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第415章 好贱的一个国公(月初求月票)

第415章 好贱的一个国公(月初求月票)

“国公爷,到皇城根下了。”

听着亲随车夫的呼唤,倚靠在车厢内假寐的曹茂撑开了眼皮。

终归是年岁增长,哪怕他对外一直展现出精神头饱满的姿态,但日渐枯竭的精力始终无法与年轻人相比。

隆冬上朝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件苦差。

曹茂今日可谓盛装打扮,非但穿着武官袍,腰间还系着先帝御赐的金腰带,其上镶嵌玉石十一块,彰显出身份非同一般。

他挪动躯体,拒绝了车夫搀扶的动作,自行踩着小凳下了车。

靴子踩在浅浅的雪里,寒风从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曹茂整理衣带,撑开一把伞,迈步朝门洞中走去。

哪怕是坐镇一方的国公爷,相比于高耸的门洞与巍峨的城门,依旧显得渺小。

他抵达午门外时,朝堂诸公已经在此三三两两聚集等候。

众人都撑着挡雪的纸伞,看到曹茂到来,议论声一下停歇,都投来以复杂的目光。

“曹国公。”

“曹国公来了。”

有人打招呼。

曹茂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人群。

相国李彦辅站在避风处,笼着袖子,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补觉,一副不掺和今日任何争斗的意思——李党想安安分分过个好年的意图,几乎写在脸上。

枢密使薛神策面无表情,站姿如标枪,二人同为武将,彼此点头算见过。

“袁公,别来无恙啊。”曹茂迈步走向撑伞立在一根汉白玉石柱旁的袁立,淡淡问候。

袁立微笑颔首:“国公气色红润,身子不输当年啊。”

曹茂皮笑肉不笑道:

“还死不了,起码些许流言蜚语,还不至扰乱本公的气色。倒是袁公对我有何意见,大可当面直说。”

袁立面露诧异之色:“曹国公何出此言?”

曹茂眼皮耷拉着,想要说话,忽然一阵旋风卷了过来,袁立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

曹茂看了他一眼,转身与这位清流党魁并肩而立,才说道:

“这几日,都察院底下的御史,可是连番弹劾本公,你总不至于不知晓吧。”

袁立轻轻叹了口气,尽显无奈:

“曹国公误会了。都察院不比军营,这京城也不是拒北城,我这个御史大夫哪里有国公在北方说一不二?呵呵,我手底下这帮御史若如国公的兵一般听话就好喽。”

“……”曹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觉得袁青衣这番话在暗戳戳讽刺他。

却偏生没有证据!

尤其“京城不是拒北城”这一句,勾起了他些许不好记忆。

“哼,言官也不该信口雌黄。”沉默片刻,曹茂还是阴阳了一句。

袁立认真道:“曹国公稍后在殿上,也可这般说。”

话不投机,二人都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沉默中,片片鹅毛雪中,传来沉闷的钟声。

群臣入殿。

……

曹茂跟着人群,逐级踩着白玉石台阶,从广场走上金銮殿。

大殿中依旧不算暖和,却比外头吹冷风好很多。

群臣手中的雨伞也都规矩地放在门口。

等待女帝到来期间,曹茂惊奇地发现,朝堂上的生面孔多了许多,以往熟悉的那些官员,却悄然消失不少。

区区一年而已,虽也屡次听闻朝廷动荡,但此刻真切目睹物是人非,仍令曹茂感慨。

“陛下到!”

一道披着龙袍的身姿,从后方走上龙椅。

“臣等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徐贞观身披龙袍,头戴冠冕,额前垂下的珠帘遮住大半张脸脸孔。

仙子般绝艳的姿容便多了股云山雾罩的威严来。

她俯瞰殿上群臣,神色淡然道:

“今日雪骤,朕本不欲令众卿辛劳至此,然……近日朕闻听京中民怨颇多,百姓口口相传,朝中办案不公,又有多名御史连番弹劾……故而,今日朝会便说清楚事情原委,曹国公,你看如何?”

曹茂被点名,丝毫不慌,迈步走出队伍,拱手道:

“臣问心无愧,正要澄清此事。”

“好,”女帝点了点头,明眸转向言官一侧,道:

“御史陈红,你既为率先弹劾国公者,便当众陈词吧,也好教殿上诸公一起听个明白。”

“是!”

