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4章 所谓注定,我意已定

数以千计的异兽石像,虚悬在空中。

或张翅欲飞,或呲牙欲扑。

然而那些石像本该凝固的眼睛,都有灵动之态,都显慈悲之意。

将地藏拱卫其间,如在礼佛!

这些东西是一尊超脱者倾力改造降身的道躯碎片,是凰唯真捏换成的山海异兽,也是地藏以天道将之同化的天海顽石。

是姜望遨游天道深海时,避之不及的那些石头!

这究竟是一尊怎样的存在?仿佛把天海掬在掌心!无罪天人若得自由,在天道深海里能有如此表现吗?

姜望提剑站在左嚣旁边,像老帅身边忠心耿耿的亲卫,熊熊燃烧的焰旗,辉耀着他们参差的心情

“这下总是真的……结束了吧?”目睹这一切的徐三忍不住喃语。

地藏扭过头,看他一眼:“你相信吗?”

徐三被这眼神惊得几乎跳起,但想到凰唯真所说的“一真道”、“天京城”、“被镇压”,这些零碎的词句,令他作为一个景国人,不能退缩。

他站定了,并不掩饰自己的紧张和警惕:“什么意思?”

“你若相信了,祂就能遁隐。甚至听到这个故事的人越多,相信祂已经死掉的人越多,祂就越不能够被捕捉。【无名者】死掉了,无名的祂却仍然存在于历史中,不被人认知。”地藏面带微笑:“所以你最好不要信。也不要向外传递你错误的认知。”

“这都杀不死祂?”钟离大爷不相信,他主要是不相信这个地藏,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会抢风头:“你把祂叫出来,我再砍两剑。”

“倘若【无名者】这么容易就被杀死。那我们合作的意义何在?”礼佛的异兽石像参差成林,地藏在石林中微笑:“我必然是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方能拿到不可不付的报酬。”

祂看向诸葛义先:“我说得对么?”

在场最强的楚人自然是凰唯真,也只有凰唯真跟名为“地藏”的祂,站在同一个层次里。

但真正代表楚国做出决定的,只能是诸葛义先。

而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所以那半蹲在祭坛碎石堆里的诸葛义先,只是抬起头来,真切地道:“诚如斯言!”

倘若【无名者】可以就这样死在超脱瓮中,那么地藏出现的意义并不存在。

祂只要不出面干扰,【无名者】就是死局。

如何能以“不干扰”作为条件,索要如此高额的报酬呢?

【无名者】的确没有真正死去。

或者说祂正是想以今日之死来逃名。

从陨仙林逃到东海,入瓮的第一时间做局,为自己制造遁世的机会,但被诸葛义先这个身份揭破,最后死在两尊超脱者的联手之下……这是个有说服力的结局。

但并没有逃过地藏的眼睛。

在祭坛碎石堆里反复翻捡的诸葛义先,也并不相信。

姜望只是提着他的剑,左嚣只是握着他的旗,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相当一致,无非是继续战斗,一直战斗到【无名者】真正死去。

地藏的视线在四周的异兽石像上缓缓移动:“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抓你?”

那些虚悬于地藏身周的异兽石像,其中有一座黑色之犬、尾分三叉,约有丈二之长,于此刻忽然张口:“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选。”

地藏正看着祂,有一种怜悯的笑:“你总是要问为什么。就算你已经这么强大。”

而禅意的目光仿佛点燃了生机,黑色曼陀罗花,在这石兽的关节处生长,仿如岩隙之草,异常的坚韧顽强。

“我就不会问,你为什么这样选。为何甘为石兽,缄藏在我身边。又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

“你看,我都不知道。但我不关心。”

“因为我不恐惧。”

“你怎么这样害怕呢?”

观澜天字叁仿佛成为净土,地藏似乎荧有佛光,祂如此宽容地看着这头祸斗石兽,仿佛看到漫长时空里,那个看起来无比强大却永恒孤独的灵魂:“【无名者】?”

本来【无名者】混于天道顽石,坠落天道深海,亦是脱出这一局去。

将来在天道深海中,必然还有一场战争。

【无名者】再强,也不该有在天道深海里与地藏厮杀的自信,那几乎是地藏的主场佛国。

就像猕知本沉眠之时,姜望在天道深海里傲视诸界绝巅。

所以【无名者】一定是知道什么,甚至是在等待什么!

