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第二二二〇章 听说打了胜仗

对方说话再刻薄,唐寅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受,他知道跟谢迁作对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让自己身败名裂。

压抑着心中那股激动,唐寅恭敬行礼:“见过谢阁老。”

唐寅以前见过程敏政,礼部侍郎已经是他落难前见过的最高官员,至于谢迁这样的阁臣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现在终于有了面对面的机会,却是沈溪赐予他的。

谢迁摆摆手:“既然专门来送信,那咱们就进去说话……德华,借用一下你的衙门!”对王琼说话谢迁倒是非常客气。

唐寅明显感受到谢迁对自己的冷漠态度,不过他一点儿都不介意,能见到谢迁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沈永祺并未跟唐寅一起入内。

王琼和谢迁并不知道唐寅身后的年轻人是谁,只当是沈溪派给唐寅的随从,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随后便有侍卫过来引导沈永祺到衙门旁的院子休息。

唐寅跟随谢迁和王琼进到督抚衙门,路上王琼便问起沈溪军中的情况,谢迁虽然故意走在前面,但也竖起耳朵倾听。

唐寅简略把出塞后的情况介绍了一下,随后道:“临过榆溪河时,前沿阵地枪炮声依然不绝于耳,不过想来这会儿战事应该已结束!”

因为现在是辰时三刻,天光大亮,唐寅不相信大战会持续一晚,而且他对沈溪非常有信心,觉得这一战断不会失败。

就算唐寅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也自觉替沈溪说话,把自己跟沈溪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王琼释然点头:“天亮前斥候来报,说此战鞑靼人再次失败,不过我大明军队损失也很惨重。”

听到这消息,唐寅神色凝重,突然替沈溪紧张起来,心想:“之前我还怀疑沈之厚让我过河报信是让我送死,现在看来,他是给了我一条逃生路,自己却留在军中,朝不保夕。”

唐寅摇头:“前线战况,在下尚不知道。”

在谢迁和王琼面前,唐寅表现得很谦卑,他这个失去会试资格的举人确实没办法在两名朝中大佬面前耍横。眼前这两位不但学问高,声望和能力也都属于顶尖的存在,就算唐寅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敬畏有加,不得不夹起尾巴来说话。

终于进到正堂,谢迁直接坐下,王琼一伸手:“伯虎,你是否可以将信函交出来了?”

唐寅赶忙把身后信筒内的信函取出,一边双手托上一边解释:“因为书信是用密码写就,所以在下进城后得先找人破译,不然没人看得懂……原件在这里……”

王琼将原稿和译文接过,没有仔细看,只是稍微比对一下便交给了谢迁。

谢迁拿在手上先瞟了一眼,重重点头:“的确是之厚的笔迹!”

原件内容谢迁完全看不懂,不过他能判断上面的文字是否为沈溪亲自书写,再深入看一眼,他连连摇头,上面那些怪诞不经的文字让人看了头晕。

但在对照译文后,谢迁便明白过来。

王琼此时顾不上唐寅,直接凑过头去,好奇地问道:“谢阁老,不知沈尚书在信中是如何交待的?”

谢迁轻叹:“他倒不是来信求援……只是在信中要求,这一两天延绥这边随时等候他的命令,时刻准备出兵……荒唐,荒唐!”

谢迁说话时没有避忌,觉得这事儿唐寅应该知晓。

只有王琼明白唐寅是局外人,否则的话沈溪直接让唐寅带回口信来便可,不用再用密码写信,至于之前唐寅说话的语气,也足以说明他对前线的事情不太了解,甚至对沈溪的计划也茫然不知。

王琼拿过翻译后的信函,看得异常仔细,随即皱眉道:“以沈尚书之意,似乎之后一战他便能大获全胜,甚至可以藉此全线反击,将达延汗也留在榆溪河北岸?”

