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5.第651章 翰林院,文庙管理所?

第651章 翰林院,文庙管理所?

回到衙里,在签押房坐下,潘应龙坐在椅子上稍微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叠文稿,一一展开,铺在书案上。

栾永芳给自己塞了什么文字?

神神秘秘的!

跃入眼睛的是一行行秀丽的字迹,习得是赵体,清邃朗逸,流美动人,隐隐有大家之风范。

好字!

潘应龙不由心头一动。

不过这字迹绝不是栾永芳的字。

他看上去文质彬彬,温良尔雅,很有学问的样子,但是字写得很难看。

栾永芳自小受父亲问罪牵连,被流配岭南,吃饱穿暖都是大问题,能有什么机会学字?

“我永远都记住小时侯跟姐姐一起,围绕在父亲身边,坐在父亲膝盖上,由父亲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学写字。

我跟姐姐并排站在一起,摇头晃脑地给父亲母亲背唐诗,有时候自己背错了,牛头不对马嘴,父母亲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栾永芳说过的话,浮上了潘应龙的心头。

看来那段美好生活的回忆,刻在栾永芳心里,成了他的图腾。

正是因为这份图腾,栾永芳无论身处何种逆境,放牛、挖渠、耕地、熬盐.他都会抓住每一次机会去识字。

“给人放牛时我故意围着私塾转,牛吃草我听课,私塾周围不仅草被吃尽,连矮一点的树叶都被吃光了。”

潘应龙记得栾永芳当时说着这些话时,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私塾的雷老夫子心地纯善,看出自己的心思。不驱赶自己,还在讲课时故意说得特别大声,好让屋子外的自己听到。

自己在屋外一边听课,一边用树枝在沙地上比划。

那年自己被调去熬盐,特意向他告辞。雷老夫子叹息道,‘你父亲是进士出身,不管如何,你也是个读书的种子,老夫不忍埋没。’”

“后来我被调去挖水渠、熬盐,总是想方设法省下来点钱粮,贿赂给账房先生,向这些多年未中的老夫子请教些字词文章,或借几本经义看一看。

岭南冬天还是有些冷,我宁可钻干草堆,甚至猪牛干粪堆里,也要把被褥和厚一点衣服卖了换钱,攒下来买四书五经读。”

当时栾永芳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脸,他看着自己,咬牙切齿。

“凤梧先生,我从小记住了父亲的教诲,你是诗书世家,以后也要好好读书,靠经义文章博取功名,光宗耀祖。”

想到这里,潘应龙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正是有了这股子读书的狠劲,栾永芳在艰苦的岁月里,居然打下了扎实的学识基础。被接回到京师,在崇义公学过渡了几个月,很快就进了国子监。

当初的国子监祭酒是李贽,他的性子,就算再卖冯保的面子,栾永芳要是基础差,他说不收还是不收的。

但是栾永芳最大的短板就是字写得难看。

这需要童子功,从小时候练起来。此前的栾永芳连笔墨都少有接触,怎么练字?

现在再怎么练,这个缺陷一时半会还是弥补不上来。

所以潘应龙能一眼就看出,这字迹不是栾永芳的。

那会是谁的?

“.叶落根偏固,心虚节更高。一林寒吹发,清夜伴松涛。淇澳春云碧,潇湘夜雨寒。虚窗人静听,飒飒响琅玕。”

这诗清丽脱俗,读起来金声玉韵,余韵三绕,必是蕙心兰质之人才作的出这样的诗词来。

难道是栾永芳姐姐所写?

潘应龙暗自猜测。

可是栾永芳姐姐的笔迹,自己见过,跟此文稿的字迹完全不一样啊。

此前拿来的文稿,字迹只是娟秀而已,远不及现在这字迹。

那是谁写的?

栾永芳的红颜知己?

怎么可能?

栾永芳怎么会把自己红颜知己的文稿拿给自己看?他不是如此浅薄的人。就算是想炫耀,也不会搞得这般神神秘秘。

潘应龙突然想起,栾永芳曾经提过一句,他姐姐左右手均能写字,只是右手的字写得非常好,左手的字写得很一般。

如此说来,此前栾永芳给自己的他姐姐文稿,均是左手所写,不想露出真迹。这次可能是她平日的随笔习作,所以用了右手,显了真迹。

不知什么原因,被栾永芳拿了出来,塞给自己。

潘应龙忍不住把文稿又读了两遍,心中忍不住赞叹:“果真是一位才学卓绝的奇女子。就算是自己的琪妹,也不及。”

琪妹!

