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死一阵

第1083章 死一阵……

当伯洛戈回到秩序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夜幕并没有像往日一样,再一次地笼罩大地,在遥远的北方,光之树毫不遮掩地屹立着,无尽的辉光随着大裂隙内涌出的以太,洒向世界各地。

宛如丝绸般游离的极光,映亮了大半的天幕。

伯洛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惊叹、或敬畏这副美景,和这些无知者不同,伯洛戈知道那看似神圣的参天大树下,藏着的是何等扭曲的邪异。

伯洛戈随口提道,“多了许多新面孔啊。”

在十字路口时,伯洛戈就注意到了这些,负责现场的后勤职员里,有很多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

伯洛戈倒不是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而是他能从这些人的身上感受到青涩与生疏,几乎要把新人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是啊,秩序局从之前就在不断地扩招人手,随着局势的险峻,战争的临近,我们扩招的门槛也在一点点地放低,”帕尔默解释道,“就连大学生也来我们这实习了。”

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那神圣的光之树,帕尔默又接着感叹道,“突然发生了这种事,估计秩序局的动作会变得越来越大吧,说不定会直接征兵呢……征凝华者。”

伯洛戈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悠闲的废话时间结束了,两人都从那短暂的闲暇里脱身,走向了各自的指责,他们一言不发,并肩前行,直到来到了一处岔路口,两人才在此停下。

帕尔默说,“我需要回去报告关于吞渊之喉的事。”

伯洛戈点点头,“刚好我也要汇报一下我今天的所见所闻。”

帕尔默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他抿出一副熟悉的微笑,抬手准备道别。

伯洛戈质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帕尔默的笑意僵硬了起来,目光不好意思地四下游离着,神情有些尴尬。

“我……我想问一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突然耸立的光之树牵扯起了所有人的心神,即便帕尔默也不例外。

现在,秩序局与北方的联系正在一点点重建中,断断续续的联络中,有用的消息并不多,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伯洛戈刚刚亲身从那里杀了回来,还搭乘着吞渊之喉的便车。

“如果这涉及了保密条例……”

伯洛戈打断了帕尔默的话,“那道大裂隙是魔鬼们纷争的产物。”

帕尔默愣了一下,像是没回过神。

“详细讲述起来,有些太复杂了,而且……而且涉及的存在确实有很多,”伯洛戈一脸歉意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晨风之垒没有事,灾难没有爆发在风源高地境内。”

听到这样的回答,帕尔默终于松了一口气,就算他再怎么没心没肺,望着那道位于自己家乡附近的光之树,他仍倍感不安。

“我们还是搭档,”伯洛戈接着又强调道,“你没必要顾虑那么多。”

“哦……哦哦,这不是难道遵守一回条例嘛。”

帕尔默刚刚那副为难、不好意思且尴尬的样子,仿佛是一场幻觉,他又变得没心没肺起来,向伯洛戈连连摆手。

“那我先走了。”

伯洛戈目送着帕尔默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而他也一点点地收起了脸上那虚伪的笑意。

和帕尔默不一样,伯洛戈笑不出来。

刚刚后勤职员们对伯洛戈的欢呼,确实令伯洛戈振奋不已,他感受到了自我价值的实现与认可,再度夯实了他那原初的本心。

可越是如此,伯洛戈越难以放松,更不敢沉溺于那赞美之中。

伯洛戈没有告知帕尔默群山之脊的毁灭,这倒不是怕帕尔默走漏了消息,伯洛戈反而是怕帕尔默露出惊恐与震惊的表情。

就连身为守垒者的帕尔默都会恐惧,那么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呢?

