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信任危机

熙宁七年三月,京师久不下雨。

官家命辅臣祈雨,仍是无济于事。

官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觉得是自己无德的缘故,数日也没有视朝,还减了日常的膳食,宰相王安石便代百官前来问询,请官家保重龙体。

便殿内,官家穿着一身常服,而王安石则坐在一旁。

这是君臣二人相知相识的第五个年头,对于彼此都是非常熟悉,马上聊起了政事。

官家道:“之前看相公所奏,环庆路经略使或泾原路经略使可使蔡延庆,朕以为不妥,还有无其他人可荐?”

王安石道:“章惇可以胜任。”

官家道:“此人可以,不过朕欲让他留京用职。”

王安石道:“既是陛下赏识,章惇可为知制诰,起居舍人。”

“准奏。”

“谢陛下。”

官家又问道:“辽主遣林牙兴复军节度使萧禧来送国书,契丹若坚要两属地如何?”

王安石道:“若如此,必不予。”

官家问道:“若契丹不允如何?”

“遣一能辩善言的人徐徐论之。”

“今还有谁似富弼?”

“臣以为韩缜可以胜任。”

王安石对答如流,但官家心底却不满意,觉得对方在对辽国之事上不重视。

官家不放心地追问一句:“若两国交兵如何?”

“必不会交兵。”王安石又是很干脆回答。

官家较真地问道:“若真如此奈何?”

王安石还是道:“以人情而论,必不会如此。”

官家心想,按王安石的意思,若契丹这个时候出兵,大宋似只有躺到的份了。

官家问道:“章越破了廓州,又兵临青唐城下,若西夏来援董毡如何?”

王安石仍还是那套说辞:“西夏必不为此事,哪有舍己田而耕耘人田,还请陛下以富国强兵为本,破纵横者说。”

面对王安石倔直,官家也是无奈。

现在大宋全力都在支持章越在西北用兵,若是契丹来犯只能躺倒挨打,对于王安石这个答案官家很不满意。

两府别说连一个契丹出兵的预案也没有,甚至连西夏出兵增援董毡也是没有考虑。

官家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而是抛出这些天最令他寝食难安的问题来。

“朕听闻百姓用家产抵贷市易钱后,不少人因还不起钱被没收其产,或被枷号示众,可有此事?”

王安石振词道:“不知陛下从何听来,自市易法行来只有六户卖产抵当。另有纳户教唆不需纳钱或展期,开封府方才枷号,若请官钱,不让人抵当,则百姓违欠如何?市易法行两年之间,卖产偿欠及枷号催欠,止于如此,乃无足怪。”

官家问道:“可是朕听人言卖产者极多,枷号者亦极多,乃至于监守的官吏都不够了。”

王安石继续辩道:“那向陛下进言之人必知道卖产枷号者姓甚名谁,陛下何不让他往有司去问,若真有此事,罪不可轻断,若无此则是妄言。”

官家也是索性道:“不是一二人,言市易司扰民者甚众,不知何故如此?”

王安石道:“文彦博言朝廷不当取利,此为臣而发,而吕嘉问奉公守法,不避近习。若事事都由近习所言,大臣们以后都附之近习,没有人知陛下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这番口吻。

二人君臣五年,无论自己怎么问?王安石都能辩解,他的口才确实是当世第一流的。

但是王安石也太能辩了,他就没有看到王安石辩输过。

无论是谁,王安石都是能辩到最后一句,一定要辩到赢为止,甚至是官家本人,王安石也没有退让过。

这令登基八年的天子很不舒服。

纵使他知道王安石没有擅权之心,但这不是羽翼渐丰的天子应有的尊重。

官家决定摊牌,将心底最深切的担心道出:“如今外有契丹外使前来,又兼大旱,人心惶惶,日后必生大乱。”

官家的意思,这边章越在打河湟,而契丹又再度以出兵恐吓,而国内大旱之下,市易法,免行法遭到朝野上下一致的质疑。

你王安石能不能保证,在这个局面下能够不生大乱。

王安石道:“事在人谋,又与大旱何干?至于国使陛下更不必担心,都是外人在妄传。”

官家听到这里很失望,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王安石还是一口一个没有问题,我的决策没问题,市易法没问题,用的人也没问题。

……

而王安石回到家中,王雱看到王安石神色不好看,当下料到什么问道:“陛下,是否又担心西北不能胜之事?”

