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百万吕芳,抄家秉笔!

陈洪恭立在司礼监值房内,孟冲、石义两个秉笔太监恭立在门口,当值的,不当值的,凡是在司礼监当差的太监都聚集在外院内,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司礼监的太监,鲜有不贪的,在性命交关之下,就都来了。

人、箱子挤满了司礼监的院子。

很快,一盏灯笼领着,黄锦来了,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檀木箱子。

“干爹,都齐了。”黄锦一撩袍子跪下了,陈洪、孟冲、石义也跟着跪下了。

“老祖宗,都齐了。”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这一刻都伏了下去,响彻整个大内,就连头顶的天都叫亮了些。

子时过半,是正月十六了。

乌云半遮着明月,月辉洒满人间,虽然还不够明亮,但不需要灯笼领路,就能看清脚下的路了。

吕芳换上了去玉熙宫当差的那身便服,慢慢穿过院子里跪满太监的中间那条石路,吕芳对陈洪说道:“有差事的就去当差,没差事的就自散了吧。”

陈洪立刻高声道:“老祖宗的话都听到了?当差的留下,其余的散了。”

四个秉笔太监簇拥着吕芳上了抬舆。

吕芳被人抬着在前面走,四个秉笔太监在后头走跟着。

“是!”

他们身后这一声应答有些声高有些声低。

司礼监的老祖宗就一个,但太监们都有自己的靠山,哪怕吕芳不喜,内廷的势力也可以分一分。

善良的黄锦麾下有个势力,喜欢拉帮结派的陈洪麾下有个势力,抱团取暖的孟冲、石义麾下也有个势力。

司礼监四大秉笔太监,竟有三个势力。

此次“内廷大找寻”,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就是以这三大势力找寻到的失银各自成簿册,让吕芳代为上呈皇上的。

皇上满意则已,皇上要是不满意,内廷恐要迎来一场变动了。

司礼监中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运道会怎样,为之忐忑不安。

几个今日当值的太监慌乱爬起跟进了内院。

其余跪了一地的太监这才都慢慢站起了,彼此望了望,有些人挺胸先走出了院门,有些人则低着头,待他们都走了出去,这才蔫蔫地走出了院门。

……

玉熙宫的殿门紧闭,大殿的四角四个白玉铜盆的银炭从里往外冒着青色火苗。

陈洪、黄锦、孟冲、石义四大秉笔太监跪在了殿外阶上,那些装满财货的箱子摆在大殿里。

吕芳进入了精舍中,跪在朱厚熜的蒲团前,双手高举着五份账纸。

朱厚熜对那些田契、地契、商铺、古玩的详计不感兴趣,吕芳也知道,所以,五份账纸,每一份都是简单明了的总计。

第一份账纸,毋庸置疑是吕芳呈上的银两。

“吕芳,六百万两纹银。”

朱厚熜睁开眼睛,说话了,“入宫四十年,一年才十五万两银子,倒是不多。”

朱厚熜入奉宗祧,登基为帝,吕芳作为大伴,是一同进入的京城。

从嘉靖元年,吕芳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宫廷十万太监的老祖宗。

今年正好是嘉靖四十年,有六百万两纹银的现银,倒是好计算。

吕芳知道自己在皇上面前这一关是过了,心中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吕芳是绝对不会看朱厚熜的脸色的,走到御案前,用镇纸压着第一张账纸,随后就又回到了蒲团前。

没有解释这六百万两纹银的来源,吕芳相信锦衣卫知道,也相信皇上知道。

与其他苦心积虑挖内帑墙脚的太监不一样,吕芳这个内廷老祖宗,获得钱财的方式就轻松了。

内廷十万宦官,每月会向吕芳上呈一钱银子。

这倒不是吕芳依仗老祖宗的身份,对十万宦官的勒索。

而是孝敬。

普天之下,数宫里的规矩多,一不小心,就有掉脑袋的风险。

人,小心一件事容易,事事小心,可就难了。

有时候嘴馋了,偷吃个贡果什么的,被人当场抓住,这怎么解决?

