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6.第1145章 猎人与猎物(1)

第1145章 猎人与猎物(1)

深秋已至,大宛草原的早上,霜冻如雪,浓雾如云,伸手不见五指,气温直降到零下,几乎可以呵气成冰。

“汉人的这些毛衣,还真是不错!”乌孙昆莫翁归靡穿上刚刚从国内送来的羊绒内衣与羊毛袍,有些感慨的道:“若我乌孙也能学会如何织造这毛衣就好了……”

“是啊……”在他身旁原安糜也忍不住遐想起来:“若是如此,恐怕仅靠这毛衣贸易,我乌孙子民也能吃饱穿暖!”

随着天气转冷,汉人的毛衣开始大量涌入西域。

并迅速成为西域各国贵族与王室最宝爱的衣服与布料。

一匹毛料,在西域价值已经能和过去最好的丝绸相媲美了。

而若是羊绒所织的毛料,更是价值不菲!

乌孙也通过与汉贸易,进口了许多毛料与毛衣,然后这些汉人所织造的纺织品,迅速风靡乌孙,更通过其国内的补给线,送到了前线,供给王公贵族们穿戴。

现在,乌孙大军之中,甚至有些缴获不错的骑兵,也穿上了这种昂贵的毛衣。

关键的是,这种全新的毛料与过去的丝绸不一样。

丝绸,是汉人的独门绝技。

乌孙人迄今不知,丝绸是用什么东西织出来的?

只是听解忧公主和细君公主偶然说过,貌似是一种汉朝南方的虫子?

只是虫子怎么织布?

且,这种虫子吃什么?

乌孙人一无所知,问那些陪嫁来乌孙的汉人官吏、宫女,也是问不清楚。

只好将这个事情束之高楼。

但这种布料就不一样了!

翁归靡知道,原安糜也知道,甚至大多数乌孙贵族都知道——它们是用羊毛织出来的。

唯一不懂的是——汉人是怎么将羊毛的杂质与腥臭去除,又是如何将这羊毛织成如此细致的纹理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国家出产的羊毛、羊绒,卖去汉朝,变成毛料,然后自己再高价买回来。

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汉朝人,日进斗金,用着这毛料,轻轻松松的收割各国财富。

黄金、白银、珠玉、奴隶、牲畜……西域诸国的财富,向流水一样,源源不断流进汉朝的口袋。

而汉朝人却几乎只进不出。

乌孙人虽然不懂什么经济,但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但不能破解这羊毛、羊绒是如何被加工的方法,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情况继续下去。

“汉朝人不是想娶我国公主吗?”原安糜眼珠子一转,忽然说道:“昆莫,不如,您向汉朝人请求他们将这毛料加工、织造技术作为聘礼之一,以授我国?”

“这……汉朝人会同意吗?”翁归靡怦然心动,却不敢太过奢望。

“同意不同意,试试再说……”原安糜劝道:“反正,哪怕不答应,我国也没有损失!”

“嗯……”翁归靡点点头:“那这个事情,就由格里当你去做!”

“您的意志!”原安糜笑着鞠躬。

“对了……”翁归靡忽然想起一个事情,问道:“康居骑兵,现在到那里了?”

