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235青春的散场,迟到的告别(上)

第236章 235.青春的散场,迟到的告别(上)

病房里一派感人肺腑的景象。

秦正刚躺在病床上,意识迷迷糊糊,却也大概其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并意识到:伏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的,正是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

秦正刚意外又感慨。

自从儿子进入青春期后,父子俩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

这还是兔崽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袒露出这样脆弱、崩溃、无助的一面。

秦正刚很感动!

本来可以更感动的……如果不是儿子压到了自己的氧气管的话。

病房里,五个少年心情各异。

秦佳鹏哭得啥也不是,鼻涕眼泪蹭了一床,冷酷学霸的形象崩得稀碎。

陈爽作为准儿媳的身份,在一旁也是热泪盈眶,却又努力隐忍。

毕竟早恋是不好的。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让刚刚醒过来的秦正刚发现儿子早恋,估计又得被气晕过去。

那秦佳鹏可真是……孝死你爸了!

至于另外三个少年。

脸上复制粘贴一般刻着两个大字:多余!

三人看了半天戏,最终意识到自己没有出场的机会,于是交换半天眼神后,悄咪咪走出了病房。

不得不说,踮脚缩头、推推搡搡的样子,偷感很足。

来到医院外,时间差不多中午。

林宇抬头看天,发现连绵多日的暴雨终于已经停下来了。

想到还奋战在抗洪一线的老哥。

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雨停了并不等于洪水就没了。

但最起码,没有暴雨的加持,洪水就不能再继续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抗洪一线只要把眼前的难关挺过去就行。

这终归算是一个好消息。

三个少年站在医院大门口,神色都很忧伤。

不过,林宇和梁甜的忧伤都是真的,而张子航是装出来的。

额……

张子航主要是不知道要忧伤啥。

但看大家都不太开心的样子,自己要是笑场好像有点不合群。

所以算了吧,还是跟大家保持一致。

“这都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

张子航见这两人也不说话,于是主动开口,打破沉闷。

林宇和梁甜却兴致缺缺。

梁甜道:“陈爽和秦佳鹏肯定来不了了,我们这餐……还聚吗?”

林宇不说话。

张子航挠了挠头:“那饭总得吃吧……”

梁甜叹了口气道:“没心情了!我之前不知道洪水的威力这么大,秦佳鹏他爸竟然差点没了……我姐夫现在还在抗洪一线,我姐都担心得不行,我却还天天想着跟朋友聚餐……真是不像话!”

梁甜说着,光洁的小脸拧成一团,显然是真的觉得内疚。

张子航听她这么一说,也就不好再继续提议。

三人一商量,干脆各自回家拉倒。

张子航去坐公交。

林宇早上是骑电动车来的,所以带梁甜去车棚,骑上电动车回家。

“呐,戴上吧!”

林宇给梁甜递去一个头盔。

梁甜顿时不乐意了:“戴这个很难受……你慢点骑就行,我摔倒了也不会怪你的,你不用担心我!”

林宇有点尴尬。

犹豫片刻还是道:“那个……不戴头盔,抓到了会罚钱的!”

梁甜:“???”

还以为他把唯一的一个头盔让给自己,是出于担心,没想到原因这么朴实。

这下有点尴尬。

“那我戴了,你怎么办?抓到也会罚钱吧?”

梁甜立刻指出漏洞,努力要扳回一城。

林宇却不说话,打开后座上的储物箱,从里面又掏出了一个新头盔。

梁甜:“……”

场面更尴尬了。

“我戴这个!”

她把新头盔拿过来,迅速戴上并在后座坐好,试图以动作快来掩盖自己丢脸的事实。

林宇察觉了她的意图,并以不接触的目光和淡定地启动车辆,来表达自己对她的支持。

车子嗡嗡起步。

刚把蛇形摆位走成直线,就碾上了一道减速带,顿时连车带人一起上下摆动。

梁甜双手本来抓着座椅两边。

一颠簸,下意识就抓上了林宇的腰,第一下没抓稳,又赶紧把攥到手的布料多抓了一些。

林宇迅速从变紧的衣服,分析出了受力的来源。

微微低头,在左右两侧看到了一双白嫩透光又紧张不安的手,心脏立马快速跳动起来。

一张脸猝不及防地红了。

“走啊~”身后梁甜催促。

“哦,哦……”

林宇愣了一下,才把支撑车辆稳定的左腿收回来,重新起步。

说好了不在外面吃饭,所以他直接回家。

结果没骑出二里路。

梁甜看到路边一个卖炸串的小店,扑鼻的香气勾得她馋虫大动,立马喊起来:“停停停……”

林宇吓了一跳,赶紧停车。

正疑惑着,就在雨后的便道上,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咕噜咕噜声。

“嗯?”

林宇疑惑,瞬间明白,抿嘴偷笑。

把车骑到炸串小店门口,稳稳当当停下,梁甜则在旁边乖乖等着。

这一幕,正好被坐上公交路过的张子航看到。

张子航气得小眼都放大了。

“什么鬼!我说吃饭不去,我刚走,小两口就去约会了……合着嫌我电灯泡啊??!”

张子航简直要爆炸了。

知道这两人有情况,可也没必要一边打死不承认,一边又暗戳戳嫌朋友多余吧?

果然长得漂亮才有青春,小胖子就只配受嫌弃吗?

太太太可恶了!!

简直是重色轻友,有了老婆忘了爹!!

疯了疯了!!

不过……

梁甜明天就走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

小两口想要独处一下,感受一下二人世界,也很正常……

张子航这么一想,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在医院门口自己一直不肯走,倒显得是自己不懂事了!

“额……他们谈恋爱磨磨唧唧,还怪我咯?”

“算了算了,当我成全你们好了!”

“林宇你给我记着,你欠老子一顿饭……不,两顿!三顿!!!”

……

林宇和梁甜吃完炸串,回到林家村已经12点半了。

听见车子响动。

周秀萍赶紧从屋里迎出来,叫两个小孩去吃午饭。

梁甜诧异:“大妈,你们还没吃饭吗?我姐呢?”

周秀萍道:“希希说不饿,也还没吃呢,说是要等你们,我给林宇打电话也没接,我估计你们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不就回来了!”