这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但按内廷的规矩,掌嘴八十,那和廷杖相同木料打造的板子,抽在人嘴上,比抽在人屁股上还狠。

实打实的抽,能把人活活抽死了,就是轻飘飘的抽,也能将人嘴活活抽烂了。

这时候,有着吕芳对宦官们的恩德,内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从嘉靖元年始,内廷宦官死亡人数就急剧下降。

有着这样一位仁慈老祖宗,十万宦官自然是感激不尽,每月心甘情愿向吕芳孝敬一钱银子,说不定哪天就能换回一条小命。

吕芳什么都不用做,一月就能得一万两纹银,一年就能得十二万两纹银,四十年下来,四百八十万两纹银就有了。

至于多出的那一百二十万两纹银,犯了小事能靠那一月一钱银子平事,真犯了大事,闹得让吕芳亲自出面解决,事情平息后,即便吕芳不张口,那犯事的太监就知道再送银子来。

四十年的孝敬,吕芳全呈上了,朱厚熜没有不满意的道理。

“陈洪,三百万两纹银。”

第二张账纸上,陈洪上交的贪墨数,令朱厚熜眉头一皱。

作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在冯保没得吕芳青睐前,东厂、锦衣卫,可都是被陈洪提辖的。

世人皆知,“六扇门里好修行。”

从古至今,衙门里的衙役大多贪财,为财而将冤情置之不理的是不在少数。

这才有了“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俗话。

普通衙门尚且如此,能执掌犯官生杀大权的东厂私狱、锦衣卫诏狱,就更不用多提了。

想不死,就要往里面送银子。

陈洪的贪赃,绝不止这些,但朱厚熜没想过司礼监中人会老实吐出全部赃银。

内帑能拿六成,他们拿四成,就忍了,内帑能拿五成,他们拿五成,也忍了。

“黄锦,三百万两纹银。”

朱厚熜看到第三张账纸,点了点头。

以黄锦的性格,这估计是全部的银子里,恐怕连这么多年的俸禄都拿出来了。

“孟冲,一百万两纹银。”

“石义,一百万两纹银。”

孟、石二人呈上的赃银,共在一张账纸上。

“好啊,好,买个清明上河图就能花四百万两纹银,贪空了朕的内帑,却只给朕呈上一百万?”

朱厚熜脸色铁青,怒吼道:“朕的钱!

他们拿两百万,分朕一百万,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皇上!”吕芳连忙爬了起来,想要为朱厚熜拍拍背缓缓气,却被朱厚熜甩开了,“杖毙抄家吧!”

(本章完)

第14章 锦衣之威,徐阶拜严!

杀!

狠狠地杀!

朱厚熜知道,这些奴婢放肆惯了,要是不杀些人,再惩治些人,内帑就是座金山,也还是会被贪干净。

听到皇上说出清明上河图,吕芳就知道孟冲、石义这两个干儿子要遭。

但这也怪孟、石二人蠢,清明上河图,是从小阁老严世蕃手上买的,而如今严府的一切,全在锦衣卫监视之下。

四百万两纹银,清明上河图,银货两讫时,可全程落在锦衣卫的眼中。

明知道锦衣卫脱离了司礼监的掌控,还不往深里想,不往皇上身上想。

能各自花了两百万纹银合买到的清明上河图,却只留给皇上一百万两纹银。

打发叫花子呢?

皇上龙颜大怒,早在吕芳的预料中,但没想到的是,孟冲、石义直接得到了杀身之祸。

死后连私宅都要被抄没。

吕芳想了想才答道:“奴婢遵旨!”

干儿子是宫中太监为了养老才认的,吕芳不可能为了干儿子把自己个儿搭进去,那样,就不用养老了。

吕芳放下第五张账纸,就要走出精舍宣布圣旨,朱厚熜突然望向他,然后眼睛慢慢盯着吕芳,那眼神似要把他倒过来看:“你以为这样,就保住冯保了?”

两世为人。

朱厚熜一眼便能看出冯保的奸诈,也知道冯保在昨日报祥瑞,回到司礼监不会说实话。

这点,也得到了锦衣卫暗线的证实。

百年来,锦衣卫虽然受制于司礼监之手,却无时无刻不想着翻身。

司礼监,在努力往锦衣卫中掺沙子,锦衣卫,也在一直努力往司礼监里面渗透啊。

司礼监值房内外发生的一切,都被锦衣卫暗线如实记录和刻画下来。

包括吕芳、冯保这对义父干儿间的对话。

为了解救被皇上指摘失职和僭越的冯保,吕芳做了这么多努力,演了一场大戏,怎能没有合格的观众?

