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元春二梦

荣国府

元春所在的院落,厢房中,母女二人叙着话,周围丫鬟、婆子在不远处垂手侍立着。

而王夫人刚刚的一番话,虽更多具有几分赌气的意味,但落在元春的耳畔,却令其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惊肉跳。

不是藩王,他就没有理由拦阻了吧?

其实,她也想知道,珩弟……会不会拦着?

嗯,她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

真的想知道,珩弟会允她嫁给旁人吗?

此念一起,犹如野草藤蔓一般疯狂滋生,几乎在呼吸之间就缠绕了芳心。

“可珩弟如是允准呢。”

元春秀眉微蹙,想到此处,呼吸一滞,芳心不由为之一痛。

她和他是同族,虽说差不多出了五服,可落在旁人眼中……她不能害了珩弟才是。

“妈,此事可否容我思量思量。”元春耀如春华的脸蛋儿,顿时见着黯然之色。

这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王夫人执意如此,元春也不好违逆。

王夫人低声道:“大丫头,那你尽快想想,说来这位年轻俊彦还是咱们家的老亲,人家父亲是正二品的总兵官,虽比不上楚王,但年岁才二十就已是参将,可以说年轻有为,待你过门后就是正室,也不会委屈了你。”

事实上,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就可许人的时代,元春真是……老姑娘了。

当初,贾珩说的再好听,但也掩盖不得这么一个尴尬的事实,再不嫁人,有可能就被彻底耽搁。

换言之,王夫人根本不可能听着贾珩用漂亮话“糊弄”太久。

伱珩大爷在外面叱咤风云,又是锦衣都督,又是京营节度副使,只要想办的事儿没有办不成……结果给她家女儿,还找不来一个适龄的良配?

谁信?

怕不是找不到,是成心耽搁了她家大姑娘吧?

至于让贾家二房嫡女是否有下嫁之嫌?

元春从宫里那等所在出来后,基本是大龄剩女的状态,完全断绝了门当户对的可能,只能下嫁,就是说要寻找比贾府门楣低一等的人家托付终身。

当初的楚王,几乎是意外之喜,然而被贾珩所拒,王夫人如何不耿耿于怀?

谁家十五六岁的公子哥儿,愿意娶二十出头的老姑娘?

更不必说现在荣府又失了势。

在某人对嫁藩王为侧妃一事上“从中作梗”后,王夫人这时已然退而求其次,打算让元春嫁给将门子弟。

而这位二十出头已为参将的将领,出身边镇将门子弟,从家世而言,倒也不算辱没了自家女儿。

王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轻声说道:“明天,你考虑好了,就随我一同去你舅舅家,在屏风后见见人家,也不能光听你表嫂说。”

“妈,是不是太仓促了?”元春心头大急,颦眉道。

怎么三言两语就要前往舅舅家与人见面了?

王夫人轻笑了下,说道:“人家也等着信儿,人家以往眼光高,不然也不会耽搁这么久,好丫头,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好了,就这么说着,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罢。”

元春面色一怔,只得送着王夫人离了厢房。

待王夫人一走,厢房中,一时重又陷入安静,唯有高几上的朱红蜡烛,无声燃着,烛泪涓涓流淌。

元春心头倒乱糟糟的,望向烛光,目光怔怔出神。

这下子她不想去问珩弟都不行了。

待王夫人走后,袭人小心翼翼从屏风后转过身来,手中分明端过一铜盆热水,玫红如苹的脸蛋儿,笼上一层柔美朦胧之意,道:“姑娘,夜了,该歇着了。”

元春转过俏丽脸蛋儿,轻轻“嗯”了一声,向里厢走去,在梳妆台前,除着首饰。

“大姑娘,这翡翠项链……”袭人被元春取下的项链吸引了心神,下意识问着,但旋即顿了口,改口问道:“放在哪儿?”