王安石道:“章越率大军抵至青唐城下,胜负不知如何,又担心契丹大军压境,是否有攻宋之意?”

王雱道:“章越攻青唐的事,爹爹当初就不该赞同他的谋划,尽管让吴冲卿他们翁婿去为之。”

王安石道:“我身为宰相,此事没有我首肯,怎能行之?若是西北打赢了,于我于国家也是有好处的。”

王雱道:“可是官家不问吴冲卿,反是来责爹爹。”

王安石道:“并非这一事,最要紧的还是市易法和免行钱上,你与吉甫(吕惠卿),望之(吕嘉问)商量一番,重拟文字将条例具析呈上御览。”

“是,爹爹,”王雱问道,“要不要问子宣(曾布)?”

王安石道:“子宣近来望之闹得很僵,此事你先不要问他。”

如今曾布已取代薛向出任三司使,吕惠卿则如愿以偿地成了翰林学士。

曾布为三司使后,便与主管市易司的吕嘉问多有抵触。其实曾布与吕惠卿不和已近乎公开,而吕嘉问是偏向吕惠卿,对于曾布是爱理不睬。

王雱察觉到这里的微妙道:“爹爹,自子宣出任计相后,似很少往府上走动了,也没有如以往般事事请教爹爹了。”

王安石道:“子宣上一次与我提过,章度之在熙州河州的市易所办得很好,可以采纳他的做法,但我没有听。”

王雱道:“难怪,听说当年章度之差点成了曾家的妹夫。”

王安石道:“不要去理会这些,子宣也是计相,自也有他的主张。”

……

王安石不知的是,他当日退下后,官家思考了好久,然后半夜写了一道诏书,命人送给新任三司使曾布,询他市易法到底有无问题?

(本章完)

第837章 仁宗留给陛下的宰相

中使在夜间突然敲开了曾布府上的大门。

曾布读着官家手书‘闻市易务日近收买货物,有违朝廷元初立法本意,颇妨细民经营,众语喧哗,不以为便,致有出不逊语者,卿必知之,可详具奏’。

官家突如其来地给曾布下了这么一道奏疏,可谓是意味深长。

曾布想了想对人道:“让魏继宗过府一趟来见。”

魏继宗是何许人?

这市易法就是出自他的建议。后来设市易司时,魏继宗虽在市易司当官,不过被提举市易司的吕嘉问给直接无视了,市易司的任何内容都不与魏继宗商量。

这令魏继宗非常不满意。

曾布与魏继宗相熟,他在出任三司使前,曾察访过河东,征辟了魏继宗为幕下。

魏继宗赶到时,听曾布询问市易法的事,于是抨击吕嘉问所作所为。言如今是市易司就是专略其利,鄣固其市,搜刮民财,早已违背朝廷当初设立的目的。

曾布听了魏继宗说完略有所思。

当初吕嘉问在市易司时,仗着王安石的权势,不把三司使薛向放在眼底。吕嘉问数次向王安石说薛向妨碍了市易司,间接导致了对方离任。

如今曾布自己出任三司使了,知道吕嘉问此人嚣张至极。这市易司本就是隶属的三司,但吕嘉问反而骑到三司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现在曾布出任三司使与吕嘉问冲突也是迟早的事。

此刻官家又下诏咨询于他,曾布是清楚的,官家早就因为市易法的事质问过王安石好几次了。

曾布心想,官家必有意更张市易法,只是未得机会而已。

想到这里,曾布对魏继宗道:“你随我至相府一趟!”

当即曾布与魏继宗连夜前往王安石府邸。此事官家要曾布立即回复,但曾布还是决定去王安石府上先告知一声。

二人抵达王安石府上时,王安石已是快躺下歇息了。

王安石知道曾布连夜而来必有要事,立即起身相见。

曾布将官家下诏询问市易法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王安石。

王安石又见魏继宗,对方将市易司的问题如实道出言道:“相公,汴京城内但凡牙侩市井之人有敢与市易争买卖者,一切必须循吕嘉问之意,否则小则笞责,大则编管!”