在一个多月前,翁归靡的使者与康居王的使者,在大宛边境相会。

然后,两方使者密切往来,终于在十天后促成了翁归靡与那位康居王的会面。

在会面之中,翁归靡与那康居王‘药奴’(音译)杀白马而盟誓,约为兄弟之邦,约定两国共同协作,对抗匈奴。

于是,康居王承诺,将派出其最精锐的骑兵一万人,来与乌孙汇合。

而两国的目的,都很明确——决不能让匈奴人攻陷贵山城。

因一旦贵山城为匈奴所有,那么匈奴人就可以在这药杀水之畔,葱岭脚下扎下根来。

再想驱逐,几乎不可能。

对康居人来说,这是梦魇。

对乌孙人来说,这几乎是催命魔咒一般的可怕事务——傻子都知道,若匈奴据有大宛最富饶的地区,那么,他们下一步就一定会图谋乌孙人所占据的草原。

然后,他们必然更进一步,图谋乌孙在尹列水的牧场。

毕竟,匈奴人打不过汉朝人。

“回禀昆莫,昨天有康居使者来报,康居骑兵,在其大将‘屠郅’的统帅下,已然于五日前出发,应该能在我军抵达贵山城西部的时候赶到与我军汇合!”原安糜立刻正色答道:“此外,奉昆莫您的命令,我也和精绝王联系上了,并借助精绝王的掩护,派人将您的口信送进了贵山城中……”

“很好!”翁归靡笑了起来:“就让我们给匈奴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现在他麾下有着乌孙最精锐的两万骑兵,这样,加上康居人的骑兵,足足有三万精骑。

匈奴主力虽然号称十余万,但其骨干也就那四个万骑与疏勒等国的军队罢了。

在作战兵力上,未必比他多。

加上有心算无心,忽然袭击之下,匈奴人必定阵脚大乱。

哪怕不能击败之,至少也可以解贵山城之围,将战争拖到明年。

等到开春之时,汉朝大兵必然介入!

这是汉朝的那位鹰杨将军的保证——使乌孙能延匈奴数月,则明岁王师必然讨之!

若汉朝大兵加入战场,而且,统帅的还是那位鹰杨将军蚩尤神将!

那么匈奴的败亡,已是注定!

而乌孙届时则可以趁机假汉天子之名全取整个大宛王国,将这个让他们垂涎欲滴的国家并吞。

从而实现自猎骄靡以来的野望——霸葱岭而绝西域!

于是,这位乌孙昆莫心满意足的在奴隶们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让人抬着向前走去。

此刻,这浓雾中,密密麻麻的乌孙骑兵在行进着。

他们沿着草原的脉络,逐渐南下,抵近药杀水。

现在,他们距离贵山城只有三百里了。

在翁归靡看来,匈奴人因是绝对想不到,乌孙竟然敢冒着灭国的风险,撕毁两国盟约,首先翻脸!

而那位匈奴统帅所谓的左大将王远,更不过是一个旧日的汉校尉,碌碌无为之辈罢了,根本不足为患!

这从他愚蠢的拒绝贵山城的大宛人的请求,扬言必定要灭亡大宛,必定要夺取整个大宛的财富就能看出!

这个匈奴的统帅,脑子里全是水!

可惜……

翁归靡永远想不到,在此时,贵山城下,坐镇中军,布置指挥的人,早已经不是王远了。

将时间向前推两个月。

延和三年秋七月中,郁成城大屠杀后,汉鹰杨将军使使以告匈奴,要求匈奴约束自己,禁绝类似郁成城的屠杀,匈奴人在重压之下,被迫全盘接受汉家的条件,以屈辱性的姿态,用黄金、奴隶换取汉朝人的宽恕。

这个决定,自然不是王远能做的。

事实上,它是当时在私渠比鞮海的李陵亲自做出来的决断。

也只有他才能有这个魄力与资格,做出这样的决定。

尔后,李陵立刻率部从私渠比鞮海秘密自逐邪径经车师,回到焉奢。

八月初,李陵便率部赶到了王远大营之中。

但他的保密性做的非常好。

好到除了王远之外,几乎所有匈奴贵族与西域国王,都不知道,他们的主人,匈奴摄政王已经抵达。

自那以后,匈奴的行动与军事战略,皆是李陵通过王远布置的。

包括,拒绝贵山城贵族的出降。

更包括,在贵山城外的那一次诱敌围歼。

不是李陵,匈奴人哪个能指挥的了如此出色、缜密的作战?

若非李陵,以匈奴与西域诸国之间的配合程度,如何能有这样完美的表现?