伯洛戈斩杀吞渊之喉,确实能为秩序局、乃至全人类提供极大的士气,可一支创始家族的毁灭,也足以将这份士气磨平。

“芙丽雅。”

伯洛戈轻声呼唤,芙丽雅如幽魂般,从一侧的墙壁里冒了出来。自伯洛戈返回垦室后,她就一直徘徊在伯洛戈身边。

“请指示。”

芙丽雅向伯洛戈行礼,伯洛戈淡淡地注视着她,没有立刻下达命令。

很奇怪,呼唤芙丽雅时,伯洛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简单地回忆一下,伯洛戈想到,往日自己也会对着虚无呼唤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显然不是芙丽雅。

伯洛戈莫名地打了个冷战,他忽然意识到,明明没有任何重大的事件与转折,但在不知不觉间,他的生活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另一条不归路,与旧时光渐行渐远。

“怎么了?”

见伯洛戈一直沉默,芙丽雅检查到了异样,按照应对机制,基础的逻辑意识下线,具备心智的芙丽雅接替工作。

芙丽雅的眼神明显灵动了起来。

“没什么,”伯洛戈叹口气,开口道,“带我去办公室。”

黑暗包裹住了伯洛戈,微光再次映亮时,伯洛戈已来到了他那间封闭的办公室内。

就和列比乌斯的办公室一样,除了必要的办公物件外,芙丽雅还贴心地为伯洛戈准备了一个狭小的卧室,里面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必要时可以休息,同样,也有着一个基础的淋浴间,衣柜里放满了符合伯洛戈身材的制服。

伯洛戈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身子,清水洗过皮肤的感觉,是统驭之力剥离血迹,完全无法比较的。

这令伯洛戈想起来,之前帕尔默还是负权者时,他明明具备了短途飞行的能力,但还固执地开着笨重的汽车。

“这叫驾驶体验啊,和飞行完全是两码事好吧!”帕尔默控诉着,“就像荣光者们明明只需要简单的补充能量,那为什么不吃淀粉棒呢?”

伯洛戈调大了水流,感受着温水淌过皮肤的感觉,感受着所谓的“活着”。

“我是人类,不是天神,也绝不会是天神。”

哗啦啦的流水中,伯洛戈低声告诫着自己。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伯洛戈再次变得体面起来。

伯洛戈问,“副局长在垦室内吗?”

芙丽雅回应道,“副局长已于中午时出发前往风源高地。”

伯洛戈用手梳了梳头发,“一前一后吗?”

当伯洛戈以太行走,抵达群山之脊时,耐萨尼尔也在调动着部队。

以太乱流影响了大范围的曲径穿梭,令其变得危险至极,但频繁的短距离穿梭,还勉强算是安全,而他就打算利用短途的曲径穿梭,进行强行军,尽可能快地抵达战场。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伯洛戈居然先回来了,还是以这种疯狂的方式。

坐在办公桌前,伯洛戈皱紧眉头,看了看眼前空白的纸张,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的芙丽雅,他有些头疼于该从何讲起。

“记住我接下来的话,然后复述给决策室。”

耐萨尼尔不在的话,伯洛戈这满肚子的情报,也只能讲给芙丽雅了。

诸多的事情压的伯洛戈头疼,他没心情书写,更没有余力去整合脑袋里的千丝万缕,所以伯洛戈没有动笔了,而是把这一切的经历讲给芙丽雅,再由她整理这些破碎的信息,复述给决策室。

“当我抵达以太界后……”

“……”

大概叙述了近半小时后,伯洛戈算是把自己这一系列的经历,全部复述了一遍,为了防止出现遗落,伯洛戈还刻意地回忆了两下,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群山家族还算不上彻底的毁灭,”伯洛戈补充道,“魔鬼们的纷争中,群山家族成功地将大量的族人撤离到了物质界内。”

说到这,伯洛戈才想起了之前和自己一同奋战的列万,也不清楚他怎么样了。

讲完这一切后,伯洛戈这才觉得自己的感觉能好受了些,就想把所有的烦恼全部倾诉出来,交由另一个人,与自己一起承担这份压力。

芙丽雅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她面无表情地向伯洛戈点头,接着沉入地面之中,消失不见。