她明明记得,大姑娘应无这件首饰才是。

“就放梳妆台前好了,明天我就要戴。”元春柔声说着。

袭人应了一声,接过项链,摩挲着翡翠玉虎,暗暗称奇。

而后,在袭人的侍奉下,开始洗脚。

之后了外间的淡黄色群裳,只着里衣,掀起绣着牡丹花的锦被,躺在床上,随着帏幔从里到外放下,一时间明眸睁着,就有些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似下了一阵小雨,雨打窗台以及树叶的沙沙声音,以某种律动交织在一起,恍若最好的催眠曲。

元春眼皮沉重,翻了个身,就是昏昏沉沉睡去,恍若水光涟漪圈圈泛起,光影流波乍兴,分明是做了一梦。

一片昏沉天色中,人影憧憧,夜幕低垂。

元春望着前方的人影,心头不由有着好奇,隐隐觉得街道建筑有些熟悉,细观之下,只见前方一座高有两丈,巍峨轩峻的汉白玉牌坊,红条绿漆的坊顶上,正中方形门首似乎镌刻有字迹。

只是如大多数支离破碎的梦境,任凭做梦之人怎么细瞧,都看不清其上字迹为何。

元春也不例外,转而将心神投入宏阔、轩敞的街道,只是夜色铺染而下,街道两旁房舍屋脊连同檐瓦都笼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再往下看,只见老祖宗、母亲、伯母都着诰命大妆,列队相候,后面是头戴攒金擂丝凤、身着黄青色袄裙的迎春妹妹,同样着珠翠螺髻、黄青色袄裙的探春妹妹以及惜春妹妹,还有宝钗、黛玉等贾府一众女眷,翘首以望。

目光及左,可见自家父亲头戴乌纱,身穿五品官服,白净面容上带着焦急之色,大伯以及一众府中男丁也俱在。

元春心头就是微讶,思忖道,一大家子这时候,站在宁荣街这里做什么?

而且……珩弟呢?

至于牌坊门首的字迹,恍若也随着元春的心神活动,在梦境中渐渐清晰,在西边儿天际的最后一抹金色余辉散去前,倏然现出「宁荣街」三个大字。

而后,随着内监往来拍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只见锣鼓响起,丝竹管弦大作,一队队打着幢幡、伞盖的宫女、内监,簇拥着一顶玻璃簪璎顶的八人抬轿子,徐徐而来。

身后伞盖笼着灯光,于后伴随,在荣国府男女的眷属的迎接之下,盛大喧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荣国府大门。

“这是谁?怎么出行这般大的排场?”元春心头生出一股好奇,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八抬轿子进了荣府大门。

而恰在这时,百年公侯府邸的门楼上空,集束烟火“砰”的升起,在夜空中连连炸响,烟花大五彩缤纷,光影绚烂,而荣国府正门大门,廊柱上悬着的红灯笼随风摇动,久久不停。

元春视线随之拉近,心头又是一惊,只见那从正门而入,在女官、内监簇拥下,头戴滴翠凤冠、身穿绣着龙凤呈祥团纹黄袍的丽人,在几个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这,怎么是我?”

此念还未掀起惊涛骇浪,竟又是光影交错,梦境穿梭。

下一幕梦中场景,如丹青水墨在洁白宣纸上晕染而来。

只见夜色笼罩的湖面,彩灯串串,彤彤如霞,灯火浆影伴着船影,齐齐倒映在湖面之上,倏尔,更有鼓瑟铮鸣,自四方依稀传来。

少顷,一艘长有两丈的兰舟泛波于如镜的湖面,精美的八角宫灯悬于舟头横梁,晕下的圈圈光影,将一个着鸾凤裙袍、披着淡黄色披风的女子,映照着风姿婉丽,仪静体娴。

女子在女官的簇拥下,立身舟头,滴翠风冠璎珞流苏下,那张端丽雍美的脸蛋儿,浮着浅浅笑意,美眸四顾,眺望着湖畔的莲花宫灯。

“这是沁芳溪,……引出的湖?”而元春这般想着,却恍若福灵心至,顿时浮起一念,“这是珩弟先前让修好的园子?”

这时,抬头看去,只见那白玉牌楼正中镌刻的字迹,朦胧看不大清。

“娘娘,前面就到了。”女官扶着元春的胳膊,低声唤着,似是抱琴的声音。

梦境往往荒诞不经,视角多在第一视角和上帝视角来回切换,但每一个片段都是潜意识的光影拼接。

元春心头一跳,颦了颦秀眉,心底有些不悦。

却是为这称呼而惊,为何唤着她为娘娘?