潘应龙心头不由一阵刺痛。

不由自主地想到亡妻,潘应龙的心不仅刺痛,还乱如麻,连忙把文稿卷了起来,收到匣子里藏起来。

栾永芳塞给我这些文稿,到底想做什么?

这小子的用意,聪慧的潘应龙能猜到一二。

可是他历练风雨,不再是一热血就上头的年纪。

佳人虽好,可中间牵涉的诸多障碍,每一条都会让人粉身碎骨。

不过潘应龙能察觉到,栾凤儿很聪明,她也清楚其中的风险,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把自己当成神交的文友。

跟聪明人打交道,至少不会被拖下水。所以潘应龙才愿意继续保持着交流。

唯独栾永芳傻乎乎的,一直在上蹿下跳,暗地里在撺掇怂恿着。

了解过栾永芳的过去,也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岁月的潘应龙倒也理解他的心态。

无非是压抑太久,需要寻找一处宣泄的精神寄托。

栾永芳从心底渴望能够恢复诗书世家的门第,可他姐姐是冯府夫人成了最大的障碍。

“少尹,”沈万象在门口出声。

“进来。”潘应龙定了定神,“何事?”

“少尹,这是司礼监、内阁办公厅、戎政府办公厅联袂下发的《大明军政官署机关规范条例》。”

“《规范条例》?本官倒是听说过这本册子,说是移风易俗,改变此前的官场陋俗。原是张相配合考成法,纠正官风提出来的。

草案进了西苑,皇上觉得不错,留中增补了许多。现在终于下发了。给我看看。”

沈万象双手递了过去,潘应龙接过来后指了指靠窗墙的座椅。

“千鹤先坐,本官还有事找你。”

“是。”

潘应龙翻开册子,随意翻了翻。

首先是用语方面,下级见到上级,正式场合称职务。

不明职务,文官叫大人,武官叫长官。文官行礼叉手作揖,武官行军礼,不得再行跪拜

官署不再叫衙门,正式叫某某官署,自称是本机关,或本单位。

公文往来也定了新制式。

必须采用标点符号,以及规定的文字,以前两日礼部和太常寺联袂签发的《大明公文典范汇集》为准。

《大明公文典范汇集》除了规定句号、逗号、问号、分号、冒号、感叹号等十六种标点符号的规范用法外,还规定了从此必须用规定的文字。

此前的文字,从汉唐成熟开始,字体非常多,有的文人没暖事做,就喜欢编字玩,越编越复杂。

当然了,有人繁化,也有人简化。

简化字自古以来就有,文人也称其为俗体字。

大家使用的多半是俗成约定的字,有繁有简,变化多端。

不过很多文人无聊,喜欢玩文字游戏,觉得俗体字太俗,就是喜欢用繁体字,越繁琐生僻就越显得他有学问。

《典范汇集》后附一份《万历元年简体字表》。

这是礼部和太常寺在朱翊钧的督促下,于隆庆元年就成立了文字整理编修局,组织了大批文士,收集世面上出现过的简化字、俗体字,然后几经修改整理,汇集成第一批简体字,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个字。