才敢于做这样一个选择,留下这样一条路径。

等一个地藏无比衰弱的时刻,来一场天道深海里的夺名。

祂为何会有这样的认定?为何会相信有这样的时机?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不对此警惕,很难不生疑。

而地藏并不在乎。

祂只是看到危险,提前引爆危险。一切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我害怕?”

“我恐惧?”

尽管关节处都在生长黑色的曼陀罗花,摇曳在众人的视野中。【无名者】却似乎并没有看到,完全不予理会。

祂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整个石躯都在抖,甚至那犬状的兽眸里,滴落琥珀色的眼泪:“捧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己是世尊!”

“你看。”地藏始终微笑:“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选择的异兽形象格外恶劣。”

“所以你的言语亦是恶意满满,包括故意在我面前提世尊——”

“这实在是虚弱的表现。”

对于【无名者】的挑衅,地藏的声音反而更宽容,就像是怜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而祂面对的分明是一尊强大得不可被世人认知的超脱者,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这种极致的反差,令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强大。

徐三只是站在角落旁观,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自己被一层层剥开,最后只剩孱弱的灵魂,被困锁在笼中。

而地藏慈悲地笑。

谁能想到呢?属于田安平的那张脸,有一日竟能如此慈祥。

祂继续说话,身上有德的光辉,就像对大千世界布道,救苦救难,抚慰众生:“可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就连姜望,也不会因此损伤斗志。你只会让他的剑更锐利。”

“你也只会让我,更坚定我的道路。”

“为何你超脱于无上,却只能在阴影里潜行?”

“不是你选择了这条道路,是你只配拥有这样的路径。”

“【无名者】,你希望我这样称呼你吗?”

“你一再标榜认知。一再展示渊博。你也的确有最丰富的记忆,用认知填满了你的思想——你的脑海更胜于学海,你的灵台更胜于章华台,你的确拥有接近全知的力量,但这种力量真的被你掌控吗?”

“是你认知这个世界,还是你被认知所俘虏?”

“你是否真正拥有它们?”

“你这个强大的可怜虫……”

“水族万曈也近于全知,凡有水处皆知也,但祂身镇永黯漩涡,托举族群跃升,德望千载。牧国的大祭司也有【天知】,如今广闻道德,善尽神明,前方尽为坦途。”

“他们都没有成就超脱,甚至万曈都不幸死去了。但若是正常前行,都比你光明,也一定比你强大。可你想过没有呢?他们的积累,都远不如你。”

地藏缓慢言说着世间的真理,祂的一字一句,都是不会再改变的箴言:“这是因为,他们走在真正光明的路径。”

徐三都几乎要顶礼膜拜了!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说到他的心里,令他心悦诚服。

钟离炎也早就拄重剑于身前,表现出了足够的庄重。脸上的表情,早就从“不妨听听这老小子放什么屁”,转为“好像有点道理”,正在向“恨不早识大法师!”演变。

左嚣握旗不语,姜望提剑待发。

而诸葛义先,只是静静地蹲在碎石堆中。

这一字一句都非是为他们而言语,但仅仅是言语的涟漪,也使得他们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也需要他们全力去抵抗。

现世范围内的力量,在超脱者面前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它甚至无关于力量,只叩问每个人的内心。

祸斗石兽的身上,已经长满黑色的曼陀罗之花,像是给它披了一身神秘花袍。

那乌黑的犬面,竟也显得慈眉善目,眸光非常的柔软。

祂就这样眼神轻柔但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到了关键!他们都还没有成就超脱。这正是他们与我的差距所在。他们岂能真正了解这个世界?”

被地藏言语正面影响的【无名者】,似乎已经陷入将被度化的边缘,只是还在顽强地自我挣扎。

就连钟离炎都看得出来,度化只是时间问题。

地藏在这个时候,却是五指一张,轻轻放手。仿佛放开了一片凋落的花瓣。

祂面上含笑:“我试图度化你,而你的抗拒并未体现真正力量——你竟愿意被我度化。莫非度化你之后,我才会迎来真正的考验?”

“哈哈哈哈哈。”【无名者】也在笑:“你也技止于此吗?”

“装什么渡世佛陀,演什么四大皆空!”

