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第193章 似玄似黄( 上)

第193章 似玄似黄( 上)

阳谷不到两日便告破,且阻断了理论中金人来援的最近道路,这些事情暂时并不为孔彦舟、刘麟所知晓……又或者说,他们压根连某位相公去了阳谷的事情都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对于在济水东南侧平阴以北旷野立寨的孔刘二人来说,他们只是在辛辛苦苦、认认真真的作战,尽全力麻痹着对面的张荣,等待着所谓李成的致命一击。

然而,忽然间,李成来是来了,却不是从张荣身后过来,而是从济水对岸马不停蹄的擦身而过,并一去不复返。

其实那个时候,以孔彦舟和刘麟的军事素养,就已经开始警觉了,孔彦舟甚至已经下令前线部队撤离前方交战区域准备集合兵力了,但再警觉也架不住李成前脚刚从济水西北面路过,后脚岳飞的部队便从东面泰山中密密麻麻涌了出来,直接阻断了去路。

时局如此,无力回天。

而既然无力回天,却不免要各寻生路。

然而这其中,孔彦舟和刘麟又多少有些不同:

刘麟是伪太子,他情知自己一旦落入宋军手中,就只有死路一条……哪怕东京那个官家真如传闻中那般不把他当回事,但下面的赵宋文武也绝不可能留他性命。

所以,此人没有任何犹豫,既知情势危急,便即刻着手汇集手中兵马,犒赏士卒、封官许愿,俨然是要放手一搏。

至于孔彦舟,眼见局面大坏,却居然朝岳飞那里派出了使者,试图求个结果。

此人如此做派,看起来似乎也能说得通。

一则,还是老生常谈,这孔元帅也好,李都督也罢,本质上都是流落京东的河北军贼变军阀,而且如果说人家李成还存了几分说得过去的野望,那这孔彦舟就纯粹是为了个人富贵享受而行事了,之前可以被刘豫用官爵财宝以及割据兖州的诱惑拉拢过去,今日为了活命脱离齐国也自然没有什么负担。

二则,此人与岳飞虽然没什么深厚交情,甚至当年在老家便一个是无赖一个是弓手,所谓根本不是一路人,但毕竟是同乡,总能找到合适人递上话的。

三则,岳飞此番走汶水翻越泰山及周边丘陵至此,根本就是将他老巢兖州给隔断了,故此,即便是此番有命得脱,他孔彦舟却也很难保住兖州了,这对好不容易才过了几日富贵生活的孔元帅来说,未免有些难以接受。

但是,人跟人的想法,乃至于世界观、价值观都是截然不同的,孔彦舟的请降文书递过来,岳飞连呵斥的欲望都没有……因为对他来说,孔彦舟恰恰是此番必除之人!

须知道,当日正是这同乡一朝反复,致使京东局势大坏,直接导致了张所殉国于南京,那敢问他岳鹏举身为下属,难道不需要为恩主报仇吗?

而且,同样是这厮,在兖州时以同乡之名,诱得无数河北流民,继而裹挟降齐,其中徐庆与数千相州子弟负重而来,又不得不狼狈脱离,结果未及成功洗涮声名,便匆匆殉国于长社城下,那敢问身为上司,他岳鹏举难道不该为下属抹去死前遗憾吗?

更不要说,这几日岳飞自泰山转来,别处为了防止泄露行踪根本不敢大肆攻略倒也罢了,但奉符(今泰安)这个要害总是要先取下的,而既破奉符,岳鹏举却是知晓了自己这个同乡在兖州的作为……原来,孔彦舟降齐之后,成为兖州的土皇帝,堕落的速度简直惊人。

别的不提,据奉符那边亲眼见识过的降人叙述,如今孔元帅正常在府上吃一顿饭,居然都要二三十个年轻漂亮的使女……干什么?

捧碟子,只是捧碟子。

而除此之外,什么看上什么漂亮女的把人家逼得家破人亡,逼迫地方官提前收取之后十几年的赋税,把本地富商有计划有组织的下狱榨油,反而显得有些通俗易懂了。

这种人,岳飞能让他回兖州?