谢迁皱眉打量王琼,道:“之厚这番话纯属谬论……难道德华你看不出由头?他这是在振奋三边将士军心士气,希望榆林卫能主动出击……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唐寅听到这话心里不由来气,暗忖:“怪不得城内到现在都不派出援军,感情果真如我之前所料,这位谢阁老根本就不顾跟沈之厚有姻亲关系,坐视他领军孤军奋战……此人当真是冷血无情!”

唐寅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就算沈溪是深受皇帝器重的兵部尚书他也从来没怂过,一直是该怼就怼,此时不由抗议道:“谢阁老的话,请恕在下不能苟同。”

谢迁微微皱眉,侧首打量唐寅,似乎在质疑……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有资格在我面前发表意见?

唐寅继续硬着头皮道:“在下刚从北边回来,以在下见沈尚书行兵布阵,便知他对此战拥有绝对的信心……再者,沈尚书乃兵部魁首,统领全国军队,他说此战能得胜,哪怕只有极小的概率,难道三边不该遵守沈尚书命令,准备好人马对鞑靼进行反击?”

谢迁眉头越皱越深。

王琼倒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伯虎的话,倒也在理……之厚乃兵部尚书,又是陛下钦定的此战总指挥,他的命令确实不容违背……谢阁老您认为呢?”

谢迁这下又皱眉看向王琼,似乎在怪责对方在唐寅这样小人物面前居然会说一些掉链子的话,当下强忍心中怒火,冷声道:

“老夫倒并非不信之厚,他的本事人所共知,但有些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他现在领军陷入重围,却大言不惭说要反击?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

有了谢迁这位首辅大臣“定性”,王琼不好说什么,唐寅还想辩解,但他颓唐多年早已学会察言观色,看这架势不由摇了摇头,不敢再出言反驳。

谢迁叹了口气:“实在难得,之厚以弱敌强,到现在居然两战皆胜,在榆溪河北岸河湾地带站稳脚跟,算是一种幸运!不过接下来鞑靼人不会再用小打小闹的方式跟他交战,必然全军倾巢而出,那时他功败垂成,只有遵从圣命,独自往南岸来一途!”

王琼没有回谢迁,看着唐寅问道:“伯虎,现在军中可有知晓陛下让沈尚书单独回榆林卫的御旨?”

唐寅一脸迷茫:“在下并未听闻。”

王琼不知唐寅过河时刚好撞到延绥派出的信使,当下叹道:“那就是第二战前,御旨尚未传到榆溪河北岸,也不知我们的人是否顺利把话带到……若沈尚书继续领兵死战不退的话,最后一战出了什么差池,该如何跟陛下交待?”

谢迁已经不耐烦,站起身来:“圣旨已送去,如何选择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没人逼他非要死战到底……他觉得自己能得胜,就让他打到底。就算此番侥幸胜利,大明也要休养生息,非要派出大军去荒芜的草原跟鞑子交战?追击有何益处?老夫累了,先去歇息!”

言语中,谢迁满是不屑,转身离去。

……

……

谢迁这边一走,唐寅终于可以松口气,对他来说面对谢迁时压力太大,毕竟谢迁的身份和地位在那儿摆着,相处时就如同面对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让人窒息。

唐寅这时甚至有些自责,居然当着首辅大臣的面出言顶撞,不知此举是否会对自己的前途造成影响?

王琼先送谢迁出了正堂门口,折身回来时对唐寅道:“伯虎,你不要见怪,其实谢阁老心中还是非常牵挂沈尚书的,只是为了边塞安稳,才没有派兵驰援,他那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天谢阁老寝食难安,到如今都未曾睡过囫囵觉,现在通过你的口知道沈溪安然无恙,终于能够放心回去休息了!”

唐寅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有资格听三边总督对自己解释?

王琼显得很是平易近人,一摆手:“别站着了,坐下来叙话吧!”说着,他先到椅子前坐下,唐寅觉得有些别扭,依言乖乖地走到客座前缓缓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王琼道:“知道沈尚书安然无恙,连我也能稍微放心些……没想到第一战居然赢得那么轻松,不过军中火器数量始终有限,怕是鞑靼人下一步就要全军出击,到时候才是此役关键点!”