梁甜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

这时,韩希希正好从楼上下来,几个人一道去厨房吃饭。

午饭很丰盛。

即便暴雨下了一周,现下洪水肆虐,可处在乡下的林家村还是能轻易交出一桌有肉有菜有汤的丰盛美食。

梁甜看得馋虫大动,可刚才的炸串实在把胃里填得太满,现在根本吃不下。

林宇看出了她的为难,便要交代事情:“其实我们刚……”

话没说完,梁甜便先声夺人将他打断:“好香啊大妈,我一定能吃一大碗饭!!”

周秀萍被哄得开怀,连忙说好,盛了一大碗米饭给她。

梁甜硬着头皮接过来,明明都撑到嗓子眼了,却还要装出一副很有胃口的样子。

林宇看着就替她为难。

“希希,快吃吧,都要凉了……”

周秀萍招呼着,然后看向小儿子,立马换了一副脸色,“你站着干嘛,还等着我给你添饭啊?”

林宇倒是不为老妈的两副面孔感到不平。

哼,食物链最底层嘛,早就习惯了。

“我不饿,不吃了!”

他道。

这话一出来,周秀萍还没怎么样,梁甜先急了。

“林宇你——”

太不讲义气了!

梁甜瞪圆了眼睛,生生把后面五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不过这突然一叫唤,还是叫三个大人莫名其妙,同时向两个少年投掷过眼神来。

韩希希这时已经差不多看懂了。

不过现下,她的心思都在多日未联系的丈夫林骁身上,也就没心情去关注其他。

她低着头,继续用筷子数米粒,一点胃口也没有。

对面,林宇感受到左侧少女的眼神威胁,以及右侧老妈的虎视眈眈,吓得缩了缩脖子。

迫于压力,他最终还是端起空碗去盛了大半碗米饭,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一桌五个人吃饭,却没人说话,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希希,你没胃口啊?要不喝点汤?”周秀萍看着食不下咽的儿媳妇,有点着急。

“不用了妈,我就是不饿……”

希希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

周秀萍又道:“是不是因为来这里没跟你妈妈说,怕她生气啊?你放心,我刚才给她打过电话了……”

韩希希还是摇头,努力维持笑容。

周秀萍便没有办法了。

梁甜见状,叹了口气道:“大妈,你放心啦,我姐没事的。她就是担心姐夫……外面洪水泛滥,姐夫他单位的镇长都掉到洪水里差点淹死,现在姐夫还在抗洪一线,我姐能不担心吗……”

话没说完,周秀萍和林建平同时变了脸色。

“还有这事?!”

两人震惊又慌乱。

这个反应,倒是叫梁甜猝不及防,她以为这事就发生在周边,大伯大妈肯定会知道的。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知情。

梁甜自觉说错了话,赶紧低头扒饭,掩饰尴尬。

周秀萍两口子面面相觑,这才明白,儿媳妇为什么冒着洪水天、挺着大肚子,突然开车过来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林宇说同学的爸爸差点被洪水冲走,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就是潮白镇的镇长?”林建平反应过来。

“啊……是!”

梁甜硬着头皮承认。

一听这个,周秀萍的眼神立马化作一把钢刀,射向了默默吃饭的林宇!

“猪脑壳啊你,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清楚,还扯什么同学的爸!!”

老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本来就是同学的爸啊……”

“还犟嘴!!”

周秀萍这回是真生气了,“你同学的爸是潮白镇的镇长,跟你哥一个单位,你怎么不说?我上午才跟你舅妈打了电话,还说水不大,情况不危险,庄稼也没被淹……一个镇长都差点死了,这还叫情况不危险?”

林宇放下碗,两眼无神,怀疑人生。

他都懒得吐槽了。

反正不管是谁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后被清算的都是自己,食物链最底层嘛!

梁甜替朋友的遭遇感到深深的同情,却无力挽救。

因为祸是自己闯出来的。

而且她还注意到,在林宇挨数落的时候,表姐在一旁的脸色也越发紧张惶恐起来。

梁甜本想宽慰几句。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最好是姐夫赶紧回来,哪怕来个电话,也是好的。

想到此,梁甜不禁有点生那个男人的气。

工作再重要,也不能忘了家里还有爹妈,还有怀孕的老婆,在担心记挂着你啊!

“真不明白姐夫是怎么想的……”梁甜心中腹诽。

因为她的一个意外消息,叫餐桌上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这顿午饭吃得更肃静了。

吃到一半,周秀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浑身一震,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脆响。

另外四人同时向她望去,都很疑惑。

周秀萍忙讪讪地一笑,捡起筷子继续吃饭,手却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大妈,你怎么了?”梁甜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

“没,没的事……”

周秀萍极力掩饰。

越是掩饰,梁甜就越好奇,追着问:“大妈,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好吓人……”

周秀萍瞥了儿媳妇一眼,见她也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

最终还是架不住一桌人的好奇和压力,颤颤巍巍道:“我就想起来……林骁之前下水救人,也差不多是现在……现在这个时间……”

一句话磕磕巴巴说出来,几个人都沉默了。

“妈,你是说他11年前下水救人那次?”韩希希问。

“对……林骁告诉你的?”

“是我说的!!”

梁甜很傲娇道。

话刚说完,林宇就夹了一大块排骨到她碗里,示意她不会说话就赶紧把嘴给堵上。

周秀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对对,上次振鹏结婚,甜甜也跟着一块去了……”

桌上气氛越发严肃。

周秀萍忙道:“没的事没的事,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没的事……”

虽是这么说,可语气里的慌乱却作不得假。

韩希希心情忐忑了一上午,直到这一刻,终于到达了最顶峰。

“妈,你还记得具体日子吗?”她慌不择路地瞎问。

“什么?”周秀萍被问得一懵。

“就,林骁11年前在外婆家下水救人那次……是哪天?”

“哪天啊……我还真不记得了……”

周秀萍努力回忆着。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平冷不丁地开口:“8月8号!”

这话一出,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不就是8月8号?!!”

梁甜大呼起来,“这也……太巧了吧!”