她虽入得宫中,可只是女史,而且也……已出宫了。

这时也顾不得这些,或者说无意识地的以纤纤细步,弃兰舟上岸,光影再次变幻,倏尔已然入得明堂。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元宵一同团圆,今日娘们儿不说不笑,怎么反而哭了起来?”元春静静看着那女子轻声说着,而后与一众女眷相拥哭泣。

众人又忙叙会儿话。

过了一会儿,元春又看向面上带着欣喜之意的众人,唯独不见贾珩,心头疑惑,问道:“珩弟怎么没在?”

贾母、王夫人:“???”

而这时,那女子又道:“怎么不见宝玉?”

“未得口谕,外男不得擅入。”贾母淡淡说道。

元春与一旁的女官吩咐一句。

之后宝玉进得明堂,倏尔光影再次缓缓散去……

这似乎还是一个长梦,也不知多久,许是二三年的光景。

元春这时发现,目之所见,数匹马匹往来不停,荣国府外一队队锦衣府卫士,围拢着府邸,里里外外围拢的水泄不通。

“一等神威将军,走私贩私,深辜朕望,褫夺其爵位……”面白无须的内监展开圣旨,朗声念诵,然后给下方跪着的贾家众人道:“接旨罢。”

不多时,忠顺王与一个穿着猩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正是白日里所见的贾雨村。

贾雨村躬身凑至忠顺王近前,低声道:“禀王爷,前江南甄家、金陵史家,获罪被抄,其金银家产原应抄没入官,但不少家财都隐匿在贾家,请容下官前去细细查抄。”

忠顺王爷手捻胡须,扬起得意的脸色,点了点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端坐在条案之后,道:“那就细细抄检。”

“珩弟呢?怎么不见?”元春见着这抄家问罪的一幕,心头大急,忽然想起贾珩,但好似这里从来就没有见到珩弟一般。

如斯梦境,所有的场景,无一在先前的现实中找到映射。

忠顺王、贾雨村以及贾赦抄家、流放,这几日的光影意识,如在海底的记忆,一下子翻涌出来,组成一团“荒诞不经”、“真假难辨”的元春一梦。

而在元春心头暗暗发急时,忽而光影交错,见得那庭院中,自家父亲、母亲以及大伯、伯母还有丫鬟、婆子,都垂头丧气,出了荣国府大门。

不,这都是假的,不会的……

有珩弟在,不会的。

元春心头大慌,正如陷入了某种恐怖噩梦,跑都跑不动的做梦人。

元春只能看着自家父亲、大伯还有贾琏被带上了枷锁,其他女眷失魂落魄,紧随其后,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如凤姐、平儿等人,被一队队膀大腰圆、面容凶狠,着飞鱼服、绣春刀的卫士,押送着出了荣国府大门。

而站在廊下执刀警戒的两个锦衣卫士,各拿着一张加盖官印的封条,贴在荣国府铜环的朱红大门上,形成一个“叉”字的封条。

其上钤押的红色官印,印泥嫣红刺目,不知为何,竟如鲜血一般迅速蠕动着,在元春心神中逐渐占据,恐惧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元春的梦境。

啊……

元春猛地惊醒,睁开眼眸,心神惊惧不已,赫然发现自己躺在绣榻上。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元春长松了一口气,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似动不得。

再看头顶是红色帏幔,似布置着彩带。

“大姐姐,做恶梦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温润声音好似在心底响起,也让元春微讶之时,徇声望去,只见少年坐在床头,目光温煦。

而其身后高几上,那两根红色带着金色双喜字的蜡烛,无声燃着,彤彤的光影扑打在少年的脸上,面部轮廓似都隐在如梦如幻的光影中。

“嗯,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元春这次可以撑得起身来,看向少年,叙说着梦境,只觉那张冷峻、削立的容颜,在这一刻竟是无比安心。

“家里发生了不少事儿,最近许是太过思虑了。”少年伸出手来抚过肩头,将元春拥至怀中安抚着,声音带着安神定意的气息,“夜深了,咱们早些安歇罢。”

“嗯。”元春轻轻应了一声,不知为何,芳心大羞。

之后抬眸,已见着少年已经去除衣裳,掀开锦被,与自己躺在一起。

元春羞红了脸,低声道:“我们这是?”