“你也在恐惧,你也在害怕。你害怕我!我放开自己让你度化,你都不敢叫我皈依。你的净土太小,庙门太窄,金身禅宗还是太逼仄,未够本尊伸手脚!”

大笑间,祸斗石兽身上的黑色曼陀罗花,慢慢失去了实体,变得虚幻,一支支如利剑般坠落,就这样扎在地上,竟如一片幽黑的碑林。

弥漫在屋子里的佛光,似乎被阴影吞噬了。

“阴森怖惧,如是人间!”

地藏叹息一声:“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局超脱瓮吗?”

“并不是他们真的确信这一局能够杀死你。”

“而是因为你躲藏了太多年,窥探了太多隐秘,反而失去了面对未知的勇气。”

“你躲在罅隙里窥视人间,害怕一切不在你掌控中的事情。”

“对于未知有莫大的恐惧!”

“他们正是要用这一只超脱瓮,看清你,然后真正捕捉你。”

“诸葛义先的确没有超脱者的眼界,但他很了解人性。”

“洞彻了人性,也在某种意义上洞察了你。”

祂看着【无名者】:“你大概没有办法很快接受——但你知道这就是真相所在。你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失败。而这一切,早在你踏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祂所有的问题都是问题,所有的问题也都是答案。

就算你懂得世间万事,知晓所有隐秘,祂也看到你的内心,你对祂没有秘密。

从未有这样一刻,【无名者】几乎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那眸光并不锋利,可祂却被切割。

祸斗石兽有分明的战栗,但又龇牙咧嘴,强作凶恶:“相信命中注定,不会是真正的强者。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你我都不会走到今天。地藏!不要装作你什么都明白,我了解你,远胜过你了解我!”

“如果你真的足够了解我,你就应该明白。”地藏悲悯地微笑:“我说的注定,不是命中注定,而是——我意已定。”

祂平静地探出手来,探向祸斗石兽,像是捕捉一只跳脱的飞虫。祂根本不视【无名者】为真正的敌人,宽容对待祂的一切反抗,视之为一种“顽皮”。

没有比这更高上的姿态了。

【无名者】也理所当然地愤怒起来:“这是诸葛义先布的局,凰唯真开启的战争,你这个可怜的囚徒!却唱起了主角戏!”

漆黑的花枝碑林,在房间里近乎无限地蔓延。归属于【无名者】的力量,和地藏做着最直接的对抗。

那黑色的曼陀罗花,一霎枯萎,一霎灿烂,一霎生机勃勃,一霎又成石枝。

整个房间也忽明忽暗,忽然天花乱坠,忽然地涌黑水。

祂们彼此动摇根本,互相改变认知!

到了这个阶段,绝巅都很难插得进手来,姜望正要伸手去拦左爷爷,耐心等待机会,却是已经被左嚣扯着后领往后撤。

更有一道道旗帜,竖在身前。进可为桥梁,退则为屏障。

徐三反手撑着门墙,可手却陷了进去!瞬间血肉剥落见白骨。他猛地一跃而起,不发一声,艰难地在空中独飞。

那边钟离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仗着皮糙肉厚,一时还能蹲在剑柄上,死死地盯着那祸斗石兽。

仅仅是两尊超脱者战斗的余波,还是超脱瓮限制下的战斗余波,就足以叫诸方退避。

唯独凰唯真衣袂飘飘,在碑林中走。把深夜墓园的阴森,走出了花前月下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姜望忽而心有所动。

潜意识海,掀起涟漪。

他略略沉念,在一望无际的海面,看到一片辉煌的照影。

一道灿金辉煌的身影,如烈日悬照。

而在真实的烈日和海面的照影之中,有一座黑白两色的石桥,正在缓缓浮现——

三途桥!

斗昭于今已绝巅!

这一步实在突然,但斗昭绝巅也理所当然。

且他在绝巅的第一时间,就通过阴阳道途,传来他的意念——

“开门!!!”

