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6)」

第160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6)」

【我还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间的那一夜,山鲁佐德王后开始一字不差地叙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这一来有可能又回到她讲述的那一夜,从而变得无休无止。】

……

「嘭!」

「嘭!」

「嘭!」

昏暗的房间内,凌乱著白发的青年坐在满地稿纸之间,执起笔,对准一个个虚幻的形体,用文字填充它们的血肉。

笔尖升花,其中有一具形体渐渐凝实,展现出如海般的蓝发与蓝眸,微笑道:

「苏明安,我是路,我回来了。」

「别担心,我不会死的。」

「嘭!」

纸花四溅,苏明安一拳打出,形体化为墨水四散而开。

「为什么写不出来……!」苏明安低语道:「我用灵魂摆渡记录了路最后的死亡,他却回不来……粉发人的武器很像橡皮,是一种规则性武器,所以灵魂摆渡才会失效吗……」

他继续书写,一个又一个蓝发青年出现在面前,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可他清晰地知道,那躯壳里没有一条独立的灵魂。

「苏明安,我回来了。」温柔的嗓音。

「苏明安,别怕,我没有死去。」文雅的嗓音。

「苏明安,晚上好,不用在意那次袭击。」清朗的嗓音。

一个又一个人型炸开,满地墨汁如同鲜血。

「你在执着什么呢?」迭影的嗓音突兀浮现,循循善诱:「你回不去了,你无法修正一切,你救不回逝者,你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尸体挡在电车前。」

「……」苏明安没有回答,

「你们本就回不了家……」迭影道。

苏明安起身,推开房门。

一缕晨曦刺入双眼,他想起之前。

……

天空万里无云。

当苏明安走出昏暗的塔,他擡起双手,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仿佛有鲜血淌过。

他杀了艾兰得。

艾兰得知道的太多了,这起「东方快车谋杀案」大概率有艾兰得的参与。

当双手碰触那根细弱的脖颈,艾兰得没有笑也没有哭,那一双平静的眼睛凝视他,胸腔起伏如风箱,喉咙有声如巷风,这位清醒者说:「而您——界主大人,您会做出怎样的审判呢?」

「我没有资格站在侦探波洛的立场上。」苏明安眼神清明道:「……因为我也是这环环相扣中最后的一环。」

艾兰得说错了,侦探波洛可以冷静地站在旁观者角度,判断众人是否有罪。而自己没有阻拦人们探索翟星,自己也是这「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最后一环。

「那你……要……放过……所有人吗……」艾兰得的眼里满是嘲弄。

「不。」苏明安道:「包括我自己,所有人都要惩罚。」

这一瞬间,艾兰得眼底的倦意化为了震惊,甚至有些期待。

「咔哒」。

但一声脆响后,一切都终止了。

厌倦也终止了,困惑也终止了,期待也终止了。

也许在下一个遥远的宇宙轮回,艾兰得依旧是一位未卜先知的「预言者」,被众星捧月的天才……不过这一次。

「……你只是地上的一具尸体而已。」苏明安擦干净手掌,没有对地上投以一瞥,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他听见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就在粉发人攻击之时,山田町一的下达的一个覆盖式攻击的决策,平定了一个区域人们相互争斗的混乱,却也波及到了艾尼的家族。艾尼的亲人,父亲、母亲……皆在这一次波及中死亡。

这是一种常事,世界危机到来时,为了快速平定某种混乱,不可避免会波及到无辜者,然而波及到的,是艾尼。

艾尼被满地尸体刺激,拿起母亲的断手,直冲冲找上了仍在塔内的山田町一。

——他坐上这个令人厌恶的位置是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保护他的家族!

而如今,而如今……!