办公室内只剩下了伯洛戈一人,他坐在原位,目视着前方,神情呆滞的像个用尽发条的玩偶。

诡异的寂静降临在了办公室,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此地与世隔绝,然而,在这漫长的寂静之中,诸多的杂音却逐渐浮现,像是黑暗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片寂静。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伯洛戈那低沉的呼吸、深沉喘息,每一次的起伏都像是从深渊中涌出的风,带着凝腥的味道。

紧接着,伯洛戈的胸膛下传来了有力的心跳声,那是有节奏的、生命的韵律,泵起血液的低吟宛如大海的潮汐,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在这微妙的时刻,伯洛戈似乎还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那是一种细微而连续的声响,如同溪水潺潺,又像是丝绸在风中轻轻飘动。

伯洛戈瞪大了眼睛,自寂静降临后,他就再未闭过眼睛,眼白中充满了血丝。

一股疯狂在静谧中酝酿、蔓延。

就在这时,时钟表盘上,秒针挪移的轰鸣声响彻耳畔,如同铁锤重重敲击在铁砧上,将这片诡异的寂静彻底击碎。

伯洛戈猛地抬起手,统驭之力爆发,放置在角落里的怨咬腾空而起,被伯洛戈握在手中。

“芙丽雅!”

伯洛戈再次呼喊道,声音明显高了许多,似乎在积压着某种情绪。

“有何吩咐。”

芙丽雅从天花板落下,悬停在伯洛戈的面前。

伯洛戈冷冰冰地说道,“让你的主人格来见我。”

芙丽雅默默地点头,略显失色的眼瞳逐渐具备了灵动之感,一抹天真的笑意在她的脸上浮现。

“呦!伯洛戈,怎么了?”

芙丽雅开心地和伯洛戈打起了招呼。

自接入垦室虚域后,芙丽雅需要处理的事件越来越多,这对她自身的算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为了更高效地服务于秩序局,芙丽雅根据事件等级的差异,令自己具备的心智等级也出现了对应的差别。

寻常小事,都是一些具备基础逻辑的意识体在负责,就像一个个自律机器、接电话的普通客服,而现在,伯洛戈直接与“芙丽雅”本身对话。

伯洛戈说,“我需要伱帮我做一件事。”

“听起来很重要。”

“差不多,”伯洛戈说着反手握起了怨咬,“首先,我要和你制定一个暗号。”

“请讲。”

“暗号就是……”

伯洛戈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能当暗号的东西,一个略显魔性的话语浮现。

“暗号就是……灰雾!工业!美味鲜虾脆饼!”

芙丽雅眨了眨眼,她觉得伯洛戈是在开玩笑。

伯洛戈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他没有开玩笑,工作了这么久,伯洛戈每天起床都会听杜德尔的电台,风雨无阻。

久而久之,那段本就魔性十足的开场白,完全烙进了伯洛戈的灵魂之中……伯洛戈的灵魂不多了,他很不想把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烙在上面。

“总之,接下来我会死一段时间,如果我在三个小时内没有复活,又或是复活了,但无法对你复述上面那段话……”

伯洛戈深呼吸,下定决心道,“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就立刻通知决策室,告诉他们,我处于危难之中,甚至说,陷入瘫痪,乃至失控。”

“嗯嗯嗯……”

芙丽雅一边聆听一边点头,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等一下,你说的死一阵是什么意思?”

伯洛戈没有回答芙丽雅的问题,当她问出这一问题的同时,伯洛戈已经反手握起怨咬,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众人的欢呼声中,只有伯洛戈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未结束。

当伯洛戈与吞渊之喉厮杀回物质界时,玛门与利维坦的大战才刚刚开始,伯洛戈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余力,再返回一次以太界,并在漫长的跋涉中,寻找着他们两人战斗的战场。

更何况,自己找到了又如何,伯洛戈根本无法参与进那种程度的纷争中。

因此,伯洛戈能做的,只有在两者的战斗结束后,如同食腐的秃鹫般,在他们的身上索取到一些利益。

过了这么久,伯洛戈猜战斗应该结束了,无论输赢,自己都能在虚无之间内找到答案。

“这算是幸福的烦恼吗?”