三途桥连接的是阴阳两极,在理论上来说,能够贯通所有,无视任何阻隔。唯独限制此桥的,只有阴阳两极的力量。

这一局超脱瓮,原本天机不透。

可姜望在瓮中。

此刻斗昭也已经抵达超凡世界的绝顶高处,拥有现世极限的力量,阴阳两端已经平衡。相对于执掌阴面的斗昭,行于人间的姜望,本身即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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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75章 三途桥上

斗昭和姜望是在祸水深处的五德世界里,直面阴阳二贤的残意、完成考验,由此获得的阴阳家传承,这份传承是如此正统,说他们两个能代表当代阴阳家,是毫无问题。

此般传承后来在陨仙林里得到补充。

斗昭死而后生,姜望三途度人。

昔年诸圣时代的两位贤者,补完了阴阳学说的郑韶与赵繁露,都是衍道绝巅的修为,甚至因为贡献和力量,被称为“阴阳小圣”。

但今天的斗昭和姜望,也已经迎头赶上。

今天的他们,并不完全和阴阳二贤相同。

执掌鬼身阴面的斗昭,拥有的是白日梦真的骄烈力量,谓之执阴而握阳。

执掌人身阳面的姜望,拥有的是潜意识海的隐秘力量,谓之执阳而握阴。

他们自身即有阴阳,而又彼此相照。

甚至彼辈二贤系以命途的阴阳家传承,从来不是他们的根本,只是他们修行长旅中,其中一条路径,一种支撑。

他们必将超越阴阳二贤而存在,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当今这个时代,是古往今来最璀璨最辉煌的时代,短短四千年,人族已经有三尊超脱者诞生!

有史以来最年轻洞真、古今最强真人、历史最年轻衍道……一切历史都在被颠覆、一切记录都在被革新,而名为“姜望”、“斗昭”的这两个,嵌名在当代最耀眼的名字之列。

今必胜昔。

三途桥铺开的这个瞬间,潜意识的深海,映照着白日梦的骄阳。

姜望青衫挂剑,站在这黑白之桥的此岸,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你如何知晓的此战,又怎知我在此?”

说起来的确是有问题。

凰唯真逐杀【无名者】,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人们几乎都已经习惯。

习惯了陨仙林里的变幻莫测,习惯这样一场并不影响人间的战斗发生,习惯这一战迟迟没有结果。

诸葛义先的谋局,更是不可与人言。

唯独是在终局开始的时候,触碰已有的布置,开启一场机缘巧合,心有灵犀的猎旅。

还在诸界砥砺自我、以求绝巅一步的斗昭,本不该在这场谋划中。

因为一尊绝巅的战力在此战并非关键,也因为楚国理应对斗昭有更高的期待。

但陨仙林里波澜一起,斗昭还是及时收到了消息。

他不仅知晓涉及超脱的战斗正在发生,还知晓姜望也参与此战。

故而一步绝巅,万里叩门。

【斗战】即是他的道路,他绝无可能在这种战争里退缩。

可他本不该这么及时地知道这一局!不应该这样快速地寻根觅底,干涉至此间。

红底金边的武服,在烈阳中渐显轮廓。

斗昭的声音,比日光更骄烈:“事有反常必为妖,既然你觉得我不该知晓,而我又确实知晓了……说明我已在局中!”

“死生之地,有进无退。”

“深陷重围,唯杀透可也——开门!!”

“姜望今在此,斗昭不可退。”

“大楚国运之战,焉能寄托外人!”

“若是陷阱,让我深陷。若是死局,许我亲临!!!”

这人中了陷阱,第一个念头不是懊悔,不是惊退,而是把陷阱杀穿。

姜望也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再说。

认识这么久,他太了解斗昭的性格,这家伙要做的事情,没人能够拦得住。

“那就看看——”

他正要在潜意识海里呼应白日,那边诸葛义先忽然抬头看来!

在超脱瓮中,超脱者的厮杀正在继续,瓮中的一切都在颠覆和改变。诸葛义先身边的那些祭坛碎石块,不知何时摆成了一张复杂的星云阵图。此刻悬身而起,将他环绕。

为他留出一角稳定的时空。

“不要让斗昭来!”诸葛义先开口喊道。

这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就湮灭了,却也被姜望及时捕捉。

只是……为什么?

他与斗昭之间的沟通,通过三途桥发生,是潜意识海和白日梦的呼应,外人绝不能察——除非剖开其心,显微其意。

纵然诸葛义先实力超绝,也不能够做到这一点。

诸葛义先为什么知道斗昭正在叩门,又为何出声阻止?他算到了什么?

姜望一时间不能想得明白,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听谁的意见。斗昭勇气可嘉,然而诸葛义先智慧通神。

“看看我们怎样结束这一战罢!”他对斗昭说。

直接一脚踩下。

轰隆隆!

