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姐弟相逢

燕京城;

大燕的官员,是有休沐的,但大燕的皇子,是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法定假期的。

当然,你也可以歇息,你歇息除了你老爹,别人也没办法惩戒你;

但说白了,

这天下本就是你们姬家的,

你们姬家人自己不上心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姬成玦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下衙了,可以回去了。

其实,户部已经被他改造过了,老资格却又肯闷声听话不作妖的,就搁置在一边,自己喝喝茶看看邸报去;

敢冒头咋呼的,早早地就被姬成玦发配了出去,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姬老六可谓手段无比狠辣,要知道,其为了入主户部,可是接连整倒了两位户部尚书。

现如今,从一个角度来说,就是他姬老六的基本盘,任人唯亲;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户部上下的运转,可谓极为流畅,这对于应付眼下大燕近乎崩溃的财政局面,确实是一股助力。

底下人会办事,效率也高的话,自己这个上司,其实才能得到真正的清闲,事必躬亲这事儿,就是自己老子,也办不到,否则也不会仿照乾国制度在燕国也弄了个内阁,将一部分权力下放。

以往,就算下衙的时辰到了,姬成玦也会多留两个时辰,不是为了装样子,而是你真要忙的话,总能找到事儿做,另外,宫内太子那里,想要做什么事儿都不可能离得开钱粮也就离不开户部,自己还得随时准备入宫去商议事情。

但今日,

姬成玦没加班,到点了,就走出了户部衙门。

依旧是张公公驾驶的马车,只不过不是回王府,而是出了城。

刚出城,一队早就候着的王府护卫自然而然地跟上。

驾车的张公公忍不住回头对坐在车内的姬成玦道;

“主子,咱就这样去迎,合适么?”

姬成玦不以为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可是,太子没来呢。”

“他不来,我就不敢来了么?”

“主子,您是知道的,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这事儿,能瞒住很多人,却又注定很多人瞒不住,甭管我去不去,别人事后肯定清楚我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

我还要装作不知道干什么?

我大部分的家底,在大婚那日就已经显现出来了,一套遍及大燕的情报眼线,知道这事,是情理之中。”

“可知道归知道,主子您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来迎着,会不会……”

“百年来,李家是我大燕基石,自皇爷爷那一辈以来,更是成了我姬家最为依仗也是最为亲近的家族。

李家的小侯爷,呵,是小王爷了;

于情于理,

我这个同辈的哥哥,都该去见见的。”

“主子,奴才的意思是,有些事儿,好像难得糊涂为好一些。”

张公公帮姬成玦操持很多事,很多时候,他其实是一个参谋,而非一个单纯的奴才。

“入秋后,两王两侯入京,一切,也就会盖棺定论,现在,大家伙反正已经明牌了。

我的境遇,不会因自己这次出来见了而变差,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多好。

既然如此,

还是见见吧,

我好奇。”

“主子这番话,让奴才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郑侯爷。”

“哈哈,姓郑的若是在这里,他肯定也会去看的,他这个人啊,就是千金难买他乐意。”

“主子,您说,也是奇了怪了,他李良申为何要特意从三石郡绕路过燕京?难不成是故意向大燕宣告他们的世子找到了?”

“不是,李良申擅离职守,于情可说,于理不合,但情理尚可中和。

但这里头,得有一个度。

他终究得过燕京的,确切地说,他得留在这里,然后,这个人,还得交接好,让另一位,将其带回北封郡。

他脾气是不好,好像,用剑的人,脾气似乎都有点臭。

但到底是京畿驻守大将,不可能太任性的。”

“若是这般,主子觉得,会是谁来接他?是镇北王府的其他高手,亦或者是,干脆再来个总兵?”

“不好说,不好说啊。”

“很难想到,会有主子也猜不准的事儿。”

“这马屁,不走心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算得清楚?