喃喃自语中,伯洛戈拧动剑刃,搅碎自己心脏的同时,狂涌的以太沿着剑伤爆发,将伯洛戈的胸膛、乃至上半身彻底撕的粉碎。

作为一个荣光者,伯洛戈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割开喉咙,就能简单地死掉了。

刚穿好的新衣服、洗好的身子,顷刻间又变成了一团烂肉与污血,诸多的血沫穿过芙丽雅那虚幻的身体,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墙壁上。

芙丽雅呆滞地看着椅子上只剩半截的尸体,短促的呼吸后,她发出了水壶沸腾般的尖叫声。

这一画面被加密、保存,上传进了集群思维中。

如病毒般扩散。

数秒后,支柱之庭的芙丽雅们发出莫名的尖叫声,然后是深巣之庭、后勤部、外勤部、升华炉芯……

伯洛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芙丽雅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伯洛戈只知道眼前的黑暗散去后,他再一次地踏入那荒凉灰白的世界。

虚无之间,近在眼前。

(本章完)

第1084章 渺小的烦恼

伯洛戈站在荒凉灰白土地上,入目所及,尽是一片死寂无垠的荒漠,这里没有风,没有水,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无尽的灰白和死寂,似乎就连时间都在这片土地上停滞了,莫名地压抑与孤寂降临。

伯洛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真真实实的触感从掌心反馈了回来,很显然,此时的伯洛戈并非是芙丽雅那样虚幻的意识体,而是具备真正实体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自己应该是意识回归虚无之间才对,这一实体是从何而来,并且,虽然有了实体躯壳,但伯洛戈依旧无法动用以太与秘能,仿佛在这片土地上,他变回了真正意义上的凡人。

“呼……”

伯洛戈长长地叹息着,说来,他对以太界已经有足够深入的认知了,但对于这虚无之间,他反而了解甚少。

冥冥之中,伯洛戈怀疑,自己的不死与此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这一切仍沉于水面之下,不露真容。

没关系的。

伯洛戈知道,自己距离真相不远了,随着魔鬼们纷争的加剧,自己是一枚极为好用的棋子,想必利维坦一定会对自己做出妥协。

漫步在这荒凉的世界里,伯洛戈四处搜寻着利维坦的踪迹。

这里是高悬于大地的月球,同时也是利维坦于物质界内的国土,在他与玛门的纷争中,如果利维坦输了,玛门一定会发觉这里,并伸来触肢,同样,如果玛门输了,利维坦也一定会回到他的老巢里,休息整备。

伯洛戈不觉得两人之间能分出胜负,至少不是现在。

玛门与利维坦是同一类的魔鬼,他们邪异狡诈,心里装满了阴谋与诡计,这或许是他们身负的原罪,导致了他们这样的性格。

比较之下,伯洛戈都觉得傲慢与暴怒都要显得纯良些……他们可不喜欢弯弯绕绕的阴谋,信仰的唯有绝对的力量。

“说来,这里也算是物质界的一部分了吧。”

伯洛戈仰起头,望向层层悬浮的巨石后,那蔚蓝澄清的星球,即便距离如此之远,伯洛戈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耸立于雪山之巅的刺目光点。

大裂隙。

按照伯洛戈“前世”的记忆,物质界所涵盖的范围,可不止眼前这颗星球,它意味着整个现实维度,而伯洛戈常常提起的、物质界的毁灭,其实更倾向于这颗星球的陨灭。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呢?

