们断不可进入神的安息。那时听见他话惹他发怒的是谁呢,岂不是被祭司们定为洁净过的杰米尼亚人吗。但‘不坠之火’熄灭三十三年之久,又厌烦过谁呢,岂不是依旧赎了那些将犯罪尸首倒在旷野的人吗。这样看来,他们不能进入安息,不是作赎罪祭的砝码有缺,还是因为不信的缘故了。”

神父们深以为然地点头,一路下来,他们对拉瓦锡主教此前授的“不要疑惑,总要信”有了更切实的体悟,就像经过了一场洗礼,灵性变得熠熠生辉、灿然一新。

也许,以拉瓦锡神父如此实力,震慑这些宵小并不要多费口水,但他是在作教导,作教范,希望雅努斯的圣光能被每一位神父们持在手中。

一想到这位主教不久后就要离开雅努斯,他们内心深处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悲恸和不舍。

而安德鲁中尉的哭声停止了,愁容也消了下去,终于挺直背开口:“主教大人,我现在就讲明兰纽特把作法事的物件藏哪了,又是教我如何操作的.兰纽特是那个‘聚会圈子’重要的线人,我则是他在旁图亚地区的亲信,答应给他办事后,他许给了我连续几次升衔我经手或掌握的一些情报和宣传资料也不少,等下我全部整理出来,然后你就可定我的罪,无论如何,我死前也必颂念‘不坠之火’的名。”

范宁平静地听完,点头示意接下来由他带路:“定恶人为义的,定义人为恶的,都为上主所憎恶。你凭借祂立订的律法,在一切不得称义的事后,信靠着祂,在这一点就称义了。”

安德鲁边走边声音嘶哑地道:“刚刚那两具女尸,是头一天和其他的遗体同一批次运进来的,但她们那时其实还是活的,只是被兰纽特背地里安排使了手段,变成了不省人事的‘假死’状态,方便和其他遗体一起走正常渠道运进来.”

“这样,等我过来再将其弄醒,操作完献祭过程,她们假死变真死,又被拖着同一批火化,便是不着痕迹地完成这一轮了”

“什么样的献祭?”杜尔克皱眉问道。

安德鲁带领众人走过了停尸床的区域,在一排排灵柩柜中穿梭起来。

他打开了其中外表普通的一个,里面看上去依旧是正常的骨灰龛和染血的衣物,但随着他将灵柩逆时针旋转到了约220-230度的一个不规则位置时,幻象突然消散。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酷似“洗手槽”的瓷质容器,它的整体形状略扁平,上边缘又很锋利。

里面则放着一本装订起来的正常书本大小的册子,几根蜡烛,以及.一副雪橇铃铛。

“兰纽特教我的操作叫做‘魂之埚仪式’。”安德鲁说道。

“魂之埚仪式?”这个异端的秘仪名称,杜尔克司铎从未听闻,“所以,这个仪式会让被献祭者变成尸环?看起来所涉及的东西似乎又有些简陋,而且,如果这是个祭坛的话,见证符没有,秘氛也没有,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不仅简陋,似乎还特别普通.范宁凝视着这些物件。

他同样没感觉到存在什么异质的光影,蜡烛是寻常蜡烛,“洗手槽”除了形状怪一点也依然是普通物什,至于雪橇铃铛,他清楚这是神降学会在致敬“真言之虺”时常用到的一个器具,也并非什么礼器。

难道是那本小册子有问题?比如,它是“蠕虫学”?

“这是甚么典籍?”范宁伸手拿起。

“他们的教义,都是异端邪说。”安德鲁似乎想阻止范宁翻开,语气是真诚的心急,“主教大人正在查案,若要看的话,上去再看,这个地方恐怕不安全。”

“这祭坛是有些不起眼,但‘魂之埚仪式’的执行条件恐怕比师傅们想得更要特殊些,也别小看了它的危险性。”

“首先,它进行时的‘秘密气氛’就很特殊,需要在一种‘模棱两可的混乱崩坏’气氛中进行,为了营造这种气氛,他们有人混入了敌机之中,借助投弹轰炸将某种我不清楚的神秘物质投了下来”

“然后,需要一位助手,让他用‘魂之埚’的锋利边缘割破皮肤,浸透血液,滴于蜡烛,然后,他须诵读这秘密教义后面收录的一些‘诗歌’,我在则旁边祈求异端,不住摇铃,助手就会逐渐变成尸环,亲自充当指代‘真言之虺’的见证符.”

“所以,效果呢?”杜尔克司铎重复刚才的问题。

安德鲁终于茫然摇了摇头:

“这点我当真不知道,只是清楚,随着仪式的进行,这片区域的大量灵柩中,会有极少量符合某种特殊条件的灵柩出现异变,至于具体是什么,兰纽特叫我不须理会,只要完成‘魂之埚仪式’,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后面他应该会另行处理。”

所以,特殊之处有三,特殊的秘氛物质,特殊的见证符来源,以及那本“真言之虺”的教义册子中的诗歌祷文。

那么,对应到海斯特司铎的案子上,海斯特可能是在研究“蠕虫学”被污染神智后,念了某些诗歌,被阿尔丹摇着雪橇铃铛献祭成了“尸环”见证符。

范宁思考起来。

不对啊,还是少个人。

转化的对象又是什么?

