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贾珩:如内应可用,破城就在今夜!

开封府城

下午时分,贾珩领着一众兵马,来到开封府城之外,到了开封府城,队伍还壮大了几分,主要是周围府县的丁壮听说朝廷官军来此,尉氏县知县就带着两千丁夫从东南方向的朱仙镇过来支援。

而在通许县的河南府衙的相关吏员也派了人,领着临时组织的三千青壮也向朱仙镇赶来。

先前贼寇假冒官军偷袭开封府时,因为猝不及防,斩杀河南巡抚衙门和藩司的官员,还有一些臬司官员逃出开封府城,与地方州县官组织青壮反抗,高岳陷落开封府,还没有来的及对周围府县进行清扫。

此刻,蔡权已先一步领着哨骑在开封府城外,警戒敌情。

此刻三千兵马在开封府城西门新郑、万胜、固子门列队以候,同时派出斥候沿着开封府城查看城防。

因为敌寇军马全失,面对朝廷大范围的骑卒抵近,根本做不到出城有效应对,只能龟缩在城池内据守。

反观官军,如果攻城试探出虚实,就能及时以骑卒来回相援,达到集中优势兵力攻进城池的目的。

此刻,开封府城中的高岳、王思顺、罗进忠、贺国盛、李延庆等人站在城门楼上,眺望着往来如风的官军骑卒,官军旗帜鲜明,刀枪如林,动静之间整齐俨然,自成章法,见得此幕,众人面色多是凝重起来。

王思顺嘴有些欠,说道:“这军容严整,怪不得先前高大当家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古怪。

高岳脸色发黑,冷哼一声,身后的黎自敏、赖海元等将多是脸色阴郁,对王思顺怒目而视。

王思顺身旁同样有四五个弟兄,不甘示弱地看向黎自敏等人。

罗进忠眼珠转了转,打了个哈哈,说道:“官军大举而来,我等还是好好想想退敌之策才是,何苦说这些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话来?”

李延庆点了点头,沉声道:“罗兄所言甚是,如今官军来势汹汹,我等现在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还当齐心协力才是。”

王思顺脸上似笑非笑,目中闪过一抹讥讽,你们一个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几天逃亡的准备比谁都充足。

罗进忠道:“高大当家,你与官军多次交手,也曾大破官军,面对朝廷人马可有破敌良策?”

贺国盛也是看向高岳,道:“高大当家,如今官军来势汹汹,反汉复明大计能否成事,全看开封能否守住了。”

高岳摇了摇头,道:“事到如今,唯有谨守城门,严守城防,与官军相持了。”

王思顺看着远处仍是源源不断的兵马,低声道:“我瞧着朝廷还有大批步卒赶来,开封府州县周方说不得也有兵马相援,只怕继续拖延下去,府城周围的朝廷兵马会越来越多。”

陈汉实行军政分离之制,在府一级设卫指挥,在县一级则将驻守的千户所或者县尉加六品守备衔,在山东、福建等沿海省份根据御备海寇之需加从一品提督衔,负责一省或几省军务,缘边军州则设正三、四品节度使,关镇设从一品或正二品总兵,皆承担守土之责,直属中枢五军都督府节制。

但前宣武卫指挥已经战死在汝宁府,而周围府县守备又因兵力不足,城破后或殉国、或逃走,开封府附郭县以及府县官员退至通许县、杞县,组织丁壮,闻听朝廷大军一至,势必要引兵相援开封府。

黎自敏冷声道:“姓王的,你要是害怕,可以自己逃走,不要再三说这些丧气话。”

高岳面色微肃,道:“三弟不得无礼。”

王思顺冷笑道:“老子会怕官军,只是担心我等大业不能打,如今官军势大,要我说,我们还是保存有用之身,再图后计,我等打守城战,哪里是官军的对手?”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都是面色变了变,心头泛起嘀咕。

可以说将这几天众人心头的嘀咕一下子道出来。

这开封府城打也打过了,该抢的也抢过了,该去往下一个地方才是,在城池与官军对耗费

至于给那三千弟兄报仇,难道换个地方就不能报仇了?