唐寅显得很紧张:“既然知道如此,为何王中丞不马上派军驰援?以沈尚书一万多兵马,便把数万鞑靼人拖住,若再有数万兵马出击,那鞑靼人可说寸步不得进,只能选择撤兵!”

王琼摇头道:“伯虎,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延绥的情况……陛下从三边抽调五万兵马,其中精锐骑兵更是抽调一空,以至于如今延绥等三卫均守备空虚,且此番鞑靼乃是主力尽出,连陛下都不让出兵,只让沈尚书单独回来,保他一人甚至连一万多大军都可以不顾!”

“现在出兵,既违背皇命,又让三边犯险,更会让整个中原之地处于鞑子兵锋之下……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唐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王中丞非常为难!”

“嗯!”

王琼点头道,“就是有一点本官始终弄不明白,沈尚书为何会如此失策,没有早一步返回关内?你之前说他在草原上盘桓多日,甚至连鞑靼人内讧于黄河北岸开战时,他都未及时南下,这是何原因?”

唐寅想了下,回道:“之前沈尚书的意思,是四面八方都有鞑靼人的追兵,最好小心谨慎些。其实我们的行军速度一直不慢,只不过没有最后两天那么赶罢了,士兵们又不是机器,不可能连续高强度行军!”

王琼再度微微点头,算是同意唐寅的说法。随后他问道:“那伯虎你是如何看待这一战的?”

唐寅一怔,随即又显得为难地道:“其实若以在下看来,这一战……倒好像是沈尚书故意为之,似乎他有必胜的信念,在下之前曾几次出言试探,他都表露出早就知道关内不会派出援军的意思,甚至连榆溪河渡口的船只都是他指使人烧毁……不过战情紧急,在下始终难以明白,他为什么会把自己逼迫到如此绝境?”

王琼面色凝重:“经过伯虎你这一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一战鞑靼人并非是十拿十稳可以获胜,或许……真如你所言,从一开始,便已设下局,沈尚书只是在按照既定步骤一步步演进罢了!”

唐寅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王琼,觉得很有面子。

跟三边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平起平坐,这种荣光是他以前不曾经历过的,年少轻狂时的目中无人,到这个时候已烟消云散,唐寅现在更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再者他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到底是继续桀骜不驯,当一个行走天下浪迹江湖的浪子?还是继续现在的路,跟着沈溪踏入官场,他在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王琼道:“伯虎先去休息吧,此战无论胜败,并非你我能左右,你跟随沈尚书出征在外,出谋划策,立下军功实属不易,也希望你将来能在朝中继续为民请命……早些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自会打理。”

唐寅听到这话,便明白王琼会上疏表彰他的功劳。

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无论沈之厚此战胜败如何,我都会被记下功劳……作为信使,我冒着生命危险回榆林卫城传递消息,这笔功劳已经有了,若沈之厚可以取胜,那我的功劳更大,远比当初以举人之身踏足仕途更有前途!不过不知沈之厚是否能取得这场战事的胜利,可惜我已经无法回去跟他并肩作战!”

虽然唐寅有自私自利的一面,但现在的他已少了以前的狂放不羁,更着重于实际,也懂得感恩,知道是谁给了他现在的机遇。

随即唐寅起身,行礼告辞,王琼亲自送他出了正堂,让人为他安排好住处,也住在三边总督衙门内,距离谢迁的居所很近,这也是王琼为了方便前线出现情况时,可以叫上唐寅一起参详。

唐寅离开正院,王琼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位大才子的遭遇有些感慨。

侯勋过来道:“大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唐先生原本是南直隶解元,曾因案子落罪不得考进士,却不知为何他会出现在沈大人军中。”

王琼望了侯勋一眼,没好气地道:“唐伯虎偌大的名声你都没听说过?他书画双绝,现在市面上他的作品已能卖到好几百两银子一幅……你犯不着找人打听,他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才学和能力更是让天下读书人佩服,因他狂傲不羁,才自绝于仕途!不过他很幸运,跟沈尚书同年参加会试,有一定交情,才有今日飞黄腾达的机会,若他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倒是可以在世间留下一段佳话!”

