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韩相公

天子辂车抵至国子监。

此中自有一番典礼,闲杂人等都被清退,这令本以为可以一睹御容的太学生有些失望。

国子监除了太学,还有律学,四门学,武学,宗学。

官家如今在石经阁内中,而太学学正,章越,还有律学,四门学,武学,宗学各出一名学生在旁游廊等候召见。

这一次天子御驾亲临国子监是视察嘉祐石经,当初为石经撰书的杨南仲、谢飶、张次立、赵克继、章友直、胡恢等,除了不在汴京或病逝的,皆在阁内接受官家的召见。

石经早于嘉祐元年即刻好,但之后天子一直不得空来巡视国子监,如今也不知为何突有了兴意前往。

石经阁外,章越与众人排成两列,站在游廊上,屏息静气,四周却围了无数禁军内宦。

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而章越却是心情渐渐放松,看着院外一排槐树,其中一颗古槐格外高大参天,遮挡住盛夏的骄阳,耳边但听蝉鸣不止。

夏风吹来,槐树树叶声响。

章越望得出神,一旁学正道:“度之,还在悠闲看什么?担心失仪。”

章越笑道:“学正,官家入内这么久功夫,多半不会空见我们的。”

学正想了想道:“也是,天子此番轻车简从,没有百官随从,至于两府只来一位韩相国,想来我们白等候了一番。不过礼数还是不可缺。”

其他几人道:“是啊,早知官家不见我们,也不必从卯时侯到现在,白费一番功夫。”

“即便见了又如何,最多问询几句,然后赏赐些许罢了。”

“难不成亲自策问不成?”

人群中传来了笑声。

众人一面低声议论,不过还是站得好好的,只是站了一日都有些腰酸背疼。

不久一名御使从石经阁步出道:“官家已起驾回宫,尔等各赐钱一千,冬裳一件。”

众人早猜到这个结局,毫不意外地接旨。

果真白等一日。

虽然意料之中,也有些失望,但好歹也有赏赐下来,众人齐声称恩。

片刻又有一名使者前来道:“哪位是章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章越。

章越出列道:“在下正是。”

“你老师可是章伯益?”

章越一愣,随即道:“正是。”

这名使者面无表情道:“你随我来!”

众人都看向章越露出羡慕之色。

“莫非是官家单独召见,了不得。”

章越跟着这名使者来到偏殿,但见这里站满了官员,吴中复,李觏正与一名穿紫袍佩金鱼袋的官员说话。

不用猜,这名紫袍官员就是‘面目较好’的韩琦。

韩琦半侧着脸,双手负后,眯着眼睛甚至平淡听着吴中复的禀告。

他的身侧还站着一排红袍,青袍的侍驾官,他们在韩琦面前都是恭敬侯立。

这就是宰相之尊啊,章越看了一眼,迅速低头以免失礼。

韩琦见到来人,目光已审视向章越,吴中复道:“好教相公知道,此人就是章伯益的学生,此番在旁等候陛见多时。”

“章度之还不见过相公。”

章越当即拜见道:“太学生章越见过相公。”

韩琦道:“章伯益虽有书石经之功,但却三辞陛下诏命,你是他的学生可知这是为何?”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原来是来找麻烦的。

章越道:“回禀相公,在下不知,但看恩师辞章,恩师是因身子不适,难当劳碌,与其在朝尸位素餐,倒不如回乡将养,以免空费朝廷俸禄。”

韩琦道:“那你辞去朝廷赐予州长史,又是何故?也是身子不适?还是嫌官位低微?”

章越道:“回禀相公,在下不敢,只是微功不敢受禄…”

韩琦的脸沉了下来,章越已不能再说下去。

“罢了,退下去吧!”韩琦摆了摆手。

章越如释重负,正要离去时,却听韩琦与吴中复道:“多大的功,受多大的禄,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官家的封赏,岂非随意推辞的。老师如此,教出的学生也如此?皆是沽名钓誉。”

章越闻言大怒,说自己也就罢了,还牵扯到自己的老师。

你韩琦辞个宰相,还不是三辞三让的。

章越直欲当面怒斥,但想到韩琦的宰相身份还是忍住气。

不可发作,否则前途尽毁。

李觏上前道:“相公,在下也以为章伯益确实狂妄,不接召令放在何朝何代都说不过去,但章越不过还是太学生,若有过错还请责罚下官就是。”

韩琦道:“罢了。”

