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雷霆雨露

江汝默作为国相,是天子与百官间的最后一段缓冲。

因为天子金口玉言,一开口就再无转圜余地。

但柳应麒并不与江汝默多做解释,只一口一个恭请圣裁,这是与田希礼刺刀见红,只求生死二字。

江汝默亦是不能再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田希礼保持了沉默。

没有指责,没有反驳,没有求恳,什么都没有。认命式的沉默。

这是聪明的选择。

柳应麒以死求死,当然是一步杀着,但也有以死胁迫天子的意思在里面。柳应麒是已经一无所有,管不得其它,只要他田希礼同死。

而他恰恰要做出不同的表现。

相对于现在的柳应麒,他的确有恐惧,他华室美服、大权在握,几乎拥有一切,他怎么会对死亡不恐惧?

那他就让自己的恐惧更分明一些。

懂得恐惧的人,才更恭顺、更服从。

他以自己的“顺”,更凸显柳应麒的“逆”。

所以天威之下,他默而无声,用行动诠释那一句,“伏乞陛下明鉴。”

同样是跪伏在那里,等待圣裁。

他才是真正的任杀任罚!

他先前贸然发难,的确是轻视了柳应麒,轻视了其人的智慧,也轻视了其人的勇气。

现在对方抓住机会直接将帅相对,以死求死。这一步狠绝的兑子之棋,他破不了。

但在齐国这张棋盘上,柳应麒和他的厮杀,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高出一切的意志存在。

因而他索性放开一切,任由齐帝处置。

他不相信齐帝这样的盖世雄主,会容许自己的决定被别人左右,哪怕是以死相迫,毕竟也有个迫字!

退一步说,就算齐帝真的将他与柳应麒一并赐死,他恭顺的去死,和柳应麒胁迫式的去死,意义也截然不同。

这是对田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齐天子必须要记得他田希礼的忠诚恭顺!如此才能不失人心。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子的决定。

事涉一位世袭侯爷,一位世袭伯爷,两个齐国名门,没人能替天子做决定。

国相不可以,皇后、太子、诸皇子皇女更不行。

而天子没有沉默太久。

他的声音似自九天而落,极尽威严:“青羊子!”

正在默默旁观这一场名门争斗的姜望,有那么一瞬间,是愣住的。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叫我做什么?

但困惑归困惑,却还是极快地反应过来,拱手拜道:“臣在!”

“朕令你即刻出发去大泽郡,锁拿柳啸回来。”

齐天子的声音显不出情绪:“你可敢去?”

以内府修为,去锁拿一个神临强者,而且是一个已经铁了心的、在事实上罔顾了齐律的神临强者,自然是需要一些胆量的。

因为现在的柳啸,很可能根本不在乎你是青羊子又或什么三品金瓜武士!

但姜望面无惧色,甚至连一点迟疑都看不到。

“陛下天威加之,拿一罪囚,臣有何不敢?”

他只拜了一拜,二话不说,便自这太庙前拔地而起,踏碎青云印记,直赴大泽郡!

“好样的!”重玄胜在心中喝了一声彩。

在他看来,此行根本毫无风险。无论柳啸杀没杀死田安平,其人对于扶风柳氏的忠诚都是毋庸置疑的。天子派人去拿他,他若敢反抗,就是拿整个扶风柳氏的安危冒险。

在有可能的生死危机之前,人很难不迟疑。作为今日大典的主角,姜望这一刻的表现,正是彰显了他的勇气和忠诚,非常亮眼。

而对姜望来说,事实上他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齐天子亲自下令,我有没有拒绝的可能?

答案显然是明确的。所以他毫无迟疑,接令便走。

至于各种利弊权衡,大可以在路上慢慢想。

姜望踏碎青云而远,端坐龙椅的大齐皇帝,这才缓声道:“宣怀伯,高昌侯,先起来吧。”

柳应麒向天子求死,天子避而不谈,只令人去锁拿柳啸,这本身即是态度。

首先一个,对柳啸的处置,要看最终的结果,看田安平死没死。

其次,派姜望去,正是要让柳应麒和田希礼看清楚。

要说天骄,齐国多得是。眼前就有一个天下第一,那是在观河台跟列国顶级天骄争杀回来的魁首。

所以不要觉得死一个柳神通有多么了不起,也不要觉得家族里还有一个田安平,就有多么够分量。

要自己掂量清楚!