就是那姓郑的,多么精明的一个人,也是多么怕死的一个人,但就是他,有时候出征都得做好把脑袋系腰上的准备,得去赌命。

不过啊……”

姬成玦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呵呵,倒是有个想法,但有点吓人哦。”

张公公马上道;

“那主子您可千万别说出来,奴才胆儿也小,可经不住吓。”

马车,

在京城外的一座小集市镇停了下来。

这里,是商贾聚散之地,同时,归京大臣,也会在这里先行逗留,整理一下装束体面再进京。

今日,

这里显得很安静。

因为一队队镇北军骑士,完全将这儿给包围了起来。

就是姬老六的马车上,有着自己王府的标记,也依旧迎来了盘查,好在,当张公公亮出身份后,这些镇北军哨骑也马上行李退下,没做过多的纠缠。

但这实则,

已经够无礼的了。

天子脚下,

大燕帝都外围,

身为大燕的皇子,

竟然还要被这般盘查。

你可以说是这些镇北军骑士今日格外兴奋,对那位也格外慎重,但,张公公已经被气得脸色发红,却又不好拿这事去对自家主子说道什么,因为他清楚自家主子心里,只会比自己更抑郁,所以,张公公只能对拉马车的马儿挥舞鞭子时多加了两分力道在马儿的嘶鸣中略作发泄。

姬成玦伸手,捡起面前的一块糖,送入口中,

自言自语道;

“前日,太子议事时,有想法将老大调回来,让李良申部去南望城进行换防,我没反对。”

卧榻之侧,

摆一镇镇北军,

领兵大将还是李良申这种心里只知镇北王府而不知天子的刺头。

他老子霸气,觉得无所谓;

但奈何自己这些当儿子的,心虚,不踏实。

反正老大在南望城也整合练出了一支兵马了,调回来,也就安稳了。

当然,这个提案,太子提的,自己也肯了,到头来,是否能得到通过,还得看后园的意思。

但姬成玦觉得,后园那里,应该会否掉它的。

因为如果父皇本打算让老大回来的话,不会再让老四重新整顿京营兵马,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最重要的是,

老大回来,成为京畿之地最大兵权掌握者的话,

他很显然将会有能力直接影响到夺嫡的结果。

姬成玦并不会天真地认为老大以前是自己的人,以后就一定会依旧是自己的人;

同理,太子之所以提案这个,也并没有因为老大曾上过六爷党的船就直接将老大给打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老大娶了蛮族公主,也有了带有蛮族血统的皇孙,按理说,他没有继承大宝的资格了,因为燕人是不会允许自己的皇室血脉被蛮族血统玷污的。

但他毕竟是皇子,

真到了那个时候,

天知道老大手下人会不会来一出黄袍加身?

乾国太祖皇帝当年被手下将领黄袍加身时,还哭喊着自己是被逼的,自己对不起先皇云云呢。

但对于哥几个来说,

老大回来,

最起码可以保证一点,

肉,

是烂在锅里的。

咱自己斗可以,输赢就输赢呗,可千万别最后玩儿脱了,给别人做了嫁衣。

李良申作为京畿大将,掌握着其嫡系镇北军兵马,真的是让皇子们太不舒服了。

可这事的根本在于,

在他们老子眼里,

只要李梁亭不高喊造反,他李良申,就不会反,且李良申这种孤僻谁都瞧不上的性格,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其在接下来的夺嫡白热化时继续保持中立。

最终,

皇权的转移,会以父皇自己的意志为准,这是父皇的底线。

姬成玦清楚,太子,应该也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而已,对这个提案能否被通过,他自己也不会抱有太大的期望。

马车,

终于停了下来。

“我道是谁来了,小六子,行啊,这大婚之后,有了孩子,胆色倒是越来越起来了。”

郡主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姬成玦掀开帘子,走出了马车。

月明星稀,前方,点着篝火,士卒们也打着火把。

可以清晰地看见,一身黑裙的郡主骑在貔兽身上,英姿挺拔。

姬老六看了郡主两眼,

笑着问道;

“原以为,不说是梨花带雨声声泣,至少也得是个为伊消得人憔悴,谁成想,姐姐竟然比之前,还丰腴了一些。”

再丰腴一点的话,就快成姓郑的那家伙喜欢的那一款了。

郡主并不恼怒,反而很直接地道;

“没了男人,难不成还得寻死觅活吃不下饭不成?”