侯勋以前的确没听说过唐伯虎,因为他对书画一窍不通,作为一个在边关戍守的将领,平时也不会附庸风雅,是以一无所知。

不过当侯勋听了王琼对唐寅的评价后,心里多了几分敬佩,心里琢磨开了:“这唐寅好大的来头,虽然是落罪的举人,却能得到兵部沈尚书的眷顾,如今又得王总制赞赏,好像天下人都知道他一样,看来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跟他多亲近一些!”

侯勋请示道:“大人,现在已经能确定榆溪河前线战事结束,不知接下来您有何吩咐……如何应对沈尚书的命令?是派出援军,还是依然固守城防?”

王琼有些疲累了,一摆手道:“还是按照谢阁老所言,先固守吧……本官累了,军中事务你自去打理,本官且去休息!希望今日榆溪河战场可以太平无事!”

(本章完)

第2218章 神话

榆林卫一片风平浪静。

朱厚照没有下令延绥出兵驰援,谢迁也不赞同王琼的出兵计划,现在沈溪派个使者回来都没说要请援兵,王琼自然断了即刻兵发榆溪河的念头。

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榆溪河战场的情况,却并非所有人都迫切想去驰援,唯有早一步回到卫城的云柳和熙儿,非常希望能到战场跟沈溪并肩作战。

“……师姐,已确定是沈大人身边那位唐先生到了榆林卫!此前我们在城外救下的就是他跟大人帐下的书吏……我们的人顺利帮他翻译出大人的密信,他去了三边总督衙门,就再也没出来……”

熙儿很紧张,难得知道沈溪派人回来,却没办法交流情况,心里自然着急。

云柳问道:“大人的意思如何……?”

熙儿道:“问过负责翻译密文的那人,他说大人并没有请援,只说接下来一战得胜后让榆林卫派出人马一同追击鞑靼人!说来奇怪,这次三边总督衙门甚至没把咱破译密文的联络员给看住,甚至有意无意把消息散播出来,好像故意让城里的人知晓!”

云柳点头:“王大人的意思很清楚,想制造出风声,让城里军民知道沈大人对于此战的决心和勇气,认为沈大人还握有底牌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熙儿皱眉道:“但这样也泄露了大人的真正意图,要是鞑靼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王大人这么做是否太过分了?”

云柳这次却摇头,“战场上的事情本来就虚虚实实,谁能判明真伪?现在城内戒严,鞑靼子细作是否能把消息带出去还难说,就算传到鞑靼高层耳中,也只以为是大人故弄玄虚。另外,如此宣讲的话,也能够振奋延绥镇将士的军心士气,让城内的气氛不至于跟之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熙儿道:“可是……师姐,大人到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啊!听说我军第二道防线已破损严重,鞑靼人下一步必然会步步紧逼,直至把营地踏破!”

当熙儿紧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云柳凝眉思考,此时的她显得异常严肃,好像已理清一些头绪。

突然间,云柳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望着熙儿道:“你相信大人吗?”

“嗯!?”

熙儿不明所以,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云柳摇头轻叹,“大人几时错过?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说算无遗策,难道会在这次出现偏差?其实在行军路上我们就可以明显感觉到,大人其实成竹在胸,哪怕知道九边各路援军没到,依然处之淡然,有时候对你我训斥,也只是让我们不要多问而已,这说明大人其实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熙儿有些不以为然,嘟哝道:“大人现在身处险境……你居然说他早就算好的?”

云柳没好气地道:“也许大人就是想要绝处逢生呢?如果你是鞑靼人,遇到沈大人守城,有土木堡的前车之鉴,他们是会避开还是会主动进攻?”