陈御史迈步出列,早有准备般,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折子,双手捧着,也不打开,便口诵弹劾内容。

言辞激烈,直指曹茂。

内容以百姓传言为起始,到大理寺受理案件,与都察院多位御史走访,及调取昔年拒北城呈送京城公文等内容,条分缕析,字字珠玑。

弹劾安国公曹茂纵容子嗣,祸乱欺压军属,案发后,安国公如何遮掩粉饰,虚构内容,以误导朝廷判等。

听得大殿上群臣表情各异,尤其陈红奏折中,提及不少罪名,是外界传言中不曾有的,更令人惊讶。

“一派胡言!”

曹茂强忍着愤怒听完,立即大声陈词:

“陛下,陈御史所言多为虚假夸大,近日民间议论,臣亦有所探查,且不说其虚假颇多,中伤老臣之意图不加以掩饰,单说这谣言传播之快,出现之突兀,处处透着诡异。

臣以为,此谣言乃是有人恶意推动,只怕是京中逆党所为,目的无非是败坏朝廷与臣的名声,离间君臣恩德,望陛下明鉴是非,还臣以清名!”

逆党?

众臣听着这词,微微咧嘴,心说曹国公啊,伱是真的在外太久,与京中现状脱节啊。

京城逆党都被姓赵的收拾成孙子了,现在三岁小儿找背锅的,都知道不能推给逆党。

陈御史情绪比他还激动,大声道:

“陛下!世间素无空穴来风!如今京城上下,市井朝堂,无一不议论曹茂丑事,民意滔滔,不可忽视啊!”

曹茂鼻子差点气歪,心说外头民意为啥“滔滔”,你们这帮人心理比谁都清楚。

龙椅上,女帝从容淡定,道:

“传言真伪,口说无凭,大理寺少卿鲁直,你说说那桩案子吧。”

殿内,藏在人群里的鲁直走出,以他的品秩,除非大朝会,否则无法上朝。

这会浑身不适应,却依旧大声道:

“回禀陛下,臣这两日亲审北地血刀一案,多方核实,确认昔年定论确有蹊跷,玷污罪将浪十八妻子之人,疑为曹国公之子……”

“血口喷人!”曹茂急了,他不认识鲁直,指着他骂道:“你胆敢污蔑本公?”

“曹国公!且听鲁少卿陈述案情。”女帝高远冷淡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

袁立也适时补刀,幽幽道:

“曹国公,这里是金銮殿,不是拒北城的军营,这般大吼大叫,哪怕陛下宽仁不介意,终归有失体统。”

曹茂一下噎住,只得闭嘴。

鲁直是个犟脾气,半点不给他面子,当即一条条,一件件,当场陈述自己查案所得。

正如浪十八在牢狱中所说,这件事知情者很多,当年曹茂处理的也不很妥善。

只是因为整个朝堂,无人愿意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参将,得罪曹国公。

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拒北城送来的公文。

如今在袁立的操刀下,相关证据链很容易被找出,伴随鲁直陈述,殿中气氛也变得压抑沉闷起来。

饶是朝臣皆是老辣政客,但听闻曹茂父子干的那些事,面上不说,心中亦是不耻。

曹茂脸色愈发难看,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按他原本预想,女帝想拿这事敲打他,肯定会给他台阶,曹茂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他会认下一些弹劾指控中相较轻微的罪责。

这样一来,便相当于表达臣服姿态,女帝抓着罪名处罚他一次,也能接受。

但从打上朝开始,女帝就没有给他半点台阶,反而是一副要给他定罪的架势。

“陛下!”

终于,等鲁直陈述完毕,曹茂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手望向龙椅,大声道:

“陛下,臣不知这位鲁少卿所谓的调查,究竟是如何查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又是从何处得来。

臣只知,那浪十八昔年于军营暴动,刺杀上级,打伤打死同袍数人,而后面对军法逮捕,暴力抗法,杀戮众多……

这些,都有铁证在!这等罪人,眼中哪里有半点同袍之情?哪里有半点法度军规?

哪怕退一万步,他当年杀人或有情有可原之处,但,军法无情!此人触犯军法,理应按律斩首,明正典刑!此等不忠不义,大奸大恶之徒,口中所谓冤屈如何能取信?