“我们不是刚刚成了亲?”少年的声音似有着几分飘渺。

元春愣了下,记忆深入的碎片恍若浮起,是的,她和他已成过亲了。

在这一刻,将上一次的梦境在这一刻连接起来。

而后,就是窸窸窣窣。

元春忽地惊讶地看向少年。

“别……”

与此同时,元春沉浸于梦境时,荣国府庭院中,天穹上忽地响起一声春雷。

崇平十五年的惊蛰,不期而至。

而一场在厚重阴云中酝酿了几日的春雨也不再淅淅沥沥,而是“哗啦啦”,拍打在黛青郁郁的屋脊上,不多会儿,就腾起蒙蒙水雾,雨水缓缓流淌,沿着檐瓦落下,浸湿了檐下一簇簇青色苔癣。

“嗯……”

床榻的女子,嘤咛一声,也在这一刻骤然惊醒,光洁如玉的额头,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汗,往日那张白腻如雪、般般入画的脸蛋儿,绯颜如火,就连小衣也被汗水浸透。

“我这是……被梦魇着了,还是梦中梦……”元春美眸焦距,从恍惚中凝聚,颦眉想着。

从一旁摸过手帕,擦了擦额头。

贝齿咬了咬唇,脸颊又是滚烫不已。

她怎么能做那般不知羞耻的梦?

这次,珩弟“欺负”她不说,还竟那般如对长公主那样……

元春一时间心乱如麻,只是听着外间滚滚而来的春雷声,转念又不由回想起那梦中的一幕幕场景。

烟花绚烂的上元佳节、锦绣盈眸的彩红花灯、湖上泛行的兰舟桨影……以及最后那两张嫣红刺目的封条。

元春不知为何,芳心忽然起了一阵恐惧。

“梦里没有珩弟,抄家……”元春撑起一只胳膊,微微侧得身来,顾不得粘哒哒的感受,凝眸思索。

可以说少女的梦境,正是源于贾赦被流放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有诗为证: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宁国府,内书房

已是子夜时分,听着惊蛰之滚滚春雷,贾珩心有所感,从书桌后,起得身来,推窗眺望着外间的夜色。

彼时,春雨拍打竹林、假山的声音次第响起,天地静谧难言,只见花墙之畔的回廊上,悬着的灯笼摇曳不停,火光映照在花墙墙缝,可见流淌而下的雨水,洇润着墙下郁郁葱葱的藤萝薛荔。

天地似在密集的雨珠中,渐渐朦胧了视线,贾珩负手而立,听着春雷,思绪纷飞,影子投在墙上,墙上悬挂的对联,家事、国事二字,恰恰为少年的肩头遮蔽。

“公子,这般晚了,怎么还没歇着?”就在这时,晴雯一身红色小夹袄,披着衣裳,半穿着绣花鞋,伸出小手捂住嘴,打着呵欠问道。

分明是被尿憋醒,从床上起夜,然后看着贾珩书房灯光还亮着。

因贾珩要在书房批量处置公文,提前和在亥时送过银耳莲子羹的秦可卿说过,而晴雯一直是贾珩的贴身大丫鬟,就在书房不远处睡着。

“没事儿,这就睡了,怎么不多披件衣裳,省得着凉了。”贾珩轻笑说着,抬眸看向外面披着衣裳,身形纤丽的晴雯,只觉往日狐媚、娇俏的小姑娘,睡眼惺忪中,有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娇憨。

晴雯近前帮着贾珩斟了一杯茶,看着灯火下神情柔和几分的少年,轻声道:“公子,也别熬太久了,身子要紧。”

贾珩轻轻将窗户关上,转头看向晴雯,笑了笑,说道:“刚才好大的雷,这场雨水过后,春暖花开,春天就彻底来了。”

晴雯看着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家公子话中有话,轻轻“嗯”了一声。

(本章完)

第482章 元春:你摸我的手,就是为了说这些

翌日

惊蛰一场春雨,浸润了整个关中大地,绿芽新发,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贾珩因为要去锦衣府,但想起昨天和元春约好,要去长公主府,遂去得荣国府接元春同行。