“道理是一样的,只有当沈大人走投无路时,鞑靼人才会疯狂,他们想要让草原得到安宁,非置大人于死地不可!这或许正是大人想要达到的结果呢?”

……

……

或许是沈溪这些年来的表现太过耀眼,亦或者沈溪在绝境中仍旧能打出两场漂亮的胜仗,使得很多人又对沈溪充满期待。

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沈溪被逼上死路,这回死定了。但到了现在,这些人又觉得,沈溪早就计划好一切,胜利在握。

如此一来,原本在战场上已经被神话的沈溪,又进一步给妖魔化了,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在,没有奇迹是不能发生的。

如今似乎只有沈溪身边的将领才务实些。

这些将领跟沈溪一样走投无路,并不寄望能一直打胜仗,他们只愿鞑靼人早些滚蛋,如此他们才能平安回到关内。

第二战的惨烈程度,让很多抱有奢望的人彻底回归现实,他们自己也看清楚了,第一战以零伤亡获得胜利的战斗以后不可能再有,下一场大战,只要鞑子持续不断投入兵力,若没有新的防御手段,战线失守是迟早的事情。

太阳升起后,明军主动打扫战场,把所有障碍清空的情报,清楚无误地传到鞑靼军中。

鞑靼人难以理解,为何沈溪要把阻挡他们骑兵冲锋的障碍搬开,好像故意让开一条道路让他们冲锋一样。

通过观察他们自然得出一个结论,沈溪准备故技重施,用埋藏火药定点爆破的方式对他们进行致命一击,这也就意味着,谁下一波冲得靠前,基本必死无疑。

巴图蒙克一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寝帐出来,此时图鲁博罗特已离开营地,带兵去榆溪河南岸阻挡关内来的明军援军,这也是巴图蒙克亲口下达的军令,就算图鲁博罗特再不甘心也得遵从。

金帐内,达延汗召来几名汗部高层开会,除了苏苏哈外还有三名万户。

苏苏哈道:“明人举止太过反常……照理说他们连续行军后又经历两次惨烈的大战,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就算不休息也应加固防线,但现在……他们居然主动撤到第三道工事后面,根据斥候从南岸观察到的情况,明人第四、第五道防线比起前三道差得太多,只要我们能攻破最前面那道,基本上就可以拿下他们的营地……而且蹊跷的是,他们居然把阻挡我们骑兵冲锋的东西搬开,难道他们想主动出击?”

巴图蒙克的脸色很难看。

越是看不懂沈溪这些举动背后蕴藏的东西,他就越谨慎,思虑许久后他一摆手:“不管沈溪做什么,我们只管按照既定计划行事!就当明军已黔驴技穷,昏招频频……或许我们只需要再加把劲儿,就可以拿下对手防线!”

……

……

张家口堡,守备衙门。

朱厚照已连续数日茶饭不思。

他在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忏悔,而他选择的方式就是避不见人,甚至连张苑等近侍太监都不接见,平时能接触到他的仅仅是小拧子和丽妃,同时他对吃喝玩乐的事情也失去兴趣,看起来形容憔悴,像是大病一场,但其实主要是心病,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所致。

小拧子不断劝说,虽然知道这么做徒劳无益,但对于他这样依附于皇权存在的奴婢来说,能做的事情太少,只能拿出自己的忠心,表达关切。

“……陛下,您还是进一些饭食吧,这两天看到您消受很多,奴婢心疼啊……若陛下您有个三长两短,大明该靠谁来支撑呢?”

小拧子说话时不住抹眼泪,跟刘瑾和张苑不同,他哭泣是因为真的难过,习惯了朱厚照的飞扬跋扈和放荡不羁,突然看到皇帝现在这般意志消沉,他打从心眼儿里疼惜,同时也是因为眼前这个没长大的少年是他所有希望所在,不希望就此沉沦下去。

尽管是隆夏时节,朱厚照仍旧蒙着被子,他抬起头望向小拧子:“小拧子,你说朕是不是很混蛋?”