只是,他做的非常隐蔽,一直在王远帅帐之中,潜藏在幕后,从不出面。

这不仅仅迷惑了他的所有对手。

更将匈奴人也都瞒在鼓里——包括他的内战对手们,那些单于们,至今都还以为,李陵依然在私渠比鞮海,图谋着明年开春后的进攻,图谋着与卫律的部队汇合。

“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李陵捧着一卷竹简,在油灯下细细的诵读者、揣摩着,良久叹道:“呜呼,张子重,真名将也,果英雄哉!这《孙子三十六章》真真让我大开眼界!”

“尤其是这一句‘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实乃至理名言,为将统兵者,若能知此,岂有不胜之理?!”

他说着,就将手里的书简,交给身旁的王远,道:“贤弟,你要多看看这书!”

“诺!”王远郑重的接过书简,拜道:“主公,您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呵呵……”李陵笑了起来:“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也,为求生求存,必得不择手段!”

“吾如是,贵山城中大宛人如是,乌孙人如是,那月氏人亦如是!”

“而吾,如今则正欲以贵山为饵,钓那乌孙、月氏之主力!”

“你可知……”李陵笑着对王远道:“若在平时,想要找到一个能聚集乌孙、月氏以及其他一切潜在的内部与外部敌人的机会有多难得吗?”

李陵站起来,走到王远身边,道:“这场战争,我在一开始就知道,仅仅打败、消灭大宛人是不够的!”

“甚至哪怕是打败、消灭乌孙人、月氏人、康居人也不够!”

“他们都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汉朝,是在居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兵的那位鹰杨将军!”

“幸好……”李陵感慨道:“或许是因为财政,或许是因为内政,那位鹰杨将军迄今未能下定决心……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在他下定决心,干涉大宛战争前,结束这场战争!”

“以无可置疑的方式,断绝其干涉战争的可能性!”

“而欲如此,我们就必须,不仅仅打败和消灭大宛人的反抗,更要彻底的击败乌孙人、康居人、月氏人,甚至我们内部的某些人的抵抗,将他们的军队……”李陵伸出手,抽出自己的佩剑:“全部消灭!”

“这是唯一能让我军避免与汉交战的办法!”

王远听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知道,李陵说的是正确的。

目前,西域匈奴,甚至哪怕是整个匈奴加起来,也不是汉朝那位鹰杨将军的对手!

这可不是王远自甘堕落,而是事实!

现在,匈奴分裂严重,漠北直接出现了四方势力大乱斗。

而西域,匈奴也丢了整个天山北麓与白龙堆等要地,有生力量又被牵制分散。

错非是大宛人脑袋坏掉了,开罪汉朝,让匈奴抓到了机会。

王远知道,他与李陵以及整个西域匈奴唯一的下场,恐怕就是被汉人和他们的对手、敌人困死、饿死、穷死在西域。

而大宛战争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吃大宛人的血肉,而活自身之筋骨。

可惜,哪怕如此,他们也必须小心谨慎。

不止要在战场上战胜敌人,更必须防止汉朝人找到借口,介入战争,从而使得所有的一切付之东流水!

可是,汉朝人又怎么不介入呢?

以汉人的精明,他们必然会选择在某一个时机,加入战争。

这一点,在当日汉人遣使而来时,王远就明白了。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李陵何以笃定乌孙人和康居人、月氏人一定会来救贵山城呢?

万一他们不来呢?

想到这里,王远就忍不住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李陵听完,笑了起来:“他们若不来,也没有问题……”

“我们就可以安安静静的吃下贵山城这顿大餐!”李陵舔了舔嘴唇,道:“如今贵山城中,少说有十万之众,兼得大宛数百年积蓄之财富,得此人丁、财富,吾等大志,何愁不兴?!”

王远听着,懵懵懂懂的点头,躬身道:“主公英明!主公神武!”

若李陵能为匈奴之主,那么,他少说也能成为未来匈奴的顶级大贵族!

说不定可以南面而立,称孤道寡,在这远方异域,建立自己的国家与宗庙!