朱厚熜拿起这第五张账纸,上面清楚写着“冯保,两百万纹银”,这样就想大戏落幕,未免太过轻易了。

吕芳愣了一下,接着跪了下来:“圣明天纵无过皇上,奴婢是想让冯保活着。”

“可冯保不想活啊。”朱厚熜冷笑道。

如果冯保接受吕芳的安排,前往朝天观,从此与山间清风作伴,饶过也就饶过了,但冯保呢,仍放不下权力,想要去裕王府里搅和。

假如把锦衣卫比作皇帝的鹰,那东厂就是皇帝的犬。

捕猎的鹰可以有几分桀骜的性子,看门的犬却不能故意惹事生非。

在朱厚熜看来,这冯保,就是条不听话的狗,若是不管,日后可能惹出大乱子来。

吕芳立刻磕了个头:“回皇上,冯保他想活。”

哪怕低着头,吕芳还能感受到皇上冰冷的杀机,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都要杀了,又怎么会在乎多杀一个东厂提督太监?

为了保住冯保的命,吕芳果断无视之前送冯保去裕王府的许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送去朝天观,就当个道士吧。”朱厚熜的杀意慢慢平息。

以宦官的身份到朝天观,冯保还可能回到内廷,但授箓为道士,冯保就再没有回归内廷的可能了。

吕芳抬起头凄凄地望着朱厚熜,“万岁爷,奴婢还指着冯保这个干儿子养老送终呢。”

进佛门是出家,进道门也是出家,出了家,冯保这个干儿子可就没了。

这时候,吕芳是真的心疼了,花了这么多功夫,耗费了那么心力,教着,养着,说没了就没了。

“提督东厂不过四年,就积累了两百万两银子的余财,这害死了多少人,朕让冯保去朝天观为他害死的人超度,偿还他的冤孽,本就是法外开恩,吕芳,你该明白的。”朱厚熜的眼睛慢慢横了过来。

吕芳对待冯保,就像是民间溺爱幼子的母亲,简直是心头肉的存在。

这一刀剜下去,心难免会滴血,但养养就好了。

这一刀不剜下去,等到出事了再剜,那就是剜心了。

近一甲子的陪伴,吕芳是尽力的,朱厚熜不忍看到那一天。

“谢皇上!”

吕芳又磕了个头,凄凉地往殿外走。

灯火通明,窗外又飘起了大雪,窗户都打开了。

寒冷的雪风吹到朱厚熜身上的丝绸大衫往后飘起。

孟冲、石义的求饶声,隐约随着风传入朱厚熜的耳中,朱厚熜无动于衷,踱步到御前,将第五张账纸也用玉石镇纸压着。

六百万两纹银、三百万两纹银、三百万两纹银、一百万两纹银、一百万两纹银、两百万两纹银。

共计一千六百万两纹银。

等到抄完孟冲、石义的私宅,这个数目还会增加。

虽然不能完全弥补内帑两百万匹丝绸棉布,千万两现银的损失,但也弥补了七八成。

朱厚熜大体是满意的。

接下来。

就看严家、徐家、张家的银子什么时候呈上来了。

或许是心想事成,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前来觐见。

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张居正是第一个撑不住的,或者说就没想着撑,在裕王府醉酒醒后,就通知锦衣卫可随意安置江陵张家的族人,只要人活着即可。

陆炳命令一名锦衣卫千户带着缇骑前去了江陵,也逐步撤去了京城张府外的封锁,当然,这不是完全放弃对张府的监视,而是转为了暗地里的监视。

张府里,锦衣卫也有暗线。

而严府那,小阁老对金银的恐怖调动能力,说实话是震惊了陆炳。

清明上河图,严世蕃就卖了四百万两纹银,随后,严世蕃又对府中收藏的几千副名家字画进行变卖,狂卖六百万两纹银。

去年卖云贵川大料、木料,以及过去二十年严嵩执掌中枢内阁的贪墨,这又是一千万两纹银的财货。

这样一来,两千万两纹银就有了,距离严嵩御前所说的两千一百三十万两纹银,只差一百三十万两银子。

严世蕃什么都没说,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和刑部侍郎鄢懋卿等严党就把银票送到了。

大明朝廷为了收缴天下税赋,光税官就有近万人,一年劳师动众,才收到四千多万两纹银,而严世蕃的一日一夜,就能调动两千多万两纹银的财货,恐怖如斯。

说完张家、严家,陆炳没有继续往下说,反倒引起了朱厚熜的好奇,“淞江府徐家呢?”

“回皇上,颗银没有,而且,就在刚才,徐阁老拜访了严府……”

一瞬间,朱厚熜的气势爆发,眼中的寒意,近乎凝成实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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