“那是,那是,姐姐巾帼英雄。”

郡主没下貔兽迎姬成玦,

姬成玦也没下马车凑过去,

大婚那一晚的事儿,在他们二人心里,早就种下了刺。

而此时,王府护卫也将马车包围了三层,护卫之中,还有隐藏高手。

姬老六就坐在马车外面,后背靠着,拿着鼻烟壶,缓缓地把玩。

郡主则继续坐在貔兽身上,二人,不再言语。

终于,

前面有哨骑来汇报,应该是快到了。

郡主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姬老六嘴角,也露出了讥讽之笑。

恰好此时郡主目光扫了过来,捕捉到了,道: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姐姐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才是。”

“我不清楚。”

“我脑子进水了,忽然想笑了。”

“你是在,看我笑话?”

“哪能啊,哪敢呐。”

“是个爷们儿不,这样说话,忒费劲了一些。”

“咱李家的弟弟回来了,我是为姐姐你开心啊,姐姐身上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来了,日子,也能过得更轻松一些。”

“还是在看我笑话。”

“咱能看破不说破么?”

“太虚伪了。”

“我是男人,所以得顾全大局。”

“那这日子,岂不是过得太不自在?”

“这世上,谁又能真的活得大自在呢,姐姐你自在么?”

“我自在。”

“不,你不自在。”姬成玦再次面露微笑,“你很不自在,说真的,这独食吃久了,就会想当然地以为,本就应该是自己的了。”

“姬老六,你皮痒是不是?”

姬成玦张开手,

道;

“来啊,我大婚那一日姐姐送的礼,那一日,我没收,今儿个,我能收的,姐姐还敢再送么?”

你已经不是李家的唯一了,

换命,

你敢么?

姬老六平日里都是一个十分冷静的人,但面对郡主时,他就难以抑制自己心头的火气,毕竟,谁在大婚那晚遭遇那样子的事,都不可能轻易地放下。

“是因为那郑凡封侯了,所以你姬老六觉得自己真的能了是吧?”

姬老六盘了一下腿,

道;

“可不是咋滴。”

“你以为那姓郑的,会继续像以前那样巴结着你,供奉着你么?”

姬成玦摇摇头,

道;

“早就是我巴结着他供奉着他了。”

功成名就了,就提起裤子了;

现在来信里,还劝自己看开一些,他会尽量保全自己安危。

得,

整一个舒服完了后劝姐们儿从良。

对此,姬老六倒是完全看得开,他郑凡是个什么人,当年在镇北侯府时,就明明白白地说过了。

但,

这样也显得真实,

他郑凡说会保全自己安危,那就必然值得托付,自己就算了,但妻儿,确实是可以交给郑凡的。

一直以来,姬成玦都理解田无镜为何会选择郑凡托孤。

“姬老六,你知不知道,你再继续维护那姓郑的,会给你姬家,养出个什么东西?”

姬老六点点头,

伸手,

指了指郡主,

道;

“怕什么,我姬家,不已经养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了么?”

到最后,

还是忍不住想撕破脸骂个人了。

骂完后,

呼,

舒服了。

郡主笑了,道;

“姬老六,记着你今日的话。”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一个本事,打小过目不忘。”

这时,

远处来了一支队伍,为首者,腰佩一把古朴大剑。

郡主伸手拍了拍胯下貔兽,貔兽从匍匐姿态起身,向那边张望。

“一起?”

郡主向姬成玦发出了邀请。

姬成玦抬抬手,

道;

“你们一家人,先好好叙旧,我不急。”

郡主骑着貔兽向队伍而去。

姬老六看了看四周,行礼不少,

笑道:

“终于可以安生一段日子了。”

“主子,这是何意?”

