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无题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当然了,想融洽起来也不现实,局面本就很清晰地摆在这儿了,双方的两位主帅,也没那个必要去假惺惺地演一出什么“诸夏本一家”的戏。

韩亗耄耋之年,一生经历过不知多少荣光风雨,这样的老人,余生已经越活越随性了;

至于平西王爷,可比眼前这位老人更“老人”得多,他这是第二辈子。

你恶心我一下,

行,

我也马上以恶心回敬你。

反正你乾国官家祖上屁股不干净,咱就随意拉扯呗。

瑞王世子殿下赵牧勾面对这种“上纲上线”的调侃,倒是没露出什么惊慌之色,反而脸上挂着微笑,像是在配合着平西王爷的这句玩笑。

在场的,就四个人;

一个燕国王爷一个晋地剑圣,自己身边还是老公相,赵牧勾真没那个需要去假装表现出个“诚惶诚恐”出来;

一是骗不了这几个人,二是压根连这个流程都没必要走一遭。

韩相公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而是“哼”了一声,

道:

“王爷,眼下,大乾天兵,可就在老夫身后。”

“哦,那本王可真是怕得要命呢。”

其实,一边一直在假装假寐的剑圣留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今日的郑凡,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包袱。

这里的“包袱”不是指的什么必须支撑起来的格调,而是在说话做事上,好像多了一点点的刻意。

更衣的事上,就能瞧出端倪了。

这位平日里的事儿逼一般都用在矫情上,衣食住行上,哪里会真的考究。

“王爷此时若是弃下刀兵投降,老夫可以以这一生清誉作保,王爷能在我大乾,地位不变,富贵永享。”

“我想韩相公是否忘了,本王之根基,在晋东,您所说的地位不变,是否意味着乾国愿意让本王在乾地裂土封王?”

“这,又有何不可?王爷想开府建牙,尽可选地方就是,虽说梁地一战是我大乾胜了,但眼下终究还是燕盛乾颓之际,王爷只要愿意来,官家,朝廷,自会满足王爷一切条件。”

“好啊,乾国好山好水好风光,本王很早就想来看看了;

早些时候,也有白龙鱼服偷偷到乾国江南耍两把的打算,可实在是担心你们乾国的银甲卫来找本王的麻烦,故而一直未能成行。”

“呵呵,王爷诗词歌赋上,得姚子詹之推崇,以我大乾之风华,也必然能让王爷在文道上琴瑟相和。

日后史书记载,王爷兵法大家兼文华大家,前无古人,后,也几乎难有来者,岂不妙哉?”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眼下,

在北面的,是韩相公组织起来的勤王之师,在南面的,反而是燕军,所以,郑凡此时的指向,是南面,西山郡之南,就是汴洲郡。

“若是乾国愿意割让汴洲郡于本王,本王倒是愿意归顺于乾国,在这大乾的花花江山里,醉生梦死,乐不思燕。”

韩相公起身,

道:

“王爷,这样,就没法谈了。”

“本来就没法谈,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一致仕老叟而已,不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又要出山非得整出些事儿来。

您以为自个儿还是当年呐?

或许,连你们那位所谓的官家,也早就瞧您不耐烦了,可偏偏还不自知。

先不说你乾国到底能否给出能够打动本王的条件,就谈眼前,除非你们官家亲至,否则,谁又有资格能站在这里,和本王聊这些?”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在战场上,领教王爷的高招了。”

“最迟明日傍晚,本王让你这老匹夫,跪在本王面前求饶!”

“老夫不会让王爷您跪的,老夫会装作很礼贤下士的模样。”

随即,

瑞王世子举起了旗,另一边,剑圣也将插入地面的旗拔出,双方错开,各自归去。

……

“委屈你了,老虞。”

往回走时,郑凡开口安慰剑圣。

“所以,谈的到底是什么?”

剑圣作为旁观者,发现根本就什么都没谈出来,就简单地拌了个嘴。

“其实,谈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谈判的余地,我在燕国是什么待遇,你知道的,你认为乾国,可能会给我这个待遇么?”