均为日常通用字。

文字整理编修局还在继续收集和整理简体字。

《典范汇集》规定,以后大明文武官署的往来公文,必须使用《万历元年简体字表》里的简体字。

然后报纸、公文印刷的字体,也规定用宋体。这种字方便雕刻,很多工匠世代相传就是用这种字,不好意思叫秦体,就叫它宋体。

现在铜铅活字印刷开始盛行,在字体上也沿袭了此前雕版工匠的习惯。

《典范汇集》规定了公文的类型和格式。

公文类型分十二种。

决议,即资政局、御前议政会、内阁政务会议、戎政府军务会议做出的重大决定事宜。

决定,对重要事项作出决策和部署、奖惩有关单位和人员、变更或者撤销下级机关不适当的决定事项。

命令(令)。用于公布行政军事法规和规章、宣布施行重大强制性措施、批准授予和晋升衔级、嘉奖有关单位和人员。

大致有内阁的政令,戎政府的军令,御史台的钧令,宣徽院的院令。还有六部诸寺的部令,五军都督府的督令。

公告,用于公布重要决定或者重大事项。

以及意见、通知、通报、报告、请示、批复、函和纪要八种公文类型。

每一种公文的适用范围,书写格式,都一一规定。

《典范汇集》中还特别强调,公文必须通俗易懂、精简准确、意思完整、条理清晰。

还附有范文,看了范文你就知道,就是用白话文,不要再拽文用文言文。

不用多想了,《典范汇集》这些很新颖的内容,多半出自朱翊钧这位资深公务员之手。

十几年练就的武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潘应龙简单看完后,往桌子上一放,对沈万象说道:“你通知梁长史,组织召开顺天府全衙,现在叫全机关大会,认真学习下发的《典范汇集》,同时还要部署各曹深入学习的计划。”

“好的少尹,”沈万象嘻嘻一笑,“按照《典范汇集》我该叫少尹大人。要是梁长史问起什么时候安排会议,怎么回答?”

“刘尹巡视即将结束,滚单说后天回来,那就暂定在五天后。要是刘尹有其它安排,我们再说。”

“是。”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去跑一趟镇抚司,找下镇抚使苏峰。说我想请他吃饭,中午、晚上都可以,看他什么时候方便,越快越好。”

“好的大人。”

文庙坐北朝南,面积大约有三十多亩,建筑面积约有十一二亩,有房屋二百八十六间。

院落共有三进,沿着中轴线往里走,从南向北依次为先师门和第一进院落,祭孔前筹备各项事宜的场所。

再进去是大成门,以及大成殿为主题的第二进院落,祭祀至圣先师就在这里。

大成殿红墙黄瓦,下有月台,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双层飞檐,四坡五脊。

沈一贯抬头看了一眼。

没落了!

以前世宗皇帝时,前期还亲自来祭祀先师,后期虽不亲至,但年年都会派重臣阁老来祭祀。

可是隆庆元年后,不仅皇上不来,连官员代祭也不来了。

原本文官士林们还心中激愤,纷纷上疏抗议。

可是江南三大案,接着湖南等地陆续出现其它大案后,文官士林们再也不嚷嚷了。

至圣先师,对不住了,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名教和你老人家,就只好先苦一苦了。

沈一贯继续往前,从启圣门走进去,这里启圣祠为主的第三进院落,也是翰林院的所在。翰林院百十号人,散落在两厢的房屋里。

正中靠北的启圣祠,建于嘉靖九年(1530年),用以祭祀孔圣先师的父母以及先代。现在连孔圣人的牌面都保不住了,他的父母以及先代就更不用提了。

崇圣祠面阔五间,进深七檩。

正殿前建有宽大的月台,殿内供奉孔子五代先人的牌位及配享的颜回、孔伋、曾参、孟轲四位先哲之父的牌位。

东西配殿坐落在砖石台基上,面阔三间,进深五檩,单檐悬山顶,内奉程颐/程颢兄弟、张载、蔡沈、周敦颐、朱熹六位先儒之父。

隆庆二年,皇上就下诏,把孔圣人的先人搬回曲阜孔庙。其余先哲和先儒之父,也统统送回各自的家庙祭拜。

理由是国家祭祀圣人,以及配享的先哲、先儒是国事,但是祭拜圣人、先哲和先儒先人,是各家之家事。

国事家事要分别开来。

于是启圣祠正殿和东西配殿被清理出来,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学士、侍读/侍讲学士以及庶务和典簿两厅的办公场所。

有人戏称,翰林院现在成了“文庙管理所”。

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想不到曾经炙手可热,养才储望,被称为储相之所的翰林院,居然败落成这个样子。

沈一贯心里一点惋惜都没有,只是有些痛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认清形势,没有早点从这个臭水坑里跳出来。

他转到了启圣祠的后殿,掌院学士张四维在这里办公。

隔着半开的纸窗户,沈一贯看到张四维坐在里面,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叠文卷。

沈一贯出声叫道:“凤磐公!”