“不是不行。”

草草立住的营帐之内,当朝太尉,御营前军都统岳鹏举听完来人用乡音叙述完毕,却是颇显从容。“但昔日他临阵倒戈,致使张镇抚大败,张镇抚如今就在对面,未免不好交代。且朝中上下对他降齐一事也多有愤恨,此番若想得归兖州,须得立下泼天之功……擒了刘麟来见本镇再说兖州又如何?”

使者唯唯诺诺,却也不惊异,竟然满口答应,直接退却。

使者一去,别人情知有异,皆忍住不言,唯独扑天雕李璋是个直性子,却是当场相询:“太尉真要放过此人?”

岳飞同样干脆,只是坐在原处,冷冷相对:“诈他一诈罢了,能一句言语哄得他起了内乱,岂不省了天大的力气?也好少损耗些兵马……而不管成与不成,咱们都依旧如常,做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时机一到,便攻过去就是。”

李璋等粗直之将皆醒悟过来,而帐中其余众将也多果然如此之态。

且不提岳飞这里如何决心已下,并筹谋总攻,另一边,孔彦舟在自家帐中得到讯息,尚未主动做什么,便得到刘麟邀请,而此人居然也毫无芥蒂,径直引着百八十亲卫冒着暑热往对方帐中而去。

中午时分,天气愈发焦躁沉闷,眼瞅着似乎又有几分夏日雨水情状,孔刘两个京东地界年轻有为的将领当下相见,或许是因为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双方居然坦诚至极。

“元帅!”

二人隔案坐定,捧上之前藏于深井内的瓜果后,刘麟便迫不及待拱手相对。“听说你遣使去了岳飞帐中,是何意图?又是何结果?元帅莫非以为岳飞还能容你?眼下情势,人家便是许你,也只是在诈你而已。”

“他确系许了俺,但俺也只是诈他一诈罢了,太子不要多想。”孔彦舟自在座中拔刀出来,就在案上剖瓜,一刀下去,汁水流溢,却又将一分为二的脆瓜分出一块,推给对方。“俺那日倒戈,直接害死了张所,又守了南京好几个月,再加上张荣也对俺恨之入骨,他岳飞凭什么又能容俺,只因为俺是同乡?不过是眼下局势已经到了再无更差的地步,死马当活马医,去诈一诈罢了……”

“如何使诈?”刘麟也不吃瓜,只是一时心动。

“太子想一想,不管真假,他既然许了俺,俺便总能缓上半日功夫集合兵马吧?然后说不得也能大摇大摆往前走个几里地,而若等到了营前那岳飞还依旧存了不费刀兵处置了俺的心思……”言至此处,孔彦舟一口脆瓜入口,汁水溢出口角,却又狞笑不止。“俺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讲书里的大意失荆州。”

刘麟心下醒悟,对方这是要借诈降之机尽量将兵马贴近对方营盘,然后发动突袭之意。

怎么说呢?

计策自然仓促,完全是在赌命突袭罢了,放在平日里,除非傻子才会干这种事情,但正如孔彦舟所言,现在局势已经到了再无更差的地步,本就该如此搏命才对。

只能说这孔彦舟不管人品如何,但其人号称小岳飞,也非是虚妄,不说别的,他虽年轻,却与岳飞一般在军伍中厮混多年,最起码的军中能耐也还是有的。

回到眼前,一念至此,刘麟却又小心相询:“元帅具体准备如何行事?”

“正要与太子说这话。”孔彦舟放下吃了一半的脆瓜,抹了一把嘴,昂然相对。“岳飞的意思是要太子,既如此,俺想请太子入俺军中,假装被俺擒了,用以诓骗岳飞,然后俺们到了岳飞营前,再一起发力,成则成,不成则各奔东西,如何?”