姬成玦没回答,

而是感慨道:

“你说,这老李家人丁不多,但论精彩,还真不逊色咱姬家丝毫。”

……

当郡主来到李良申面前时,她开口道;

“辛苦了。”

李良申笑着摇摇头,道;“幸不辱命。”

“阿弟是在马车里么?”

李良申点点头。

郡主准备去马车那里,却被李良申伸手拦下。

“呵……”

郡主侧过脸,看向李良申。

这个曾无比包容着自己,纵容着自己,支持着自己的义兄。

现在,却拦下了自己。

因为,阿弟回来了。

“你以为,我会去做什么?”

李良申也看着郡主,道:

“不能再任性了。”

郡主咬了咬嘴唇,道;“我知,所以先前那姬老六出言讥讽我,我也没冲过去抽他鞭子。”

“这个,倒没必要忍着,想抽就抽就是了,或者,待会儿我帮你出手。”

“哥,我不会对阿弟怎样的,让我去见见他。”

李良申的手,还是没收回去。

他知道她的疯。

郡主就停在那里,等待着;

二人之间,很安静,只剩下风声。

最终,

李良申摇摇头,

道;

“等将他送回侯府后,再见不迟,或者说,等接应送他的人到了,你再见他,也可以。”

人,

是他李良申找回来的,他不允许在自己手上时,出任何的意外。

郡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李良申。

李良申接过书信,

郡主开口道;

“父王的亲笔信,让我,保护阿弟回家,我已经向陛下辞行过了,我就是来接应的人。”

李良申看了信,义父的亲笔信,做不得假。

他的手,收了回来。

既然是义父的意思,他李良申,自当无条件遵从。

郡主径直上了马车,拉开车帘。

里头,

换了一套新衣服显得很是清爽的阿飞坐在里头,

看见她时,

他的表情,

不是疑惑,

也不是惊喜,

不是那种弟弟看见姐姐的笑容,

而是,

带着极为清晰地戒备。

“知道我是谁么?”郡主问道。

阿飞点点头,道:“我曾很多次坐在陈家庄的河边,想过,婆婆说,是父亲想让我死。

咱家,

人口不多,

也就四口人。

母亲如果想我死,就没必要将我生下来;

而如果不是父亲的话,

又可能会是谁呢?”

郡主摇摇头,

道:

“你该装装的,该高兴地喊我阿姊,然后,扑到我怀里来,刚才的话,应该一个字也不要说,就藏在心底。

你知不知道,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你就没转圜的余地了。”

阿飞叹了口气,

坐在马车里,

很平静地道;

“我自小在陈家庄长大,婆婆很早就告诉了我身世,所以,我一直得装作自己是一个普通的陈家庄的孩子。

不过,

当我答应离开陈家庄时,

我就决定,

自此之后,

我,

不装了。”

郡主将头斜靠在马车车壁上,

没生气,

反而笑道;

“以前不觉得,现在忽然发现,家里同辈里有个爷们儿在,挺好。”

说着,

郡主又伸手指了指阿飞,

点头道;

“可惜了,现在的李家,是没能力让你去坐龙椅了。

但,

保你一个一世不装,没问题。”

阿飞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道:

“阿姊。”

“嗯。”

“其实,我在陈庄的那条河边,不仅仅只是在想我刚刚说的那件事,其实更多的,还是在想另一件事。

现在看来,我想的,是对的。”

郡主捋起脸侧青丝,问道:

“哦,想的是什么?”