剑圣摇摇头,道:“就算是乾国愿意给,你也不会真的放下心去尝试对方会不会信守诺言的。”

“是啊,我的价位现在太高了,想挖墙脚,也根本开不了价。”

如今的郑凡,

进一步,

不,

哪怕只是再进半步,那都可以直接自立了。

所以,想挖他,除非愿意送上龙椅,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谈这一场?”

郑凡笑了笑,

道:

“聊聊天,说几句话,这一天,也就应付过去了。”

“他是想拖延时间?”

“不清楚,但大概吧。”

“那你呢?”

“我说我在静观其变,你信么?”

“他在等,你在等他,然而这里毕竟是乾国,所以,你吃亏。”

郑凡回答道:“我在等他等的。”

“有点绕。”

“可能吧,我也是在赌,对了,老虞,你信直觉么?”

“直觉?”

“比如一场梦,忽然给了你什么警示,你会信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北先生。”

“瞎子人在赵地呀,我想听听你说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的,无非也就是白天你自己想的。”

“也是。”郑凡点点头,“其实挺难受的,你知道么?”

“哦?”

“他在努力地装出一种,自视清高,也就是我们燕人,不,是燕、晋、楚对乾国文官的一种既定印象;

他在朝着那个方向去演,但我能感觉,他演得挺累。

虽说世上一直传闻,是他当年说出‘只有东华门唱出的才是好儿郎’,还传闻,是他亲自执手,逼死了刺面相公。

愚钝、短视、自大,这本该是他的形象,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该是这样的才是。

自古以来,除了那些少数的幸进之辈,比如太监、面首这类的,正儿八经地从底下一步步竞争爬上高位的,优胜劣汰之下,哪里容得下一个运气好的傻子?”

“你也在装。”

“既然都被瞧出来了,证明可能在他眼里看来,我装得应该也挺累的。”

郑凡自嘲式地笑了笑,

道;

“他曾位极人臣,三朝元老,我呢,裂土封王,大家伙的脑头上,其实早就没了敬畏了。

没敬畏之后,也就没了敬业精神。

演戏,都懒得全身心地投入了。

最重要的是,

彼此都心知肚明,

哪怕你演得再好,也大概率很难逃过对方的眼睛,那就更不愿意去多费这功夫了。

唉,

要是能抠图就好了,

本王也就不用再在这里走一遭。”

“抠图,是为何物?”

“源自于一个志怪故事,叫画皮,下次有机会,我讲给你听。”

……

“他啊,应该也很累吧,呵呵;

居然特意穿着我乾国藩王的蟒袍来见老夫,故意地在老夫面前,去表演出他的跋扈和嚣张以及目中无人。”

“老公相的意思是,燕国那位王爷,在演戏?”

“谁不是呢。”韩亗摸了摸自己的白须。

“那位王爷,已经发现端倪了么?”

“这说不准。”

赵牧勾道;“可是小子已经觉得,咱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呀。”

“自古以来,就没有天衣无缝之骗局,那位师承靖南王,自己又战功赫赫,就如同姚子詹那老小子曾说的那般,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咱们这里布置得再好,安排得再缜密,

说不得,

对方晚上睡觉时做个梦,就能察觉出问题了。”

“哪有这般的神奇的事?”

“楚国的大将军年尧,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曾和那位平西王并列,现如今又是个什么下场?

人走到一定高度,就没有偶然了,甚至,还可能有气运加身。”

“气运……”

韩亗伸手,放在了赵牧勾的肩膀上,道:

“你是个好孩子。”

“老公相……”

“若是老夫现在还位列于朝堂之上,若是燕人,未曾打入我大乾境内,和你相处一阵子后,老夫必然会密奏官家,派银甲卫,让你出个意外,少年早逝。”

“我……”

“还好,老夫现在已经致仕了,且正如那位平西王所说的那样,官家,也早就嫌老夫说得烦了。当然,这不是主要的……”

“多谢老公相。”

“别谢老夫,谢你自己吧,素闻瑞王世子,是个憨傻痴儿,结果你见了老夫后,却未曾刻意遮掩。

光是这心境修行上,

上京城的那些个皇子,就没一个比得过你的。

你是吃准了老夫的心思,是么?”