高岳见得不远处的十几家势力之主,都是一副意动模样,心头不由更为失望,斟酌了下措辞,激励道:“诸位,如今朝廷官军大批赶来,且多是骑卒,我等就是要撤出开封府,也无路可走,唯今之计,只有死中求活。”

众人闻言,都是点头称是,但实际已是心不在焉,待高岳匆匆交代了下,然后就各自回到所分到的城垣和城门楼开始守御。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到众人惊呼一声。

只见远处的官军骑卒射来一阵箭雨,众人都是躲着。

忽地,一个贼寇拿起其上黄表纸书叠成的招降文告,问着一个头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那胖头目展开而视,就是一怔,只见其上赫然写着:“官军十万人已至开封府,杀高岳者,赏银万两,生擒者,赏银两万两……”

不仅仅是招降的布告还有各种赏格。

高岳这时正领着赖海元、卫伯川向着巡抚衙门而去,亲卫统领马亮手中也拿着一个文告,道:“大哥,伱看看这个。”

高岳瞳孔剧缩,冷声道:“这是朝廷的攻心之计!”

将其团成一团,道:“即刻命人收缴这些纸条,万万不可使其流传下去。”

“大哥,只怕来不及了,官军现在在各处城墙都在放箭,只怕这会儿已经传开了。”马亮忧心忡忡说道。

卫伯川也从随行的手下中拿过一张纸条,面色变幻,咬牙切齿道:“这上面只有我等的名字,其他几家倒是只字不提,显然这是要分化我等。”

其上赫然也有着他的名字,生擒者赏银两千两,击毙者赏银五千两,显然朝廷就是想要死的!

特么的!

高岳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地向着巡抚衙门而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一路上,周围众人看着高岳一众手下的目光隐约古怪了一些。

此刻,就在巡抚衙门以北三百步远的客栈中,轩窗推开,三个青年穿着粗布衣裳,眺望着巡抚衙门前的高岳一行。

“大人,都督现在就在城外,我们什么时候?”一旁的锦衣百户丁敬压低声道。

曲朗自进入开封城中,领着四五十多个锦衣好手,没有多久就聚拢了二三百个人,现在跟着另外四伙儿势力守着南面的戴楼门。

“需得和大人联络上,否则单靠我们这些人,难以造事。”曲朗压低声音说着,然后看向一旁的丁敬,低声道:“等天一黑,你就越过城去,和外间联络上,这时候逃亡的贼寇不少,正好掩人耳目。”

丁敬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而开封府城外,已是午后时分,日光照耀在开封府城前的汴河水面上,微风徐来,波光粼粼。

贾珩率领的京营大军也已经陆陆续续抵近这座前年古城,在南面、东面城垣调拨兵马,而正面北门则是万余兵马在开封府城西门列候。

书中常言,人过一万,无边无沿,此刻近万官军在开封府城前,以千人一队,形成前后中左右五哨,前军三千,左右两军皆两千,中军以两千。

后军一千还有尉氏县组织的两千民夫,将临时寻来的骡车装载攻城器械、云梯,向着其他几面城池而运输,同时搭起箭楼,一切在紧锣密鼓中透着井井有条,只有大军阵营旗幡的猎猎响动声以及推动冲车的吆喝声响起。

时而城下,还有一些京营的百户官领骑卒眺望着开封府城,与周围同伴低声叙说着什么。

大战前的氛围太过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可偏偏是这样沉默,却让城墙上的贼寇,心生惧意。

事实上,哪怕是高岳所部在湖广、河南等地,都不曾见到这般安静的官军,更遑论一直在官军剿捕下东躲西藏的贼寇。

贾珩此刻端坐在马上观看着开封府城,问着刘积贤道:“去派人唤蔡游击过来。”

“是,大人。”刘积贤抱拳应着,转头吩咐着手下亲卫寻找蔡权。

咸宁公主眺望着开封府城,道:“先生,我瞧着城池上,好像人不是太多的样子。”

在她想象中,贼寇聚十万众,纵然是虚指,可哪怕有五六万人,也该是旗帜密布,人头攒动。

贾珩解释道:“先前蔡权说贼寇裹挟至开封府的乱民,听说官军到来逃亡了不少,此刻开封府内也就两万多人,防守力量颇为不足,不过毕竟依托城池居高临下,不可小觑,等会儿我们这里还是试探他们的防守力度。”

攻打城池的精要在于调动对方的防守力量,而不是平均分配兵力。

就在这时,两名锦衣校尉领着蔡权策马而来。

蔡权抱拳道:“节帅。”