义诊的筛选对象?

难道当时的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仪式是弄清神降学会意图的关键,范宁思索了较长时间,想先看看那教义里面写的什么——按道理说,既然是在熟人中传播的东西,也不太可能是非常危险的隐知,他看过的隐秘组织教义也不止几本了。

但这个地方被神秘物质沉降后,确实有些古怪。

考虑到安德鲁中尉的警告,范宁决定出去再看。

现在还是先找找那几个受影响的灵柩,看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异变。

范宁用“守夜人之灯”故技重施,这一次,他感觉灵性明显消耗了更多,不过,地面和墙壁上出现的明暗光影还是揭示出了路径。

“照明之秘”再度指明了方向。

他带着众人来到一处灵柩柜,将其打开。

众人瞳孔收缩。

里面不再有骨灰龛和遗物,而是,一团视觉效果完全崩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和海斯特公寓的融进玻璃茶几中的“蠕虫学笔记”一样!

和蜡先生审查自己时用到的“鬼祟之水”一样!

和自己“悖论的古董”手机拍摄的相片中扭曲的像素点也一样!

思维的运转有些艰涩。

范宁“哐当”一下合上灵柩,原定站立了更长的时间。

他想到了另一条被置之脑后很长时间的线索。

海斯特司铎那位消失的义诊助手,在宵禁和封城的情况下,警方怎么找寻也找寻不到的那位助手!

“拉瓦锡主教?”杜尔克试探着出声。

“对于‘蠕虫学’,我做个初步的猜想。”

范宁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彻底不正常起来了。

“那位消失的助手,他变成了‘蠕虫学’。”

众人难以理解地睁大眼睛,尤其是几位士兵更是满脸茫然。

“‘蠕虫学’就是‘秘史’相位的耀质灵液‘鬼祟之水’;‘鬼祟之水’就是神降学会想从被蠕虫宿在身上的人中提取的物质;而被蠕虫宿在身上的人,自己最终就是会逐渐变成‘蠕虫学’。”

“它们三者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是同一种事物的不同形态或阶段。”

(本章完)

第497章 “欢乐的诗歌”

“主教阁下,恕在下的灵感有些愚钝”

杜尔克司铎的牙缝里艰难挤出着一个又一个的单词。

“总之,如果要将海斯特司铎遇害的事件,与今日情景中的各类要素,按照这个‘魂之埚仪式’做个对应的话.”

“那位同样犯了罪的管风琴师阿尔丹是执行者;”

“海斯特是被制成‘真言之虺’见证符的祭品;”

“而在他公寓的玻璃茶几上,那块被特巡厅切下来带走了的‘蠕虫学笔记’,就是仪式最终的落成之物,也和我们现在眼前、这被筛选出来的灵柩里充满的怪异物质是同一种?它们本来曾经是被‘蠕虫’宿上身了的人?”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范宁也不知道刚才的自己到底在表述什么。

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吃起来也像鸭子,那也许它就是鸭子。

如果几个东西都是这样,那也许它们都是鸭子。

不然,如何解释这几种事物所共有的形态?

如何解释在海斯特事件中,只发现了仪式的执行者和被献祭者,没发现仪式的作用对象,而曾经朝夕相处的助手又彻底人间蒸发,怎么找都找不到?

“好的,我明白了。”

“但是这一圈下来,‘蠕虫’本身到底是什么?”

杜尔克司铎在苦笑。

范宁却是觉得,前期在莱毕奇小城搜集的、那些关于“蠕虫”的语焉不详的笔录,理解起来比之前稍微有点思路了。

「“蠕虫学”是不存在的,研习“蠕虫学”是在研习不该研习之物。」

——如果仅仅是像以往那样,将其按照常人的认知,理解成“一门学科”、“一类知识”,的确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有什么东西死在了最里面,腐烂之后,从上面滋生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以前只在异常区域里有,后来尘世里也有了.」

——这种东西是从失常区里出来的,既然现在连外面的人都有被宿上身的例子,里面就更加难以想象是什么情况了,所以,之后进去的话,绝对是一大危险来源。

「你理解错了,那东西和我们的救世主也没有直接联系,我们信徒万一遇着也得小心人很难看见蠕虫,人无法忘记蠕虫.非得描述的话,那是“非蛇之蛇”.」

——“蠕虫”并不代表神降学会或“真言之虺”本身,同样的道理,蜡先生手里有瓶“鬼祟之水”,也不能代表特巡厅就是和神降学会勾结到一起去了。

“鬼祟之水”、或“蠕虫学”、或“秘史版”耀质灵液,只是一种物质类别。

一种和“蠕虫”有关,在秘史领域或在失常区方面具备某些特殊功能的神秘物质。

神降学会、特巡厅、也许还有其他组织,他们只是在试图研究、利用、或对抗这股无中生有的力量。

范宁梳理了一圈思路后开口道:

“你们若有呈放灵液的杯盏,就且予我一个。”