还是说,这位鲁少卿,还有这位陈御史,是要为这等军中罪将请命?翻案?

呵呵,倘若这消息传去军中,教那些将士如何看待?若他们得知,诸位同情一个滥杀同袍的疯子,岂非更会动摇朝廷威信?”

曹茂警觉了!

在意识到气氛不对后,他立即推翻了原本委曲求全的打算,也没有去反驳鲁直提出的证据——那些东西,不经查验,难以反驳。

所以,他聪明地选择了调转炮口,陈述浪十八的罪名。

并将案子与军心捆绑。

然而,不等曹茂继续说话,人群中始终沉默的薛神策突然出列。

这位大虞“军神”淡淡道:“启禀陛下,臣正有一涉及军中事务汇报,恳请陛下宣殿外神机营武官汤平,西北边军偏将汤昭入殿。”

曹茂愣住了。

女帝轻轻颔首:“宣。”

立即有太监出去传话,不多时,殿门撕开一道口子,透进来惨白的天光与零星飘雪。

汤昭、汤平姐弟恭敬进入金銮殿,二人显得极为拘谨,行礼见过女帝后。

小公爷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大“书”,口中道:

“启禀陛下,这几日,民间对浪十八的传言在京营军中疯传,军中将士对那位北地血刀遭遇深表同情,得知其入狱,大为愤慨。

故而,军中将军联名上书,恳请末将把‘万军书’呈送给陛下,恳求陛下开天恩,重审此案,以慰京营数万士卒心中不平气!”

说话间,姐弟二人一人抓住厚厚的,折起来的绢布,朝两侧展开。

“哗啦啦——”

继而,一副数丈长,白色绢布为底,写满了墨色名字,夹杂红色手印的“请愿书”呈现于众目睽睽之下。

短暂寂静,整个金銮殿一片哗然。

完全不插手的李彦辅抬起眼皮,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龙椅上端坐的女帝,轻轻叹了口气,复又闭上了眼睛,心中感叹:好手段。

这一出戏码,表面看上去是为重审此案提供一个由头,但真正用意是以此堵住某些人质疑朝廷对犯罪将领法外开恩的嘴。

毕竟法理不外人情。

也唯有军中联名请愿,才能让女帝名声不受损,甚至提振名声的前提下,将这针对曹国公的一手杀招打出。

换言之,这戏码不是给朝堂上诸公看的,而是给天下军民看的。

这一招,不只是顺理成章对曹茂下手,更是趁机俘获士卒对女帝的忠心。

“你们……你们……”曹茂如遭雷击,他虽在北方独揽大权,霸道惯了,行事多有出格,但不意味着他蠢。

这时候,他哪里还意识不到,这根本就是个局?

女帝是想用自己,换一个士卒心中好帝王的名声?

“曹国公,”女帝从龙椅上站起身,冰冷的视线投向他,瞬间令后者怒色冷却:

“如今非但民间,连军中亦有请愿,朕虽信任你,但为正视听,此案即刻交由三司会审,你可愿意?”

曹茂沉默片刻,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愿意!”

徐贞观满意颔首,俯瞰群臣:

“既如此,今日朝会就到这里吧。”

旁边太监扬起脖颈,高呼:

“退朝!”

……

……

朝会于一片诡谲气氛中结束,百官陆续离开,曹茂头也不回,走在最前头。

他没有浪费时间与袁立等人打嘴仗,而是脚步匆匆,朝皇城外奔。

等出了皇城门洞,立即掀开帘子,钻进马车,在车夫惊讶的目光中低吼:

“立即回府!立刻!马上!”

马车飞快行驶,迎着鹅毛大雪,在巍峨的皇城外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不多时,主仆返回国公府,曹茂急不可耐下车,便沉着脸,匆匆进宅。

“国公爷?您这是……”府内管事见他神色,不由大惊。

“叫克敌来见我!”

鬓角斑白,法令纹深重的曹国公面无表情道。

丢下这句话,甩开袖子,径直去了后堂,将迎接过来的妾室驱赶走。

曹茂进了屋子,恼火地将帽子摘下,丢在桌上,踩着积雪的靴子在昂贵的针织地毯上留下片片污渍也全不在意。

“义父,您找我?”曹克敌推开门,小心问道。

曹茂面沉似水,盯着这名义子,眼眸深邃如狼:

“陛下只怕要来真格的,你立即出去,带着我的腰牌,去请城中勋贵宗室来府上。”

他要反制!