“城垣敌情侦测过,如何?”贾珩单刀直入问道。

蔡权道:“回禀节帅,西城垣兵马不少,南面的两座城门和东面陈州门、南薰门、戴楼门贼人要少一些,末将试着让骑卒近前试探,留意了下,一些城垣甚至不见人影。”

哪怕高岳已经派出手下几位兄弟上城巡视,通过敲锣、挥旗示警,以便兵力奔走相援,但开封府城城垣绵长,如撒芝麻一样,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贾珩拧了拧眉,思忖了会儿,吩咐道:“看来贼寇在四城兵力不足,此战关要还是还是机动策应,等会儿我军队稍作试探性攻击,你带着五百哨骑,分散开来观察城防,贼寇分属多部,一旦守起城来,势必协同不齐,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事实上,开封城在被围的几次经历中,就没怎么守住过,从后唐李存勖再到金兵南下,再到后来农民军围攻开封府,无不如此。

“是,节帅。”蔡权应命一声,骑马而走。

咸宁公主道:“先生,一会儿要攻城吗?”

“先行试探攻击,试试贼寇的布防。”贾珩低声说道。

先攻一波,到天黑重新埋锅造饭,等候曲朗的消息。

如果不等步卒前来,就只能用内应之计,否则一波攻不下,就需得再等四五天,步卒赶上。

咸宁公主玉容上现出一抹忧色,心头暗暗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此刻,夏侯莹凝望着远处的开封府城,目光似隔垣洞见,落在城中的几十万百姓中。

而随着时间流逝,也到了申时,几时傍晚时分,官军诸项土工作业皆已齐备,箭楼竖起几座,以拆卸的门板置于推车前,掩护进攻。

“咚咚……”

伴随着战鼓隆隆响起,大批官军开始扛起云梯,搭在引渡壕沟相对窄处向着城门抵进,拿着铁锹的官军准备就近在西面城墙掘出土洞,以携带的神机营硝火石药炸开城墙,这是因为西面城墙没有马面。

此刻城门之上,贺国盛和李延庆二人见着官军有序进攻的一幕,双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

那么只是扫一眼,都能察觉出官军与手下等人的差距。

“擂鼓,诸军警戒,死守城池!”贺国盛吩咐一声,然后抽出了腰刀,开始吩咐着手下弟兄抵挡官军的进攻,再是心存怯战,此刻也别无选择,先行打一场再说。

而李延庆也取来弓箭,开始依托角楼对官军远射。

城内的高岳则领着卫伯川、赖海元、黎自敏等手下千余众,作为预备队,在城垣上往来示警,当然如此之多的兵马散布于城中显然不足以防御,充当救火队员的角色。

而开封府城中贼寇八九千人,裹挟丁壮一万五千人,西面城垣就聚集三千贼寇外加五千丁壮,足足八千人,而南面则是两千五百贼寇外加两千丁壮,东面则是两千五百贼寇加三千丁壮,北面仍有一千贼寇外加五千丁壮。

此刻,三面墙垣齐齐而攻,官军向着城墙抵进,搭起云梯向着城垣攀爬,下方则搭起十来座箭楼,以弓箭对射。

伴随着时间过去,“轰轰!!!”

西南城垣下炸开一个洞,但一时未透,逢其上箭雨擂石急下,士卒连忙躲进洞中暂避。

云梯搭在城门楼上,开始缘梯攀爬,向着城垣攻下,滚木擂石扔下,官军沿着云梯落下。

也有冲上城墙与贼寇交手,但毕竟人手太少,还未扩大战果,就被驱赶下去。

而掘土炸着墙垣的洞口,又在连续的“轰隆”声中,见着两人宽的洞口,直通开封城内。

官军见此大喜,正想要冲进洞口。

贼寇得知官军炸破城墙,登时大急,高岳手下亲卫马亮领着三百人一路狂奔相援,抵挡着朝廷官军的突击,身后的丁夫以车板、土石袋封堵洞口,一时间手忙脚乱。

官军取来火罐以及火药向着洞口人扔着,一时间熊熊大火燃起,爆炸声响个不停,马亮手下贼寇连同丁夫被迸溅的木石所伤,死伤无数,就连马亮也被崩瞎一只眼睛,被手下急抬至城中医治。