“老公相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了,小子不敢反驳。”

“其实,你晓得么,自太宗皇帝以来,对太祖皇帝一脉的打压和削减,很多时候,并非是官家的意思。

更多的,还是像老夫这种当朝老臣的意思。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到底是太祖皇帝还是太宗皇帝的后人,对于老夫这种人而言,并未有什么区别。

老夫伺候了三代帝王,帝王,其实和人,没什么两样。

什么天子啊,异象啊,史书里或许会吹得天花乱坠,可偏偏老夫运气太差,一次都没碰着。

我大乾的读书人,想要的是一种致君尧舜之大夙愿。

圣君在位,最好什么事儿都不要管,安心生孩子就是了,国事,自有我等读书人为官家操持好。

所以,

那个位置上到底坐着的是哪一脉的,到底是怎么拿下这位置的,我们,不会去计较太多。”

赵牧勾开口道;

“可是,老公相,不正是因为你们这群读书人,没把国家操持好,所以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么?”

韩亗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赵牧勾;

此时,前来接应他们的乾军还在前方,四下,也就他们这一老一少。

赵牧勾也直视着韩亗;

韩亗没生气,

反问道:

“燕国,就很好么?”

“燕国……”

“燕国百姓的日子,就很好么?”

“可是……”

“好与不好,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角度来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也不存在完全的坏,就如同道门的黑白太极。

这些年,燕国开始开科举了,给寒门子弟一个上进的机会,但我大乾,科举已百年。

这些年,燕国南征北战,他们的百姓,以及晋地的百姓,日子,过得能好么?

我乾国北方百姓,日子过得是紧巴巴的,但至少能保证江南的富足安康,至于北地,若是没有三边之重担,百姓的日子,还是能好些的。

你觉得我乾军弱,你觉得燕军强;

你觉得我大乾重文抑武,方才导致如今之局面;

却未曾想到,太祖皇帝建立大乾之前,我诸夏发饶之地,是群雄并起,征战不休,武夫当道,礼仪崩坏,百姓水深火热的年景。

只能说,世上并无完全之法,只能说,在百年前,乃至十年前,重文抑武,是没错的。

但谁料得,燕国的忽然崛起,给我乾国一措手不及,未曾反应过来纠正这国策,这才使得我大乾如今这般狼狈。

世人都说,当年是老夫,亲手害死了刺面相公。

可又有多少人记得,当年西军上下,全为其马首是瞻,其威望,不逊昔日燕国的靖南、镇北二王。

你只看到老钟相公年老之时依旧在苦苦为我大乾维系这局面,却未曾看到其年轻时追随刺面相公,曾主张过一路打到上京城,翻了这天下!

你只看到先前那位燕国的平西王爷是如何的自信跋扈,但也应该想想,如今他在晋东,其地盘,已然针戳不透水泼不进。

燕国先皇帝雄才大略,故而能压制得住镇北王靖南王,燕国当今皇帝和这位平西王相交于微末,且那位新皇帝,手段也是厉害得很,颇有其父之风,就这,怕是也得小心翼翼极为谨慎地才能安抚好这尊平西王大佛。

可我乾国当年呢,仁宗皇帝得以‘仁’名,实则性格懦弱不堪,做事犹犹豫豫,身为九五至尊,却天生瞻前顾后。

此等怯懦之主,安能驯服那位刺面相公?

用,又不敢再用了;

抚,又没那个自信去抚;

等,又担心再现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之故事;

贬,又怕激起反抗;

杀,又怕玷污自己一辈子无能空活岁月就只混来的仁德之名。”

说到这里,

韩相公顿了顿,

继续道:

“重文抑武与否,其实不在文人,而在官家,官家自己无能,莫说提刀,连举起来都费劲的话,安敢放心武人?

文人,无非就是裹刀布罢了。

当今官家,倒是难得的明君,他想重启刀锋,那便重启吧,也是时候该做这些事了。

世人都说,

是因那次燕人打到上京城下之后,官家震怒,我等才不得不致仕返乡。

实则,是老夫自己上的折子,要开刀锋,自然得先将最臭最硬的那几块布给先扒拉掉。

没我们几个老东西自觉地身退,他官家,哪里能来的从容?