“……”

“太子咋说?”孔彦舟捧着瓜催促不及。

“不太好吧。”回过神来的刘麟小心捧瓜相对。“岳飞兵众,不下三万,咱们也不过三万,可一旦突围,身后张荣必起全军来追,所以本该全力以赴才对……可如今三万兵马,元帅一万,在下两万,若我去了元帅军中,那这两万济南兵马岂不空置?”

“也是……”孔元帅若有所思。“那太子是何打算?”

“随便找个人,假装是我,绑起来去糊弄岳飞便是,我自在元帅身后引两万济南兵压阵。”刘麟恳切相对。“只等前面元帅发力,我便自后起济南府大军奋力压上!或许真能逃脱!”

孔彦舟当即弃瓜拍案:“太子不愧是太子,如何想的这般好计策?要是这般,咱们就不要耽搁了,就是今日突围!”

言罢,其人直接扶刀而去,干脆到了极致。

而刘麟怔怔望着此人离去身影,直到对方消失不见,方才醒悟……本想许诺淄州之地拉拢此人的,竟然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事到如今,也确实来不及想七想八了。这位逃生经验丰富的大齐太子情知决断的重要性,也是即刻准备了起来。

待到下午,最热的日头一过,孔彦舟便重新送使者过去岳飞那边,说是自己已经将刘麟诈入营中生擒起来,但刘麟两万济南兵他根本无法控制,只请岳太尉看在同乡面上开营门纳他。

接着,其人便催动兵马,将昔日守过南京的部众四五千汇集起来,充当前军,又告诉这些人,岳飞因为张所缘故,要杀光他们,所以他们当努力作战。

随即,这孔彦舟兀自带着前军,随便遣一副将领着后军,便直接往东北面岳飞大营而去。

平原之上,又经过两日试探逼近推拉,双方相距其实不远,所以孔彦舟这边甫一出动,远远便有岳飞部与张荣部斥候看清情况,各去汇报。而另一边刘麟的大营也随之沸腾,却是两万人分整严密,左右中军并发,同时还有后军殿后。

一时间,夏日炎炎,这三万伪齐兵马,居然真有几分破釜沉舟之势。

待到日头进一步西斜,乌云也渐渐汇集,随着平阴张荣部全军出动,济水南岸的这片狭长平原之上,愈发显得黑云压城城欲摧了。

毕竟嘛,无论如何,这可是近七八万的大军会战,注定要载于史册的,莫说其他人,便是大营中的岳飞也是第一次独立主持这种规模的战事,不免稍显紧张。

但是,等到傍晚时分,张荣部的追击部队与齐军接触以后,事情却开始朝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势转换了过去——前面正在逼近岳飞营盘的孔彦舟前军愈发紧张、愈发激动,甚至愈发显得振作起来,中间刘麟的大军也依旧严整,岳飞的营盘也依旧安静从容,但刘麟和孔彦舟的后军却在与张荣部追兵接战之后一触即溃,各自奔散。

谁也不是傻子,被包围了不知道吗?

被当成弃卒不知道吗?

济南人、兖州人、东平府人本就是乡邻,求条命不行吗?

不过,自家后军和最右翼孔彦舟的后军的一触即溃最多让处在中间位置的刘麟有些慌乱,前军孔彦舟那边却是不知道的。

或者说,来到岳飞营前只有两里路的他本来就不在意那些,也来不及在意那些了。

由于第二次派出的使者一去不回,在此处稍歇的孔元帅不得不派出了第三位相州老乡去做使者,而使者刚一出发,他就下令整备全军,然后还亲自打马上了一个小丘,便要指着已经在视野内却还是偃旗息鼓、殊无反应的岳飞麾下那黑压压连了七八里的大营发表战前动员。

可尚未说话,头顶一声闷雷便炸裂开来,惊得孔元帅一时肝颤。

不过,其人毕竟是乱世中的一个人物,只是稍微一怔,便大喜过望,继而在渐渐密集的雨滴中奋力呼喊:

“看到了没有?俺老孔是个有天命的人!岳飞中了俺的计策,一点防备都没有,老天爷也在此时下雨,让他不能集结部队……天意在俺,都跟俺老孔一起冲,今日之后,俺要天下知道,谁才是相州第一条好汉?!”