彼时山田町一心中惶惶,这次覆盖式攻击的命令确实出自他手,但他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或许一个学生坐上这么高的位置,本就是错误的。

他站在原地,心灵被前所未有的痛苦冲击,脑中一片空白。其实这是电车问题,想平定混乱就必须会有人伤亡,但波及范围太大了。

当艾尼找上门来,山田町一仍站在操纵台前,化为机械臂的手指悬停在按钮上。

「艾尼……?」山田町一对上了双目赤红的艾尼。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苏明安快要赶到现场——

……

「我们无法从这种环环相扣的权力系统里逃脱。」

……

「砰!」

……

所有的声音与困惑都戛然而止。

所有的心悸与疼痛都戛然而止。

交谈、质问、忏悔、奔来的足音、山田町一脑中轰鸣的负罪、艾尼胸腔里沸腾的岩浆……一切声音,一切撕心裂肺的悸动,一切啃噬灵魂的剧痛,都在这一声中被彻底抹除。

……

「从来没有『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无人牺牲』的未来。」

……

世界仿佛凝固成了一个冰冷的、无法逃脱的环。昨日被践踏的弱者,今日执掌生杀;今日掌握力量的强者,转瞬化为尘埃。

披散着棕发的青年望向冰冷的天花板,白烟上浮,他的视野变得摇摇晃晃。

最苦涩的并非疼痛,而是心中反复回响的一句话——

「真的,回不去了」。

……

「只有『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选择谁去牺牲』的未来。」

……

寂静,分外的寂静。

一种吞噬了一切声音、连心跳都被冻结的绝对寂静。

「嗒。」苏明安站在门外的脚步声,是这里最为响亮的声音。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首先触到的,是艾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扭曲的愤怒,没有了疯狂的仇恨,只剩下一种凝固的、纯粹的、巨大的——空洞。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目的,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艾尼手中,是一柄白气上浮的枪枝,枪口仍带火花,彰显著它已开了一枪。

这是艾尼在废墟世界获得的宝贝,紫级武器【烟火之枪】,子弹可穿透人体,绽放烟花,杀伤力无与伦比。

一缕带着硫磺气息的苍白枪烟,袅袅向上攀升,扭曲了他坠落的世界。

当烟气漂浮,艾尼仿佛被那烟气烫到,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回过头。

「啪嗒!」枪枝掉落在地。

他像是烫到了手,如梦初醒,捂着额头,眼珠子剧烈颤抖: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

耳边一片嗡鸣,一切仿佛变成了灰色。

第八席遗留的精神影响,引爆了他。

苏明安知道有些同伴并不和睦,这种矛盾在世界游戏结束后放大,不过都是可以安抚的范畴。由于亲族的欲望,艾尼这个出身贵族阶级的青年为家族做过一些阴私之事,但都无足轻重,却没想到山田町一的一次失误,令他失控。

鲜血流到苏明安脚边,眼前是苍白倒地的棕发青年。

眼前这一切无比荒诞,像是一场梦,却又是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必然出现的真实。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枪声。

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

苏明安走到山田町一身边,抱住苍白的青年,望见青年胸口的空洞,残留着实质的烟花彩带,是那把枪的效果。

他擡头,望着艾尼。

心中有个声音在回荡。

——惩罚他。

——因为他开了枪。

即使他被精神影响了,即使他被亲人的尸体们刺激了。

不惩罚他,无以平定此难。

不惩罚他,此界法理何在。

界主的座椅与同伴的影子有一瞬间重合,残余的彩带随着烟气向上飘起,片刻落上他的头颈。

彩虹落了他满身。

听到动静的人们迟一步赶到,望见这一幕,吓得两股战战,不知是该攀附界主假装没看见,还是该义正言辞谴责艾尼。

手掌止不住血,怀中的温度未曾挽留就逝去,山田町一的瞳孔变成了灰暗的颜色。

苏明安听见自己冷静到极致的嗓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将艾尼带下去关押着……容后再议。」

……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手掌一重,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之物。

低头一看,是一杆血色的天平。

……

你会为了一位同伴,杀死另一位同伴吗?