说这些,也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国势如此,国情如斯,我等,也是必然脱不得干系的,错就错在,我等未曾预料到燕国的忽然崛起,也未曾预料到,文恬武嬉之后,我大乾的武备,竟然废弛到了这种程度。

错就错在,我等明明坐得那么高了,却没办法看得那么远,呵呵。”

赵牧勾一直在认真地听着,

谁成想,

韩相公在前方接应兵马到来之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震惊了,

韩相公说道;

“所以,你可得学会踮着脚啊。”

等到士卒接应过来后,这一老一少,就不再说话。

乾军军营外围,乱糟糟的一片,不时还有逃兵被抓回来抽鞭子的场景。

但当走入军寨内圈后,却发现这里内寨布置合理井然,士卒行走皆成列成队,正在训练的队伍,也是杀气腾腾。

海东大帅义子,祖昕悦亲自来迎:

“老公相,世子殿下,辛苦了。”

“祖统制才辛苦。”赵牧勾马上客气道,身为太祖皇帝一脉的,至少目前来看,是没有任何拿大的资格的。

韩相公则问道:

“可有把握?”

“回老公相的话,内寨之中,末将已布置妥当,有我三万祖家军在,燕军……”

赵牧勾马上追问道:“燕军必然无法破寨?”

祖昕悦摇摇头,却也是笑道;“若是对面的那位平西王真的要发狠不顾一切地攻寨,就靠这三万在三边新编练而出的祖家军,怕也是难守住。

但如果那位平西王爷愿意这般兑子,愿意硬生生地吃掉我军,那此战之后,这支燕军将再无力在我大乾境内他顾了。

说到底,还是咱们占了便宜。”

翌日,

是双方约定好布阵于野,决战的日子。

让人意外的是,乾军,却紧守军寨,未曾外出。

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对面的燕军,竟然也是一样,紧守军寨,丝毫没有想要攻出来的意思。

信誓旦旦的一纸战书,被双方都很默契地当作了一个屁。

这一日的雨,比昨天下得更大了。

燕军这边,帅帐内;

平西王爷席地而坐,给剑圣、赵元年和陈仙霸等,讲述“画皮”的故事,尤其是在形容女鬼换皮之貌美方面,下了很多的形容词。

乾军那边,

韩相公在军帐内,

自己温了一壶黄酒,

倒两杯,他喝一杯,再洒一杯;

老钟相公都早就病死了,故而现在很少有人还能记得,今日,其实是刺面相公的忌日。

更鲜为人知的是,当年的韩亗,其实和那位刺面相公,是真正的知己。

“老韩啊,给某办了吧,下面的那帮崽子,要压不住喽,咱这好不容易刚平定了西南北羌,别再又掀起更大的乱子。”

韩亗年迈的手,

轻轻地自帐外,拘起一捧水,再缓缓地扬落;

“他们都艳羡那燕国为何能出个田无镜,了却君王天下事,不顾生前身后名;

可我大乾,

也曾有你。”

(本章完)

第859章 雷雨

战书约定的日子,在大雨之中就这般平静地过去了;