王安石闻言吃了一惊,他的原意是设市易司破除京城里那些把持行业的兼并家。

没料到兼并家都跑了,结果官府自身化为恶龙,市易司进入哪一行,就败坏了哪一行。凡是敢于市易司竞争的商户,小则笞责,大则编管。

王安石对魏继宗道:“汝早知如此,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王安石随即想到,是啊,早有人告诉自己了,文彦博,章越都曾反对。但王安石当时没有听进去,认为这是政见之争。

政见之争即权力之争,王安石也为了正确而正确了。

曾布看王安石的神色问道:“明日陛下因此事问布,可否以今日之言答之?”

王安石点头道:“可!”

曾布闻言欣然道:“布谢过相公!”

……

次日,官家在崇政殿见了曾布,曾布将所言一五一十告诉官家,最后道:“吕嘉问所为是挟官府为兼并之事也。”

官家听了大喜问道:“王相公知否?”

曾布道:“知道。”

“如何以为?”

曾布想了想道:“相公说事未覆察,未见虚实。”

官家摇头道:“朕听说很久了,即便没覆察,恐怕早已过半了。”

官家当即将曾布所呈的札子放在御塌旁,曾布见官家容色憔悴连忙宽慰道:“陛下忧民如此,苍天必降甘露。”

官家笑道:“无妨,正因有卿,朕方知民间实情。”

曾布垂头道:“臣虽然软弱,但侍君不敢不尽力。”

曾布走后,官家看着曾布的背影心想,此人倒真是一个忠直的人。

……

之后王安石入内奏事,官家向王安石问道:“曾布言市易法不便,卿知否?”

王安石道:“臣知道了。”

官家这番话也是用言语考核二人,看看二人有没有隐瞒。

官家拿起塌边曾布所呈的札子问道:“曾布所言如何?”

王安石道:“这市易司的事臣每日考察,恐怕不如所言者,陛下请勿仓促,容臣再细细推究,不使忠良受冤。”

官家听了不高兴心想都这样了,你王安石还不认错,这也是倔到没边了。

官家问道:“既是如此,曾布如何会这般说?”

王安石道:“曾布与吕嘉问有隙。”

“可是,可是……曾布与卿亲厚,绝不至于污蔑啊!”

王安石则道:“臣不敢逆料人情,只知道事实如何。”

顿了顿王安石又道:“臣在位日久,无补于时事,请陛下易之。”

官家心道,王安石又来这一套,你怀疑我是吧,我不干了。

官家对此久而免疫道:“卿不必说这样的话,一事归于一事,朕看是吕嘉问欺罔,非曾布私怨。”

王安石道:“陛下若疑心吕嘉问欺罔,可以让吕惠卿亦监市易司。”

见王安石终于‘妥协’,官家感到手足一阵阵无力。

数日之后,契丹使臣萧禧来送国书,官家在崇政殿见之。

萧禧首先是表达辽国对章越攻略西北的不满,说青唐是契丹的姻亲之国(董毡的妻子乃辽兴宗耶律宗真之女),宋朝看在辽国老大哥的面上,必须停止进兵。

萧禧还不知道章越已经打到青唐城城下的消息,还以为章越只是攻洮州而已。

之后萧禧又提出辽国国主的要求,要在蔚、应、朔三州重划土地,索要关南的土地。

官家询问王安石,王安石则道:“辽国见我用兵西北,故而欲试探我虚实,他们又不敢多索求土地,也是生恐激怒于本朝。”

官家听了王安石分析稍稍放心。

但文彦博却主动对辽予以强硬回击,令对方不敢小看中原。

王安石则反对,认为文彦博这是‘反装忠’,其意是在阻止朝廷西北用兵之事,如今当以不激怒契丹为上。

文彦博大怒于是向天子提出辞去枢密使之职。

王安石亦同时表态辞去相位。

官家安抚二人一番,也是心烦的回宫,这时高太后带着弟弟岐王正欲见曹太后,官家便同去了。

两宫太后言了一会新法不是,说王安石不当为相,官家唯唯诺诺应之道:“除了王安石,不知还有谁可以替之。”

这时候曹太后道:“仁宗皇帝早给陛下留一宰相才,陛下何不用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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