而大火熊熊,引得官军不敢突进,自然也给了贼寇反应时间。

高岳、李延庆领着五百人赶到,掩护丁壮以土袋垒起封锁,并加派兵力以弓箭远程防守,对从越洞而进的官军狙击。

就这样,官军与贼寇你来我往,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暮色渐沉,除却在西南城角,官军一度在城头儿占据一块儿地界后,官军攻城并无太大进展。

贼寇抵抗意志虽然一般,但地利优势明显,再加上高岳所部的火速驰援,挡住了管官军近一个时辰的围攻。

贾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对着一旁的刘积贤吩咐道:“鸣金收兵。”

“铛铛……”

伴随着铜锣声响,官军如潮水徐徐退去,而城门楼上却传来贼寇的欢呼之声,似乎获得了胜利一般。

然而,贺国盛却脸色阴沉似铁,急命领手下都打起火把,防止官军夜战偷袭,然后去了巡抚衙门见着高岳。

官军战力远超都司兵马,他们还是守城,就数次陷入惊险当中,如是官军全力而攻,他们绝对挡不住。

不多时,锦衣千户唤着蔡权、瞿光等众将过来,抱拳说道:“节帅。”

贾珩皱眉问道:“其他两个方向攻城如何?”

瞿光摇了摇头,说道:“贼寇依托坚城,得城池之利,我军虽然骁勇,前后杀伤不少,但贼寇奔跑支援,并未得以打开城门。”

“是高岳的人。”贾珩面色幽沉,低声道:“今天数次都可攻破城墙,都得此人相援,但他们这般势不能久。”

这般救火是非常疲惫,高岳所部现在只有千余兵马,方才就折损了不少人马,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下去。

“节帅,我那里贼寇防守松懈,数次冲上城垣,但离城门稍远,如果加派兵力,或可成功。”蔡权低声说道。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哪里?”

“戴楼门和陈州门。”蔡权低声说道。

贾珩思量了下,道:“贼寇初步抵御我军攻城一波,今夜势必弹冠相庆,我军先行埋锅造饭,收拢伤兵,稍后再作计较。”

先前原就是一场试探,这下子基本已经试探出虚实,南面防守空虚,当然这也是因为重兵都集中在西面阻击官军主力的缘故。

如果不要伤亡数字,只要开封府,大抵一夕可下,但损失势必要为之扩大,这都是朝廷好不容易积攒下的骑卒,他为京营节帅,不能图快,当作步卒折损。

“先生。”咸宁公主面带担忧说道:“贼寇势大,是否要等步卒前来?”

贾珩沉吟道:“殿下稍安勿躁,等后半夜调动兵马,再作计较。”

他还在等着曲朗的消息,如内应可用,破城就在今夜!

(本章完)

第574章 夜幕下的开封城

夜幕降临,明月东升,开封城如蜿蜒起伏的巨龙,影影绰绰隐在天穹下,城墙下汴河之畔种植的上了年头的杨柳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凉风乍起,枝条在朦胧夜色中随风婆娑起舞。

城门楼上火把和高脚火炉炭火熊熊以作照明,而绵长高大的城垣上,城墙垛口以及角楼可见零星灯火以及兵丁来回走动,低声交谈说笑。

而开封府城中,从巡抚衙门、知府衙门,皆已陷入一片欢乐的海洋,近万贼寇庆祝着击退官军的首次进攻,人人心头轻快,各处分发酒肉,一副过年的模样。

不管贺国盛、李延庆等有识之士如何觉得官军与过往朝廷官军大威不同,起码底层部属都因为“初战告捷”,顿觉守住开封府城有望。

好像朝廷也不是那么难以抵抗?