老天爷其实很给面儿了,想着等你们下面杀出个尸山血海后,再来冲刷冲刷这血腥味,可惜,下面的,并未给出这个机会。

但,无论哪边,其实都没尴尬。

翌日,燕军这边派来使者,说想要再行会晤,而会晤的主角,并非是双方的主帅。

乾人这边来的,是赵牧勾,上一次的小小执旗手,如今,成了正主,只因对面燕人派来的,是赵元年。

眼下,

双方的执旗手,相对而立。

乾人这边的,一脸络腮胡子,体格健壮,其真实身份,是后方这支乾军实际意义上的真正统帅,祖昕悦。

作为祖竹明的义子,他的声望其实并不高,乾国江南沿海之地,和北地之间,也隔得太远太远。

但其人往那里一站,哪怕没穿将军铠而是身着普通士卒的皮甲,却依旧给人一种震慑和压迫感。

赵元年不认识祖昕悦,但初见时,也有些被唬了一跳。

好在,

王爷“爱惜”自己,

虽说没让剑圣大人亲自陪同自己来,但依旧派出了自己的贴身死侍,帅帐那边的人,都叫他“铭先生”。

和祖昕悦比起来,阿铭的正经,其实也就持续了一会会儿,将旗帜插入了地面,打了个呵欠,默默地掏出酒嚢,开始喝了起来。

祖昕悦鼻尖嗅了嗅,他祖上是“采珠人”,其幼年时,一大半的时间几乎都是在海水里泡着的,对腥味之气,格外的敏感。

对面那位执旗手正在喝着的,不是水,也不是酒,而是血,是人血。

赵元年和赵牧勾互相以两军使者的身份见礼;

紧接着,以宗室礼相见;

按照辈分来讲,赵元年其实是赵牧勾的爷爷辈,故而赵牧勾行大礼见之。

礼毕;

赵元年瞥了瞥装作小兵执旗手的祖昕悦,

笑道;

“这是要打算砍死我?”

“嗯。”

赵牧勾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身为宗室,卖国求荣,背弃祖宗,知道这次是你来谈后,韩相公就说,要是情况允许,就杀了你,也算是给我赵家清理门户了。”

“那现在呢?”

赵元年看着祖昕悦,问道;

“动手不?”

祖昕悦不说话,

阿铭继续喝着酒;

很显然,这是不打算动手了。

“我大乾是礼仪之邦,怎么就打算干这种事儿呢?”赵元年感慨道。

赵牧勾笑道:“讲礼,是要让下面的人守礼,才好让上面的人,更自在一些。”

赵元年侧了侧脑袋,道:“你是认真的?”

“是。”

“你平时也是这般和人说话么?”

“不会,平时会装傻。”

“那为什么现在不装了呢?”

“装累了。”

“你才哪儿到哪儿呢,呵呵。”

“你那边的那位平西王爷,早年未发迹时,面对郡主面对皇子面对上峰,想来也是会屈膝的,但现在呢?”

“王爷不一样,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了,你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不知道,但我有种预感,这种预感就是,以后,似乎不用再装了。”

“你是活腻了?”

“或许吧。”

“这么点儿个年纪,居然说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两位乾国宗室,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带来的是一种压力;

前日,

韩相公和平西王爷坐在这里,俩人只是很默契地走了个过场,实则,并未谈到些什么。

但两位主事人,心里都是有沟壑的,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

而今日这两位,其实相当于双方主帅松开绳子放出来的两条小犬,心里的压力是不能堕了己方的面子。

可问题是,他们来时,并未被吩咐谈什么;

所以,在见面的寒暄结束后,下面,该怎么进行?

“劝降么?”

赵牧勾问道。

“你劝降我还是我劝降你?”赵元年问道。

“这里是乾国,你姓赵。”赵牧勾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如果说我家王爷降了,你们会让开道,让我家王爷率军安全返回燕国么?”

“应该……可以吧,反正上次不也是这般来,又这般走的么?”

“那我家王爷这次进来是为了做什么?难不成只是带走我的么?”

赵元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那你家王爷,为何不打?”赵牧勾问道,“你家王爷本打算继续南下的,这我们都清楚,眼下之所以停下来,是担心我们这一支其背后的乾军。

但他为什么不打?”

赵元年闻言,叹了口气。

赵牧勾好奇道:“为何?”

“很抱歉。”

“嗯?”

“我还没爬到这个份儿上,军机之事,我是没参与和知道的份儿的。”

“那你在他那里做什么?”

“讲风土人情,讲故事,讲乾国朝堂上谁谁谁和谁谁谁,包括前阵子讲的关于你的事,你们这一脉,挺惨的。”

赵牧勾摇摇头,“现在的你,比我还惨。”

“我原以为自己会失落……”

“难道没有?”

“怎么说呢,当没有回头路的时候,人反而能变得更轻松一些了。我曾亲眼看着我爹是怎么过下去的,我原本也应该像我爹那样庸庸碌碌的过这一辈子,但我现在,似乎有了新的机会,我可以真的去尝试做出一些事儿了。”

“卖国卖祖背信弃义的事儿,做起来,很开心么?”