身在京城,他手中无兵马,却依旧可以请动与自己结盟的那些勋贵宗室出手。

在庙堂上进行斡旋。

“什么?”曹克敌面色大变,面露恐惧,“这可如何是好?”

曹茂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慌?哼,陛下若真下定决心,这时候早派官差将为父抓起来了,但她没有这样做,而只是抓着翻案的由头,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局面。

陛下没有疯,她不敢冒着丢掉拒北城的风险对我真下死手,但我也不能给他们牵着鼻子走,你立即去,不要废话。”

话音刚落。

突然,房间内的父子二人只听到外头传来喧哗声,伴随着惊怒交加的吼声:

“你们要做什么?”

“这里是国公府!”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生出不妙预感。

……

与此同时。

国公府正门外,大批身披锦衣,腰悬佩刀的官差骑马蜂拥而至,没有尝试封锁整个宅子,只是乌央乌央一大片,冲击国公府大门。

为首的,赫然是“破门小能手”侯人猛,这一大片官差,也几乎是令整个梨花堂全体出动。

队伍后头,宽敞街巷中的一辆马车上。

赵都安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静静看着手下人开始破门,然后不出预料,与国公府的侍卫冲突起来。

“区区一个国公府,能有多少兵马?只要曹国公和那个曹克敌不动手,根本用不到这么多人吧。”

小秘书钱可柔陪在一旁,圆臀只沾了座椅的一半,看着外头的一幕忍不住说。

“你懂什么,这叫心理战。”

赵都安神色慵懒,他已经来了很久,一直在附近等到曹国公散朝回来,才召唤人手破门:

“想要最小代价拿下他,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唔,酒呢,给我喝一口。”

小秘书哦了声,乖巧地取出酒馕“波”的一声拔掉软木塞,递到大懒虫赵某人嘴边。

酒是温的,滑入喉咙,口感一般。

“黄酒还是要烧热了才好,温的就差了许多,冷的不如马尿。”赵都安不无感慨地予以点评。

将酒馕塞回给女秘书,他伸展双臂,舒展腰肢,抬腿走下马车:

“走吧,该会会这位国公爷了。”

小秘书手脚麻利地跟在身后,双手抖落开一间裘皮大氅,披在赵都安身上。

长长大氅拖曳地面,在皑皑的白雪上留下清楚痕迹。

赵都安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沿途阻碍悉数被荡平,他踏入中庭时,终于看到了正对峙的双方。

侯人猛等锦衣手握钢刀,列队成大半个圆弧,如同环伺的群狼。

而被包围在内的,除了几名精锐护卫,便是被不知道哪个锦衣一刀鞘把牙都打飞了好几颗,正抱着高高肿起的脸在地上哀嚎管家。

以及,面色如即将喷发的火山的安国公曹茂。

曹克敌则站在他身后一步,面无惧色。

“啧啧,怎么搞的这般模样?老侯,本官怎么给你说的?办案要文雅,你们啊,稍稍不盯着,就给我一气乱搞,什么样子嘛!”

赵都安一副不悦的语气,迈步走来。

“哗啦啦——”

将曹国公等人封锁的如铁桶的锦衣校尉们默契地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披着狐裘大氅,头戴官帽,身穿官袍的赵都安闲庭信步走来,身后跟着圆脸小秘书。

扫视全场,皱了皱眉头,摆手道:

“都把刀收起来,成何体统!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刷刷刷——”

众锦衣同时收刀归鞘,动作整齐划一,一股难以描摹的气势弥漫。

“义父,此人便是赵都安。”曹克敌轻声提醒。

曹茂身上还穿着上朝时那件地位尊崇的大公衣袍,腰间的金腰带烨烨生辉。

然而此刻,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帅站在雪地里,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曹茂死死盯着赵都安,挤出字句:“你们,要造反么?”

赵都安笑嘻嘻,坦然与这位北地猛虎对视:

“曹国公说笑了,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我等乃是天子侍卫,如何与造反扯上关系?”