大人在元朝前是对父亲、祖父的尊称。但是在草原民族却是用来称呼贵人和头人。

到了明朝中期,大人已经成了对官员的尊称。《西游记》、《金平枚》以及当时士人笔记里都有记载。原因是元朝由草原民族入主中原,带来许多称呼的改变。

在作者心里,老爷有主仆之分,大人是尊卑之分。所以在新时代的称呼改变上,最后还是选了大人和长官两个词。

每个词不同时代都有不同的含义,比如小姐,同志为什么那么拘泥。

满清用过的就不能用?满清除了阿玛、格格之类,有几个是自己的?他们兴起于东北,奴隶社会,有多少自己的文化,还不都是学的明朝的?连八旗都是学得明朝卫所的小旗、总旗,再把自己的奴隶制往上套。

以上针对部分读者的忿忿不平做出的解释。

(本章完)

第652章 我要咸鱼大翻身

张四维闻声抬起头,目光从玳瑁镜框上方投射过来,看到半开窗户后面有一张俊秀的脸,堆着谄媚的笑容。

沈一贯。

“不疑,进来,快进来坐。屋里有火炉,暖和。”

张四维挥了挥手,取下眼镜,把手里的文卷合上。

沈一贯掀开门口的厚布帘子,沈一贯叉手做着揖,微弯着腰走进屋里。

屋内一角放着一个煤炉,铁皮烟管先是竖起,到屋梁再折向,沿着屋梁通到窗户外面去了。

里面的煤火烧得很旺,上面坐着的一把大铜水壶,壶嘴和壶盖呼呼的冒着白气。

“凤磐公,叨扰了。”

“不疑来的正好。贵三,贵三!”张四维大声喊着自己的仆人。

等了半分多钟都不见回应,张四维忍不住骂道:“这个狗才!不知道又钻去哪个角落里玩牌耍钱去了。

现在的翰林院,连中央考成法指导委员会的巡查小组,都懒得来喽。”

张四维苦笑着发着牢骚,起身去提铜水壶,给沈一贯倒茶。

沈一贯连忙接过铜水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张四维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凤磐公,各衙门里不是有杂役吗?怎么还叫上你府上的仆人来伺候?”

“不疑,不是衙门了,是机关单位。”张四维纠正了一句,“翰林院清水衙门,杂役配置的少。偏偏里面坐的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清翰大老爷们,几个杂役被使得跟陀螺一般,根本忙不过来。

老夫是掌院学士,总得以身作则,就叫贵三在屋外候着随时伺候着。不想老夫才看了一会文卷,这厮就不知跑哪里去了。

不疑,你们国史馆在皇史宬,皇上眼皮底下,总会好些吧。”

“略好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凤磐公,我们国史馆从编制上数,还是隶属于翰林院。”

张四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堆了,“是啊,都是一个卤水坑里的,谁比谁好。”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在暖和的房间里格外醒目,就像黑夜的萤火虫,嗖地钻进沈一贯的脖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举目一看,寒风正是从那半开的窗户里钻进了的。沈一贯起身准备去关窗户,被张四维拦住了。

“不疑,不要关,老夫闻不惯这煤烟味。”张四维挥了挥手,“这煤炉子火力足,烧得屋里热乎,就是煤烟味有点重。比不得银丝炭。”

沈一贯罢手,没有去关窗户,找了一个话题,“其它衙门办公室的窗户都安上了玻璃,暖和又亮堂,凤磐公这里怎么还没安上?”

张四维双手一摊,“你说呢!”

沈一贯苦笑着摇摇头,“学生失礼了。对了,刚才学生在窗外看着凤磐公在看书,难道先生新得了一本前宋孤本?”

张四维起身,从书案上拿起那卷文卷,回来递给沈一贯。

“《大明公文典范汇集》?”沈一贯有些诧异,他迟疑地说道,“凤磐公,要是按照这上面的规范,翰林学士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张四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疑啊,你无非在说,此《典范汇集》一出,翰林院就更加穷途末路?”

是啊。

典范汇集一出,所有公文都用新格式和新笔法,这让擅长玩文字游戏,包揽朝堂公文诏书的翰林们毫无有武之地。

原本还在卤水池里,现在连屎都吃不到热乎的了。

沈一贯讪讪一笑,算是默认。

张四维捋着胡须,老神在在,“不疑,你想错了!此《典范汇集》一出,老夫反倒找到翰林院复起的机会。”

沈一贯眼睛一亮。

翰林院复起,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自己人在国史馆,挂的官职却是翰林院编修。

水涨船高。

翰林院复起,自己不也就跟着起来了。

“凤磐公,还请指教。”

沈一贯拱手虚心地说道。

“不疑,老夫且问你,翰林院职责是什么?”