三途桥居中而断。

沟通阴阳的桥梁,裂开了现实与梦境。

梦境正在撕裂,潜意识海也在崩塌。

黑白两色的碎石,一时横飞在天海之间。

但见其中一块黑色的碎石,倏而弹起,变成了尾生三叉的黑犬!

顷刻石质就抹去,皮毛如水缎一般。

山海境中曾相见,有过一段跨越物种、没有言语交流但十分真挚的友谊,但三叉死得彻底。而今之显,却只能是那位【无名者】。

凰唯真不会也没有必要再创造一个三叉。只有【无名者】,有这样的恶意。

【无名者】竟然出现在自己的潜意识海里!

姜望瞬间想到了因果——无论是以什么方式,通过什么手段实现,斗昭证道绝巅、万里叩门的这一步,必然是出自【无名者】的设计。

祂引导斗昭铺开的三途桥,正是祂离开超脱瓮的路径。

【无名者】的逃生之路,在他姜望的潜意识海中!

竟还有此路!

都已经结成天机不透的超脱瓮,就连设局者诸葛义先自己入局,都需要做出巨大牺牲。

【无名者】却还能创造新的可能。

真是关不住的超脱者,想不到的逃生路,杀不死的绝巅之上!

这条逃生的道路,注定外人难以插手。因为发生在姜望的潜意识深海,甚至可能身外之人都没来得及察觉,就已经结束。

身外一息,识海万念。

轰隆隆隆!

整座潜意识海,一霎波涛汹涌,惊起狂澜。

姜望毫不犹豫地拔剑而起,立在浪潮之巅,席卷整个潜意识海的力量,向那三叉外形的【无名者】杀去。

无论面对谁,他都不会失去战斗的勇气。

而这里是他的潜意识海!

该退避的是对手!

“有趣!知道是我,还敢动手。勇气可嘉,头脑可哀!”【无名者】蓦然回身,一爪按下如天倾。

这犬爪瞧来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但听觉被它占有,视觉被它侵夺。

不是针对某一点,也不是为了破解某一招。

这一爪面对的是所有。

“所有”的意思,是视线所及,意之所在,一切的一切——

一爪按下,洪峰尽溃,海低三千丈!

近古赵繁露,也曾留贤名。与郑韶合为“小圣”,联起手来,能够挡得真正圣人几合!

圣者,超越绝巅而在超脱下,只可以“圣”名之。

今日之姜望,承赵繁露之道统,以人族第一天骄的人身阳面,执阳而握阴,真正能够把握潜意识海的汹涌,甚至于能够走进田安平这等洞真修士的潜意识海,而不为其所知。

他在自己的潜意识海里,毫无疑问是最强的自己。

能够抵达想象的极限,诸相皆我,我即是天。

可也根本扛不住这轻轻的一按。诸般道法无穷剑术,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此身便随着整座潜意识海一起下沉!

好在三途桥提前断了……他心里正这么想。

却见得天穹旭光耀,海上波涛起。

天海间飞舞的无数石桥碎片,忽然间就聚拢在一处。

那已经崩溃的黑白之桥,飞速地开始聚合。

从中间断开的三途桥,本已分裂在两界的两端,但这一刻又向彼此靠拢。阴阳两极的力量,如此不顾一切地呼应。

白日梦真!

这失传数万年的阴阳家传承,【无名者】竟然也掌握!

正因为有这样的手段,再加上冠绝现世的知见,祂才能成功复刻诸葛义先,轻易摆出确名局,又匿为天道顽石,敢于在地藏身周瞒天过海。

祂究竟是谁?

那位传道于斗昭的阴阳小圣郑韶?

如此似乎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斗昭会成为祂计划的其中一步。以【无名者】的层次,若在那时候留了手段,斗昭基本不可能察觉,更别说抵抗。

难道在祸水中的那一次,【无名者】就已经谋划了今日之局?

但祸水那里,既有孽海三凶,又有红尘之门,【无名者】隐匿的功夫再强,又如何能瞒过那么多位超脱者的注视,完成布局还继续隐名呢?