曹茂胸膛剧烈起伏,他眼珠幽深地盯着他:

“明火执仗,强闯当朝国公府邸,姓赵的,你是不是以为,本公不敢杀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的,曹茂突兀伸手,拔出从屋中奔出时,随手持握的宝剑。

“锵!”

宝剑出鞘,于众目睽睽下,给老国公抬手便投掷出去。

这个距离下,宝剑近乎如同劲弩,破风朝赵都安心口呼啸而去。

赵都安眯起眸子,闪电般探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猝然捏住剑尖。

他的右手覆着淡淡的霞光,手指与剑尖摩擦,发出“吱呀”刺耳的尖叫。

这一剑裹挟的动能,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脊椎,下盘……一直传递至脚下,于黑色靴子四周,荡开一圈积雪。

赵都安单手捏住剑尖,脸上笑容仍在。

他缓缓将停在半空的宝剑横着双手托起,垂下头,颇为欣赏地双指抚过近乎能倒映出脸孔的雪亮剑身,赞叹道:

“好剑!”

赵都安抬起头,将这柄长剑随手插入脚下青石地砖,噗的一声,砖石地面豆腐般被切开,剑身没入雪地一寸。

剑柄兀自微微摇晃。

他盯着曹茂,脸上笑容缓缓收敛:“好贱的一位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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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6章 漫天飞雪送一人(5k)

好贱的国公……

片片鹅毛雪散落在众人身上,赵都安平静吐出这句话后,整个宅子瞬间安静了下。

寂静无声。

曹茂脸上的胡须应激般撑开,犹如一头刺猬,他脸上有了片刻的怔然,似乎难以置信,继而,眼神中的怒火近乎喷涌而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你说……什么?”

赵都安故作茫然,微笑道:

“本官称赞安国公这一把好剑,国公是没听清么?”

曹茂胸膛起伏,他垂在袖管中的双拳嘎吱作响,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眼神已经变得平静下来。

他怀疑赵都安是在故意激怒他,尤其在这个敏感的关口。

若这里是拒北城,敢与他这样说话的人,准保活不过下一刻钟,可惜,这里不是。

所以,他选择忍下。

“好,很好,”曹茂缓缓说,他抬起右手,指着院中大批官差,划了一个半圆,神情冷漠:“这又是什么意思?”

赵都安笑道:

“国公莫要误会,只是我们诏衙接到消息,说这几日疑似有人干涉司法,给城中不少衙门下令。

诏衙有监察百官之责,本官得知后顺藤摸瓜,不想线索却指向了安国公府上,今日来此,只是问话,不想底下人会错了意,竟闹成这般。”

干涉司法……曹茂面皮抖了抖,心说你大可以将“胡说八道”四个字印在脸上。

说得仿佛,给各大衙门打招呼,下私人命令的人不是你一样。

“此事与本公无关,赵缉司另寻他处吧。”曹茂平静说道。

赵都安却摇了摇头,认真说道:

“案子不是这样办的,国公不请我进堂中坐坐么?”

曹茂沉默了下,转身便往后堂走,曹克敌紧随其后。

“大人……”钱可柔投以询问眼神,却见赵都安轻轻摇头,他环视众手下,道:

“你们且在这里守着,一切按计划行事。”

抛下这句,他迈步跟在父子二人身后,国公府上其余人给锦衣们盯着,也不敢动。

……

后堂。

曹茂迈步进入房间,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曹克敌站在其身旁,并不落座。

父子二人盯着独自进门的赵都安,后者进门后,也不关门。

外头飘着鹅毛大雪,他就让双扇门敞开着,自来熟一般,将一把椅子拖曳出来,就堂而皇之摆在后堂中央,而后施施然翘起二郎腿坐下。

脸上还带着笑:“国公待客,都不给些茶水的么?”

废话,丫鬟都给你的人控制住了,莫非还要本公给你斟茶?

曹茂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冷声说道:

“有什么要问的,快些说完,然后滚出去。”

赵都安笑了笑,也不恼火,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位置,才想起来穿的是古装,心中大为遗憾,心想这一幕,掏出纸笔做笔录才比较符合画面感。

摇了摇头,他忽然盯着安国公的鬓角道:

“国公今年多少岁了?”

曹茂盯着他:“这与你有何干?”