话刚说出口,又一只大鸡腿被夹到了她碗里。

林宇都有点急了,搞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餐桌上的气氛越发诡异了起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韩希希。

希希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突然间胃里一阵翻涌,然后便控制不住,撑着桌沿疯狂干呕起来。

……

因为这奇怪的巧合,韩希希彻底绷不住了。

在干呕平顺下来后,也顾不得合不合适,会不会打扰丈夫工作。

她直接给林骁打电话过去。

却是关机。

韩希希更慌乱了,莫名的第六感叫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梁甜见状,连忙挽住姐姐的手腕安抚:“姐,你别着急!姐夫在一线抗洪这么多天,手机没电啊,或者是进水了,都是有可能的……你别着急!”

韩希希知道自己有点过于紧张,也过于矫情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做噩梦,早上起来也是整个人都六神无主的。

她不信玄学,也不迷信。

可紧接着梁甜告诉她,林骁工作单位的镇长刚刚从生死一线抢救回来,而这事,林骁只言片语未对她提过。

这么可怕的事,出现在这么巧合的时候。

韩希希很难不紧张担忧,以至于开始相信,这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血脉联系,才引发了她一整天的不适。

现下,电话打不通。

韩希希越发控制不住地慌乱,以至于又有点想吐。

强行压制住后。

韩希希下定决心:“我现在就开车去潮白镇……”

话没说完,就被周秀萍一脸恐慌地拦住了,两个少年也是连忙挡在车前。

众人七嘴八舌,对她好一顿宽慰。

林宇这时道:“我给秦佳鹏打个电话……他爸是镇长,他怎么也该认识几个潮白镇的人,可以问问情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朝他投来了希冀的眼神。

梁甜甚至觉得,这个平头少年竟然有点帅!

林宇打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总算接通。

那头,秦佳鹏接到电话还有点懵,嗓子也有点发哑。

听到林宇的来意后,他很快给过来一个潮白镇值班室的电话。

林宇又拨过去这个座机。

这次很快接通,他直接问:“我是你们副镇长林骁的家里人,他电话打不通,是怎么回事?”

那边反应了一会儿,才道:“那可能是没电了吧……不过我刚才还在食堂看见林镇了,他在吃饭,要不你们一会儿再打电话试试呢……”

林宇松了口气,把值班员的回复转述给众人。

韩希希听完,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林骁的回电。

“喂!!”韩希希赶忙接通。

“喂,老婆~~”

林骁刚回到办公室,语气疲惫,带着几分温存,“上午手机没电了,刚开机……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叫韩希希动荡不安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嗯,对啊!”希希安静回复。

“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刚吃完,你呢?”

“我也刚吃完……”

希希顿了顿,便道,“我没事啦,你要注意身体,再忙也要吃饭,有时间就休息一会儿,别太累,知道了吗?”

林骁被嘱咐得有点意外,不过还是觉得很暖心。

“好,我知道了!”

“嗯,那你抓紧时间午休一下吧,我挂了!”

“好,爱你哦~”

“……”

希希瞥了一眼旁边的四双眼睛,脸上爬过一脸羞红,没好意思接话。

最后只能压低声音道:“好啦,快睡吧……我等你回来!”

两人挂断电话。

林骁看着手机页面,总觉得老婆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当下也没心情计较。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在圩堤上彻夜搜救秦正刚起,到现在已经快40个小时了,他总共睡了不到4个钟头。

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以至于脑子根本转不动了。

从村里撤回来,还是涂辉下的死命令,让各个点位上的人都轮流站岗,千万不能因为过度劳累反而发生危险。

林骁这才回到镇里,安安生生坐下来吃了顿中午饭,然后打算睡两个小时。

然而放下正充着电的手机,刚准备在折叠床上躺下。

周宝平推门进来,一脸慌乱:“林镇,不好了,周家村的圩堤决口了……”

林骁浑身一紧,顿时困意全无。

……

二十分钟后,林骁赶到了决口现场的圩堤上。

他是开着车一路狂奔来的。

虽然周家村并不是他的包保行政村,但这里生活着他的亲人,是母亲的娘家。

他的整个童年,有一小半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虽然那些记忆,属于另一个人,但如今早已和他融为一体。

林骁很难把那些亲情的牵绊,看作是原身带来的负累。

况且。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他也是潮白镇的副镇长,是全镇防汛抗旱指挥领导集体的一员。

面对圩堤决口的险情。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只因村子不归自己包保,就躺在办公室睡觉作壁上观。

所以他风风火火地来了。

还未登上圩堤,便老远看见了决口的所在,长长的圩堤上豁开了一个大约两三米宽的倒“V”型缺口,浑浊的洪水像是丧尸终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似的,疯狂地通过缺口向外涌来。

圩堤之下,是连片的水田。

经过一周的暴雨侵袭,整片农田早已被大水淹没,只在最顶端露出一点点绿色的尖尖。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

虽然洪水泛滥,但大雨已停。

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等洪水过境后,田里的积水也很快就能排出去。

对于栽种了一个多月的青苗来说,底下根系已稳,短期水淹并不会伤害根本,泄水后照样能活!

但问题是,现在意外已经发生了。

肆虐的洪水正在疯狂地往水田里涌灌,短短半个小时,便已将缺口下面十几亩田的清水弄得浑浊不堪,青苗也彻底被淹没。

如此大的冲击力、如此大的水量。

这片田里的稻苗肯定是不能活了。

当然,些许稻田损失不算什么,关键是据水利局预测,这波洪水至少要三四天才能彻底过去,潮水河的水位才会慢慢退下去。

这段时间,泛滥的洪水足以把这一片上百亩田全部淹没。

更可怕的是,圩堤已经决口。

在洪水的横向冲击之下,土筑的堤坝根本不可能固若金汤,缺口只会被冲击得越来越大。

事实上,从发现决口到现在。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决口的横截面便已经扩大了整整一倍,而两侧的土石还在不断地垮塌,化作泥石流冲向了广阔的农田。

如果放任不管,决口必将越来越大,冲刷下来的水量也将指数级增长。

后果将不堪设想!