见士气高涨,贺国盛和李延庆等人,自也不好去提醒手下,挫伤士气,甚至有意推波助澜,营造一种官军不足为惧的氛围。

巡抚衙门,五间官厅与前后两进的庭院,灯笼高悬,火把插起,映照得明亮如昼,此刻传来阵阵推杯换盏和呼喝之音。

里里外外摆好的一桌桌宴席,其上放着酒肉菜肴,一张张漆木交椅上坐着贼寇的大小头目,说笑喝酒。

此刻,五间正屋连成的官厅中,王思顺、贺国盛、李延庆、罗进忠等人聚拢在一桌,议论着官军的战力。

周围都是几人的亲信部将,则围拢在一桌。

贺国盛放下酒盅,低声道:“这些官军不同于先前州县遇上的兵丁,战力要远远胜上许多,今日只是稍作攻击,还未大举进攻,等到重点进攻,开封府城势必更难相抗。”

“贺兄,这应该是朝廷的精锐。”罗进忠捻起一颗花生豆,举起斟满一杯的汾酒,仰脖饮了一盅。

李延庆眉头皱成“川”字,叮嘱道:“罗兄不可大意,等会儿让兄弟们吃了饭,分成几拨守夜,仔细夜里别出什么差池才好。”

哪怕是现在贼寇聚集于此庆贺打退官军来攻,也仍派出一些人在城墙上看守,防止官军偷袭。

“延庆兄弟所言不错,骄兵必败,不可大意。”贺国盛点了点头,道:“今日守城,哪里难以抵挡,现在说说,等吃罢饭,咱们重新调配一下兵力,重新部署,也省得明日手忙脚乱。”

此刻,这位中年大汉,高岳不在的时候,俨然一副带头大哥的模样。

罗进忠笑道:“我这边儿东面倒没什么兵马,手下兄弟都能挡得住,除了北边儿挨着黄河,官军又没有水师,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再说不是还有王兄。”

王思顺乜了一眼罗进忠,这是在拿他派人搜集船只的事儿来说嘴。

李延庆问道:“王兄,听我手下弟兄说,南面城墙卧牛角,好几次被官军摸上来,究竟怎么回事儿?”

王思顺放下手中的酒盅,摆了摆手道:“没有的事儿,官军数次冲上城墙,那是有几家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刚开始慌了神,后来就没什么大事了,官军也没有站稳跟脚,就被我手下的人轰了下去。”

李延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贺国盛,道:“贺兄,官军这次来的都是骑卒,只怕随着时间过去,兵马汇聚会越来越多,今天虽然我们小胜一场,但这样下去,久守必失,我想着组织一两千敢死义士,搜集战马,等相持两三日,趁着夜色偷袭官军。”

先前官军以骑卒列队,而后缘城而攻,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只怕这场攻守战还有得打,提前准备一支骑兵机动袭击,十分有必要。

贺国盛皱了皱眉,道:“可城中没有多少军马了,李兄也不是不知道,现在能凑出七八百匹战马就不错了。”

河南都司派大军前往汝宁府剿寇,可以说调拨了都司的大批军马,而后一战尽殁,军马都落在了高岳手里,但高岳一场浪战,又折损在汜水关。

“能凑多少是多少吧,等明后两天,小弟愿亲领骑卒,夜袭官军,否则这般被动防守,久守必失。”李延庆面色凝重,低声说道。

罗进忠举起酒盅,低头抿了一口气,脸色古怪了下,暗道,这李延庆收集战马,难道是想逃跑?

就算不是为了逃跑,也是……为了方便逃跑。

罗进忠心念及此,道:“李兄,今日直面官军冲锋,手下兄弟没少劳累,反而俺老罗手下兄弟一直歇着,于理也该是俺老罗领着兄弟来做此事。”

李延庆道:“罗兄要做此事?”

贺国盛、王思顺两人也诧异地看向罗进忠,一时间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罗进忠笑道:“手下兄弟原本不少都是响马,夜里打家劫舍之事做的多了,这两天就做这个事儿。”

李延庆也不疑有他,道:“那就罗兄来操持此事。”

王思顺眉头皱了皱,目光闪了闪,却是猛然醒转过来,心头冷笑不停。

这是提前上马,见势不妙,也好逃离开封府城。

贺国盛将几人神色收入眼底,也不以为意,只要这些人能守住开封府城,那时再行整合就是。

“高大当家来了。”

就在几人心思各异之时,高岳在卫伯川、赖海远以及黎自敏等亲信部属的簇拥下,从里厢出来,几人脸色阴郁,与厅堂里外的欢笑气氛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就近挨着的几桌贼寇头目,纷纷起得身来,齐声唤着:“高大当家。”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敬着这位“奉天倡义”的大元帅,甚至不乏一些人觉得高岳有些憨愚,手下兄弟折损这般多,全为他人做嫁衣。

贺国盛起得身来,面带关切问道:“高大当家,马亮兄弟情况怎么样?”