赵都安无辜道:

“莫要脾气这么冲嘛,本官对安国公仰慕已久,之前也听人提及,国公深受先帝信赖,在拒北城坐镇多年,若按大虞的朝的律法,军中将领是有领兵年限的,但国公却并未遵循。”

曹茂越听越不对劲,他粗暴打断:

“你到底想说什么?”

法令纹深重的老国公眼神幽冷:

“你若来问什么案子,便问。若是替什么人来传话,便传,本公在军中多年,不懂也不愿懂你们京官那一套虚虚实实的话术,更懒得绕弯子,要么,有话直说,要么……克敌,准备送客!”

还是个急性子……赵都安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本想与国公彼此体面些……罢了,本官今日来此,唯有一言以劝,国公今日上朝,也该目睹满朝文武已换了许多新面孔。

正所谓时移势迁,陛下体恤国公年迈,有意请国公留在京中安享晚年,至于北边的兵权,该交给年轻人,也就该松手,您说对不对?”

收兵权!

这一刻,饶是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但端坐太师椅中的安国公依旧心神俱震。

终于……还是来了!

曹茂当然知道,女帝皇位稳固后,会逐步收回兵权,将兵马委任给女帝新提携出的将领。

可这一天,来的比他预想中快了太多。

哪怕之前在金銮殿上,他已经确认女帝要对自己动手,可如此直接上门要他交出兵权,仍旧简单粗暴的,令他有了片刻的失神。

她……怎么敢?她的底气又在何处?

短短一年功夫,京城怎的就变得如此陌生?

曹茂有些想不明白。

赵都安身体后仰,靠坐于椅背,双手交叠,眼神诚恳:“原本不想将话说的这样直接,但国公既想开门见山,也只好如您所愿。”

曹茂声音略显沙哑,神色异常平静:

“若本公不愿呢?”

赵都安盯着他,一言不发,片刻后才轻轻摇头,似面对冥顽不灵的囚犯:

“国公戎马一生,该是聪明人,聪明人知晓进退。

如今浪十八一案行将重审,但如何审,审到何种程度,选择权不在我,也不在陛下手中,而在国公你。”

他没有将话说透,但曹国公哪里还听不明白?

若他配合交出兵权,女帝还愿意给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可若他不愿,这起引起轩然大波的陈年旧案,就将令他这位国公,彻底遗臭万年。

只要愿意往深挖,这起案子足以牵扯出整个曹家上下诸多罪名,到时候,诸多罪行大白于天下,整个安国公府都将被这场大案葬送掉。

曹茂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金銮殿上女帝搞出那一出戏码的全部用意。

不只是笼络军心,也是作为筹码拿捏他,轻判,重判,两种判罚结果,只看他如何选。

然而曹茂却摇了摇头,他忽然略带嗤笑地俯瞰赵都安:

“你可知,勋贵何以为勋贵?我这安国公的头衔,又如何一代代安稳至今?

不,你这种新贵不知,陛下登基尚浅,看来也了解不深,想废掉我?先帝都不曾做成,你们就觉得可以?”

赵都安眼神带着怜悯:

“曹国公不会想告诉我说,京中的勋贵们会帮你吧。”

曹茂不语。

赵都安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说:

“是啊,你当然会这样想,莫说勋贵,便是那些地方的世族,也知道彼此结亲,联盟,以自保的道理。但曹国公你不会真以为,这种关系多么牢不可破吧。”

曹茂一言不发。

恰在这时,敞开的房门外,飘着飞雪的庭院前头,传来喧嚣。

赵都安没有起身,只在椅子上转回头去,笑着道:

“人来了。”

什么人?

曹茂父子抬头,视线越过赵某人,越过飘散的鹅毛雪,望见一个拄着龙头拐杖,鬓发苍白如雪,虽瘦削却裹着名贵华服的老人缓缓走来。

身旁有一名女子搀扶。

京城绝大多数人,并不认识此人。

然而却没有人会忽视,老人腰间的紫金御赐腰带,其上镶嵌足足十八枚玉。

曹茂惊愕站起身,失声道:“陈国公?!”

又是一位国公!