大裂隙不断地扩张、吞噬,直至将整个星球都纳入那超凡的力量之中,而后引发最终的崩溃。

伯洛戈多少能幻想出那么一幕,大地崩碎出燃烧着熔岩的裂隙,大陆的版块逐一沉入海底,带起一片片的海浪和漩涡。

海洋的深处传来了隆隆的巨响,那是版块相撞、挤压的声音,宛如末日的序曲。

在极致喧嚣的超凡力量下,整个星球都在朝着内部坍缩,层层崩溃,最终化作一团耀眼的以太光斑,静静地伫立于这黑暗无垠的宇宙里,把人类的一切归于灰烬,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这里倒是个不错的观景台。”

伯洛戈继续畅想着,待那末日之时,利维坦多半就会坐在这虚无之间里,注视着星球的毁灭,或许这涌动的灾厄,也会蔓延到这虚无之间,将这片土地也一并化作齑粉。

再往后……

再往后的事,伯洛戈就想象不出来了。

意识片刻的游离后,伯洛戈在一座环形山旁停了下来,他一边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边沿着斜坡向着坑底阴影走去。

石子哗啦啦地从伯洛戈脚边跌落,渐起的烟尘也尾随在他身后,死寂的世界里,伯洛戈的存在是如此突兀,一举一动都带来扰人的声响。

伯洛戈猜利维坦可能不在家,不然自己这点动静,他早就发觉了,也可能是他正在休息,懒得搭理自己。

用了一段时间后,伯洛戈来到了坑底边缘,阴影与光亮的边界线极为清晰,界限之后,里面隐隐约约有些什么东西。

伯洛戈知道里面有什么,上次见到那些事,就算是他也被吓的够呛,但这一次,伯洛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挺身踏入阴影之中。

模糊之物变得清晰了起来。

无数的人形雕塑散乱地堆积在地上,层层堆垒,高如小山,仔细看去,雕塑的动作各异,但它们的样貌却出奇地一致。

都与伯洛戈如出一辙。

雕塑的躯体苍白得犹如石膏,透出一种死寂和冰冷的气息,躯体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裂缝,宛如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又像是承受了无法言说的痛苦而留下的伤痕。

有些雕塑已经断裂了肢体,断口处参差不齐,无声地呐喊着疼痛,还有一些雕塑已经碎成了零星的小块,散落一地,如同被抛弃的废弃物。

伯洛戈猜,还有许多雕塑应该已经被完全风化掉了,彻底湮灭成了齑粉,变成一地的灰白尘埃,被自己踩在脚下。

捡起一块碎掉的头颅,伯洛戈将它抱了起来,仔细端详着,那是自己的脸,写满痛苦的脸,仿佛是将自己死亡的某一刻定格于此。

伯洛戈随意地将头颅丢掉,它落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

踩碎了一块块的雕塑,伯洛戈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这尸骸之山,翻过一个小丘后,是又一个小丘。

无穷无尽的雕塑逐渐显现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伯洛戈看到了无数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些灰白的脸庞,露出种种强烈的情绪。

伯洛戈自嘲道,“雕的真不错啊。”

愤怒、仇恨、憎恶……

这些强烈的情绪在每一尊雕塑上都得到了体现,明明是灰白的石质,但对视的瞬间,它们仿佛活了过来,有的高举武器,势如破竹,有的低头沉吟,仿佛在积蓄力量,还有的张开双臂,似乎在拥抱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就像在与什么东西争斗、厮杀、作战。

伯洛戈忽然想起了神话里,可以石化他人的蛇妖,眼下所见的一切,就像有支军队遭遇了那头神话里的怪物,与其对视的瞬间,被凝固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动作,永远凝固在了死亡的这一刻。

伯洛戈死亡的那一刻。

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在昏暗里回荡,伯洛戈低头抚摸着一张自己暴怒的脸庞,他试着闭合那双愤怒的双眼,指尖蹭过,却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割开了眼瞳。

很快,伯洛戈就放弃了攀登,扭头返回了地面,又沿着斜坡爬回荒凉的大地上,他想,这应该只是尸骸的一小部分,每一个被阴影笼罩的环形山内,都是一处用来掩埋的坟场。

伯洛戈站在光亮处,看着下方的阴影,喃喃自语道,“难道说,我每一次死亡,都会在虚无之间里,留下一具这样的……遗蜕吗?”