姜望心中铺开许多种可能,他亦在不断地观想,要如何应对这一幕,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

好在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三途桥聚拢的同时,忽然便有一尊金身佛陀,缘因而来,临于海上,使得佛光遍照。

又有一张山海画卷,托举着衣袂飘飘的凰唯真,令得海浪翻卷,各成异兽,生机盎然。

佛说因缘果报,有时不得不信。往常都是姜望随意进出旁人的潜意识海,今日他自己的潜意识海,却也似本不设防,任人来去。

三尊超脱者往来如入无人之境,也没谁跟他打个商量。

当然,地藏和凰唯真的到来,正是他所期许。

他着实是没有同【无名者】对抗的手段,空有长剑之利,斗战之勇,却是碰不着对手的衣角。

此刻两尊同来,他虽一个照面就被压下了,也即刻鼓剑而起。并以声闻示警,涤荡天海:“祂想通过三途桥离开!”

佛陀金身一手指天,口颂洪钟,只道:“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那已经靠近正要相连的两截断桥,倏而一错,就此各道而驰!明明彼此吸引,不断加速,可距离却越来越远。像两条永远不能相交的线,在无垠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里都错过。

此中因果不能及,世事蹉跎宁忘我。

因缘不系,永世离分!

凰唯真则是往前一探掌,轻如摘花,柔似拂发。祂站在漂浮的山海画卷之上,并没有其它的动作,可只是一探掌,便揪住了祸斗石兽的脖颈。

凡是猫狗之属,一旦被揪住脖颈,提溜起来,便不得动弹,只能任人施为。

凰唯真探手擒拿,着实有几分羞辱意味,却也实实在在地催动了伟力,要改变【无名者】的存在,将祂真正变成一只山海异兽,一头似犬的祸斗!

以此剥夺祂的超脱力量,予祂以永世的限制。

“白日梦真终为梦,幻想成真方是真!”

但就在这只手捏住祸斗脖颈的瞬间,那柔软的皮毛,忽而变回了石质。通体黝黑的石兽,一时灵性全无,生机尽灭。

凰唯真掌中稍一用力,石兽变成了石粉。

而在断桥的另一边,地藏亲手隔断的阴阳彼界,有一块白色的断桥碎块腾卷而起,重新化为尾有三叉的祸斗之形,只是通体为雪白。

这一刻黑白颠倒,因果错位,阴阳易界!

论及阴阳家的手段,【无名者】已经不止是熟稔,而是远胜姜望,碾压斗昭,可以说世无其匹。

连地藏的因果殊途都跨越,凰唯真的拟兽定异都跳出。

姜望和斗昭之间结成的三途桥,完全成为祂掌中的宝具,由祂任意拿捏。

断桥未续,身已跨海。

真是无上的手段!

“再会……再会。”

终于完成这场惊天动地、旷古绝今的逃脱,【无名者】只是如此说。

没有愤怒,没有恨怨,也不见欢喜。

祂体现出超越所有的平静,展现真正和地藏对话的层次。

那雪白色的祸斗凌空一跃,已经扑至天穹骄阳之前。骄狂炙烈的斗昭,将将一刀斩出,就被祸斗一扑而落,连通那烈日一起,扑在爪下,一瞬已挪空。

轰隆隆隆!

三途桥在这个时候才完全地断裂。

“且慢!”

地藏在这个时候又动手:“缘分未远,不必辞行!”

那具佛陀金身,平伸祂的手掌,就这样铺落下来,竟然强行横在两世之间,要把姜望的潜意识海,和斗昭的白日梦,再次重连。

祂当然并没有阴阳家的手段,这是纯粹以佛门大神通跨越两界,以因果之线缝合阴阳,强行捏合已经断裂的那一切。

“身为石桥心为筏,苦海无边禅是涯!”

“施主!且回头!”

眼看着地藏已经铺掌为桥。

耳听得地藏的梵音,仿佛要再次更改结局。

那梵音之中,忽有波涛汹涌哗哗的响。

一霎天为海,倏而岸在天。

无边无际的海,笼罩了此间所有,一瞬间将两尊超脱者全部席卷。

海浪无边中,只有地藏幽幽的叹——“奈何?”

这并不是姜望的潜意识海!

而是【无名者】的潜意识海!

祂不仅精通白日梦真,也执掌潜意识海!

且一体两面,皆在念中。

战场在悄无声息间已经被替换!

很多个回合里,凰唯真和地藏都战斗在【无名者】的潜意识海中!

如今海浪呼啸,一卷为空。

三途桥上醒为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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