阿飞很认真地道:

“我的阿姊,和我想的一样,真的很好看。”

(本章完)

第658章 孙子

姬成玦依旧盘膝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有点大,姬老六不比当初在南安县城做捕头时了,现在每日忙碌于案牍,为姬家开枝散叶耕耘,这身子啊,早就呈现出些许的虚胖之感。

男人,或许就是这样,成了亲,有娃之后,对仪态什么的,就不是特别看重,因为没那个闲工夫了。

但你要说重新回到马车内,也不太合适;

第一次见那位李家的世子,总不能不给他点面子。

姓郑的曾调侃过自己,说自己是个买卖人;

的确如此,买卖人,不会特别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反而喜欢给别人以面子。

其实,如果不是自己大婚那晚郡主做得实在是太过分的话,自己也不会对她这般撕破脸皮。

玩儿政治就好好玩儿政治,别动不动掀桌子拼刀子。

吸了吸鼻子,

姬老六觉得自己快要染上风寒的时候,

对面马车里,郡主走了出来,下了马车。

随即,

马车内又出来一个少年,少年的腿脚不好,下马车时,郡主还主动伸手搀扶他。

下来后,

少年对郡主笑着说什么,

姬成玦在脑补着:

“谢谢阿姊。”

再脑补一下郡主:

“这就见外了,阿弟。”

对嘛,

这才是“帝王之家”的气象嘛。

就如同自己和二哥那般,明里暗里,就连茶楼里听书的懒汉都晓得是自己二人在夺嫡,夺那个位置;

但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在后园,兄弟俩见面时,还是会兄友弟恭着的。

现如今倒不是为了表现给父皇看,

自己等人毕竟是自家老子下的蛋,

而且以自家老子的英明,也断然不会相信他的崽子们真的会相亲相爱;

但,

这就叫格调,这就叫水平,也是最基本的操守,就和吃饭时不能喧哗一样,是最基础的腔调。

李家世子向自己这里走来,

郡主则留在原地,没跟过来。

李良申也没动,四周的镇北军士卒,也没动,就这般看着自家的世子爷走向由王府护卫保护着的马车。

其实,眼下的环境,还真谈不上什么剑拔弩张,这里到底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自家父皇,是在后园荣养而不是在后园停灵。

就是郡主当初要杀自己,也是选择在晚上偷偷地派高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谁动手,

谁就会死得很惨。

所以,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但大家对彼此双方的安全,还是很放心的。

李家世子走近了,

姬老六活动了一下腿脚,

翻身下了马车,也主动向其走去。

模样长得,

一般般吧,

不算丑,但也和英俊没什么搭边。

姬成玦对自己的长相,一直是很有自信的;

何思思当初之所以会看上他,不正是觉得他英俊么?

就连那姓郑的都说过自己只是身子有些虚,但这皮囊,是真的可以。

相较而言,这位世子,皮肤粗糙,还带着点冻疮龟裂,最重要的是,一条腿瘸的,走路有明显地颠簸;

这卖相,差得可不是一点点。

虽说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但自己长得比对方好看,

心里肯定是开心的。

走近了,

姬老六打算主动打招呼,

毕竟,

李家和姬家,打自己皇爷爷起,就已经从纯粹的“君臣”“中央和藩镇”转化为“世交”关系了。

但谁能料到,

这位镇北王府的世子,竟然率先一步主动向着姬成玦跪伏下来;

“小民阿飞,参见六殿下,殿下福康!”

规规矩矩地下跪,

规规矩矩地行礼,

规规矩矩地请安。

这一幕,让四周的寒风,仿佛都在刹那间静止了下来。

王府护卫,

镇北军骑士,

刹那间,

队列都微微一颤,

大家都很克制且对峙着。

站在马车那边的郡主,看到这一幕,依旧平静。

李良申站在远处,不动声色。

姬老六闭上了眼,又马上睁开;

先前关于“美”和“丑”的概念,已经完全抛诸脑后。

郡主先前说他知不知道将平西侯府养成了个什么东西!

他不在意,

因为郑凡这人,很真性情,如果不需要隐忍时,那家伙绝对不会隐忍,不需要下跪时,肯定不舍得自己膝盖多受半点委屈。

那是郑凡;

但很显然,

这位世子,现在没必要下跪的,但他跪得很干脆,姿态放得无比之低。

要么,

他傻,

他真的是从乡野之中走出来的愚民,

见到皇室血脉后,本能地畏惧,想要去臣服,去磕头,去请安;

然而,姬老六向来只会把自己面前的人往聪明的方向去想,因为总是把别人当傻子的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

到底是镇北侯的种啊。

姬成玦走上前,弯腰。

没很俗套地去和对方面对面地跪下,将礼给抵消掉,那算个什么事儿,傻乎乎的。

再者,

法理上,对方确实应该跪自己,而自己若是赶着趟地回礼跪他,根本就没这个礼数!