言罢,其人直接打马,自小丘上驰下,却是率领几百最亲近的甲骑直冲岳飞大营而去。

雨水开始密集滴落,但身后西面太阳所在的位置却云层极薄,虽称不上半边日出半边雨,却也没有迅速因为雨势进入黑暗状态,反而为整个战场蒙上了一种奇特色调。

转过眼前,孔彦舟打马在前,数百亲卫甲骑紧随其后,数千兵马再哄哄然随其后,须臾便驰出一里,连岳飞大营的栅栏都看得清楚了,这孔元帅却又心中警觉,因为有些束木而成的简易望楼之上,明明有弓手、旗手遥遥可望,却居然只是交头接耳,并无惊愕慌乱之态。

但也来不及多想了,因为就是此时,骤变突起。

忽然间,随着正前方那处营盘一面红色旗帜立起,继而数里内各营红色旗帜纷纷立起,再接下来却非是想象中的鼓声,而是有无数人在绵延七八里的大营之内齐声发喊。

这番呼喊早有准备,称不上整齐划一,但在旗帜的带动下却也相差无几,足以清晰可辩。

更重要的是,数万人一起发喊,端是惊天动地,宛如雷鸣,压过雨势,仅凭声浪,便硬生生的将孔彦舟和他的前军惊吓到了失了方寸,一时停步,攻势也瞬间止住。

而孔彦舟离得最近,这声音也听得最分明,却正是:

“杀孔!杀孔!杀孔!”

PS:多谢大家关心,昨天夜里的先补上再说……这个月无论如何要做人。

然后,还有……

(本章完)

第194章 似玄似黄(下)

甫一被这惊天动地喊声逼得停下步来,军事素养极佳的孔大元帅便暗叫不好。

但根本来不及再想,紧接着便是满营密集鼓声响起,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宋军大营的正方栅栏居然一起被从里面推倒,然后无数早有准备并以逸待劳的御营前军兵马自营中涌出,顺着鼓声喊杀冲锋。

孔彦舟不亏是小岳飞,见此情状,情知突袭已然是个笑话,便即刻转念,而他也只是脑中微微一闪,便抢在呆若木鸡的自家前军反应过来之前,放弃了进攻,转而俯身打马向右逃去。

事到如今,战不能战,留不能留,自然要走。

再说,天色将暗,雨水将至,若能趁势逃入东面泰山周边丘陵地带之中,说不得还能脱出性命来……而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孔彦舟日子还长着呢。

当然了,说到底,孔元帅自己恐怕也没有注意到,生死关头,他还是放不下兖州的富贵安乐窝,放不下他那一顿饭需要二三十个年轻使女端着的碟子,所以本能选择了老巢方向。

然而,兖州也罢,碟子也好,反应机敏也成,都是无谓之举,因为刚一转身,行不过一里,连岳飞部那营盘范围都没跑出去几分,视线尚显清楚的战场之上,便有一支四五百众的骑兵当面而来,直取孔彦舟。

孔彦舟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自己早一步早两步反应过来根本就是无谓,因为若他是岳飞,也必然要将精悍骑兵放在两翼,以图包抄、阻敌。

唯独当面旗帜乃是一个张字,看样子须是旧识张宪,而这张宪改名后不晓得,但没改名前,却也是相州公认的混货,不知道能不能骗来,玩个说书人口中的‘关云长义释曹孟德’?

“孔流子!你这厮也能落入爷爷手中?”两拨骑兵在平原战场之上不要太过明显,张宪根本就是有的放矢,待看清楚是孔彦舟后,几乎是喜出望外,便直接在马上舞枪大呼。“今日杀了你,便拿你的脑袋祭奠张相公跟徐庆!”