林骁赶到圩堤的时候,代镇长涂辉、包保周家村的副镇长贾明路,以及镇、村两级干部,县水利局的领导,几十号人聚拢在那里。

现场坐镇指挥的,是县里一个退到老干部局局长的副处领导,叫齐海光。

就像镇里的副镇长都包保着几个村一样。

县里也有包联机制,所有处级领导都会包联一个街镇。

在开展重点工作或者发生重大险情时,包联领导会下到包联单位坐镇指挥,指导开展相关工作。

当然,说是指导,大多时候也就是走个过场。

领导嘛,多半不了解基层工作,也并不愿意去了解。

所以往那一坐,张口要么是“大家辛苦了”之类的废话,要么就是“我是来学习的”,把决策重任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乡镇早就熟悉了这一套,都见怪不怪了。

不过话说回来,乡镇一把手也并不愿意来一个门外汉各种指手画脚,所以乐得在给予包联领导充分尊重的同时,按照既定程序开展工作。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当一项工作处置不力需要追责,或者这个乡镇没有能扛事的一把手,或者情况极其危险必须当机立断做出决策的时候。

包联领导就是想躲也躲不掉了。

很不巧的是,现下的潮白镇,三种不利因素全集齐了。

一把手因伤住院,境内发生决口险情必须立马采取决策,而如果处置不力引发重大伤亡或损失,必将被严肃追责!

齐海光头都大了。

他再有两年就退休了,一把年纪本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没想到只是包联了一个单位,就莫名其妙面临一个这么艰险的处境。

他觉得自己今年肯定是流年不利!

不过要改运也得等事后,面对突发险情,不管是全力组织抢险还是迅速转移群众,他都得迅速做出抉择。

洪水呼啸而下,如虎啸龙吟一般。

圩堤上,大家感受着水流激发的潮气,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齐海光。

好半天,齐局长终于下定决心:“赶紧组织人手,迅速将周家村全体村民撤离!!”

听到这个号令,大家都意料之中。

涂辉赶紧安排贾明路和村主任去动员,然后又追问:“齐局长,那这决口……怎么办?”

齐海光脸色一冷:“能怎么办?圩堤上储存的沙袋都扔下去了,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缺口越来越大。现在田埂上都是积水,想要从外面运送沙袋过来,车根本开不过来!再加上这水泄得这么急,一旦全力组织抢险,再发生点人身意外怎么办?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几句话说出来,圩堤上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滔滔洪水的奔腾呼啸。

齐海光又道:“暴雨洪水是天灾,圩堤决口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但好在,周家村地势较高,即便发生决口也顶多是把田淹了,不会威胁到村舍,就算威胁到……反正现在转移村民也完全来得及,人才是最重要的嘛,大家说呢?!”

还是无人回应。

齐海光脸色越发难看,不想拍板也只能拍板:“那就这样,全力组织村民撤离,再等候县指挥部的安排……”

话音未落。

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齐局长,我觉得趁现在决口还不算太大,如果全力组织抢险的话……还是有可能将决口堵住的!”

这话喊得中气十足,所有人都听得一愣。

齐海光循着声音望过去。

在最靠近决口的地方,看到了一张端正、凝重又年轻的面孔。

经过多日相处,齐海光已认得这个年轻人,就是前两天把秦正刚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副镇长林骁。

说实话,齐海光挺欣赏他的。

年轻、有冲劲、有胆魄,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但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决定,会有可能产生多么严峻多么恶劣的后果。

“抢险?!”

齐海光脸色黝黑,怒斥起来,“林副镇长,你别是在开玩笑吧?圩堤决口,足可见这洪水的压力有多大!现在决口还在逐渐扩大,通往圩堤的道路又都阻塞不通,怎么抢险?拿什么抢险?谁来抢险?”

连声质问,在滔滔洪水的映衬下,仍显得掷地有声。

圩堤上一阵沉默。

林骁心里也有些踟蹰,可看着近处的水田和远处的村庄,再看向这泛滥无情的洪水,他的心立马坚定下来。

“路不通可以用脚走,没人手可以发动村民!”

林骁表情坚毅道,“险情虽然发生了,可远远还没到非要在救人和救灾之间只能二选一的地步。汛期到来前夕,各村就都储备了充足的沙袋,即便不够,也还可以从其他村紧急调度。

“车开不进来,可以开到路口,再让村民一担一担往圩堤上挑——圩堤上的沙袋,都是这么挑上来的。

“大家看这决口,虽然两侧沙石都在往下掉,但流速并不快,说明圩堤内部构造总体来说还是足够稳固的。

“只要咱们加紧抢险速度,还是有可能把决口堵住,这个难度可比在江河中填堵大坝决口的难度要小得多……

“总不能因为暂时威胁不到人民群众的安全,就连试都不试一下就直接放弃吧——这大片水田,也是村民的命根子啊!”

一番话,在圩堤上也是喊声震天,几乎盖过了咆哮的湍流。

在场脸色无不是凝重,却没人说话!

齐海光怒道:“你说要抢险!那我问你,要是村民在挑沙过程中发生意外,从圩堤上不慎掉入了洪水中……谁负责?!”

厉声质问,响若闷雷。

林骁也被问得有些发颤,想挺直腰杆喊一句“我负责”,却又自知作为副镇长根本没这个权力。

他很不甘心,张嘴就要骂这领导不担当不作为,只知道当缩头乌龟求保命!

然而还未开口,一旁的代镇长涂辉却突然声若洪钟地喊了一声:

“我来负责!!”

(本章完)

第235章 236青春的散场,迟到的告别(下)

第237章 236.青春的散场,迟到的告别(下)

林骁来到潮白镇将近一年。

他对涂辉的评价其实就三个字:老油子!