此刻,元春所在厢房中,元春一身红色刺绣交领袄子,下着桃红罗裙,坐在小几后,心不在焉地小口食用着早饭。

昨晚一场梦魇,不仅是前半场的抄家流放,还是后半场的颠鸾倒凤,都无不侵袭着心神,让元春难以自持。

“姑娘,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抱琴缓缓走来,秀眉之下,目光古怪地看着自家姑娘一眼。

姑娘年岁也不小了,也是该许着人家了。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后来更是陪同进宫,抱琴与元春情谊甚笃,对元春的一些心事,也有几分猜测。

元春“嗯”了一声,柔声说道:“用罢早饭就走。”

抱琴也不催促,上一旁收拾着东西。

就在这时,屋外袭人的声音隐约响起,唤道:“珩大爷。”

元春手中的碗,顿时发出“铛”的脆响,分明是手中的汤匙落在粥碗中。

须臾之间,贾珩已举步进入厢房,看着坐在小几后坐着的元春,唤道:“大姐姐。”

“珩弟,你用过早饭了没?”见到身着蟒服,腰悬宝剑的少年,元春不由想起昨日之事,心头微羞,问道。

贾珩就近而坐,笑道:“用过了,大姐姐先吃着吧。”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少年,一时间,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叙说,但却不知从何提起。

贾珩看着曲眉丰颊,雪颜玉肤的少女,道:“外间下雨了,大姐姐今个儿多穿两件儿衣裳,仔细别受风了才是。”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手中汤匙轻轻搅动着汤碗,主动开口道:“珩弟,我昨个儿做了一个梦。”

身后的抱琴,脸颊一红,暗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和珩大爷说,她又做了春梦?

贾珩正品着香茗,心头一惊,诧异问道:“什么梦?”

“梦里,家里珩弟不在,我好像被宫里封了妃,然后出宫省亲,后来也不知这么的,家里就被查抄,父亲还有大伯他们都被宫里降罪,而身陷囹圄。”元春柔声说着,声音低沉,珠圆玉润的脸蛋儿忧色浮起。

贾珩闻言,道面色不由凝重几分,问道:“那后来呢?”

这梦境场景隐隐有些熟悉……这是原著的命运轨迹?

可元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后来……”迎着少年灼灼目光盯视,元春芳心一跳,螓首微垂,轻声说道:“后来……我就吓醒了。”

后来那些要如何去和珩弟说,实是难以启齿。

贾珩点了点头,已明了其中一些缘故,宽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定是大姐姐昨日见着大老爷和贾琏流放,心头为之惊悸不已,这才在晚上做着噩梦。”

“应是……这个缘故了?”元春颤声说着,妍姿艳质脸蛋儿,桃腮泛起红晕。

想来,她后半夜做的那个梦,也是因为瞧见珩弟和晋阳长公主……

贾珩又是叮嘱道:“大姐姐,最近别忧思过度,好好歇息。”

而就在二人叙话的空当,忽地外间传来的阵阵说话声音。

原来王夫人一大早儿就起床,先至荣庆堂贾母处请了安,然后就领着一众丫鬟、婆子,来寻元春,打算一同前往王子腾家。

“大丫头,咱们走了。”

王夫人进得厢房,就是开口说道。

只是,抬眸由见到那少年,面色不由一愣,强自笑了笑,问道:“珩哥儿,你怎么也在?”

元春盈盈起身,唤道:“妈。”

贾珩点了点头,道:“二太太,我来接大姐姐前往晋阳长公主府。”

王夫人闻言,皱了皱眉,忙道:“珩哥儿,今日只怕是不成了,大丫头要随我一同去她舅舅家。”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这时候,大姐姐去王家做什么?”

隐隐有种直觉,王夫人又要给他整点儿新花样。

王夫人面色变了变,有些不好回答。

元春神色有些不自然,说道:“妈昨个儿说表嫂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让我去舅舅家看看。”

这话说完,一双秋波流转的美眸,不错眼珠地观瞧着那少年的脸色,见其眉头紧锁,面上似有思索,此外倒也看不出旁的喜怒之色流露,一时间,芳心涌出失望来。

贾珩沉吟片刻,将清冷目光投向王夫人,问道:“先前不是和太太说过,大姐姐的亲事落在我身上,太太这是信不过我?”