(本章完)

1167.第1146章 猎人与猎物(2)

第1146章 猎人与猎物(2)

延和三年秋九月十五,贵山城西北八十里。

经过长达十余日的行军后,乌孙骑兵的先锋终于抵达此地,然后按照命令,在山峡之中隐蔽起来,接应后续兵马。

十六,乌孙昆莫翁归靡亲将其本部抵达。

十七日,康居骑兵数千,在副王屠郅的率领下抵达。

十八、十九,乌孙骑兵主力陆续抵达。

至此,乌孙人在贵山城西北组成了一支拥有至少两万可战骑兵的突击集群。

翁归靡豪情万丈,于是亲自登上山峦,眺望远方的贵山城。

视线之外,山峦的远方,贵山城的轮廓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眺望着那远方的雄城,翁归靡回头问曾经去过贵山城的原安糜:“格里当,你来说说,这贵山城有何特点?”

“昆莫……”原安糜道:“以臣之见,贵山城在雄壮与规模上,当不下汉之坚城大都!”

他想起了数年前,自己曾以汉天子使者的身份,抵达贵山城时的见闻。

那是一座庞大而坚固的城市,且城市构造,有别于汉城、西域城邦,更与大宛本国的其他要塞,有着明显的差异。

其中,最明显,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座雄城独特的防御系统!

“贵山城城高数丈,城周足有二三十里,其城墙以青石筑成,厚而坚固,城墙内侧,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列以弓手、步卒,而在下层则开其城墙孔洞,装有类似汉人弩车一类的武器……以匈奴人之能,怕是轻易难以攻下!”原安糜感慨万分的说道:“故而,当年汉贰师将军亲帅汉军精锐数万,围攻数月而不能下!”

“若我是大宛守军,一定不会让匈奴人知道,我在城墙下层,还有射击孔,可以发射重型弩箭的事情!”

翁归靡听着点点头,道:“难怪当年宛王蝉封敢夸口,哪怕贵山守军仅有一万,也能在十万敌军围攻下支撑一年!这确实有些门道!”

“既然,贵山城坚固,那我们不妨再等等,等马力恢复,精力充足,时机成熟,再与匈奴人论高低!”

“您的意志!”原安糜深深鞠躬。

“派出瓯脱骑士吧!”翁归靡下令道:“清扫我军附近三十里,一定不能让匈奴人发现我军抵达的事情!”

“您的意志!”原安糜领命而去。

……………………………………

贵山城中,如今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巨大变化。

在数日前,有人悄悄的趁着夜色,将有援军的消息,投递进城中后。

对宛王银蔡忍无可忍的大宛贵族们,发动了政变,杀进王宫之中,毫不费力的废黜了银蔡,并将其软禁起来。

然后,这些大宛贵族们拥立已故的宛王蝉封之子纤寡为摄政官,同时遥尊远在汉朝长安的质子素银为王。

做完这个事情后,本来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大宛贵族们,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振作了起来。

他们在其副王牵祭的指挥下,重整了守城力量。

面对匈奴人日益紧迫的攻城态势,牵祭直接使出了举世无敌的金弹神功!

他宣布——凡是愿意上城防御的人,每人每天可以拿到三镑小麦与一镑马肉;所有正规军的军饷,全部翻番,同时他还宣布,任何人,无论是谁,只要能杀死一个敌人,那么就可以到他这里领取一个金币的奖赏!

为了取信于人,这位副王直接将银蔡藏在王宫里的金库搬了出来。

大宛王国数百年来积攒的财富,堆磊如山,数十万枚金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立刻振奋了守军,刺激了士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于是,就连奴隶也纷纷开始主动报名,愿意参与防御。

整个城市,无论男女老幼都动员起来,参与到各种战争活动之中。

而贵族们,则不遗余力的向每一个居民宣传着城外敌人的恐怖与贪婪、残忍与暴虐。

使得城中居民都确信了——一旦敌人入城,那么所有人,包括奴隶、平民、商人,都将无一幸免!