这种人,他在原单位就见过很多——在多个部门都待过,工作不说多勤奋但也算踏实,能力不上不下,业绩不好不坏,想提提不上去,想退还不到年纪,于是便只能躺平。

在单位里,这种老油子永远性格最好,永远笑脸迎人,对谁都客客气气。

但要给他安排工作,就是这也干不了,那也不会干,总能找到一堆理由。

涂辉就是这样。

当初副镇长贾波调走,乔旭阳还没来。

贾波的工作要由现在的几个副镇长分担一下,其中经济发展给了林骁,林骁手上的安全和综合执法给了贾明路,剩一个宣传想归到管党建的涂辉那里,却愣是没给出去。

最后还是林骁接手。

从那时起,这位涂副镇长就在他这里定了性——典型的老油条一根。

正因为有此判断。

所以当下,面对齐海光“谁来负责”的质问,一向文气和善的涂辉,却声若洪钟地喊出一句“我来负责”。

这冲击力对林骁来说,简直不亚于看见林黛玉站在土堆上大喊:“向我开炮!!”

震撼是相当震撼的。

反应过来,却又有点感动。

涂辉这一挺身而出,即便齐海光的职务要远高于区区一个代镇长,但他毕竟只是个包联领导,在履行包联职责时多点头多微笑少发表意见才是正理。

齐海光也不想作决策。

因为不管作任何决策,只要出了事就有可能被追责。

所以现下,涂辉作为潮白镇的代理一把手张口拍板,齐海光不管是出于面子上还是里子上的考虑,都不会再和他唱反调。

于是一声令下,全体动员。

贾明路负责组织周家村的老弱妇孺迅速转移,林骁负责发动青壮年村民参与抢险救援,涂辉则负责对接县指挥部派来的救援力量和沙袋物资。

所有人都迅速忙乱了起来。

早在决口发生之时,涂辉便将镇里储备的大卡车和上百吨沙袋运到了周家村,现在就停放在村口。

抢险指令一下。

两辆大卡车便立即穿过村庄,并沿着土路向圩堤进发,最终一如所料,在开了不到200米后便先后陷在了深深的淤泥里。

不过这200米,也为接下来的救援减轻了很多压力。

此刻,村里的大喇叭已经先后发出了紧急转移的命令和参与抗洪的号召。

全村村民得到消息,这才彻底慌了。

一个个顿时慌作一团,忙着在家里收拾细软。

尽管喇叭里再三强调“保人为上”。

但要轻易舍弃一屋家当,这对于村民们来说,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于是家家户户都收拾得热火朝天,根本听不见大喇叭里的呼喊。

这场景,和昨天全镇村民合力挑沙筑堤时的团结场面,又完全不同。

眼见村民们都忙着收拾东西不出来,而圩堤上的决口却越来越大。

林骁等不及了,直接到村委会抢过话筒大喊:“各位乡亲,我是周秀萍的儿子林骁,我从小是在周家村长大的。

“现在圩堤上决口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镇里组织大家转移,是做的最坏的打算,但并不是说洪水一定会冲到民房这边来,大家一定一定不要恐慌!

“现在暴雨已经停了,只要我们一起挺过眼下的决口险情,等洪水过去,一切就都平安了。作为周家村的外甥,我在这里恳求大家相信我一次,请所有20岁以上60岁以下的村民们立马出来,带上扁担和箩筐,我们一起去挑沙袋填决口,一起把眼下的险情解决掉!

“大家相信我一次,我不会害大家!只要大家一起出力,拧成一股绳,没有什么困难是战胜不了的。我跟大家一起奋战到最后,守护整个周家村,守护大家的田地和家园!拜托各位了!!”

铿锵的声音,顺着大喇叭在全村扩散开。

与此同时,周振鹏也一直在挨家挨户敲门,招呼大家一起去抢险。

刚才大家伙都还犹豫。

可听到林骁言辞恳切的呼吁,一个个忙着打包值钱家当的村民们,慢慢地都停了下来。

最终。

一个个村民走出了家里,带上扁担和箩筐,向着村后唯一的宽阔田埂进发。

刚开始只是三五个人。

后来,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大半个村子的村民都出现在了这里,甚至有好些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一看就远超林骁定下的60岁上限。

林骁就守在两辆卡车旁,看得热泪盈眶。

汹涌的人群,有他的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也有很多脸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但更多的是不认识的村民。

然而不管是谁。

所有人眼中,此刻都潜藏着一股守护家园的决然。

远处,滔滔洪水仍然在决口处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原本广阔而又清澈的田野,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便已染上了大半浊黄。

甚至连田埂上的水位也迅速上升。

原本只是泥泞,如今已然完全泡在了水里。

然而这些骇人的场面,根本没有吓倒带着决战心态而来的村民们,大家站在浩浩汤汤的队伍里,彼此都因为对方而更有信心和底气。

林骁忍住心中感慨,努力保持镇定。

他爬到卡车上,一边帮着往村民的箩筐里卸沙袋,一边嘱咐大家注意安全,同时还要兼顾筛选年纪过大或太小的志愿者。

“外公,您就别凑热闹了,快回去吧……”

林骁看着车下面挑着箩筐的,是自己外公兄弟辈的周书泉,满头白发却一脸倔强。

他紧急撤回了一个重20公斤的沙袋。

周书泉却不乐意了:“呀,你这后生,瞧不起人啊!我虽然73了,可力气比你这个白面书生要大哩,快给我,莫啰嗦!”

林骁简直无语。

知道这老头倔强,不让他出一份力根本不可能,而现下他也没工夫跟这老头矫情。

于是只能慢悠悠卸下两包沙袋,顿时把周书泉的背都压弯了两寸。

“外公,要不你还是……”

“少啰嗦!”

周书泉蛮横地一吹胡子,光脚踩着水路,一步一颤向圩堤进发了。

林骁看着这个佝偻却又坚毅的背影。

原本还对今天的抗洪心怀忐忑,可就在这一刻,他有了充足无敌的信心。

人多力量大。

很快,一车沙袋便被卸落一空,通过村民们的肩挑手扛,趟过浊浪浸润的田埂,向着决口的圩堤涌去。

决口处守着的是刚刚抵达的武警官兵。

一包包沙袋在官兵的快速抛掷下,沉入了激烈的洪流中。

一袋、两袋、三袋……

十袋、五十袋、一百袋……

每个沙袋重20公斤,力气小些的只能一次挑两个,力气大的也就一次挑四个,再多就不可能了。

——不是挑不动,而是被洪水浸没的田埂根本走不了,反而影响效率。

随着三百来号村民走完一圈。

整整一卡车沙袋全部卸了下来,被运送到了圩堤上,并被投掷到决口的洪流中。

刚开始几十袋丢进去,对洪水没有丝毫影响。

直到一车沙袋都填了进去,奔涌的洪水终于小了一些。

然而不及大家兴奋,决口两侧又在洪水的挤压和冲刷下,垮塌出七八米的宽度。

“哗啦”一下。

刚刚有所缓解的洪水,再一次暴虐倾泻了下来。

圩堤上,武警、干部、村民,都傻了眼。

“继续!继续!!!”