王夫人被那双锐利藏锋的目光盯视着,倒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头发虚,道:“珩哥儿,你不是忙着衙门的公事,一直忙得抽不开身,大丫头的事儿也不能总是烦扰伱。”

当着元春的面,贾珩也不好疾言厉色,只是皱眉道:“二太太,大姐姐的婚事,我已在筹谋着了,怎么这般仓促?”

王夫人叹道:“珩哥儿,你瞧着大大丫头年纪也不小了,真得耽搁不下去了,你上次不是说藩王不是良配,这次她舅舅手下有个参将,听说也是年轻俊彦,家中还是大同将门,倒也算上门当户对。”

贾珩沉声道:“太太难道不知道,朝廷正在整顿边镇之兵,如今大同将门人心惶惶?”

王夫人:“???”

心头一震,暗道,怎么有这么一回事儿?

兄长好像没说过。

王夫人想了想,笑了笑道:“这家说来也是咱们家的老亲,平原侯的蒋家,这位哥儿的父亲是大同总兵的蒋子宁,也是平原侯府现袭爵人,只是他是二房,不过现在也因军功封了参将,想来前程不可限量。”

贾珩瞥了一眼王夫人,冷哼道:“我当是哪一家,原来是平原侯蒋家的二公子。”

他才吩咐着孙绍祖潜回大同,作为卧底,一来监视晋商,二来为侦查大同的将门子弟有无牵涉至与胡虏走私一案,不意王夫人竟好找不找,寻了大同的军头儿为亲家。

王夫人被少年冷厉目光乜了一眼,心头就有几分凛然,尤其那一声冷哼,似蕴藏着杀意。

不等一旁欲言又止的元春出言,贾珩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以我贾家之女为王家拉拢部将,太太是这个意思吧?”

此言一出,元春玉容倏变,抿了抿樱唇,藏在衣袖中的纤纤玉手不由攥了攥。

拉拢部将吗?

舅舅既想让她拉拢部将,那他呢?

他是不是也……

王夫人面色变幻,恼羞成怒道:“珩哥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也是为了大丫头的终身大事着想,她舅舅也是一片好心,怎么说是拉拢部将?我就纳了闷儿,往高了去,我是攀高枝儿,往低了去,就成了拉拢部将,我倒想问问你,究竟给大丫头找个什么人家,才合了你的意!”

说到最后,王夫人也爆发起来,她自家的女儿,她做不了主?天下哪有那样的道理。

“妈,别说了。”见自家母亲语气不善,元春心头大急,连忙拉过王夫人的胳膊,劝道。

贾珩道:“太太,大姐姐的婚事,我心头已有打算,断断不会委屈了她,大同将门不是良配。”

王夫人却没有为这含糊其辞给退步,问道:“不是良配?那我想问问,你看中的良配,又是哪一家?”

贾珩道:“正在找,太太不必着急。”

王夫人闻言,心头就响起阵阵冷笑,面上却不现分毫,只是淡淡问道:“那珩哥儿,准备什么时候找着?是不是还要找个三年五载?”

贾珩却不为所动,道:“二太太,以我看,大姐姐的品貌,总要寻个翰林进士的读书人才不算辱没了她,明年就是大比之年,那时我自有计较,最终还要和二老爷商量的。”

听着两人争执,元春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听着某人煞有介事的翰林进士,容色就有些微苍白。

王夫人心头已是怒气翻涌,又是自有计较,自有计较!

当初说着要为二老爷谋划工部的事儿,也是自有计较,结果现在连影儿都没有。

说来说去,不过是拿好话糊弄人而已。

但这时,她想要据理力争,也有小胳膊扭不过大腿的无力之感,归根结底还是东府势大,哪怕是现在的老太太也要让着他三分。

“那等珩哥儿和老爷计议罢,只是此事不能拖的太久了。”王夫人心头恼火,语气已有一些硬邦邦,然后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随后领着婆子、丫鬟离了元春所在的厢房。