“你家的皇位被我家抢了百年了,我们这一脉,一直挺开心的。”

“……”赵牧勾。

“而你们这一脉,一直都过得很惨,所以,按理说,当年什么皇太弟的说法,什么兄终弟继的说法,糊弄糊弄史书还可以,咱们这些宗室,怎可能真的就信了这个说法?

我家祖宗当年不也是背信弃义了么?”

“至少我们都姓赵,肉怎么烂都烂在锅里!”

“咦?”

“怎么了?”

“这儿,就你我二人,外加……”

赵元年伸手指了指阿铭,又指了指那名执旗手,随即又笑道:

“按理说,我现在是个降人,已然和乾国划清了界限,我所作所为,落入乾国手中,万死难赎。

你对我这样一个烂人,还需要假惺惺的说话么?

你不应该和我痛痛快快地骂个痛快么?

所以,在场的,有人能够让你,不方便说出心里话。”

赵元年目光看向了祖昕悦;

“呵呵,按理说,执旗手应该是自己亲信之人才是,在亲信之人面前,又有什么不能说的,所以,不是你的亲信之人,又能让你有所顾忌。

哦……

阿铭先生,

这位执旗手大兄弟,身份不一般呢,不仅仅是护军高手这般简单,大概,是条大鱼。”

阿铭放下了酒嚢,用手背,轻轻擦去了嘴角的血渍。

祖昕悦倒也没害怕,反而严阵以待。

“所以,现在是你们,打算不守规矩了么?”赵牧勾问道。

“别,别,别……”

赵元年抬起手,使劲地摇了摇,而后,对着阿铭道:“阿铭先生,咱就不要冒险了吧。”

阿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赵元年问祖昕悦。

“贱名一个,不足言出。”祖昕悦回答道。

“嗯,那确实,罢了罢了,今儿个,就到这儿了吧,回去告诉韩亗,识相的,让他赶紧撤军,我家王爷的脾气,可一向不好呢。”

赵牧勾也似乎是舒了口气,严肃道;“告诉你家那位王爷,这里是乾国,他现在所在的,是大乾的土地!”

随即,

二人起身,又是先以两国使者之礼再接宗室之礼告辞。

福王府虽说叛国了,但官家还未下旨革除福王一系,所以,赵元年现在还是宗室。

双方带着各自的执旗手返回。

赵牧勾对身边的祖昕悦道:“我的罪过。”

“世子殿下言重了,明明是末将主动要来的,怎么着都应该是末将的唐突和冒失,与殿下您何干?”

“祖将军,你说,那位为何不来攻我呢?”

“这几日连续大雨,道路泥泞,此处方圆,地势又显低洼,我军驻扎之地则又在低洼之处的坡地上,燕人骑兵多,难以施展。”

“是因为这个么?”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可能是对面的那位燕国王爷,看出了我军之虚实了。”

“只是……看透了我军的虚实么?”

这一句话,

赵牧勾没直接说出来,而是放在了心里。

另一头,

也正在打道回营的赵元年未等阿铭发问,就抢先自白开口道;

“铭先生,先前不是元年认为铭先生会不如对面那位络腮胡子所以才制止了先生您出手。”

阿铭不以为意,道:“是个硬对手,而且还是个纯武夫,如果时间足够,他必然死在我手里,但双方的护军都在不远处,就算是出手,也来不及真的分出生死的。”

作为吸血鬼,除非碰到专司克制自己的手段,否则,正儿八经的交手,完全可以用血槽来磨平一切。

因为执旗手只能有一个,卡希尔自然不在,要是卡希尔当时在自己身边,阿铭倒是能有机会尝试一下快速解决战斗。

“铭先生,先前那赵牧勾明显不是一般人的感觉,至少,他有这个年龄少年郎所不具备的城府。”

“你们藩王,很喜欢比城府?”

赵元年马上点头,道:“我们藩王的城府,就是比谁更会装猪,谁更会装傻。”

“好吧。”

“接先前的话,原本元年觉得自己是从其口吻之中发现了那个乾国执旗手的不同,所以,最初本意是希望铭先生看情况出手的。

元年之所以改主意了,是因为他瑞王一脉日子过得比我福王一脉可要苦得多得多,又是在眼下这种场面下,哪里可能会忽然一时失言说错了话?”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故意露个破绽给咱。”

“所以就不能随了他的意?”