“可是……”

伯洛戈自我怀疑着,他的恩赐明明是时溯之轴,是可以令自己的躯体在一个时间区间内往复循环……

不……不是这样的。

伯洛戈明悟了般,抬起手,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光芒的直射下,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白色的光晕。

“这才是我恩赐的真相吗?所谓的时溯之轴,只是在仅有的情报下,给出的一个合理化的解释。”

长久以来,伯洛戈都认定,自己的死而复生,就如秩序局官方记录里的那样,但他自己都快忘记了,秩序局给出的结论,只是在不断的测试中,整理出的一个模糊解释罢了。

秩序局弄明白了自己的恩赐,但也只是搞清楚了一部分,而非全貌,自己也不曾怀疑,几乎忘记了这一谜团。

伯洛戈自顾自地笑了两声,换做之前,他意识到这一本质问题,可能还会激动一阵,又或是对一切感到迷茫与怀疑,但现在,他的内心只有平静。

他想起艾缪的话。

“有时候,我也会烦恼,一烦起来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能想办法忙碌起来,让自己忘记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艾缪一脸苦恼、言辞真切,看起来真的被无数的忧愁所包裹。

伯洛戈问道,“你在烦恼些什么?”

“一些……一些说起来无关紧要,甚至说有点无病呻吟的事,”艾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像钻牛角尖一样,明明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却能让我们烦好一阵。”

她又说道,“但已经过去了,而且过去的方式还很特别。”

“讲讲看?”

艾缪思虑了一下,轻声说道,“有一夜,我烦的睡不着,就出门散散步,深夜的誓言城·欧泊斯依旧灯火通明,街头能看到许多人,深夜才下班的工人,倒在街头的醉鬼,翻弄垃圾桶的拾荒者,还有在街角哭哭啼啼的情侣。”

她一边说一边笑,“我当时坐在长椅上,就这么旁观着这一切,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行人,试着猜测他们的身份、要做什么、想些什么……烦恼些什么。”

艾缪看向自己,眨了眨眼睛。

“我在想工人的烦恼,他工作到了深夜,才能下班,而这样,他的薪资也可能无法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在想醉鬼的烦恼,他可能遭到了很大的挫折,生活失意,才用这种方式逃避压力。

我在想拾荒者的烦恼、情侣的烦恼……一个又一个的烦恼,无穷无尽的烦恼。”

艾缪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下来,像是在倾听话语余音的回响。

“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烦恼和这些人的烦恼相比,是如此地不值一提,就像在无病呻吟,甚至说,炫耀自己生活的优渥一样。”

伯洛戈平静地倾听着,伴随着话语点头。

“我又意识到,世上有着众多远比这还要压抑的烦恼,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再想想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整个人类的历史上,那数万万曾活过的人……”

艾缪用极轻的语气说道,仿佛是怕吵醒谁一样。

“我想到那无穷无尽、堆积如山的烦恼,它们是如此地庞大,我个人的种种与之对比起来,渺小的就像一粒沙子。”

“我不再烦恼那些琐事了。”

伯洛戈喜欢与艾缪的这段对话,此时回忆起来,伯洛戈有了和艾缪一样的心境,恩赐的谜团确实是一个烦恼,但和以太界的入侵、魔鬼们的纷争相比,它简直不值一提。

不止如此。

在更大的危机面前,就连伯洛戈个人的存续,都变得渺小起来。

为了更为伟大的事业……

伯洛戈停下了脚步,放声大喊道,“利维坦!”