当初蜡先生用的那瓶子,应该也是正常的呈放耀质灵液用的材质。

“有的,下来时我随身带了一小瓶。”

杜尔克司铎赶紧从身上拿出。

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烛”相灵液,十来毫升,当下也顾不得转移储藏了,直接将它们洒在身边,蒸腾为了光芒四射的灵感。

范宁称谢后,将黑色小瓶握在手中。

他十分小心翼翼地控制灵感丝线,重新打开灵柩,将那些铺展浸润开来的“鬼祟之水”,一滴滴地牵引收集进瓶内。

它和其他相位的耀质灵液一样,在世界表象不太稳定,那种悖于认知的视觉形态会蒸腾起来,把周围的“像素点”也给扭曲,然后扩散、稀薄、残留些许异质光影.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范宁也没觉得这“鬼祟之水”有什么独特的、很危险或很敏感的神秘特性。

唯一和其他相位灵液的不同,就是它蒸腾起来带给人的灵感,是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精神崩坏感——范宁觉得仅仅是不太舒服,并非强烈的灵性威胁,只要不是一天到晚处于这种包裹之下,就无伤大雅。

终于,这个灵柩内的“鬼祟之水”全部收集进瓶。

和之前倾倒出去的接近,十来毫升。

范宁考虑片刻,再度用“守夜人之灯”照出了另外两个存在异常的灵柩方位。

把它们中间的“鬼祟之水”也收集了进去,瓶子直接快装满了。

三千位前线士兵的灵柩,有约千分之一疑似被尘世间的“蠕虫”宿身。

听起来比例挺低的。

但好像比起“罕见”的描述,又不是特别符合,好像又有点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密教徒在前线还额外作了什么手脚。

众人离开停尸间,重新登上回到地表的台阶。

总得来说,事情进展较为顺利。

先前就见过“尸环”和“鬼祟之水”的范宁,也没遇到什么超出预期之外的特别惊悚的事情。

“我现在打发你自行去训诫堂,和那些外邦的士兵与假师傅一起儆醒,细细讲明你们所知晓的不义的行迹,这样,是净化,还是赦免,是赎全,还是赎余,劳布肯教区的师傅们,就按照律法去定。”

他既是再次点醒这安德鲁中尉,也对教堂的神职人员们作出安排。

“按主教说的去办,审讯的进展随时向您奏报。”

“谢谢主教大人搭救。现在除了去训诫堂,这雅努斯也没有其他地方是我可去的。”安德鲁垂首而立,语气低沉,却不再飘摇。

范宁点头表示赞许。

待得神职人员们离开,阿尔法上校也先行告辞后,他终于在一片狼藉的礼堂中找了块巨石坐下,翻看起了那本在“魂之埚仪式”祭坛中发现的装订小册子。

神降学会这个极其神秘又怪异的组织,现在自己的所知仍旧非常有限。

「宿运的救世主,天国的接引者。古老真理的化身,造就改变的先驱。」

这是他们在教义中对于“真言之虺”的尊名描述。

“太少了。”

“和之前一样。”

范宁看了不久便皱起眉头。

他在前往莱毕奇教区进行“幸存者报道”之前的那四个月,曾经调查截获过一些神降学会制作的、用以吸引熟人聚会的“宣传资料”。

一般是小卡片、小折页,或用黑色细口径记号笔写有文字,用来给熟人们“发福利”的鸡蛋、土豆。

这类东西对范宁而言,信息密度很低,能够有效推测出的神秘学内容不多。

他认为这是因为这类“宣传资料”的受众层次较低之故。

没想到这本在祭坛中发现的,看上去编撰得较为系统的“教义”,信息密度仍然很低。

范宁在北大陆时,看过调和学派、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等隐秘组织的常用教义,当时初临南国时,也阅读过芳卉圣殿教义,后来到了西大陆,又更加全面地了解了神圣骄阳教会教义。

正神邪神的都有。

邪神组织的教义也是讲究系统性的,不然谈何“洗脑”。

对比起来,现在手里这个册子,简单得像是在开玩笑,毫无系统性可言。

其实看起来并不薄,但是叙述性的内容,前面寥寥三页就没有了。

“欢歌?欢乐的诗歌?”

从第四页开始,就成了诗歌目录,目录的标题为“欢歌”。

“这些可以用来充当‘魂之埚仪式’祷文的诗歌到底是什么样的?”

“难道他们教义的主体部分,从基础内容就开始选择以诗歌形式呈现隐喻了?”

“可这样如果写得晦涩难懂,毫无神秘学基础的普通人又如何会去看呢?”

范宁的手指捋动书页,直接往中段跳转,准备先随便看一篇。

“砰!”

册子直接掉落在地,对半摊开。

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顷刻间遍布范宁后背。

不可能!!!

这首诗歌的内容竟然是——

「噢,小红玫瑰!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

这首“欢歌”.

这首被神降学会编入“真言之虺”教义的“欢歌”,竟然取自于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所收编的民歌集《少年的魔号》!

就是被已经去世的哈密尔顿老太太写在医学工作笔记扉页的那首诗歌!

也是自己在《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第四乐章中选择的文本——《初始之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