一时之间,厢房中气氛凝结如冰。

“珩弟。”元春轻唤了一声,一双晶莹明眸,盈盈如水地看向那少年,心思已是复杂难言。

贾珩轻声道:“大姐姐等会儿随我一同去长公主府上罢。”

元春粉唇翕动,想要问方才的翰林进士是怎么个说法,可看着那面如玄水、全无笑纹的少年,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珩这边儿撑着油纸伞,护送着元春上了马车,正要转身骑马,只听马车中传来元春似有几分颤抖的声音,道:“珩弟,外面下着雨,你也上来罢。”

贾珩踯躅了下,挑帘上了马车。

抱琴见状,忙道:“姑娘,你和大爷叙话,我下去走走。”

说着,挑帘子下了马车。

贾珩落座下来,抬眸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王夫人的捣乱,一下子将有些东西变得迫在眉睫起来。

贾珩默然片刻,转换了话题,问道:“大姐姐说昨晚做着噩梦,府里被下旨查抄?”

元春叹道:“虽是做梦,可我总觉得像真的一般,在那个梦境里没有珩弟,大伯和父亲都下了狱,我思量了下,好像是有这么个可能……珩弟,这难道是大凶之兆?”

贾珩轻轻摇了摇头,温和目光对上那双迷惘的美眸,宽慰道:“大姐姐,既有我在,就不会有那一天的。”

“嗯。”元春螓首点了点,讷讷说着,忽而偷瞧了一眼那少年,终究没忍住问道:“珩弟方才说的那些翰林进士……”

说到最后,心头有些害羞,温宁眉眼低垂下来,声音渐渐细弱不可闻。

贾珩看着容止丰美的少女,笑了笑道:“大姐姐就这般急着出阁吗?”

“珩弟呢?是急着想让我出阁吗?”元春脸颊微红,贝齿咬着丹唇,美眸宛如一泓清泉,盯着少年,不答反问。

贾珩一时默然,却没有说话。

而有时候,沉默无疑也是一种答案,只是这答案却没有明确。

什么翰林进士,只是随口说说的,用来糊弄你妈的话,你也信?

见少年沉默不语,元春垂下螓首,雪腻玉颜上悄然浮起两朵红晕,芳心深处已为羞喜所充斥,只是片刻之后,心底深处再次涌起一股苦涩。

不可能的……

哪怕是她不嫁人,也不可能的。

贾珩看着眉眼再次浮起愁闷的少女,目光闪了闪,心思莫名。

“珩弟,我……”

元春压下心头的思绪,强笑了笑,想要说些什么缓解着车厢内奇怪的氛围,忽地心头一震,美眸瞪大,却觉自家的手就被捉住。

“大姐姐也别愁眉不展的了。”贾珩看着元春,一手握着那纤纤柔荑,另一手拍了拍手背,温声道:“亲事的事儿,我回去和二老爷说说。”

元春玉手被触碰着,原本心头正自震惊与娇羞交织在一起,忽地被拍了拍手背,耳畔又听了这“姐弟宽慰”话,顷刻之间,又有些彻底拿捏不住少年的心思,贝齿咬了咬樱唇,低声道:“那珩弟和父亲商议着也行。”

此刻,元春甚至不知对面少年是在掩耳盗铃,还是真的光风霁月。

可握着自己的温厚双手,偏偏又是那般真切。

嗯,就犹如正在禁忌边缘秀走位操作的剑客,时刻都能后撤一步,也能前进一步,进退自如,从容不迫。

贾珩点了点头,竟也没有立即松开元春的手,纤纤柔荑触感酥软,肌肤细腻。

感受到那手没有松开,元春明眸微垂,芳心羞喜同时,心绪又再次明媚起来。

贾珩却在这时松开了手,正色道:“大姐姐手倒不凉,看来不是体虚,那做噩梦应是思虑过度所致了。”

元春:“……”

大抵,你摸我的手,就是为了说这些?