言罢,主将一声呼啸,身后数百骑各自喧嚷加速。

而孔元帅彻底无法,却也只能擎出长枪,奋力大呼:“随我杀了张四,回到兖州,人人赏四个老婆!”

但一言既出,却无人应声……须知道,即便是在数万人的战场上这也不对劲,因为身为主将,又是金人扶持的齐国元帅,身后总有个几百核心骑马甲士的。

没由来张宪奋力一呼,他的骑兵鼓噪成声,自己一喊却无人应声吧?

故此,明知是生死关头,孔彦舟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而一看之下,这位年轻时便是泼赖杀人之辈的孔元帅却是今日,甚至可以说是此战,乃至于生平第一次彻底慌乱不堪起来。

原来,他身后那百余甲骑,之前还跟着他逃窜,但迎面撞上张宪这个在侧翼埋伏好的骑兵队伍后,却是第一时间丧失了战斗欲望,各自奔散开来,各寻出路,早无人理会什么孔元帅了。

慌乱之下,孔彦舟回过头来,本能想下马投降,但不料张宪和他的骑兵队伍已经冲到跟前。

当先数骑迎面冲锋,斜斜刺出长枪,孔元帅胯下战马便先行嘶鸣翻倒。

而等这位齐国元帅狼狈落在尚有温热感的湿漉漉坚硬地面上,刚一翻身,随后数骑便蜂拥而至,乱刀劈下,乱枪刺来。

不过片刻,这位在另一个时空中辗转宋金齐数十载,镇压过钟相、屠掠过湖南、娶过亲生女儿、后期实际参与掌握过金军主力军权,一直到完颜亮时期方才被金人弄死的传奇人物……这辈子,只来得及享受一下几十个碟子,就死于东平府的这次会战之中。

其人既死,没人高喊为孔元帅报仇,甚至对齐军而言,战局也没有因为他的死而陷入更糟糕的地步,因为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须知道,齐军本来就是被合围的状态,所谓绝地之众,进行垂死挣扎而已。

故此,当张荣没有放纵战机主动出击,岳飞更是早早让全军整备,以至于喊出那句直接惊破了天地的‘杀孔’之后,所谓垂死挣扎也只是徒增笑话而已。

雨水渐盛,战场渐渐泥泞,但所幸是平原地带,且距离日落还久,而岳张两部两路近五万之众前后各自取胜,便立即相向推进,宛如犁地一般将齐军彻底犁翻。

话说,此时日头向西,渐渐坠落,其色金黄,夏日地枯,骤然遇雨,又其色玄深,而天地之间雨水灰尘迷蒙一片,虽不见甲士奔涌,却也闻战马嘶鸣……几乎如散步一般的岳飞,引着月前才建立,所谓仿着韩世忠那般成立的千余背嵬军从容西进,行到战场平原中稍有起伏的一处高岗所在,冒雨驻马于岗,遥望西面夕阳,兼观战场,只见目之所及,皆是迷蒙一片,偏偏又色彩斑斓,到底是难得感慨天地之奇,一时身心震动。

毕竟,当此之时,虽然称不上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却也称得上是车上高岗,我马玄黄了。

而就在东平府这里迸发了一场注定要载于史册的战斗之时,汴梁那里却是天气枯燥如常,人心波澜不惊。

不过,赵官家今日难得没有觉得生活枯燥,因为他正在夕阳下与几位相公一起吃瓜。而且,这一次吃的不是寻常街头田陌常见的脆瓜,而是让赵官家欣喜异常的西瓜。

多少年没见了,你说他能不高兴吗?