小拧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地道:“陛下,您乃是少有的圣明君主,天下人谁不称道您的文治武功?”

朱厚照一摆手,似乎不喜欢听到这种恭维话,“朕还算圣明?简直糊涂得要命……幸好祖宗给朕留下了一个稳定的江山,也幸好之前有那么多能臣帮忙打理朝廷,否则的话,朕的所作所为甚至不如隋炀帝和商纣王,简直要让自己的国家陷入险地,当个亡国之君!”

小拧子听朱厚照如此检讨自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本来他可以继续劝说,但理智告诉他最好缄口不言,否则无论是直接否认朱厚照所言,又或者是表示赞同,事后都没他的好果子吃。

在朱厚照跟前这么多年,这点小机灵他还是有的,因为朱厚照很多时候都是说反话,皇帝并不是断绝七情六欲的神仙,偶尔也会宣泄情绪,千万不要把他情绪化的说辞当回事,哪怕所言是事实。

朱厚照好似没在等谁回答,摇头轻叹:“朕的确做错了,朕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其实一切都因为有沈先生在,朕才有信心能平定草原……”

“可结果怎么样?沈先生领兵出击,不在朕身边,朕就什么都忘了,之前朕还以为是沈先生的计划出了差错,张苑那狗东西老在朕面前进谗言,说什么没人可以做到百战百胜……若是沈先生战死沙场,朕必将背负千古骂名!”

小拧子劝解:“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陛下,您多虑了!”

朱厚照再打量小拧子,问道:“如果你领着一万多兵马,被鞑子数十万大军包围,有什么活路?沈先生可是没有任何援军的……”

小拧子发现自己又多言了,心里恼恨:“就听陛下说就好了嘛,我搭什么话?这不,刚一开口,陛下就给我出难题!”

这下小拧子不再回答,继续低着头,几乎把脑袋埋到自己膝盖上了,他的身体本来就单薄,整个人跪在地上几乎蜷成一团。

朱厚照没从小拧子这里得到答案,继续忏悔道:“沈先生这样有着绝世才华的人,可说是千古少有,但凡能遇到,都是帝王的荣幸,但估摸上天不会想到,把这样一个人才安排到当下,却遭遇朕这样一个昏君吧!”

“唉!朕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听信那些鬼话?若不调九边各路人马来就好了,现在连三边之地最为精锐的骑兵,也悉数调到宣府,那不等于说就算延绥那边想出兵驰援,也没合适的人马?”

小拧子本想说什么,但突然想到先前的感悟,再次识趣地闭上嘴。

以前在朱厚照跟前,他是有话就说,毕竟皇帝没有平时表现出的那么不近人情,朱厚照喜欢有人在耳边说一些话,小拧子逐渐有了自我意识,朱厚照在开明程度上,可以说比之成化帝和弘治帝都要好许多。

但问题也就在于,朱厚照喜欢让人提意见,也容易被意见左右,再加上他对外面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得到的消息太过混乱,想法自然也就会偏激,不自觉就会朝对他最有利的方向想。

如此一来,便有了刘瑾和张苑等人擅权,因为不管朱厚照怎么想,都觉得奴才伤害不到他的利益,而朝中那些大臣则有这方面的隐患。

朱厚照道:“朕这几天没问过军情,也不知道延绥那边情况如何了,只要沈先生能平安无事,朕愿意付出几百里疆土作代价,就算折损数万人马,也都值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沈先生这样的旷世奇才,莫说朕遇不到,就算未来几百年也未必会出一个!”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那陛下……是否要找几位大人来,问问他们情况?”