韩琦看见章越从自己面前转身而过,一双眸子却盯住了自己。

韩琦眉头一皱,却见章越已是别过了头。

韩琦心道,自己堂堂宰相与一名太学生有何好计较的,失了身份。

章越离开石经阁后,他本以为受到天子召见,哪知却不明不白地遭到了韩琦训斥。

章越走回廊中,同窗皆问章越可是见到了官家。

章越平静下情绪道:“并未,不过是韩相公有几句话叫去问了便是,哪知答得不好,受了训斥。”

众人都是释然道:“三郎太过紧张之故,虽未见到官家,但见了韩相公也是一段造化。”

章越闻言心道,这哪里是造化啊。

随即章越见禁军离去,但见一袭紫袍的韩琦在随从伺候下,搀上马去,策马跟在御驾之后。

御驾终于离开了太学。

“三郎过来!”李觏言道。

章越依言上前行礼。

李觏看了章越脸色道:“你倒是镇定,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道:“学生明白韩相公不是冲着学生来的,而是冲着伯益先生来的。”

李觏点点头道:“不错。”

方才天子石经阁里看到了章伯益的名字,想起他三次拒诏,不接受朝廷册封之事,对韩琦言道,是朕的仁德不够否,不值得这样贤士来辅。

韩琦连忙宽慰了一阵。

而后韩琦不知从哪得知章越也等候接见的事,于是将他叫来训斥了一番话。

面上是因章越辞去州长史,其实就是指责章友直三度拒诏之事。韩琦此举是抚了官家的心,李觏也认为章友直是沽名钓誉,但最后还是冤枉了章越。

毕竟叫章越当初辞去州长史的自己,不料却弄巧成拙。

其中内情的李觏却不能对章越道出,见对方一点愠色也无于是道:“随老夫走走吧!”

李觏与章越一前一后走出了太学。

二人一路也不说话,到了一家汴河旁的酒楼后即登楼。

“三郎,陪老夫喝几杯酒。”

“是。”

章越亲自给李觏把盏,几杯酒下肚后,章越也吃起了菜。

李觏言道:“三郎,我近几日读你的策论,虽说见解独到,但言辞太过犀利,隐隐有痛斥时弊之意,但到了考场你的策论又写得四平八稳,满篇歌功颂德。”

“故而你的文章虽好,但算不上拔尖,兼之你的诗赋一直在太学里徘徊中下,故而你要考进士怕是最少要痛下十年之功方有指望。”

章越闻言一怔,自己如此天纵之才还要十年。

“怎么十年等不得?”李觏道,“十年,你还不到三十岁。”

章越心道,自己还是太低估考进士的难度。

“学生明白了。”

“三郎,看你心中似另有抱负?可否告诉老夫?”

章越闻言一止,然后看向窗外汴河上往来船舶忽道:“直讲,你道东京为何如此繁华?”

李觏看向汴河上繁华的夜景道:“这是因太祖定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之策,故而如此。”

章越道:“这是其一,这几十年来地方洪涝旱蝗之灾不断,天灾之后多有人祸,大的兵灾民乱每年一到两起不止,至于小的更是无数,以至于地方不靖。”

“每闹一次动乱,就会逼得地方富户举家迁往汴京,汴京越繁华,地方就是凋敝。”

“本朝以强干弱枝之法,消去五代时军阀割据之乱象,但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李觏闻言没有说话。

章越看对方脸色道:“学生冒昧狂言了,还请直讲见谅。”

李觏喝了一杯酒,随即道:“痛快啊,老夫许久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三郎你不去为官可惜了。”

章越道:“这也是学生的抱负。”

李觏道:“章三,老夫虽依旧不喜章伯益,但还是佩服他至少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章越笑道:“多谢直讲。”

李觏又一杯酒下肚,豪气顿生道:“我本卓荦不羁之人,若非受范相公之召,本也是结庐耕田,与草木同朽度此一生。”

李觏想起范仲淹与他之交往,混浊的眼中露出了哀伤色。

这世上又哪得再找如范相公一般的人呢?

他又看向章越点了点头,这子身上有那么一点似范相公。

之后李觏因与吴中复不和,上疏朝廷回乡迁葬,得到朝廷的批准。

李觏虽是回乡,但不吝与同乡好友王安石与门下弟子曾巩盛赞章越之才,言他的文章正论凛然,胸有济世之怀抱。

李觏写完信后即卸下太学的差事,动身返回江西老家。

归乡后,李觏遇疾然后病逝于家中。

至此支持范仲淹变法的胡瑗,孙复,石介,李觏尽皆病逝。

不过他们执教过太学,却成为了下一次变法的火种。

(本章完)