正自黯然神伤之时,忽而听那少年又续道:“大姐姐昨晚做了噩梦,不妨先靠着我肩膀睡会儿罢,到公主府还有一段儿路程呢。”

元春凝起水露眸子,怔怔看了一眼少年,也不知是什么心绪,微微阖上美眸,将螓首依靠在一旁少年的肩头。

只是刚刚靠了过去,却觉得自家的玉手,又被捉在温厚手掌中。

元春心头一动,忐忑等待着什么。

好在那张让元春颇有些羞恼和幽怨的嘴巴,再也没有开口。

似再无波澜,唯有自家纤纤柔荑落在那温厚掌心,温度相抵,而被来回拉扯以致心神疲惫的元春,也被阵阵困倦袭来,当真眯了起来。

昨晚倒真的没睡好。

一路沉默不语,只有驶过青石板路的马车,时而发出辚辚转动声音。

贾珩侧眸看着元春,光洁如玉的额头,眉如黛蛾,睫毛弯弯,一张粉腻白皙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儿,琼鼻挺直,那嫣红如桃蕊的唇瓣……

贾珩清冽的眸光,也渐渐有几分失神。

好比一层窗户纸,来来回回捅,已在快要捅破的边缘,而爆发的火山,更是冒起了一股股黑色硝烟。

其实,他方才其实也是有意试探。

虽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当看到元春为他一句话,心情已经忽上忽下的时候……

真让人为难呢。

后世之人当然没有同姓不婚的心理压力,而是他要为元春考虑,这不是有没有名分的问题,而是要做一辈子地下情人,见不得光。

除非……

过了约莫有两刻钟,贾珩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将闭目小憩的元春唤醒,轻声道:“大姐姐,公主府到了。”

“珩弟,到了吗?”元春“嘤咛”一声,睁开明眸,神思恢复过来,语气失落说道。

当感受到自家的手还在那双温厚手掌握着,心头又涌起淡淡的欣喜。

贾珩笑了笑道:“到了,咱们下去罢。”

元春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贾珩伸手挑开车帘,撑起一把雨伞,扶着容止丰美少女的手,下得马车,温声说道:“大姐姐最近几天先在公主府好生待着罢,别胡思乱想,好好歇息的,等林妹妹过生儿,我再来接大姐姐回去,这几天……我也时常会过来的。”

说到最后,又是补充一句。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心头也不知是欣然还是怅然,凝眸看着撑伞独立的少年,将那清隽、峻刻的面容投映在心湖上。

她待在晋阳长公主府,想来母亲再有想法,也是无计可施了。

可拖延了一时,能拖延一世吗?

还有珩弟,方才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元春,仍是患得患失。

换句话说,在贾珩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态度中,一会儿觉得心里有自己,一会儿觉得可能……只是在宽慰自己。

贾珩转眸唤过一旁的抱琴,温声道:“抱琴,这几天,好好照顾你家姑娘。”

“哎,珩大爷。”抱琴应了一声。

待元春进了公主府,贾珩神情施施然地上了马,向着锦衣府而去。

……

……

神京城,安康坊

下午时分,一座梨园静静坐落在青墙屋檐的房舍间,周围间或坐落着酒肆、茶楼,人流匆匆,往来如织。

正因为下雨,百姓无事可坐,才纷纷过来听戏。

而一家挂着“东篱居”匾额的茶楼,正对着梨园。

贾珩换了一身锦袍常服,在刘积贤以及两个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进入梨园对面的东篱居。

进入二楼一个包厢,只见琪官儿与路总旗已然大等候在包厢中。

琪官儿以要往梨园为借口,就在这家茶楼相候。

“见过……”

琪官儿刚要行礼,猛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贾公子。”

“在外间,不必多礼。”贾珩轻轻拍了拍琪官儿的肩头,落座下来,问道:“最近府上没有相疑吧?”

“没有异常,只是大人……先前说话可还算话?”琪官儿沉声问道。

贾珩道:“我说话自是说话的,只是那位还安然无恙,纵帮你逃走,天下之大,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琪官儿低声说道:“大人只要帮忙,我愿为公子引荐其他人来作为公子的眼线。”

说着,就是将魏岚之事,简要叙说了一番。

贾珩放下手中茶盅,面色现出思索。

暗道,这魏氏竟能想出这般报复手段来。

贾珩道:“贸贸然的联络,只怕会打草惊蛇,谁知她心思若何,琪官儿,你不如先同她周旋着,最多再等半个月,你就解脱了。”

他也不可能等忠顺王太长时间,半个月就是极限,说不得时机合适,就在这几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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