界主。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天朗气清。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足以被鹰国人执以「Have a nice day」的祝福。

苏明安放下一束野雏菊,望向一面沉默的墓碑。

这是十一的墓,她死于粉发人的那场袭击。

「抱歉,我忘了把野雏菊给你了。」他喃喃道。

忽然,他听见腕表嗡地一声。

「苏明安,你现在有事吗?她……想见你最后一面。」通讯传来伊莎贝拉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了。」苏明安道。

晌午时分,苏明安出现在了一间房间。

这里充满了旧翟星的格调,木制的窗栏、墙上贴着的旧照片、缀着鲜花绿藤的墙上盆栽,米色纱帘由风而起,窗外栽着银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轮椅上,眺望着远方。

「怎么从床上下来了。」苏明安立刻扶住她:「你不能离开医疗舱太久。」

「是时候了……」老婆婆笑着,咳嗽几声:「性命由医疗舱苟延残喘,无数管子代替了我的器官,不知何时,我快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时日不多,恐怕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不,我会复生你。」苏明安决然道:「用灵魂摆渡。」

「不行了,从小世界发展之初……我就在这里了,灵魂已经衰竭了。」苍老的手掌拍了拍苏明安的手:「走吧,推我去外面逛逛,最后一次……和你说说话。」

阳光正好,繁花正好,一切都……那么好。

推着白发苍苍的露娜,行走在繁花之中,苏明安有一瞬间望见了普拉亚航船上那个白发的女子,她开朗又高傲,还未成为一位出色的骑士,见了自己,便试图用道具攻击自己,却反被道具反噬,只能憋屈地站在雨中变成落汤鸡。

再后来,她结识了自己,在霖光突袭之际,拽着霖光毅然决然跳下火车,摔得粉身碎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苏明安和她说着话,说着黄玫瑰、野雏菊、火车、新年、饺子、那天晚上的烟火、普拉亚的海浪、他的二十一岁生日、宇宙、安东尼与华德他们、满园的银杏、月色、废墟世界里好吃的糖果、北国的熊……

「我听闻,你把野雏菊带给十一了。」露娜说。

「嗯,答应她的。」苏明安说。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束簌簌摇晃的黄玫瑰,递给她。

「今天,我把黄玫瑰带给你。」

露娜错愕地接过,垂头望着,眼眶通红。

她对鲜花没有那么渴望,人生里更多的是剑、战斗与信条,用「黄玫瑰」命名自己的公会,也不过是老妈喜欢这花。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到这花,泪水却决了堤。

她想起自己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去见老妈。

……

【「老妈!」露娜坐在轮椅上,驶向妈妈。】

【「露娜……?」中年女人错愕地望著白发苍苍的女儿,却又透过眉眼能认出这是自家女儿。】

【「我还以为妈妈会认不出我,把我赶出去呢。」露娜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少女般的欢欣。】

【「去去去!」露妈强打镇定:「你带个女生回来我才会把你扫地出门,说说吧,你苍老成这样,是发生过什么。」】

【妈妈一直是女强人,始终镇定、理性、坚决,即使面对这种事,依旧冷静聆听。露娜讲述了世界游戏的全部,讲述了她为了七十亿人类能够适应这个新世界,作为第一批先驱者进入了小世界,讲述了她在小世界度过了多少岁月……】

【讲述了,她有多不后悔,她这一生有多么丰满幸福。】

【说完后,露娜有些忐忑,妈妈却狠狠摸了摸她的头,将那银白发丝摸得一团乱。】

【「所以你还是没有谈恋爱结婚?不孝女!」扫帚仿佛又要拎起来。】

【「妈妈!」】

【露娜本想控诉,却突然被一个怀抱紧紧拥住。妈妈抱着她,眼泪一颗颗落在她头上,落在干枯的银白发丝。】

【「好女儿,好露娜,好露娜……」低语响彻在她耳畔。】

【「妈妈为你骄傲。」】

【「什么世界,什么大义,什么责任,都与妈妈无关……」】

【「妈妈只有一个要求,别先妈妈一步走……」】

……

「人啊,真像蜉蝣一样……」

露娜望着漫天飘舞的银杏。

可惜啊,老妈,她食言了。

这一生,她都没有什么后悔之事,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跳入这人生。只是一事,她仍遗憾……