呼唤声在寂静的世界里回荡,伯洛戈知道,他一定能听见的。

这里是利维坦的国土,从先前的经验来看,利维坦有着驱逐自己的能力,同样,自己也会因现实肉体的愈合,被动地离开。

可现在过去了这么久,以荣光者的自愈速度,伯洛戈的意识体既没有回归本体,他也没有被刻意放逐,那么显然,利维坦早就发觉了自己的存在,和之前想的一样,他就是懒得理自己。

“在这!”

另一个声音传了回来,伯洛戈回过头,只见自己刚刚路过的地方,居然突然冒出一个露天影院,那臃肿的身影就坐在躺椅上,背对着自己挥手。

伯洛戈走向露天影院,来到了利维坦的身边,在他身旁预留的椅子上坐下。

利维坦像是贝尔芬格一样,悠闲地看着荧幕上的电影,因周围的光照有些强烈,荧幕上的投影不太清晰,他打了个响指,一块块悬浮的巨石靠拢了过来,将露天影院遮在了阴影里,也遮住了利维坦的身体。

但在一切变得昏暗模糊前,伯洛戈早已看清了利维坦的样子。

曾被利维坦精心保养的宇航服,如今看起来一片狼藉,一道道划痕深深地刻在头盔上,金色的面罩也已经碎裂,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让原本光彩夺目的面罩变得黯淡无光。

宇航服的躯干部分,也遭受了严重的损坏,许多细小的孔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衣服上,仿佛是被无数微小的流星撞击而成,这些孔洞不仅破坏了宇航服的完整性,更让内部的保温层暴露在外,像是人类的内脏流了出来。

最触目惊心的是宇航员腰腹处的破损,那里仿佛被一把巨斧狠狠劈下,将宇航服剖出了一个大洞,大洞边缘参差不齐,洞内显露的并非是血肉的躯体,而是蠕动着的粘稠黑暗,点点的黑色颗粒溢散而出。

伯洛戈挪开视线,看向荧幕上的影片。

“胜负如何?”

“平局。”

“玛门那么强吗?”伯洛戈有些意外,“即便你拥有了复数的权柄与原罪,也奈何不了他?”

“与其说是奈何不了他,倒不如说,我和他都没有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利维坦坦言道,“而且,他确实从天外来客的尸体里,获得了一些令人意外的力量。”

伯洛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很奇妙,两人的身份是魔鬼与债务人,时而合作,时而又互相仇视,可现在他们就像放下了所有的芥蒂般,如朋友一样闲聊着。

平静过了很久,利维坦率先问道,“你想问些什么?”

“很多,非常多。”

“从哪开始聊?”

伯洛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从最不值一提的地方开始讲吧。”

“比如?”

“我的不死之身,”伯洛戈质问道,“它并不是我理解的那样,在一个时间区间里往复循环,对吗?”

沉重的头盔动了动,好像利维坦认可地点了点头,他解释道,“完美的不死之身,需要的代价非凡,哪怕我作为魔鬼,也不能在这种事上敷衍……这是原罪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束缚。”

“所以伱用了一些别的办法,”伯洛戈说,“一些复杂的手段,来让我获得近似完美不死的能力。”

伯洛戈不明白,“为什么,利维坦,为什么要如此关照我,是为了我脑海里的信息,另一个世界的坐标吗?”

无魂者的躯体,承载着抵达过异界的灵魂,伯洛戈想,这应该就是自己的特殊之处,也是唯一能被魔鬼看重的筹码了。

“是,但又不全是。”

利维坦转过头,破碎的金色面罩对着伯洛戈。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的存在,涉及一个赌约。”

伯洛戈反问道,“与谁的?”

“与很多人,非常非常多的人,”利维坦又补充道,“当然,其中也包括你自己。”

睡的有点短,撑到中午眯一觉,可以的话,应该有二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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