说得直白点,

就是李梁亭在这里,

皇子们见了他,也不会下跪,而是毕恭毕敬地行半礼。

所以,

哪里有皇子去跪他儿子的道理?

姬老六弯腰,

很是热情地将阿飞给抱住,

哭喊道;

“弟弟啊,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一边喊着,

一边眼泪鼻涕真的滴淌下来,还不住地拍打着阿飞的后背,顺带将涕泗都抹上去。

姬家的皇子,

哪个演技会差了?

“殿下,殿下……”

很显然,阿飞心性固然很不错,在陈家庄时,也常常思考,比之同龄人,甚至,比不少成年人的心思,都更细腻也更重一些。

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离开过陈家庄。

再好的璞玉,若是没有经过大师的雕琢,也很难散发出真正的价值。

而另一边,

姬成玦,

曾在幼年时被父皇亲口说“肖父”,这天资,自然不可能差了;

且这些年来,被自己父皇反复变着花样的上下揉搓,这摔打,这磨砺,这经历,与这阿飞比起来,可谓富裕得要捏出水来了。

也因此,阿飞被姬老六的这番热情,弄得有些发懵,节奏完全被打断了。

“阿弟,阿弟,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让哥哥我好好看看,好好看看。”

说着,

姬老六就要搀扶阿飞。

阿飞猛然醒悟,

挣脱开姬老六的手,

重新跪伏下来,

道:

“您是殿下,我是臣民,自古以来,只有臣子忠诚敬奉于殿下的道理,哪里有臣子可以和殿下平起平坐的道理。

莫说阿飞现在还没见到父亲,还不知晓自己现在到底是否是那个劳什子的世子;

就算阿飞真的是世子,

王府上下,也是陛下的臣子,自然也是殿下您的臣子。”

“父皇与王爷亲如兄弟,一起长大,你我,自然也就是兄弟,阿弟你若是继续这般,就是见外了啊。”

“礼不可废!”

“成。”

姬成玦后退三步,

掀开自己的下袍,

做出准备跪下的姿势:

“要是让父皇知道我让阿弟你跪着行礼,父皇定然会打死我,如此这般,我也就只能和阿弟你同跪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殿下,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那你还不赶紧起来,我跪了啊。”

阿飞这才很是为难勉强地起身。

姬成玦再度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

道:

“走,上我的马车,我车里可是预备了不少精致的吃食,咱哥俩,边吃边聊。”

“多谢殿下好意,但阿姊的意思是,要带我速速回北封郡见父亲。”

“也不差这一会儿嘛。”

“请殿下恕罪,其实,阿飞自己,也归心似箭了,因为阿飞自记事起,就一直挂念着自己的父母,眼下终于得以有机会,阿飞实在是……”

就在这时,

姬成玦再度上前,

拥抱住了阿飞,

同时,

将嘴凑到了阿飞的耳边,

小声道:

“兄弟,我这是在为你好,随我回京,走上一遭,自此之后,你就是实打实的镇北侯府世子了,不走这一遭,你就永远真不了;

就算你回到了北封郡,回到了侯府,很多人也会将你当作另一个被拎出来顶替的傀儡。

我是特意来接你,

镀金的。”

阿飞的目光一下子闪烁起来。

无论是嬷嬷还是老儒生,他们能给自己带来的视野,都不够宽阔。

所以,哪怕以他的聪明才智,在此时也很难分辨出姬成玦到底是好意还是坏意。

姬成玦拍了拍阿飞的肩膀,

继续小声道:

“我没备什么礼,但这就是我送你的大礼,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没想求什么回报,这一点,平西侯他最清楚。”

“殿下,阿飞得去先问阿姊,而且,阿姊的意思是,是直接绕过京城,回北封郡。”

姬成玦脸上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道;

“你还信她?”