“臣,叩谢天恩!”逃过一劫,田希礼忙不迭叩头起身。

而柳应麒虽然泪痕未干、故意未加防护的额头已磕出鲜血,但也不能再跪。

他哽咽道:“臣,谢恩!”

天子之罚,不能不受。

天子之恩,不能不受!

两位爵爷一前一后立在高台上,其余大臣勋贵如避瘟神,离得极远。

大齐皇帝的声音又落下:“礼官,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主持大殿的礼官躬身道:“启禀陛下,罪有数等,若天子无恕,或笞之,或降职夺爵,或死!”

齐天子道:“高昌侯、宣怀伯,先祖都于国有功,朕常思之。今日虽失仪,朕当恕其死。然罪不可不罚,当笞五十,以儆效尤!”

天子看向曹皆:“曹将军,有劳。”

曹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领命!”

然后直接对田希礼、柳应麒抬了抬手:“请吧。”

天子的问话有名堂。

他说的是“殿前失仪”,而非柳应麒求死时所说的“大典失礼、太庙失仪”。

因为太庙失仪,是冒犯了历代先皇。

而从礼法上来讲,天子不能替历代先皇宽恕罪责!

天子正是要责罚柳应麒和田希礼,但又不因此杀了他们,因而有此问。

礼官显然领略到了君心。

田希礼一言不发,走下高台,走到广场之上。褪去外衣,又解内衫,直接便当着文武百官、观礼百姓的面,赤裸上身,然后跪了下来。

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想他何等身份,却要在这么多身份远不如他的人面前裸身受刑。

但或者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所以他默然受之,一如前例。

柳应麒的动作如出一辙,但面色更悲。

曹皆大步走到高台之下,将手一伸。

自然有人奉上一条沾水的鞭子。

此鞭为刑鞭,沾的是刺水。

此鞭持之以法,此水触之如针刺。

他将手一扬,鞭子在空中接连炸响三次,这代表着天地共证、法兽同闻。

然后一鞭抽落——

啪!

身具神临修为的田希礼,和外楼巅峰修为的柳应麒,全部被这一鞭,抽得趴倒在地!面容极度扭曲,才没有痛呼出声。

他们同样咬着牙,撑住地面,让自己直起身来。

肃穆的太庙之前,巨大的广场之上,只有一道一道的鞭声回响。

而两位尊贵的勋爵,不断地扑倒,又挣扎着爬起。

这一对世仇宿怨,在这样的境地中,终于达成了可悲的一致。

(本章完)

第1193章 我为帝使如君临

姜望踏碎青云朵朵,在齐国境内疾飞。

从临淄到大泽郡有两条路线,横跨乐安或者辛明。

这两郡都与大泽郡接壤。

不同于上一次去七星谷,这次姜望走的是乐安。

一路上自是无人相拦的。

姜望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已经穿入了大泽郡。在人前展现极限速度孰为不智,他当然也是有一些保留的。当然,看起来倒是穿云破风,全力以赴。

大泽郡大小十八城,即城在最中央。

整个大泽郡在舆图上,是个东窄西宽的梯形。姜望莫名其妙地会想,田家那么苛求规整,会不会一直想要把它补成方形。

施展平步青云仙术的青羊子,虽是一路疾行,但极见潇洒,意态从容。不像是去抓人,倒像是去郊游。令路上遇到他的不少修士都暗暗赞叹。

彼时田四复正战战兢兢地守在城门前,左手用力地抓在腰刀上,但不知怎么,总也抓不稳。

这该死的腰刀,一直在颤抖。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摆出威严的卫士形象。但不时有一滴汗水,滚进眼睛里,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要狠狠地眨几下,迅速将这滴汗水解决掉——这使他显得有些滑稽。

额上、后颈,汗水不停地冒。

非止他是如此,与他同队守在城门外的卫兵,都好不到哪里去。

又一次狠狠地眨眼之后,倏然在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潇洒身影。

田四复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狠眨几下再看,其人已近了。

那人在空中漫步而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眼睛说不出的清澈明亮。

一柄长剑,一枚白玉,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田四复忽然就不抖了。

他按住腰刀,正声问道:“来者何人?”

按剑而至的姜望,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因为当他赶至即城,他第一个看到的,并不是这些守在城门外的卫兵,甚至于不是这四四方方的、规格严整的城!