“是。”

“我懂了。”

“铭先生,虽然我们现在不知道对面是……”

“不用解释了,不被人当刀使,就可以了。”

“铭先生英明,还有,那个络腮胡子连姓都不说,证明他的姓,很可能直接会表明他的身份。在乾国武人之中,也就那几个姓能够表露出极为明显的身份了,钟、祖?”

“不说名字,就是想隐藏自己的姓氏?”

阿铭觉得赵元年这个分析,有些太简单化了。

“先生,这世上有几个武人能一边懂得行军打仗布阵杀敌一边还能像咱们王爷那般,在其他事情也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的?

武夫粗鄙,真不是故意戏谑他们,而是往往在先前那种时刻,他们说话很可能就真不会过脑子。”

“好吧。”

“对了,铭先生,待会儿回去后,是您还是我去向王爷禀报?”

“你去吧。”

“多谢先生成全。”

“你就不怕么?”阿铭忽然问了这个问题,很显然,他问的不怕,并不指的是先前的会谈,而是指的其他的事。

“我……怕,但怕,没用啊,呵呵。”

赵元年脸上的笑容依旧。

“晋东王府里,有一个大管事的,叫肖一波,我觉得你和他挺像的。”

“那位肖管事,可是王爷的亲信?”

“倒也算是吧,现在也勉强算是半个家里人了,是从北封郡一路跟着过来的。”

赵元年在听到这“半个家里人”的形容后,骨头似乎都有些酥了。

在他的认知中,“家人”,指的是真正的“自己人”,就如同是“铭先生”他们这种的。

不过,出于习惯,他还是自谦道:

“元年何德何能,能与肖管事并举?元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才能真正的帮到……”

“哦,我们也是肖一波的杀父仇人。”

“……”赵元年。

雨,

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赵牧勾走入帅帐之中,这座帅帐的陈设,很是简单,没有沙盘也没有地图,反倒是有些书。

不是韩相公故意要在这帅帐里摆读书人的架子给乾国的丘八们上课,

纯粹是这帅帐很少用到,军议都在祖昕悦的军帐内进行。

韩相公这次放权,放得很彻底,并未对军务进行干涉和掣肘,这在以前的乾军里,是不敢想象的。

“老公相。”

赵牧勾向韩亗行礼。

韩亗没说话,翻了一页书。

赵牧勾走到旁边,帮其倒茶。

韩亗接过茶杯,没抬头,开口道;

“祖将军已经将今日的会谈告知于老夫了。”

“今日,没谈出什么呢,对面的那位王爷,似乎也不想谈什么。”

韩亗抬起头,

笑道;

“对面的那位平西王在想什么,老夫不知道,但你在想什么,老夫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

如果祖昕悦死了,

那这座军寨,这三万作为依托的新编练而出的祖家军,很可能就直接不成军了?”

赵牧勾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道:

“我知。”

他依旧没遮掩,没解释,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知道,这座军寨,眼下意味着什么么?”

“像是一颗钉子,钉住了燕人。”

“而一旦这颗钉子,被轻易地拔出,整个盘面,都将被打翻。”

“老公相,所以我才想试着这么做一下。”

“因为恨么?”

“是,因为恨,因为不满。”

“要有大局。”

“可为何当年太宗皇帝夺我家皇位时,没想到过大局?

太宗皇帝在燕国尽丧五十万精锐,使得我大乾武脉被打断至今,可曾想到过大局?

明明已经丢了皇位,可瑞王府,依旧一代又一代,在各种暴毙,各种意外,又可曾想到什么大局?

凭什么,

为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大局,我只知道,在那时,若是我能让燕人帮我杀了祖昕悦,这个傻愣愣地竟然想跟着我到前面去看看的统治官;

那么接下来,燕人就可能有机会,摆脱来自这里的束缚,出西山郡,进汴洲郡,给那位官家,再长长脸呐!!!”