当然,为了给人们希望,贵族们同时保证,援军已至,只要坚持几天,就能解围。

在这个情况下,贵山城中低落的士气,迅速提升。

整个城市的防御系统,更是立刻高效运作起来。

于是,在当天就给了来势汹汹,欲要登城的疏勒军队一个迎头痛击!

疏勒人在贵山城下,至少丢下一千具尸体,仓皇撤退。

这创造了自围城以来,匈奴攻城部队最大的一次损失!

而李陵,亲眼目睹了疏勒军队败亡的整个过程。

“宛之先,果有遗泽于其子孙也!”李陵看着那忽然在城墙中上部张开的孔洞,以及从其中激射而出,射程多达两百步的重型弩箭,忍不住感慨道:“疏勒人败的不冤!”

“左大将!”李陵对身旁的王远吩咐:“汝去亲自犒赏疏勒人,告诉疏勒王,此番他们立大功了!”

能用疏勒人的生命,换到大宛人的这张底牌,对李陵而言,无疑是超值的。

这样,他的本部精锐就有了防备,不会轻易的落入对方重型弩箭的射程。

“另外……”李陵又道:“告诉砲车都尉,给我继续轰击!”

“诺!”王远领命而去。

李陵则转过身,将视线投向远方。

“瓯脱骑兵派了多少出去了?”李陵问道。

“回禀主公,末将按照您的命令,在西北、西南、东南三个方向,各派出了三百最有经验的瓯脱骑士,命他们沿着药杀水与山脉,向各自方向搜索两百里,一有情况立刻回报!”一个中年将官道:“只是,暂时还未得到回报……”

李陵点点头,想了想,问道:“到现在为止,可有瓯脱骑士未按照正常频率回报情报?!”

匈奴人乃是马背上的民族,本就非常重视搜索区域、侦测敌情,建立警戒线。

早在百年前的冒顿时代,匈奴就在王庭立瓯脱王,以孪鞮氏出任,专责搜索、警戒、驱逐之任务。

等到赵信、卫律、李陵等先后降匈奴,他们又带来了汉家先进的斥候骑兵建设制度与搜索、回报制度。

其瓯脱骑兵(斥候)的搜索范围与搜索、侦测、隐蔽能力大增!

毕竟,这是事关生死的头等大事!

在过去数十年的战争中,匈奴人唯一能与汉军相提并论的兵种,就是其瓯脱骑士。

每一次的汉匈会战,都是这些匈奴精锐,用生命来侦查汉军的进军路线与速度,从而给其主力提供了足够的预警时间。

可惜的是,如今匈奴分裂,依赖于王庭存在的瓯脱骑兵们四散。

李陵手里,只有不过数百名精锐瓯脱骑士,其余都是些训练与经验不足的新手,未必靠得住。

所以,李陵不得不时刻关注各种细节,以确定瓯脱骑兵的搜索网没有遗漏的死角或被忽视的至关重要的消息。

“主公……”那中年将官想了想,道:“西南方向似乎有十几位瓯脱骑士已经有两天没有传回消息了……”

“为什么不早说?!”李陵闻言,立刻打断对方的话,问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失去了消息?按照原定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那个地方?”

后者闻言,唯唯诺诺的道:“臣……臣……起初以为他们只是迷路,很快就能回来的……哪成想两天了都没有传回消息……”

“不要解释了!”李陵看向西南方向,忽然道:“你马上亲自带人,沿着这些瓯脱骑兵失踪的方向搜索,早召集其他在这个方向的瓯脱骑兵,向药杀水的西南与乌孙交界的草原搜索过去,若是发现大量马蹄印,则不用再前进,立刻回来告诉我!”

在李陵看来,乌孙人的干预与撕破脸,不是可能,而是必然的结果!

他在私渠比鞮海的几个月中,仔细思量过、考虑过了。

所以他知道,那位在居延的鹰杨将军的战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便是——借刀杀人!