最前线的武警扯着嗓子大喊,呆愣的村民和干部们才再次行动,继续投入到这场漫长、艰苦的抗洪攻坚战中!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周家村的决口险情抢救还在继续。

此时此刻,林家村。

林宇和梁甜再次一前一后骑上电动车,这次要前往高铁站。

虽然梁甜有点依依不舍。

但是远在京州的老妈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而且也买好了明天上午的机票。

所以她今天必须赶回宁海,收拾东西。

然后明天一早坐飞机闪人。

鉴于现在,韩希希担心着身处抗洪一线的老公,想指望她送梁甜回宁海肯定是不可能。

尤其现在天也快黑了,周秀萍也不放心怀孕的儿媳妇开车。

梁甜觉得没大事。

自己这么大人了,又不是不会坐高铁。

但周秀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派个人一路送她到宁海,亲手把她交到亲家手里才行。

然后家里人扒拉来扒拉去。

这个艰巨的任务,便众望所归地落在了头号大闲人林宇头上。

接到老爸老妈的指派,林宇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只“哦”了一声便麻利地去买票。

然后骑上小电驴,带梁甜去高铁站。

这是两人第三次共乘一骑。

相较于前两次的兴奋和惬意,这一次,梁甜的情绪明显要沉闷了许多,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林宇觉得奇怪。

偷偷低头,看见两只白嫩的手依旧抓着自己的衣摆,心头有些异样的感觉。

暴雨虽然已经停下,但天空并未放晴。

远处的天边,光线逐渐昏暗,是一个没有落日和晚霞的黄昏。

两人便循着这样的黄昏,慢悠悠驶向高铁站。

一直从光线灰白骑到了夜灯初上,才刚好到了高铁站的进站口。

锁好车子。

林宇一看表,离列车发动只剩下二十分钟。

两人大惊,连忙朝着进站口一路狂奔,总算赶在最后时刻检票进站,登上了列车。

“妈呀,好险!!”

“呼……”

两人站在上车口,一个双手撑膝盖,一个单手扶着腰,此起彼伏地狂喘大气。

一个对视,便同时大笑了起来。

方才在路上的沉闷顿时一扫而空。

从安阳到宁海的车程只要22分钟,两人也懒得去找座位,就在上车口站着。

列车缓缓起步,黑影中的城市由缓及快,迅速倒退。

“哎,你说秦佳鹏和陈爽会不会分手?”梁甜突然问。

“嗯?”

林宇被问得猝不及防,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并不感兴趣。

“你什么意思?”他反问。

“就字面意思啊!你觉得会不会?”梁甜满脸好奇。

“我……不知道!”

林宇摇了摇头。

梁甜本来很期待自己的猜测得到认同,没想到林宇根本不上道,让她很失望。

“没劲!!”

“……”

林宇很无语,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干嘛盼着人家分手?”

梁甜顿时急了:“什么叫我盼着他们分手,是我觉得他们差距太大……所以才觉得会分手的!”

林宇听得更加皱眉。

“差距太大?”

“对啊!”

“你说的差距是……”

“成绩啊,家境啊,之类的!”

梁甜耐心解释,“秦佳鹏成绩很好,稳定发挥至少可以考个211吧,可陈爽的成绩……大学都很难考得上!家境就更不用说了,秦佳鹏他爸好歹是个镇长,在安阳县来说这算是个大官了,而陈爽爸妈好像就是普通农村人……说实话,他们俩能在一块我都觉得挺匪夷所思的!”

梁甜一本正经地分析,浑然没注意到,对面林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人面对面靠着门板。

带玻璃窗的车门就在他们中间,外面是匆匆闪过黑影。

“哎,你怎么不说话?”梁甜终于发现了林宇的沉默,问。

“说什么……”

林宇沉默且无奈。

这个反应,让梁甜顿时没好气,觉得自己这么鞭辟入里的一番分析全被糟蹋了的感觉。

“你这人真没劲!”梁甜两手抱胸,翻着白眼道。

“……”

林宇一贯沉默内敛骂不还嘴,但这次不知为何,突然也来了气。

他闷了闷,突然开口:“你有劲,关心人家分不分手!又说成绩又说家境的……你才多大年纪,就这么现实!!”

梁甜:“???”

面对林宇莫名其妙的动气,她直接懵了。

自从暑假认识到现在也差不多一个月,两人相处也四五次了,不说关系多铁,至少是熟悉并了解的。

梁甜都不知道,这个惜字如金看起来脾气超好的男生……竟然还会生气?

她直接愣住。

接下来的反应不是气愤,反而是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对不起啦!”小甜妹突然道歉。

林宇被甜甜的夹子音,哄得猝不及防。

“你……对不起什么?”

“我的确不应该评价别人的感情,更不应该这么现实……哎呀,都是因为平常在学校,我身边的同学都老这么议论别人,搞得我看见别人谈恋爱,也下意识会这么分析,真的很不应该!”

梁甜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和脸色都很诚恳。

这急促的转折,搞得林宇措手不及,后脑勺都要挠出火星子了。

“没……没关系……”

“那你别生我气啦?”

“我……我没生气……”

“没生气就好!我送你个礼物!”

“嗯……嗯?!”

林宇完全跟不上这个鬼马少女的思维,愣了一下才两眼放光:“礼物?”

梁甜不语,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当当当当!”

她喊声俏皮,两个手握成一个拳。

从拳头的大小可以判断,这礼物不会太大。

卖了两秒钟关子,她就揭晓了谜底。

手掌揭开,出现在掌心的是一个钥匙扣,圆圆的铁环上挂着一个塑料卡通吊坠,看外形也不知道是猴子还是土拨鼠,撇着嘴,眉毛也耷拉着,看起来很丧的样子。

“我在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这个倒霉样子好像你哦,就买下来了。你自己说,像不像你?”