须知道,西瓜传入中国已经不知道几百上千年了,但可能是品种没有改良,所以一直都还是西域那边日照充足的地方种植的奢侈品。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代,就是宋金并立之时,适合中原、江南普及栽种,跟后世大略没有差别的青皮红瓤大西瓜终于出现了。

并且,就是在宋金局势稳定后,这种西瓜开始全面普及,成为中国人夏日消暑的必需品。

这种足以功德成圣的品种改良,具体来源根本不清楚,但很可能是辽国时期,掌握了西域的辽国人在燕云一带培育出来的。

当然了,回到眼前,眼下这种西瓜还没普及到所有人都能吃的地步,依然属于北方和西方才能享有的奢侈品,而赵官家今日吃的这瓜,却是金国使者高景山从河北带来的。

一共三个,可能为了保鲜,一个居然没熟,剩下两个,一大一小,小的给潘贤妃和俩小公主送过去了,大的这个赵官家却没给吴夫人,而是召集几位相公外加御史中丞,专门入宫来吃瓜。

三个相公,一个御史中丞,所谓外朝大臣,然后一个陪侍的小林学士,一个刘晏,一个大押班蓝珪,所谓内朝心腹,外加一个官家,八个大男人吃一颗瓜,不过尝个鲜罢了。

“高景山打发了吗?”

已经收拾的比较干净的池塘侧亭中,赵玖带头吃完瓜,先让人小心收起种子,并自己亲自拿个小布包装了,然后又起身带头在一旁铜盆里洗了手,端是惬意。唯独坐定之后,毕竟几位相公都在,所以还是不免随口论及了一些朝政闲事。

“官家放心,已然打发了。”枢相汪伯彦赶紧做答。“按照官家言语,送了他两只官家亲手打的死兔子,以作回礼。”

赵玖微微颔首。

而一旁御史中丞李光不免蹙眉:“这金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从大名府过来调解皇宋与伪齐战事……皇宋自与伪齐不两立,他们自立伪齐,难道不知道吗?”

“不是真来调解的。”赵玖当即失笑。“也不是真得了燕京旨意过来的,这应该是他们在大名府隔河见到李逵、李宝的大部队越过去,情知不好,所以自作主张,专门来此处告诉朕,我们此番东平得胜倒也罢了,但若进军济南,他们虽然不愿,却也只好引主力出动,暑日作战了。”

在场几人纷纷颔首,而李光却又微微赧然。

话说,岳飞并不是混账之人,他当日出兵,算好时间,却也让从梁山泊西面绕道的李逵、李宝等人顺道给东京、南京等地皆发了正式文告,汇报了自己的计划。

换言之,朝廷这里,此时最起码已经知道东平府那边岳飞马上要合围了。

只是碍于信息传播速度的问题,此时还不知道合围已成,以及随后迅速引发的种种事端,更不知今日决战罢了。

而不管如何,军事计划既然送到,而且已经在执行期后半段了,当日指着御营前军在汶水不动弹,然后以此得出无能之论来弹劾岳飞的事情,就不免显得有些尴尬了。

所以,赵官家颇为期待的军官多少好坏大辩论,刚起了个头,才半日功夫就没了踪影。

“官家,”吕好问见到李光稍显尴尬,却是主动在亭内座中出言缓和气氛。“那官家又是何意,是否要出兵济南?”

“朕以为不用!”赵玖不以为意道。“还是之前说法,万事以积攒力量为先,毕竟谁也不知道今年秋后金人新一轮侵攻是何形状,不要被伪齐消耗太多力气……所以东平府对上伪齐,依然还是以快、准、狠为本,正如射箭,一箭射去,中便是中,不中便不中,不要恋战,更不要陷入泥潭。”

“臣也是这般想的。”吕好问赶紧颔首。“咱们的粮秣钱帛还是很紧张,东南、荆襄都是怨言迭起,官家开了恩科,又派人封赏钟相之后,方才稍安,不能陷入其中,徒劳耗费人心……”

“非只如此。”赵玖接过话来,也是嗤笑不及。“高景山此番匆匆拎着三个西瓜过来,虽有预料到东平府战事受挫不愿暑日扩大纷争之意,但也未必就不是存了激将之心,心中暗盼咱们能出兵济南,跟必然要拼命防御的刘豫厮杀消耗。”

“确有此虑。”许景衡许相公也捻须相对。“官家不妨发面金牌到前线,给岳鹏举一些提醒。”

赵玖怔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了一想,还是点头不及:“可以。”

“非只如此。”

汪伯彦也继续提醒。“枢密院已有议论,都说此战后与济南相比,一个更要紧的事情在于收复兖州,而最关键的事情却是要顺势处置东平府张荣……官家何妨先发一面金牌让岳飞不要恋战,再发一面金牌给让他战后务必带着张荣来东京见一见官家?依臣之见,若张荣愿意来见官家,便是可用可存之人!”