忽然,视野尽头,望见一抹火红之色。

她的瞳孔紧缩几分,不可置信地略微擡头,望向苏明安,想求一个确凿的答案。

「不是我让她来的,她自己要来见见你。」苏明安说:「她应该是好奇……她这样的人,你到底喜欢过她什么吧。」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

其实年少悸动、一见倾心,早已是过往云烟。她不可否认自己确有动心,但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小孩子般的悸动。无数岁月过去,更是被他人视作玩笑。

不过,最后时刻却有她来,何尝不是……有始有终。

好在,老妈不会因为这种事把她扫地出门了。

露娜复住苏明安的手:

「我知道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些情况……你一直在自责。」

「我不多说什么,只是,作为你的同伴,一直长你几岁的姐姐,我想……谢谢你。」

「谢谢你与我们战斗,谢谢你努力做的一切,谢谢你送我的黄玫瑰,谢谢你……推我走这一段路。」

「人生如逆旅,我们皆是行人,每个人都会认错路、走错路,有的走向山上,有的走入海中,有的走进了淤泥里,有的走进了银杏深处……」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

「只要你确信,我们都喜欢这条路。」

苏明安望着老人的轮椅向前,车轮碾过银杏叶,咯吱作响,红袍白发的少女一如往昔,视线望来。

他走向门口,最后看了露娜一眼。老人正驶向那个鲜烈如火的身影。

「茜伯尔。」露娜道。

「你是?」茜伯尔歪着头。满头白发的老人虚弱又干瘦,称不上半点美丽,却让她觉得骨骼里自有与她相似之物。

说起来,这才是他们真正认识。

「我是露娜。」露娜笑道,伸出手:「我觉得你很酷,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在最后的时光里,

你是我最后的朋友。

……

2027年寒冬,经过多次跳跃,苏明安追踪到了阿尔杰的痕迹。

第160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7)」

第160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7)」

白发金瞳的神明羽翼扬起,步入一颗荒星——这里是阿尔杰的落脚点。这里没有智慧生命,仅有一群冰冷的机械。

「哗啦——!」

神明褪去了所有柔软,过关斩将一路突入,剑刃若寒星,触须若流萤。当祂的吞噬之爪撕裂机械的残躯,透过那飞溅的铆钉与电流,祂冻若冷火的金色眼瞳唯有冷寒。

星球的防御罩不过祂一斩之物,成千上万具机械人不过螳臂当车,当苏明安一剑斩破星球核心——一座高耸教堂之门,红发的青年缓缓回头。

天光之下,瑰丽而神圣的七彩光晕透过窗格而来,如同铺开通往天国的虹桥。

「唰啦——」

雪白触须向四面八方展开,犹如一只美丽的白孔雀,却饱含杀意。

「阿尔杰,我来取你性命。」

亚尔曼之剑拖于地面,一路作响。十字额链未曾摇晃,片叶不沾身。

「艾兰得被你杀了?」阿尔杰望向走来的白发神明。

「唰唰——」唯有剑尖拖近之声。

「我听说对于艾尼的审判将在近日举行。」阿尔杰道。

「唰唰——」纯白触须流泻一地,仿佛纵横交错的小溪。

「真强啊,苏明安,我的所有防御在你眼前不过砍瓜切菜,看来你将自己燃烧到了极致……你还剩多久可活呢?以前还有百年,现在怕是……」阿尔杰道。

「唰——!」

剑尖抵住阿尔杰脖颈,洁白的神明眼里倒映不出任何光景。

若是迭影看见这般模样,恐怕欣喜若狂,祂已是一位决然的神明。

即使祂曾沦陷于死亡的困苦,如今依旧高洁如雪。即使祂曾恐惧于故人离去,却剑非不利。

「你也不过是枚弃子。」苏明安道。

第八席根本不看重阿尔杰的死活,没有时刻陪在阿尔杰身边,让苏明安找到了机会。

阿尔杰却伸手,想将苏明安的手掌贴在自己胸膛上。

「唰」地一声,剑刃削去了他的手掌,血淋淋的手掌掉在地上,他却狂笑:

「曾为众人抱薪者,注定死于腊月寒冬!」

「曾为众人执火者,注定死于柴薪燃尽!」

「你看啊,苏明安,春日已经到了!你许诺的春日已经到了!可你为什么还在苦痛,还在战斗!?」

面对质问,苏明安一言不发,擡手,出剑。

阿尔杰不如艾兰得坦然赴死,眼中满是求生欲望,他低吼一声,化为火焰巨人,顶破教堂,双掌朝苏明安合来。

洁白的神明昂起天鹅般的脖颈,单手执剑,剑刃上举,空间十字光与吞噬的血色在祂剑尖同时闪过,犹如破开朗朗干坤,划出一道灿然若阳的「一」字剑型。

「唰——!」

火焰巨人如遇凛凛寒冬,刹时融化,中间躯干被一剑穿云,分裂而开,化作阿尔杰染血的身体,他大口喘息,「噗通」倒在地上,血流一地。

苏明安鞋跟平移,绕开血迹。

手掌却被突然握住,原是没有一丝神力波动的阿尔杰,油尽灯枯前握住祂的手,贴到胸膛前。

「你听见……」阿尔杰喃喃道:

「我们胸腔里一样的心跳声了吗?」

「唰!」

一剑斩下,教堂无声。

一切归于寂静。

苏明安作战时一直发现,阿尔杰有意护着什么,此人欲望颇重、自私自利,为了力量背叛故乡,应该在背叛中得到了宝物。

能让一个背叛者始终保护着,定是连高维也心动之物。

苏明安持剑上前,以为自己会见到什么宝物,却只见一座水晶冰棺。

棺内躺着位沉睡的少女,面色红润,皮肤饱满,数之不尽的雏菊与满天星点缀着她的身周,布置极为用心。她的容颜与阿尔杰有七分相似,怀里的宝石维持着尸身不腐,隐隐有了复生的迹象。

苏明安望见了旁边画作上的少女人像、望见了精心修剪的向日葵、望见了垂落的水晶灯、望见了阿尔杰精心准备的一件件礼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就是你拼死也要保护之物……」

这就是阿尔杰背叛故乡也要保护之人。

这就是阿尔杰作战时一直保护的方向。

他的妹妹。

为了复生一个人,就可以做出那么多错事,乃至枉顾整个世界吗?

苏明安将手抚上,这个少女已经灵魂尽失,即使灵魂摆渡也不可复活,阿尔杰此举不过痴人说梦、水中捞月。第八席定是以「复生」欺骗了阿尔杰,但阿尔杰不是傻子,大概已经猜到复生无望,却仍要这么做。

追逐一个幻影……错误的执念,错误的一生。

人类总是为了不可为之事,而伤害自己,伤害他人。

苏明安闭目,反身,回到小世界。

「铛——!」远方传来钟声,原是审判日到了。

今日是关于艾尼袭杀山田町一的审判。

考虑到艾尼是受第八席精神影响,并不算完全主动,审判席有意放过,却在接艾尼去审判时,有人发出尖叫。

「啊——!」

「砰!」

相似的子弹,相同的枪声。

这一次,艾尼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他的骨骼爆出彩带,他的脊背开出鲜花。

今日是个好天气。

苏明安仰起头,望见一种毫无保留、毫无杂质的蔚蓝,仿佛世间最澄澈的海水。

深邃、饱满、广阔的蓝,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琉璃,向尽头肆意地延展,越过城市参差的轮廓,越过远方起伏的山峦,一直消融在目力无法企及的地平线之外。