“凤磐公,翰林院专掌制诰、史册、文翰等事务,编修国史、整理起居录、起草诏书草稿,为皇上讲解经义,为皇子宗室讲课,详细校正各类文书存留为档,同时并备天子顾问之需。”

“不错,本质上我翰林院专职就是写文章。《典范汇集》看着改了公文格式,换了新写法,好像是刨了我翰林院的根。

可是文章就是文章!没有一定功力是写不出好文章来的。

《典范汇集》里有定,公文虽分十二种类型,但宗旨都必须是‘通俗易懂、精简准确、意思完整、条理清晰。’

不疑,你是翰林编修,细毫小笔也写秃过好几支,一篇文章要想满足以上四条宗旨,难还是易?”

沈一贯沉吟十几秒钟答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张四维一拍大腿,“没错!说难也难,对于一般官吏来说,一篇文章要做到以上四点,确实很难。

说易也易,对于我们翰林来说,却是非常容易的。

只不过是换一种写法,不再卖弄,直白简略,稍微练习一段时日,就能写出达到要求的文章。

你看,我们不是还有用武之地了吗?

此外,不疑,你有没有发现,这《典范汇集》里说的只是公文格式,有没有提及诏书制敕?”

沈一贯眼睛一亮,“凤磐公高见!《典范汇集》里没有提及诏书制敕,说明这些文策还是沿用旧格式。

我们翰林左手能写新规范的公文,右手能写旧制式诰诏,天下舍我其谁也?”

沈一贯越想越兴奋。

大家基本上摸清楚万历帝的脾性。

只要你有用,就能得到皇上的关注和重用。

这几年,逐渐被边缘化的衙门,都是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用的部门。现在张四维替翰林院找到自己的价值,定然能焕然一新。

沈一贯忍住激动问道:“凤磐公,当下要怎么做,学生能帮上什么忙?”

这锅热汤,自己必须要挤进去,必须要最先一批喝到头汤!

张四维看了跃跃欲试的沈一贯一眼,心里非常得意。

不过他知道,这锅热汤他一个人搞不定,必须拉上沈一贯和其它看中的翰林一起,才能把这锅汤烧沸。

沈一贯有才华,与自己脾性又相近,可以作为“接班人”培养。

张四维看中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沈一贯此前跟王遴等人走得太近,“有污点”,其它门路不通,只能依附自己才能重新青云直上。

否则的话,沈一贯心眼这么活的人,怎么会如此恭敬地对待自己?

“老夫正在学习《典范汇集》,还有《万历元年简体字表》和《大明军政官署机关规范条例》,用心揣摩其中的玄妙,正在尝试写一些范文出来。

按照惯例,《典范汇集》以及《规范条例》下发后,内阁、戎政府和宣徽院,以及六部诸寺,地方两府二十省,都要召开动员会议,传达汇集和条例,再组织学习

老夫正在写一份题本,上疏皇上,请求让翰林院担纲这次动员和学习工作。”

沈一贯的眼睛亮得跟十六的月亮一样,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凤磐公此举妙啊。

翰林院把这次汇集和条例的动员学习工作做好,让皇上重新看到我们的用处,翰林院就能在凤磐公手里,破茧成蝶,再次扶摇直上了!”

张四维语重深长地说道:“不疑,这是一次绝妙的机会,既是翰林院的机会,也是你我的机会,定要好生把握。”

“凤磐公放心,学生回去后再次好好研读《典范汇集》、《万历元年简体字表》和《大规范条例》,用心揣测。

其实学生一直在拜读皇上的诸多文字,反复推敲,以求明白圣意,目前略有所得。”

张四维欣慰地说道:“不疑的才华,老夫是知道的。

你在《皇明朝报》、《中国政报》、《顺天政报》、《铨政报》发表了多篇文章,尤其是总结分析考成法施行得失那四篇,鞭辟入里,切中要害。

张太岳看完后,都是赞不绝口,在老夫面前,还提起过你,还特别提到了那四篇文章。”

沈一贯脸色涨红,声音有些发颤,“张相,张相有提到学生?”