却是一位地位极为特殊的国公爷,并不掌控兵权,甚至家族中掌实权者都不多。在京城极为低调,几乎已是凋零的贵族。

正因太过低调,所以哪怕赵都安在京中闹腾了一年,却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特殊的国公。

陈国公声名鼎盛时,还在先帝幼年时,赵都安并不了解此人过往,但却知道,其在勋贵圈中威望极高。

虽说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等这位已经寿命无多的老国公死去,陈国公府就将彻底从勋贵行列跌落。

但同样的,只要其还活着,哪怕是没驾崩的老皇帝,都要对其尊敬有加。

亦是维系整个勋贵集团的灵魂人物。

“您怎么来了?”曹茂心中生出不妙预感。

垂垂老矣,已经大半只脚迈入棺材,却还吊着一口气,早已不理会世俗的陈国公走到门口。

他满是褶皱斑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曹茂,语气很轻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汤达人前几日找到了老夫。”

曹茂心头一颤,张了张嘴:“他又诋毁我?”

陈国公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虽已年老,却相较自己年轻太多的曹国公,说出了第二句话:

“他与老夫说了赵师雄不曾回京的事。”

曹茂愣了下。

而后,陈国公剧烈咳嗽起来,引得旁边的女人轻轻抚其瘦骨嶙峋的脊背,无人发声,只有雪落下的声音,与这位老人的咳嗽声,在堂内回荡。

终于,陈国公止住咳,说出了第三句话:

“该放手,便放手吧。”

曹茂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不知道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然明白,自己被勋贵集团抛弃了。

陈国公拄着龙头拐杖,转回身,视线看了眼早已恭敬站在一旁的赵都安,认真打量了片刻,似在端详其模样。

见其果然与女帝般配后,满意地轻轻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颤巍巍,在女人搀扶下,重新走出了后堂,离开了国公府。

直到目送其消失,赵都安才重新转回身来,掸了掸衣袍,再次坐回了椅中,看着同样坐回主位的曹茂,微笑道:

“现在呢,国公可答应了?”

曹茂一言不发,许久,他才平静说道:

“你们果然是早勾结在一起了,怪不得,你要去刑部大牢探监,是为了拿到北地血刀的口述证词,怪不得姓汤的替你撑腰,以为他早和陛下联手了,要卖掉我,换取他自己的安稳位置。”

不是……你还挺能脑补的……赵都安哑然失笑。

怎么说?你过程全猜错了,但结果全对了?

曹茂摇了摇头,他仿佛坐下了某个决定,眼神冰冷:

“饶是城中勋贵不帮本公,但我若还是不答应呢?”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头北地的狼王应有的狰狞,双手死死扣住太师椅褐色爆浆的扶手,几乎将木材捏出十根指印!

他身体前倾,盯着赵都安,嘴角缓缓咧开:

“你们想废掉我,可以,但你们准备让谁接管我的位置?你信不信,只要本公不点头,这整个大虞朝,就没有任何人能安稳接管北方边军!”

终于,他还是亲口说出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也是他最大的底气来源,那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地盘!

谁能接?

无人能接!

何谓拥兵自重?这就叫拥兵自重!

这也是曹茂最不理解的点——女帝莫非是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真以为地方兵权是一道圣旨,就能转交的?

若是虞国没有动荡,太子顺利继位,或还有很大可能。

但徐贞观不是太子,如今的虞国也禁不起太大的动荡。

她怎么敢?

曹茂在笑。

赵都安也在笑。

他眼神中的怜悯不加以掩饰,仿佛一根根锋利的箭矢,行将穿透曹国公的心。

赵都安摇头笑了笑,他再一次叹气,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执迷不悟的老人:

“曹国公,看来你的确打心眼里,轻视陛下啊,否则,又岂会问出这等愚蠢的问题?”

他嗤笑道:“还是你以为,陛下奠定好了舆论,安排好了足以审判你的案子,卸掉了你寄予希望的勋贵帮手,却偏偏会漏掉最关键的一手棋?”

赵都安缓缓收敛笑容,终于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伴随他平静吐出几个字,曹茂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曹兄,国公爷问你呢,他卸甲之后,谁人可继承兵权?”

话音落下。

房间中,始终安静的充当背景板的曹克敌终于缓缓迈步,从义父身旁,走到了赵都安身旁。

然后……缓缓转身,坦然与堂上的曹国公对视。

习惯穿暗色甲胄,两条眉毛极浓极直如刀的拒北城副将微笑道:“义父,你看我如何?”