阿飞马上道;

“自家人,怎么能不信?”

这话反问得,正气凛然。

姬成玦笑了笑,

道:

“那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别听她的,咱是爷们儿,生于这天地间,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和出身都证明不了吧。

我这也不是激你,

你自己看着办,

说白了,

你是世子,我是皇子,

但你才当了几天的世子?

我可是当了小半辈子的皇子。

说白了,

自个儿要是没点儿胆魄没点手段和狠劲儿,

光靠这身皮,

底下人也不会真的拿你当回事儿的。”

在外人看来,

大燕的六皇子和镇北王府的世子,是在极为亲热的寒暄。

但随即,

令众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六皇子回头,上了马车,紧接着,世子也上了马车,六皇子还伸手拉了一把世子,随后,二人都进入了车里。

张公公小跑着过来,

对郡主禀报道:

“郡主殿下,我家主子和世子殿下脾气相投,一见如故,邀请世子殿下回王府小住两日,世子殿下已经答应了。”

郡主笑了笑,

没生气,也没发怒,

也没流露出什么担心的情绪,

只是点点头,

道;

“替我回句话。”

“殿下您说,奴才保证把话传到。”

“叫姬老六少给我阿弟吃肉,他肠胃素净惯了,会不适应。”

“奴才晓得了,殿下还有其他话么?”

郡主摇摇头,翻身上了自己的貔兽,又刻意地看了一眼那二人所在的马车,

对还侯在那里的张公公开口道;

“再告诉姬老六,我不会因为他这样做,而觉得自己欠他一个人情的。”

“不敢,不敢。”

“本该欠的。”郡主说道,“但本又不该欠,随他吧。”

张公公一开始还以为郡主傲娇了,

这倒也符合郡主的脾气;

但第二句话,明显还意有所指,张公公也弄不明白,不过无所谓,把话原原本本再传给主子就是了。

待得张公公回马车那里后,

郡主骑着貔兽来到李良申身侧,

道:

“你怎么不拦着他?”

光拦着我,不拦着他?

李良申很平静地道:“他又不疯。”

郡主抬起头,声音,谈不上多低落,更像是在谈笑一般,道:

“以后,我也不会疯了。”

因为,

没这个资格去疯了。

在这个弟弟不在时,她的宿命,是被父亲送入燕京城,等待着和姬家联姻,嫁妆,则是镇北军。

在这个弟弟回来后,她的宿命,又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定程度上来说,

她自由了,却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李良申看着郡主,

道;

“你还是你。”

“哥,你安慰人的话,和你的剑一样,太直了。”

李良申摇摇头,“你依旧是我们几个的妹子。”

郡主不言语。

李良申又道;“现在看来,没嫁给姬家老二,不算亏,与其去扶持丈夫,还不如扶持自己的亲弟弟。

他的经历太少,他现在,也需要你这个阿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燕京这座城么,

现在,

你可以回北封郡,回侯府,回荒漠了。

兜兜转转个几年,

又可以回家了。”

郡主抿了抿嘴唇,缓缓道;“那我这几年,又算是什么?”

伸手,摸了摸胯下貔兽,郡主自嘲道;

“就多了一个,克夫、不祥的名声?”

“你在乎么?”李良申问道。

郡主摇摇头。

她并不会因为这个而受到什么打击,她就是有些,不值。

“妹子,你是最走运的一个。”李良申挥手,示意队伍跟随上王府的马车,继续道,“看看马车里坐着的那两位吧。

姬家的老六,这些年被逼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那在东宫内的老二,他经历了什么,你也不是没看见;

田无镜到现在,都无法去光明正大地去瞧一眼自己的儿子;

咱家,

其实也一样的,

只不过,

苦头,被世子殿下给承担去了。

妹子,

你说,

你是不是最幸运的一个?”