“没错。他提到你了,还说隆庆二年会试他任主考官,亲笔点的进士里有你的名字。虽然后来略有小错,但迷途知返却是大好事。”

沈一贯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能得张相这样一句话,学生就算是立即死了,也是值了。”

张四维目光闪烁,继续说道:“不疑,我们好好把这件事做好。做好了,就不止是张相提你的名字,皇上也会提你的名字。”

简在帝心!

沈一贯激动地浑身颤抖,一脸的坚毅,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张四维继续画饼,“等老夫坐上通政使,定会提携你为通政司长史。”

说到通政使,沈一贯猛地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

连忙说道:“多谢凤磐公提携。

学生此来,就是告知先生一个好消息,栾永芳这个憨货,在顺天府衙门口,把他姐姐的那些文卷原稿,全部塞给了潘凤梧。

众目睽睽之下啊。”

张四维一喜,“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的心腹一直跟着栾永芳,在旁边亲眼看到他等到潘应龙下了马车,然后把那叠文稿塞给潘应龙。

潘应龙不明就里,站在门口还傻了十几息。”

“好!”张四维兴奋地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像一只发燥的猫。

“文稿进了潘凤梧的手里,就跟黄泥巴进了他的裤裆里,是不是屎已经不重要了。不管后面的戏文是唱成《西厢记》还是《红拂夜奔》,我们都要把它唱成《宝剑记》里的林冲夜奔!

不疑啊,这官场如战场,是华山一条道,没人下来,我们也就上不去了。”

沈一贯信心满满地答道:“凤磐公放心,学生一定会把这出戏唱精彩了。”

这天晚上不到七点,天刚黑透,苏峰步行到锦衣卫附近的西江米巷庆云楼前。

“客官,可有订房?”

“潘先生有订。”

伙计笑意更浓,“可是苏先生?”

“正是。”

“三楼雅间风熏阁,潘先生在候着苏先生。请!”

苏峰提起衣襟,拾步走到三楼,敲门进到雅间里。

“苏兄请坐。”

“潘兄客气了,让你久等了。”

“不算久等,我下午去南城办事,回来时已经六点,散衙了,径直来这里等苏兄。”潘应龙一边让座叫上茶,一边客气地说道。

“苏兄可有忌口?”

“兄弟是粗人出身,江湖上也滚爬过几年,什么都吃,没有什么忌口的。”

“那在下就随意点了。”

“随意点。”

苏峰呵呵一笑。

官场上的人赴宴,有几位是专门奔着吃饭来的?

“那好。庆云楼以鲁菜著名。那就先来个葱烧海参。据说是烟台威海军港那帮吃货,捣鼓出来的新菜。

苏兄,我们尝尝?”

“尝尝!海军部那帮货,在下是打过交道的,吃遍四海,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吃过,嘴巴最刁。他们都觉得不错的菜,还必定有它的绝妙之处。”

“好,一个葱烧海参。再来一个木须肉。据说这是孔府传出来的名菜。”

“孔老夫子吃过的?那我必须得尝尝。”苏峰笑着答道。

“好,再来一个焖大虾。庆云楼的虾,都是用蜈蚣船快运的大沽港捕捞的虾,很新鲜。”潘应龙点了四菜一汤,再叫了一壶酒。

“吃鲁菜,必须配上济南的秋露白。不过苏兄,兄弟酒量不好,明天还得上衙,只喝一壶可好?”

“好!”

“今晚不能让苏兄尽兴,等到哪天休沐日,在下再陪苏兄喝尽兴。”

“哈哈,我老苏就等着你。”

点好菜,两人闲聊了几句,等到伙计把酒菜都上好,关上房门离去,雅间只剩下潘应龙和苏峰两人。

潘应龙起身,给苏峰和自己倒上一杯酒。

“在下令史沈千鹤去相邀苏兄,说苏兄非常忙,翻了两遍记事簿,才定到今晚,苏兄近期在忙什么?”

苏峰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响,呵呵一笑,“近期在兵部帮忙。”

“兵部有何事需要苏兄帮忙?”潘应龙随即解释,“苏兄不方便说就不要说,在下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都是政务,要登在报纸上的政务,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峰不在意地挥挥手。

潘应龙举起酒杯,敬了苏峰一杯。

两人喝完后,放下酒杯,苏峰抢先起身,拿起酒壶给潘应龙和自己倒上一杯,然后开始细聊起来。

“兵部谭部堂最近忙得很很多事情需要我们镇抚司配合,便把我叫了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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