几位相公纷纷颔首,赵官家也在思索片刻之后点头应许。

话说,眼见着三位相公各自出言后,然后与官家轻易定下了这些前线大事,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的李光摆脱了尴尬之余,却也意识到这正是所谓‘君臣议政’了,也是一个文官一辈子所追求和期盼的事情。

故此,这位御史中丞稍作考量,觉得无论如何,身为有半相之称的御史台长官,当此之时,却不能如林景默、刘晏这些内臣一般沉默,无论如何都是要发表一些建议的。

而一念至此,李中丞稍显正色,也是出言相对:“官家,虽说岳飞有军报,说是准备合围,但伪齐在东平府毕竟兵马众多,且逆贼刘豫以下,伪都督李成、伪丞相洪涯、伪元帅孔彦舟都是些有能耐的人物,还是不可轻视……便是伪太子刘麟,听说也颇有枭雄之色,何妨再发一面金牌,让岳飞小心应对,不要大意,以免一时不慎,军事上出了差错?”

赵玖怔了怔,对着满脸期待的李光一时无言,而就在这时,旁边吕相公一声清咳,却是让赵官家醒悟过来——这是人家新上任御史中丞第一次建言军国大事,便是废话也该严肃对待的。

故此,赵玖即刻严肃起来,认真作答:“中丞说的好,朕也听说刘麟等人都是枭雄人物,不可轻易小觑,朕这就让刘晏发御前赤心骑,将数面金牌分次紧密送去,好让前线岳飞知道轻重,做到不失不误!”

李光当即释然。

夕阳下,吃完瓜的亭内君臣一时欢颜。

雨水渐密,夕阳尚存,东平府平阴城东北,原本刘麟大营的中军大帐附近,东平府镇抚使、梁山泊大头领张荣敞着怀,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却正在看着身前一车脆瓜蹙眉不止,而数名短打扮的汉子正不顾脏污,跪在一旁地上相候。

“你说你是济南本地卖瓜的,结果两车瓜刚摘出来,便被什么伪齐的兵马给劫了,来此专供这里的头领军官来吃?然后只吃了一车瓜,俺们就来了?”停了半晌,张荣终于开口追问。

“就是这回事!”为首一人赶紧抬头相对,却也是京东口音无误。“大头领,俺们真不是军士,只是济南寻常卖瓜的……还请大头领务必绕过俺,这一车瓜俺也不要了,只求大头领许俺们这帮子亲戚回济南庄户里。”

张荣听着毫无破绽,也是连连颔首,便要答应。但就在这时,微光之下,他却忽然注意到,说话这人身后,有一名在泥水中匍匐的年轻人,因为趴的久了,却被雨水冲刷了不少,露出了一段虽然精壮却又显得白皙到过分的胳膊来。

也是惹人遐思。

故此,看了此人片刻,张大头领忽然擎出刀来,引得地上这些人一时惶恐、握紧拳头之余,却又只以刀背敲了敲身前车上的脆瓜,然后严肃相对:

“既是无辜乡亲,如何能没了你们辛苦种来的瓜,俺出钱买下!”

下方众人一起释然,为首之人更是叩首不及,口称大头领义气恩德。

而张荣再度以刀背轻轻敲了敲那瓜,却又面露犹疑:

“只是俺素来水上生活,只知道打鱼的事,不知道种瓜的事,俺们卖鱼的都保鲜,你们这瓜可保甜吗?”

下方几人,一时愕然。

PS:上章还债,这章是今晚的,大家晚安,一定注意自己身体,少吹空调多运动!多吃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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