人站在其下,渺小感油然而生,却又奇异地被这份浩瀚所包容,仿佛灵魂也随之舒展开,挣脱了尘世的桎梏。

「哗啦啦——」

飞鸟骤起,化作白线,掠过浩瀚无垠的蓝空。

他自白玉砖石走向审判塔,天空万里无云。

「铛——」一声钟响。

仿佛泛黄书卷,在他眼前展开。

路死于英勇。

最行事无忌的黑手党却死于守护与荣耀。

迭影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

「我们并非自为地选择诞生于此世、此身、此历史脉络、此文化符号体系之中。」

……

「铛——」

山田町一死于勇敢。

曾经懦弱的学生,终于下定决心拉下的电车杆,却成为了催命符。

……

「我们无法『选择』不成为我们的那个起点。这起点连同其蕴含的物理法则、生物的遗传、历史沉淀,已然编织了一张蝴蝶也无法突破的可能性之网。」

……

「铛——」

艾尼死于傲慢。

若非心有杀意,他也不会被第八席影响,导致开出那一枪。

但他的杀意,却又是同伴、亲族、利益、个人情感……多方面共同引起,无法避免,不可或缺。

……

「我们奋力划水所改变的,只是我们自身在河流中的瞬时位置,却撼动不了那早已注定的、裹挟我们的奔流方向与力量。」

……

「铛——!」

十一死于命运。

她的生命本该很长,拥有广阔无垠的未来,却因为一次袭击而终止,仿佛一种注定的终结。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跳出去的可能。

……

「每一个当下,皆是过去因果累积的未来。每一个抉择,都深植于我们无法全然认知的、由遗传、环境、教育、无意识冲动等构成的因果——自由意志只是谎言。」

……

「铛——」

艾兰得死于冷漠。

他对于生命与未来的全知,促成了这种伴生的冷漠,当一切已见过千千万万遍,又有什么称得上生命的可喜?

……

「倘若『我』之选择,不过是庞大因果中一环预设的结局;倘若『自由』仅是意识对内在必然性的确认与敲定。」

……

「铛——」

露娜死于岁月。

千般酸甜苦辣,万般欢喜悲戚,皆化作身外之物,再无保留。

……

「那么,『责任』何以可能?『意义』何以立足?『自我』何以成立?」

……

「铛——」

阿尔杰死于贪欲。

为了一个虚无的幻影,便弃置世界于不顾,甚至抛下了自己。

他不甘心于苏明安统御的那种未来,没有他最亲爱的人。

……

「所以,自由本身便诞生于深刻的限制之中。」

「人的自由,终究只是……『处境中的自由』。」

……

苏明安向前看。

他望见自己在一种名为必然性的磐石上,拿着锤子刻刀,一次次雕琢着自身的姿态。

他俯身神坛之上,玫瑰与花叶点缀他的皮肤,他将自己的双眼雕刻得无情,将自己的嘴唇雕刻得坚硬,将自己的脸颊雕刻得锋利,将自己的臂膀雕刻得百般受疮却强而有力,将自己的皮肉摘下送给人们,将自己的鲜血冻结成冰。

天使吟唱悲歌,白羊无声伫立。

他停止了与那不可更改之物搏斗,转而凝视它、理解它、奔向它,目光穿透其冰冷的纹理,直至理解其森然的逻辑,将骨骼折去,埋入滚烫血肉,拥抱了那沉重的枷锁。

葡萄汁被碾碎,鲜红的汁液淋漓满身,深入锁骨与肺腑。

他如加缪的西西弗斯,认清了巨石必会滚落的命运后,依然赋予推石上山这一徒劳行为以尊严。

他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崖,每日遭神鹰啄食肝脏,夜晚肝脏复生,痛苦永无止境。

他将自身,化为了这部交响曲中深沉而不可或缺的低音部。

他成为了有限者的自由,在命运的深渊边缘舞蹈。

他奋不顾身,他跳入了这河流。

……

吕树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

他以为是刚醒来还不适应,但等了片刻,眼前依旧昏黑,看不见任何事物。

「……吕树。」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苏明安。」吕树下意识握紧,不需要看也能感知到是谁。

「不用害怕了。」苏明安似乎在笑:「不会再有什么悲伤的事情了。」

「你复生了我?」吕树清晰地记得自己死前灼烧的疼痛,浑身像被蚂蚁啃噬,一口一口咬掉皮肉,他没想到自己仍能感知到温热。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吕树知晓这不简单。

路无法复生,是因为存在被抹去,吕树神格犹在,却也不容易复生。苏明安是做了什么,令他复生?