自远及近,首先当然是这座城池进入视野。但更有一个存在,第一时间夺走了所有的视线。

那是一个人。

一个披发覆面,被吊在城门上方的人!

其人身上,金光隐隐,玉色流泽,赫然是一位神临修士!

而现在出现在即城的神临修士,还能有谁?

姜望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此来是为了锁拿柳啸回临淄,事实上他当然不可能是柳啸的对手,只是凭借天子之威仪,叫柳啸束手罢了——他路上仔细思量过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柳啸不是疯子,他有他珍惜的、想要维护的东西,那么他就懂得敬畏。

姜望不是没有想过,他来即城,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

扶风柳氏郁积近十年之深恨,说不得便要促使柳啸在即城大开杀戒,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死,其人未必只杀一个田安平!

姜望以为他要看到一个破败的即城。

或许他要在废墟之中,才能寻见柳啸,传达天子之谕,锁其回都。

但他何曾想过,会有眼前一幕?

柳啸以神临境之修为,选在一个田氏强者在外、大泽郡空虚的时候,来即城强杀田安平。这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他自己也以为田安平难有幸理。只是因着心底的忌惮,猜测田安平或许有逃走的可能,

可现在,却是柳啸被吊在城门上!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违背修行之常理,他这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内府,在神临强者面前保命都难。同样被锁在内府境的田安平……怎么可能?

田家还有隐藏的神临境强者?或许是什么大阵,什么杀手锏?

又或者,难道田安平早已经打破禁令,悄悄破境?——且不说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大泽田氏真敢不在意齐帝之威严吗?

姜望镇压住心中波澜,踏落地面,洪声宣道:“我乃御封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姜望!奉旨前来,锁拿柳啸归京!”

无论如何,他奉旨前来,须不能丢了天子威仪,自是凛然无惧。

他又看了一眼被吊在城门上的那个人,气息倒是还在,但一动不动。

然后看向那卫兵,问道:“此人可是柳啸?”

田四复迟疑了一下,才道:“是……是!”

姜望也不废话,直接道:“人我现在带走。”

田安平在哪里,柳啸为何会变成这样,他都不想去探究,那也与他无关。

他接到的命令,是锁拿柳啸回京,做好这一件事情就可以。

田四复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拦,又没有资格做主。

姜望也不理会,径自踏空而上,如踏虚无之阶,走到那被吊着的、披发覆面的柳啸身前。

他的双手呈十指交握状,被一根绳索捆住,吊在城门上。

呼吸微弱,但毕竟存在。

姜望并没有直接将柳啸放下来,而是先拨开了其人的垂发。

他要先确认清楚柳啸的状态,做到心中有数。免得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叫他说不清。

他于是看到了一张眼睛圆瞪、微张着嘴唇的、呆滞的脸。

嘴角甚至还有口水流下。

堂堂神临修士,遭遇了什么?

五识被封?神魂受损?

城门前这些即城的卫兵,又是在恐惧什么?

姜望仔细观察着柳啸的眼睛,却在其间看不到任何灵动的色彩。他还活着,但精气神好像都已经被抽离。

无论姜望怎么观察他。

都微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姜望皱了皱眉,伸出食指,按向其人的眉心——

忽然间,柳啸的发丝一根根如毒蛇窜起,齐齐向前方噬来!

姜望直接一个纵退,落回地面上。

“谁让你动的。”

一个声音这么说。

这应该是一个问句。

但因为说话者并没有体现出疑问的语气,反倒似在陈述一般,因而让这句话,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又或者,那种压迫感,只是因为那个人。

姜望看向城门深处,在城门内,站着一个身披单衣、赤足踏地的人。眼神愣愣的,像是在发呆。

田安平!

直至此刻,柳啸头上那些狰狞如蛇的黑发,才倏然垂落,重新覆在柳啸的面上。

以发覆面而死者,死后亦无颜见人。

可柳啸……明明还活着!

姜望手按在腰侧长剑上,直视着田安平其人,缓缓说道:“谁让我动的,我想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田安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迷惘,似乎惊讶于他的胆子。

“我在七星谷见过你。”

他这样说道,然后问:“你是谁?”

似乎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正视姜望这个人。

被田安平重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但姜望只道:“我也已经介绍过自己一次,如果你没听清楚,不妨等会问一问你的手下。现在换我问你——”

他就在这即城城门之前,昂首仗剑,直面着田安平,也直面着整个即城,眼神凌厉起来:“田安平,你想抗旨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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