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略一思索,微微点了点头,总算有了些精神。

朱厚照道:“再这么不管不问,也不是办法,还是把王卿家和胡卿家叫来,哦对了,还有兵部两位侍郎,一并请来。”

“那张公公……”

小拧子自然要问清楚,他怕朱厚照遗漏张苑,毕竟涉及朝堂事务,任何事都逃不开司礼监这个衙门。

朱厚照怒道:“张苑?他算什么东西……如果朕不是听信他的鬼话,何至于跟现在一样懊悔?朕心痛啊,居然信错人!回去后朕一定要剥夺他司礼监掌印的差事,打发他去守皇陵!”

小拧子心中窃喜,不过还是用关切的语气道:“奴婢这就去传诸位大人前来……不过,陛下您还是要用膳,您老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去见那些大人?”

“嗯。”

朱厚照一摆手,“行吧,朕先去吃些东西。你把丽妃叫来,让她在外间屏风后听听那些大臣说什么,朕现在只愿意相信她了!”

……

……

朱厚照要接见朝臣,其实不会对当前的战局产生任何影响。

问题就在于张家口堡距离延绥上千里,就算陆完、王敞、胡琏和王守仁等人有再好的建议,也是鞭长莫及,事实上沈溪也根本不需要张家口这边来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不需要额外的援军。

路途漫长,张家口这边能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少,甚至连沈溪被困榆溪河北岸的情报都没传来,就算这些有能力的大臣可以见到皇帝,也难以做出有效应对。

张苑本来也在期待见到朱厚照,但连续数日未曾传见,心中无比慌张,这天上午听说朱厚照召见张家口堡内众大臣,却没传见司礼监一干太监,他不由慌张起来,因为早前他曾去拜会丽妃,丽妃出来见他时,反馈的讯息是朱厚照很可能要撤掉他司礼监掌印的职务。

换作以往,张苑对丽妃不屑一顾,但现在却把对方当作救命稻草。

作为朱厚照出征时唯一带在身边的女人,丽妃头脑清晰,富有智计,无论朱厚照问策,又或者吹枕边风,丽妃可以说是皇帝身边最有话语权的存在,这让张苑意识到自己得有多愚蠢,才会去得罪这么个女人。

“……你说,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传见朝臣,却根本不通知咱家列席,岂不是说以后陛下再不相信咱家?那些大臣早就巴不得咱家死,他们这次还不逮着机会,狠狠在陛下跟前戳咱家的脊梁骨?”

张苑得知几名朝臣去见朱厚照,连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无比忐忑,他最怕的事情不是朱厚照做出新的军事部署,而是怕那些人联手参劾他,再加上朱厚照因沈溪的事情对他不满,失势似乎不可避免。

更有甚者,他可能会因为一系列决策失误问罪,极端的情况是身首异处。

张苑这样从市井间爬起来的暴发户,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手上的权力,得而复失是他不能承受的事情。

现在张苑身边能出谋划策的只有臧贤一人。

仔细考虑后,臧贤劝解道:“公公,您大可不必担心,那几位大人好不容易见到陛下,定会抓紧时间跟陛下说及军情,怕是不会有心思攻击您!再说很多调兵遣将的事情,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策……”

张苑怒道:“就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责任更大,所以才会拼命把屎盆子往咱家脑袋上扣,让咱家当他们的替死鬼!”

臧贤不以为然,但还是小心翼翼道:“公公的担心有些多余……既然公公担心失宠,为何不去陛下跟前负荆请罪呢?”

“你说什么?”张苑皱眉道。

臧贤试探着解释:“之前陛下一直闭门不见客,负荆请罪只会让陛下火上浇油,实在是得不偿失。但现在陛下怒火明显消退,公公此时前去认错,陛下或许能体谅公公一片忠心。”

张苑咬牙道:“咱家自损颜面负荆请罪,有那必要吗?”

张苑觉得臧贤说得有几分道理,却又忍不了荆棘上身的苦,还有面子上的损失,心中非常纠结。

臧贤无奈地道:“除此之外,小人实在没别的办法……毕竟公公未来的际遇,还有小人的倚靠,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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