所以,匈奴内战各方都能看到汉人的影子。

特别是他这边,汉朝边塞各地,为了让他和漠北各部打的更惨烈一些,连过去根本不卖的兵甲,现在也敞开供应——只要给足价钱,汉朝人没有不卖的。

而在漠北,其他三位单于,相信也是差不多,得到了汉人相应的支持。

对那位来说,匈奴人死的越多越好!

而偏偏各方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其揉捏、操纵。

而在西域地区,其更是打算借乌孙与他之手,来杀忤逆他的大宛。

现在,恐怕又反过来,欲借乌孙以及其他势力,来杀他的匈奴。

让李陵恐惧的是——所有有关各方,身在局中,都是身不由己,只能被迫按照其意图来行事——不愿意走他安排的方向都不行!

就拿那乌孙来说吧。

李陵能猜到,乌孙君臣的想法,也明白他们内心的恐惧——匈奴若灭大宛,下一个对象必是乌孙。

因为,他要打内战,要角逐单于之位,更要为他的势力争取更大更多的战略腾挪空间。

而南边是庞大而强盛的汉朝,西则是高耸险峻的葱岭。

唯一能有效扩张的方向,就是大宛与乌孙。

大宛既亡,乌孙就不能避免。

唇亡齿寒的道理,乌孙人是知道的。

而反过来,对乌孙而言,全吞大宛,便可以在西域地区获得一个绝佳的战略位置,进可以角逐西域,问鼎于天山,退可以坐拥丝绸之利,以大宛之肥沃土地与城市,只要休养生息,以待时变,迟早可以君临天下。

而这个道理,李陵明白,他的大臣贵族们也明白。

所以必不可能让乌孙人得到这个机会!

哪怕是死,也会阻止和挫败乌孙的这个企图——他们可不想,在未来在汉朝之外,还要面对一个强大、咄咄逼人的乌孙帝国!

这个世界,有两个强权已经够麻烦了。

容不下第三国崛起来搅乱局势!

哪怕现在的匈奴帝国,实际上已经因为内战而分崩离析,但帝国的自觉,还是让李陵与他的大臣们不由自主的维护自身的地位,不惜代价想方设法的打压后起之秀。

所以,匈奴与乌孙的盟约在一开始签订,就是为了有机会撕毁的。

双方高层只要不笨,都会有这个觉悟。

这就像两头潜伏在灌木丛之中的饥饿难耐的虎豹,他们都发现了对方,都看到了对方,都有要吃对方的血肉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不打起来呢?

“古者,晏子二桃杀三士,初读史,吾还不以为然,如今才知,此乃用兵之道的至高之理,因势利导,使敌自斗,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便是被人发觉,被人知晓,也无所谓……盖这便是人性!”李陵悠悠念着这些话,心里面只觉得毛骨悚然:“其人未见,只在万里之外,便可搅动风云……若其出手……恐怕必是一击毙命!”

想到这里,李陵猛然的回头,看向在自己身后的诸将,下令道:“传我命令,立刻集合坚昆、焉奢、危须三万骑!”

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必须要冒些风险了。

若是坐着不动,等于被那位在万里之外,牵着鼻子走。

等到他准备就绪,出手之时,恐怕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时局!

李陵知道,自己不能再和当年在浚稽山中时一般,不敢冒险,不敢赌博,最终被匈奴大军团团合围,插翅难飞。

现在,他必须赌!

赌乌孙人已经到来,并且就在那些瓯脱骑兵失踪的地方。

趁他们立足未稳,立刻发起攻击!

打乱、打散乌孙人的部署与兵力,然后将他们消灭在这苍茫的草原与河流之间。

反正,大不了不过是浪费一些马力与粮草。

而若赌对了!

这大宛战争就能迅速结束,届时,木已成舟,大局已定,汉朝人即使强行干涉,也难以奈何。

大不了,送些钱财,拿些奴婢,堵住他们的嘴。

能以钱财、奴婢解决问题,那是再好不过的!

这样想着,李陵就翻身上马,再顾不得隐蔽与保密了,他直接打出自己的旗帜与名号,带着部将们向着匈奴大营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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