“……”

林宇简直无语,有时候真的挺想报警的!

梁甜见他一副不乐意的表情,顿时也不乐意了。

“喂,人家为了感谢你好几次带我出去玩,特意给你买的礼物,你这什么表情?不要算了!!”

梁甜说着,要把钥匙扣拿走。

林宇慌得直喊:“要,要……谢谢!”

他伸出手,表情乖巧又软萌。

梁甜见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把钥匙扣放在了他手掌上,还用食指宠溺地摸了摸在玩偶脸上摸了摸。

这一摸,不小心就撩拨到了林宇的掌心。

丝丝电波传导过来,叫他的耳朵猝不及防地红了。

“你怎么了?热啊?”梁甜不解地问。

“啊,没……”

林宇紧张地直咽口水,借着把钥匙扣放进口袋的动作迅速平复情绪,然后道,“你给我买了礼物,可我却没给你买……按说你要走了,我应该给你买践行礼物的……”

梁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呀,不重要啦!再说了,我们又不是不见面了!”

这话叫林宇眼神一亮。

“还能再……见?”

“当然,我过年还来呢,每年都来!”

“哦……”

林宇点点头,抿住嘴巴也挡不住嘴角翘起。

“不过下半年我就高三了……今天过年会不会回来,还真不一定!”梁甜又道。

“???”

林宇脸又僵住,心脏跟坐过山车似的。

梁甜道:”不过没关系啦,最迟最迟高考结束之后我肯定还会过来……

“当然前提是我考得还不错,我妈不会让我去复读……

“不过复读是不可能复读的,我打死都不复读……

“好吧,其实我说了也不算,得听我妈的……”

林宇已经连表情都懒得做了,总觉得这鬼马少女是在故意逗自己玩。

就真的……挺想报警的!

“哎,你打算报哪的大学?”梁甜正色问。

“啊……没想过!”

“没想过?大哥,都高三了,你还没想过要考哪个大学?”

梁甜很正经。

林宇挠着头皮,尴尬道:“我这成绩……考不考得上大学都不一定,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梁甜想到头一次见面,看到这家伙那“一点不偏科,科科都拉胯”的成绩单,顿时忍不住捂嘴。

林宇:喂喂喂,你偷笑要不要这么肆无忌惮啊?!

“你笑什么,搞得你成绩好像很好似的!”

“喂!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梁甜急了。

这算什么,菜鸟互啄吗?

两人圆眼互瞪三秒钟,最终达成默契:不谈成绩,就还是好朋友!

……

旅途短暂,很快就抵达了宁海。

林宇察觉到高铁速度开始变慢后,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急切。

这是作为“淡人”的他很少体验过的一种情绪。

对面,梁甜痴迷地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从窗口接连闪过,在她漆黑又圆润的瞳孔里,打下浓烈又旖旎的光。

林宇看得有些入迷。

鬼使神差蹦出一句:“其实我想考京州!”

梁甜听到声音,错愕回头。

“……啊?”

“……嗯!”

“额……京州大学吗?”

“???”

林宇第N次无语,心想你觉得我像京州大学吗?

“京州的大学!”

他把“的”字咬地很重。

梁甜偷偷松了口气,心想你要是真想考京大,我都不知该嘲笑你还是劝你,还是一边嘲笑你一边劝你了!

“那很好啊,不过为什么?”

“嗯……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想去首都看看!”

林宇挠着头,憋出这么一个解释。

梁甜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籍贯非京但是在京州长大的人,对于外地人对首都的执念,她早已习以为常。

以至于像林宇这种对什么都好像兴趣很一般的人,表露出对首都的向往,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很坦然地就接受了。

“那你要努力了,京州的大学可没那么容易考。”

“嗯,我知道!”

“不止你要努力,我也要努力……没准到时候我们还能成一个学校的校友呢!”梁甜满眼期许。

林宇看着她的眼睛,眼中闪着浓烈的真挚。

他有种被灼伤的感觉,迅速把视线挪开,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列车缓缓停下。

车门口聚集的人也变多了,两人只能满腹心事又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话题。

下车,出站。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在人流的挤撞下若即若离。

梁甜在前,林宇在后。

隔开了他就快走两步,靠近了他又放慢速度,以确保两人之间始终空开一两米的安全距离。

很快出站。

刘丽芸已经在出站口等着,接上梁甜就是一顿数落,又对林宇的护送表达谢意。

简单说了两句,她便带着梁甜走了。

林宇则要重新进站,又坐半个小时后的车返回安阳县。

“林宇同学,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那再见咯~~”

梁甜笑着摆手。

林宇也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又摆摆手。

车站里人来人往,空气中都是相聚和离别。

没谁注意到有两个少年,在这拥挤的人潮中,带着迥异的心情彼此说了再见。

梁甜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宇收回视线,有些怅然若失。

这时却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只蠢蠢的、丧眉耷眼的土拨鼠。

“……真丑!”

他忍不住吐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吊坠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上,转身往进站口走去。

……

潮白镇,周家村,圩堤。

黑夜来临,圩堤上早就亮了四盏抢险应急的大灯,以及村民们上百盏小灯。

远远一看,仿佛一道狭长又清冷的火龙。

经过了长达八个小时的艰难抢险。

在整整六卡车,将近20吨沙袋的接力填堵下,圩堤上的缺口终于在进一步崩塌前被成功堵住。

奔涌倾泻的洪水瞬间消失。

决口之下满是浑浊的污泥。

而另一侧的潮水河,洪水终于放弃了近路包抄的想法,老老实实顺着河道继续朝前涌去。

“成功了!!”

村主任大喊一声。

兴奋的声音在漫长的圩堤和广袤的旷野传响,并迅速扩散到所有人的耳中。

圩堤上短暂停顿一瞬。

紧接着,欢天喜地的喊叫声便立即爆发开来!

“真的堵住了!!!”

“太好了!!”

“我就说一定能行!”

“真是祖宗保佑!!”