轰!

这一刻,虽是隆冬时节,曹茂脑海中却好似听闻一声炸雷。

他整个人好似被雷霆击中,霎时间面无血色,双眼瞪大如铜铃。

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拒北城中,军务声望仅次于自己,比他的亲生儿子还强的义子,从喉咙里滚出一句:

“你……背叛……本公?!”

曹克敌却认真摇了摇头,纠正道:

“义父……不,曹国公,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背叛你。”

顿了顿,在后者茫然的目光中,曹克敌认真地解释道: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人,或者说,从我十年前进入拒北城,担任低阶武官时,背负的任务便只有不惜一切代价,取得你的信任,从而逐步掌控拒北城边军的防务,为今日做准备。”

间谍!

不是叛徒,而是间谍!

听到这个答案,曹茂心中竟然没有愤怒,而是被庞大的茫然填满:

“十年前……怎么可能……那时候她还是个皇女……”

“太子,”曹克敌平静地给出答案:

“十年前,太子殿下安排我进入拒北城,彼时太子殿下便已看出,你在北方盘踞太久,将会成为隐患,所以安插包括我在内的,一批影卫在北方。

不过太子殿下昔年并未料到会有如今的变化,玄门政变后,当今陛下接管了宫廷影卫,才得以与我等重新建立联络。”

曹克敌顿了顿,有些感慨道:

“太子原本也并没想到,我能做到副将的位置,在殿下的预想中,国公你肯定会将兵权逐步交给几个儿子,我这个外人,哪怕被你收为义子,也做不到高位。

但怎奈何,你当初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因管不住私欲,死在浪十八手中,而后,哪怕你又去扶持其他两个儿子,可那两位更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只能让我代管一部分军权……

可你却不放心我,所以,哪怕进京都要带着我一起,而不是你的两个亲儿子。

对我说,是为了栽培我,但实际上,我又如何看不出,你是担心自己走了,留我在北方,夺你的权?”

曹克敌摇头叹息道:

“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妨与你说清楚,今日无论你是否放弃兵权,陛下都不会容许你离京。

而我将回返拒北城接管兵权,而你那两位公子,身边同样早已潜伏了影卫的人,这个时候,若无意外,他们已经被控制住,至于两位公子的生死,就看你如何选了。”

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

身为影卫,却意外一路做到副将的曹克敌仿佛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宣泄完毕,浑身轻松地扭头,看了眼赵都安,拱手微笑道:

“前几日刑部多有得罪,赵大人还望海涵。”

赵都安哈哈一笑:

“曹……不,今后你该改回自己的姓氏了,那罗将军,提前恭喜了。”

罗克敌抱拳拱手,面露笑容。

多年影卫熬出头,一朝青云直上,如何不畅快?

二人笑着寒暄,全然将一旁呆坐,仿佛已经抽离了魂魄的曹国公忘记。

赵都安转回身,看了眼曹茂,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折子,走过去,弯腰,轻轻放在他面前。

又将一杆笔塞在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断了脊梁的曹茂手中,说道:

“曹国公,我们在门外等你。”

……

赵都安与罗克敌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

二人站在屋檐下,望着外头愈发大的飞雪沉默等待。

“赵大人,你说他会主动请辞么?”罗克敌忽然问。

赵都安笑着看他:“你不该比我更了解么?”

罗克敌摇摇头,说道:“我这十年,都看不透曹茂。”

赵都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人没那么复杂,这种人,包怂的。”

罗克敌一愣。

约莫一刻钟后,罗克敌推门进屋,旋即捧着一张请求解甲归田的奏折,表情古怪地走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自私的人,舍不得鱼死网破的。”

赵都安将奏折收入衣袖,抖了抖身上大红色的披风,笑着道:

“有劳罗将军处理后续,我这就去宫中向陛下复命。”

“请。”

赵都安脚步轻盈,交待了梨花堂众人先行回去,自己走出国公府,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这时候,到了中午,如钦天监所说的那般,雪势越来越大。

街上几乎没了人,整个京城都被皑皑白雪笼罩。

赵都安进了皇城。

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披着红色的斗篷,沿着空无一人,却覆满了积雪的午门广场,朝女帝寝宫走去。

漫天飞雪,深红宫墙,只此一身。

漫天飞雪,送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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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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