赵牧勾很激动,

说完话后,

又平复了很久的情绪。

他不清楚为何在这位韩相公面前,他似乎不愿意做任何的隐藏,反而近乎是本能地,将心中最原始的想法,抖落得淋漓尽致。

韩亗又翻了一页书,

问道;

“说完了?”

“说完了。”

“上位者,不可执迷于奇谋小道,行事,当以大势推之。就算是要报仇,也不该选择那个地方,就四个人,就双方,这不是大势,这是小聪明,这是那可笑的……江湖仇杀。”

“可我没其他机会,我……”

“没机会,就等,对面的那位平西王,不也是等到了燕国先皇驾崩,南北二王不在,才真的显露出了嚣张跋扈之姿,连太子都说收留就收留了么?

他这样的人,尚且都愿意在必要时去蛰伏,你呢?”

“我和他,不一样的。”

“你比他差远了。”

“他比我自由,但我瑞王府一脉……”

“身为宗室,和一个黔首出身的人,比自由?你锦衣玉食时,他说不得还得为生计犯愁;

你说你瑞王府一直被打压,没用处的废物,谁高兴多看一眼?

因为忌惮,而忌惮,本就意味着瑞王府的招牌,还是有用的。”

“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为什么,就你恨呢,你爹,你爷爷,就不恨么?”

“他们是在考虑瑞王府的传承吧,为了王府的传承,他们可以忍下一切,而我,不想忍,我不想以后我的后代,也过得和我和他爷爷太爷爷一模一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想忍!”

韩亗合上了书,

抿了一口茶,

道:

“老夫年轻时那会儿,也曾像姚子詹当年那般,荒唐不羁过,和你爷爷,是相交莫逆。”

“这事,听家父说过。”

“后来,老夫任耀州节度使,因一起谋逆案,差点弄得前程尽毁,好在老夫在你爷爷的帮助下,成功地破获了此案。

那一夜,老夫和你爷爷把酒言欢,一抒先前心中积攒之忐忑与抑郁。

喝醉了后,

就宿在了你瑞王府,你爷爷很会做人,给我安排了侍女陪寝。”

赵牧勾有些茫然,不知道韩相公忽然要说这些,说他年轻时的荒唐岁月?

“月余前,当老夫准备组织兵马勤王时,去了你瑞王府,想找你爹,要个牌面什么的,毕竟,老夫威望虽然够了,但加上个藩王名义,更能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爹卧病在床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这身子骨的病根,就一直好不了,眼下这几年,更是连床都无法下了。

老夫去见你爹时,你爹将你交给了老夫,让你,代替你爹以瑞王府的名义,帮老夫组织这支勤王兵马。”

“老公相,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临走前,你爹拉着我的手,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

赵牧勾点点头。

“然后,你爹喊了我一声………爹。”

“……”赵牧勾!

“呵呵呵,你爷爷当年为我安排的侍女,是你祖母。”

“……”赵牧勾。

“这件事,你爷爷只告诉过你父亲,再未告诉过其他人。

你说你爷爷他们是为了瑞王府的传承,所以不惜忍气吞声,接受这种宿命的安排?

不,

你爷爷其实和你一样,他比你更极端,他,直接断了瑞王府的真正香火传承。

可笑的是,

知道你爹是怎么病倒的么?

当年你爹对着腊梅,做了一首诗,诗传入到了京中,我看了,在这诗中,我品出了一股子傲气,和当年的我,一样曾有过的傲气,似曾相识的傲气。

可我,当年是状元及第,仕途不可限量,自诩读书人之榜样,你爹,只是一介藩王,安敢露出此等傲气,是要做什么?

所以,我以相公之名义,向银甲卫下了令;

你爹自此之后,就染上了病根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前些日子,我在瑞王府,你爹攥着我的手,喊我一声爹时,

我才明白过来,

是我亲自下的令,让我的儿子,受折磨至今,如今更是奄奄一息。”

说到这里,

韩亗身子微微前倾,

瞪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已经近乎呆滞了的赵牧勾,

道:

“你爷爷是个畜生!”

紧接着,

又道:

“而你,则是我韩亗的孙子!”

————

今晚就一更了,明天争取多写一点,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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