“什么祖宗保佑,这叫人定胜天!!”

“什么人定胜天,要不是秀萍的儿子求着喊着大家来坝上,这决口能堵上?!”

“所以说还是祖宗保佑,这林骁也是我们周家的血脉呢!!”

“……”

村民们议论纷纷,喊叫不绝。

无论男女老幼,此刻脸上无不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成功守护住家园的自豪。

这一刻。

所有的疲累、辛苦,全部都烟消云散。

圩堤上充斥着的,只有浓烈的欢快和振奋。

欢天喜地的喊声中。

老村主任周书泉也是控制不住的兴奋,拍着手道:“官兵们和镇里、村里的干部们都辛苦了,赶紧让家里的女人们准备酒席,让大家好好吃一顿,然后好好休息……”

人群立马响应。

“我去安排,我去安排!”

“大家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都去吃饭,今天不吃饱不许走!!”

“……”

村民们一个个撂下霸道总裁般的命令,然后就接连飞奔下堤,朝着村庄灯火的方向跑去。

周书泉留在最后,逐一向官兵、干部发出邀请,面对推拒的,甚至要跪下来恳请赏光。

这么大年纪的乡村耆老,大家哪里禁得住这一跪。

于是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周书泉邀了一道,最后来到堆满沙袋的决口处,面前是看着洪水若有所思的林骁。

回望今日种种,再想前尘往事。

周书泉一辈子直挺挺的脊梁骨,这一刻也终于被压弯了,一张老脸尽是汗颜。

“骁骁……”

他张口,喊了林骁的小名。

林骁愣了一下,才从思绪中回过神,这一刻已经累得几乎要原地倒下了。

他回头,看到是周书泉,有些意外。

尽管两人之间有些恩怨。

但人家毕竟是长辈,又是亲戚,所以他还是恭敬地喊了一声:“外公!”

这一声称呼,越发臊得周书泉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点了点头,叹道:“今天多亏了你……要没有你顶着压力,组织大家抢险救灾……周家村就完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林骁难得被这位小外公夸,还挺不适应的。

毕竟这老头,可是当年自己跳水救了他亲孙子,他都能抵死不认还颠倒黑白的狠角色。

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简直稀奇。

林骁下意识都要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憋着什么坏了。

“您言重了,我是潮白镇的副镇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骁诚恳道,“而且即便是圩堤决口,也顶多淹了农田,不至于威胁到周家村……”

周书泉摇头道:“你还年轻,不晓得洪水的厉害。我活到这把岁数,遇到过天灾的次数太多了,光洪水就要三四次——这是老天爷最厉害的招,不管人再怎么厉害,也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

林骁听着身后的滔滔水声,一时无语。

周书泉又叹道:“现在洪水正是最猛的时候,最起码还有两三天,水位才会退下去。要是放着这个决口不管,由着洪水往村里灌,那肯定是要把房子都淹掉的……我活到这把岁数,经过事,晓得洪水有多厉害!”

周书泉说着,满脸的心有余悸。

林骁倒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觉得哪怕面对天灾,但凡人力可为就要拼尽全力一试。

成了固然好,没成,再跑也来得及!

不过终归有风险,一旦在抢险过程中发生了人员伤亡,这责任可就完完全全落到他头上了。

他还是周家村的外甥。

组织上的处理不说,光是村里人就得恨死他,连带着老妈也在娘家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所以,谁都可以下这个决定,唯独他不行。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到处都在发洪水,官方救援都是先救人后抢险。

而周家村这次的险情并未涉及人员伤亡。

所以即便第一时间上报了县里,也并不会派大规模人力前来支援。

想要抢险,只能靠村民自救。

而林骁觉得自救是可行的,有很大希望的,所以才顶着巨大的风险发出了提议,好在得到了涂辉的支持。

不过自己一时意气的举动,能换来周书泉的肯定,他还是挺意外的。

“骁骁……我代表周家村全体老小,谢谢你了!”

周书泉说着,哆哆嗦嗦就要鞠躬。

林骁赶紧搀扶住:“哎哟哎哟,外公,你可别吓我!我妈要是知道了,不得踢我!”

周书泉被他俏皮的语气逗笑。

可很快又摇头叹气,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硬着头皮道:“还有之前,你跳下水救我孙子那个事……我太不是人了。当时你被送到卫生院昏迷不醒,好些人都说你不行了……

“我那丧良心的儿子,想着你万一要真有个好歹,回头肯定会让我们家赔钱!所以他就劝我孙子,让他咬死说是你推他下的水,我当时听完还真以为是你做的……

“直到几年前,我孙子说露了嘴,我才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这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你也平安无事,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一直什么也没说……啪!”

周书泉说着,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突如其来的脆响,吓了林骁一跳。

“我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大年纪,白活了!”

周书泉摇着头,语气懊然,“骁骁,外公谢谢你,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了我那小孙子。然后……我向你道歉,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言毕,周书泉慢慢弯下腰。

这一次,林骁没有伸手去拦。

这份迟来的道歉,属于11年前那个英勇少年。

不论有没有意义,现在的他都不能代替前身去当这个好人,对忏悔者表示原谅。

黑夜里,圩堤上。

洪水滔滔,咆哮如雷。

两人就这么站在应急灯反向的黑影里,老的鞠着躬,年轻的不说话。

同一天,同样的滔滔江水。

林骁拿回了被恶意否认整整11年的荣耀。

恍惚间,他觉得全身一轻。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觉得,这具身体的两个主人,直到这一刻才正式完成交割,迎来了迟到的告别。

林骁把周书泉扶了起来。

没说什么,走下圩堤,趟过水路,回到村子。

他现在已经困极了,急需睡上一觉。

舅舅舅妈也知道这一点,早就收拾好了床铺,让他赶紧休息。

林骁很想撑到回家,见完老婆之后再睡。

但眼皮实在不给力,挂了铅球一般往下拽,他只能屈从,上楼,推开门那一刻直接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脑神经便接收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愣了愣,再次把眼皮张开,看到了韩希希!

“我这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林骁笑着问。

摇了摇头,搞不明白,也懒得管了。

直接跨步上前,一把把老婆抱在怀里,然后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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