“哥,你的境界是不是又提升了?”

“怎么说?”

“这话,圆滑多了。”

“呵呵。”

郡主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脖颈,

道:

“我刚让那太监给姬老六传话,说我不觉得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

“按理说,应该是欠的。”李良申道,“你应该清楚,去燕京城走一遭,对于世子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些假的,浑水摸鱼的,都将烟消云散;

他是真的世子,也必然是真的世子。

从这一点上,

他姬家老六,算是帮了咱们一把。

这燕京城,

说好进是好进,你我随随便便也就进了,但说不好进也不好进,没姬家人领着世子进去,就做不得真,就和用玺印一样。”

玺印上写着四个字,不是受命于天,而是如假包换。

“不,不是我们欠他,而是他姬老六,欠咱们的。”

李良申眯了眯眼。

郡主又道;“是不是觉得我又在耍脾气?”

李良申摇摇头。

“出京前,我与陛下辞行过了。”

“我知道。”

“魏忠河送我出的后园。”

“呵。”

“所以,是他姬老六,在借咱们侯府的势,他脑子就是转得快,我和他二哥的事,就算掰了,但也不至于会和他站一起去,但他在知道阿弟回来后,冒着很大的风险和非议,就这般主动出来了。

不是有说法么,

姬老六很像当年的陛下,这份果断,这份眼力,无怪乎当年咱爹会跟着陛下走这一遭。

但,

有件事我不明白,

一切的一切,入秋后,也就会盖棺定论了。

他,

还在忙什么,有意义么?”

李良申开口道:

“义父和陛下他们,是在做他们的事。

这天下,如今,是他们三位的;

但以后,

就是你们的了。”

……

王府的护卫保护着马车,回到了燕京城下。

已经宵禁关闭城门的城门,在此时,自己缓缓打开。

驾车的张公公有些意外,

这也,太好说话了一些吧?

都城的门,不是说想开就能开的,如果实在有事,也是吊吊篮上去,不大可能让你大张旗鼓地带着护卫深夜进出。

否则,

这政变和引兵入都城,岂不是太简单了一些?

但张公公见马车内的主子没说什么,他也就没去问,只是默默地继续驾车入城。

城楼上,

魏公公站在那里,红色的宦官服,被晚上的风吹得不停地晃动,在其手中,握着一道圣旨,圣旨的意思很简单:

李梁亭的儿子来了,朕,要见见。

只是,

自己眼下是不需要去宣旨了,有人已经提早把自己要做的事儿,给做了。

魏公公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在外人眼里,镇北王府的世子对于朝廷而言,是一个禁忌,甚至,很多人猜想,若是真的发现世子殿下的话,朝廷会毫不犹豫地秘密处决。

但外人,毕竟是外人;

满朝文武,也是外人;

家里人,则不一样,就比如自己下方正驶入都城的马车里的那一位。

他很小就在陛下身边伺候着了,从王府时那会儿,就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

而当六殿下一天天长大,成亲,生子,有时候,撕去伪装时,

魏公公恍惚间,

有种看见当年陛下的感觉。

……

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入了王府。

深夜,不可能再去后园了,再者,说是邀请他回自己家看看,总不可能连自己家都不入。

王府的厅堂内,两个婢女和两个太监已经带着姬传业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小孩子容易犯困,这时,还在强打着精神。

姬成玦和阿飞并排行走在园子里,

“其实,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如今这天下,是我父皇、你父王和靖南王他们三个人的。

但以后这天下,还是咱们的。”

阿飞忙道:“殿下慎言,慎言。”

“唔………”

姬传业看见自己父亲终于回来了,马上伸手要抱抱。

姬老六抱起自己的儿子,

指了指他,

对阿飞笑道:

“但最终,这天下,还是这帮孙子们的。”

………………

今天就一章了,本来作息刚调整好,打算多写点的,结果激动得跟自己参加大选一样……囧。

所以,明天争取多写点补回来,抱紧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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