第179章 买房

汴京的夏天渐渐要到了尾声。

自李觏走后,太学馔堂饭菜水平又低了一个档次。

那汤真可谓是清可鉴人的清汤,即便章越使出了舀汤秘诀,也是无济于事,甚至连原先三八试后的太学馒头都没了。

章越他们几个舍友实在忍不住,一并出门在太学外打打牙祭。

众人不是去别地,而是太学旁一家著名的汤饼店。

自夏天一到,这家汤饼店生意可称红红火火。

章越他们同舍数人至汤饼店里坐下,都要一份槐叶冷淘。

这槐叶冷淘也是汴京一绝,苏轼诗曰‘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说得就是这汴京美食。

这槐叶冷淘端上后,众人都是大快朵颐。面是用槐叶汁与面粉合的,皆用井水凉过,吃到嘴中是格外冰凉清爽,此中滋味难以言喻。

众人之中,孙过吃面贼快,呲溜呲溜的,不过多时一大碗槐叶冷淘吃完了。

众人都是打趣道:“孙大你吃面不嚼么?”

孙过笑道:“咱们西京人吃面素来不嚼的。”

章越闻言心道,传说中秦人吃面不嚼的习俗,这么早就有了。自己还以为是苏轼苏辙的典故。

章越想到是这两兄弟被章惇贬去南方,路上遇到一家卖汤饼的就进去吃面。苏辙看着这粗劣的面食怎么也吃不下去,苏轼却呲溜呲溜地吃完了。

苏辙看了问道:“哥你贼牛逼,怎么吃进去的?”

苏轼大笑道:“九三郎,你吃面还咀嚼的啊?”

秦观后知道此事言道,苏轼这人吃面就和吃酒一样,只管喝进去了,不管味道啥样的。

众人说说笑笑一阵,孙过饭量甚大,但又不好再来碗面,就对店家吆喝到:“大伯。”

店家到此对孙过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来碗浆水!”孙过言道。

章越见了道:“也再给这位孙兄来碗浇面。”

“好咧,什么浇头?”

章越道:“瘦肉浇头就好。”

孙过笑了笑,自己爱吃瘦肉浇面,章越心底倒一直记得。

章越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开吃就是。”

孙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众人大口大口吃着冷淘,稍稍化去了暑意。

吃完后,章越正要去会钞,却知黄履已是不动声色将钱结了,至于范祖禹本也想偷偷会钞的,则手慢了一步。

斋舍里黄履虽不是最有钱的,但出手却是最大方的,且好急人之难,事后却从不肯以此自居。

五人吃完面回望太学边走边聊。

范祖禹偶尔提及朝廷要用建百官居所,故而拆除了一部分民房,章越听了不由问道:“朝廷补偿了多少?”

“只是在城北化了一块地罢了。”

章越道:“从内城至城外,岂非亏了钱。”

黄履道:“能如此已不错了,以往这般拆除民房朝廷都是不予贴补百姓,太宗皇帝数度想扩建宫城,因不忍扩建后百姓居无定所这才作罢。”

章越听了一阵愕然。

黄好义突然叹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汴京里有间闲房。”

章越听黄好义之言心想,他是不是想起之前被退婚的经历,以及泡汤了的大宅子。

一旁孙过摇头道:“四郎,这就难了,眼下百官在汴京僦屋而住的也是不少。再说就算买了你也不住的啊,晚上要在太学。”

黄好义闻言道:“怎么说住不得?我娶亲以后也可安置家室,就算眼下孤家寡人,日后也可将屋租出去,收些痴钱不好么?”

孙过道:“这倒也是,这汴京之中不少百姓都是这痴钱养了一家老小,这冬日夏日里的衣裳所来,平日的吃吃喝喝都是痴钱供给,若是自己有些营生,还能下个馆子,比之终日奔波劳碌,倒是过得安闲日子。”

黄好义叹道:“难怪称之为痴钱,这样赚来的钱,不要作学问,不要辛劳,旱涝保收,四季发财,在家整日坐着就好。我要是有间屋子就好了。”

众人说说聊聊一阵,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却是提醒了章越。

章越如今身上有一千多贯钱,可他本是不着急买房的,但想到那日去向七家喝喜酒时的经历。章越觉得还是要有个房子。

章越记得当年相亲时,妹子或正面或侧面问是否有房或有房贷时,章越无论怎么用话术回答后,之后就是感觉有些惭愧。

没有就是没有,底气不足么。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某广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在饭店第一次见未婚妻父母时,一开始岳父母很不满意。

结果这男子一样一样掏出房产证,名人合影,名校学历,名车钥匙,各种黑卡金卡时,岳父脸色大转,最后高呼‘服务员,点菜’!