他感到眼睛被合上,苏明安仿佛不想让他继续看见那些无望的空洞。

「为什么,我看不见了?」吕树茫然道。

那双碧绿的眼瞳,失去了光泽,怔怔凝视着苏明安的方向。

他的视觉在那一战中被掠夺,未能回归,即使苏明安也束手无策。

沉寂的月色之下,吕树感到那人剪开月色,走向黑夜。

「我们回不了家了……对吗?」那人未回答,只是轻声问。

因为他们上次回去,就险些覆灭。

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吕树感到那人拳头紧握,晚风吹上额头。

「这里就是家。」吕树起身,冒着漆黑的视野,伸出双手试探着,向前走:

「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尽管看不见,吕树却能感到,苏明安站在哪里。

「回不去,那就走,走得来不及,就用跑,无论多远,无论需要多久……我都能追上未来,追上家。」吕树跌跌撞撞往前走,扶着桌,扶着墙,扶着灯光。

祂明明还有那么多的锐气与明亮,要展现给这世界,为何就回不了家?

有一瞬间,吕树在想——

神佛终不渡人。

「……你不渡人,我来渡你,我们来渡你。」吕树昂起头坚决道,试图留住什么。

他说起苏明安在白沙天堂的模样,说起他登上云上城受创依旧举起玫瑰花,说起他最后极寒之下攀登中央高楼,说起穹地的风,说起旧日之世的雨,说起玫血,说起春天,说起以后许多个远超二十的全世界庆祝的生日。

说起,他害怕眼里失去光的理想主义者,害怕救世主抛下了手中剑。

别忘了家。

忽然,吕树察觉到,苏明安一直没有回答。

因为看不见,吕树心中愈发慌张,拔高声音问道:「苏明安——你在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有些茫然的声音。

「我是谁?」苏明安的声音。

「苏明安啊。」吕树说。

「奇怪,我是……谁?」苏明安的声音愈发迷茫。

这一刻,世界的声音——窗外的车流、邻人的笑语、墙上挂钟的滴答——都沉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海。

一个恐慌的猜测在吕树心底生根发芽,甚至难以置信。悲伤的重量大过了泪水能承载的极限,沉甸甸地淤积在五脏六腑。

吕树不可置信地知晓,这是阿克托后期的症状……开始遗忘。

他开始遗忘了。

是那次袭击消耗过多吗?是反复穿梭时间消耗过多吗?是血肉实验消耗过多吗?是追击敌人消耗过多吗?是复生他消耗过多吗?

细数而来,有太多致他伤痕累累的事物。

最令人痛苦的——是自己也是这层层戕害中的一环,自己扎根于苏明安的血肉而生,是间接的刽子手。

心上开出苦涩的嫩芽,转瞬间长成苍天巨树,世界褪成一片灰败的、摇摇欲坠的剪影,一切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失真。

吕树望着黑洞洞的一切,浑身无力,跪地不起,却睁着眼睛,清晰地感受着这焦烤心脏的酷刑。

苏明安望向吕树,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瞳,曾经那般温凉如茶水,如今却只剩下晦暗的空洞。

他以为一切结束后,自己能听到欢笑,听到感谢,听到无数人的欢呼与尖叫,听到庆祝与春风,可到头来,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和海浪一点点涨上来的水声。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咽下了喉中的哽咽。

他艰难的擡手,试图擦去眼泪。

「别再哭了。」

救下来的那些人,依旧不断在死去。

脑中清晰的记忆与名字,依旧不断在褪去。

唯有窗外银杏,始终如一,不曾逐流华而更改。

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张张脸,烟火下的、蛋糕前的、花树下的、微笑的、大笑的、温热的,洁白的,漂亮的,春天般的,杏叶般的,白雪般的……

——他们纷纷向他望来。

……

海水终于漫过了他的脖颈。

……

「吕树,我是谁?」

「我是……」

「我是……苏明安。」

「我是……」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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