哪怕感情再好,也逃不开现实的地心引力。

买房不为了成婚打算,也可拿来收痴钱。

而且首都圈买房闭着眼睛买,也不会有错,靖康之前,汴京上等的府邸可是涨到值得几十万贯之多。

章越突然记得那日路过陈襄家附近时,看到一户人家门前倒有张题门帖。

不论如何先看看再说,先不论买或买不起吧。

于是章越在朔日时,穿戴整齐径直前往陈襄家的附近。

章越到了门前一看,题门贴还在,看来房子还没卖出去。

乍一看屋舍有些年头了。

因为时候尚早,章越先踩了踩‘盘子’,左右看去这里都是平民百姓住的,不仅有六七处食肆茶馆,还有两三间青楼。

虽说此处是汴京的贫民窟,但胜在十分有烟火气。

想想看,章越还挺喜欢这样的老破小的,至少邻里都清楚善良,而且还十分热心八卦。你晚上带给妹子路过家旁,第二天她们能把妹子的三代履历都告诉你听。

平日哪里菜便宜了,超市大减价什么的,她们都会第一时间抢着告诉你。

住在这里,章越总感觉人生其实不必太努力,如此安闲的过着,甚至于菜贩子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也是一等人生乐趣。

不久这户人家开了门,是一位中年妇人提着桶似准备去巷口的井里打水。

章越见了行礼相询道:“敢问这位娘子,此处卖房么?”

这位妇人虽看的朴实,但也是甚为干练,她笑着道:“怎么?你代你家长辈来看屋子?”

章越拍了拍自己身上襴衫的灰尘道:“在下无需他人作主。”

妇人还在有些犹豫。

“娘子,让这位秀才进来吧!”屋内有人唤道。

章越走了进院子,左右打量,格局其实与浦城老家的屋子差不多。

自家外面是篱笆墙围着,而这户是用土墙围着。

里面就是个小院子,左边养着些鸡鸭,右边放着个大瓮,里面盛着水。

中年人一面忙活编藤条,一面对章越道:“秀才自己看,咱们这里没有披房,也没有厢房,就是内外两间。”

章越心道,比自己家倒是小了不少,不过若将来加盖一楼,倒是宽敞了。

不过汴京不比浦城。

浦城湿气重最好不住一层,但汴京却可。

章越走入门内,却见那妇人担着桶也不放下,甚是一脸不相信自己能买房的模样。

章越也没在意,直接走了进去。

章越看了外间是厨灶,一张四方方的小饭桌,一旁两张交椅如此,掀开帘子走到内间,一张床占了半间地方,此外就是衣架,洗脸盆子之类,此外零杂东西倒是放得满满当当。

章越看完后出去,中年男子问道:“秀才看中意否?我这看了三五个买家了,两三个说回去等消息的。”

章越道:“此地倒清静。”

男子听章越口气站起身子道:“这是当然。”

章越问道:“值多少钱来?”

男子道:“之前问过亲邻,此屋抵一千一百贯,低于这个价钱不卖。”

章越明白,宋朝卖房流程很繁琐。

比如遍问亲邻,怎么问?

先将自己邻居,亲戚列在一张账本上,然后将售房的价钱放在这张账本,一个一个亲戚邻居问过去,若是允许他们卖房,则在上面画押。

之后售卖此屋,是只能高于这价钱,不能低于这价钱的。

章越知道似汴京这样屋子平均楼价在一千三百贯,以此处的地段而言,一千一百贯倒很是公道。

不过章越记得大宋契税是百分之四,还有之后请房牙的价钱,是要一千两百贯的。

如此章越身上还短了些几十贯,不过这些钱借来不成问题。

这男子和妇人看章越似在盘算,不由笑了笑。

“回去再想想,反正也不在乎这两日。”

章越道:“可否看看账本?”

夫妇对视一眼,中年男子对妇人道:“去取来给小郎君过目。”

妇人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去屋里取来给章越看了。

章越确认了账本道:“好了,你们也别让别人看了,这屋子我买了。”

妇人的脸上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惊喜道:“小郎君,你眼光可真好,咱们屋子不说别的,绝对是汴京城里数得上的。”

男子不理会对方言语里的夸张道:“我这就去房牙,立个字据,再到衙门立个白契。”

章越看向二人道:“先不忙,房牙我自己请来,到时候拿了定帖,我会先给定钱。但白契在官府那不作数,我等立了赤契之后,再全部付清,二人看如此怎样?”

男子妇人闻言对视一眼,心道此人年纪小,倒是门儿清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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