这是问着先前的马亮,被火药炸开的土石迸溅到眼睛,后来被紧急送医。

高岳一张原就微黑的面容,黑如锅底,浓眉之下,虎目冷闪,瓮声瓮气道:“多谢贺兄弟关心,已寻郎中诊治了,不过一个招子是保不住了。”

马亮是高岳从西北带出来的部下,一直护卫在高岳身旁,数次为高岳舍生忘死,可谓情同手足,这下瞎了一只眼睛,高岳心头悲痛难以想象。

问题,不仅仅是马亮,他手下千余兄弟,经过白日大战折损剩下不到一千,而眼前这些人还在为着稍稍打退了官军的进攻而沾沾自喜,难道不知这都是他手下弟兄的血换来的吗?

厅堂里外的众贼寇头目,见高岳脸色不好看,有一些面皮薄的心头也几分发虚,白日里的城防守御,高岳以及手下兄弟的舍身相援,如同救火的样子,都落在众人眼中。

义薄云天,没得说。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理解高岳,比如罗进忠面色虽然带着感受深受的悲痛,但心头却冷笑不已,你手下兄弟死亡,咱们今天手下兄弟也没少折损,摆着一副臭脸给谁看?

如果不是你轻敌冒进,如延庆兄弟所言,这三千兵马偷袭官军,能给官军造成多少杀伤?

贺国盛伸手相邀,说道:“高兄上坐,先用晚饭,等会儿咱们再合计合计,明日这个仗该怎么打。”

众人纷纷附和着应是,不管如何心头腹诽,起码人心在高岳这边儿。

高岳闷闷不乐地坐下,身后卫伯川、赖海元、黎自敏在身后站立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几位兄弟也赶快坐下用饭。”贺国盛看向高岳身旁几个一脸晦气的黎自敏等人,伸手招呼了一声,几人都不动。

直到高岳吩咐一声,几个人才在就近一桌落座,但目光多是凝聚在高岳身上。

贺国盛面色和缓,以请教的语气说道:“高大当家,您素来足智多谋,和官军交手次数也多,如今怎么看?”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贼寇头目都是看向高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高岳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过,高某听说神京城的皇帝,重用了宁国公的后人,一个唤贾珩的亲自整军,京营现在已今非昔比,与咱们平时遇着的那些官军不一样,想来贺兄弟与延庆兄弟白天也见着了。”

“贾珩?”贺国盛眉头紧皱,重复这个名字。

李延庆与罗进忠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高岳看着懵然不知的几人,目光不由更为失望。

暗道,打了半天仗,连人家带兵主帅是谁都不知道,还打什么仗?

其实,高岳对贾珩所知也不多,京营整顿,他是知道的,但领兵主帅是谁,高岳也是刚刚知晓。

就在高岳去探望马亮伤势时,见到为马亮诊治的秦姓郎中,那秦姓郎中自承是白莲教中人,为高岳引荐了一个人,其人自称白莲教在开封府的分舵主,告知高岳了这伙儿官军的情报信息。

“这贾珩是宁国之后,乃是将门子弟,听说年龄不大,自小熟读兵书,颇有韬略,更是那皇帝老儿的亲信重臣,高某先前还以为是那等纨绔世家子弟,可想起这几天与其大交手,发现真是不可小视!诸位兄弟,官军从京营足足带了近十万步骑,如今刚来的只是前锋骑卒。”高岳面色凝结如冰,到最后高声而言,当众爆出一个大料。

此言一出,衙堂自官厅到庭院,一桌桌围拢吃席的众贼寇头目,面色惊变,尽皆哗然。

“十万人……”

“步骑十万?”

“我们才多少人,开封城能守得住?”西南角的一桌,一个头包红色头巾的头目大声嚷嚷说着。

顿时引来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喧闹不休。

王思顺眼珠转了转,起得身来,义正词严道:“开封大城,只要防守得当,怎么守不住?兵书上不是说,十则围之,我等要是齐心协力,朝廷想要得手,只怕需得二十万兵马才够,区区十万,算得了什么?”

众人闻言,有着几个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贼寇头目大声叫好。

贺国盛皱了皱眉头,撇了一眼王思顺,分明有些看不惯王思顺的“哗众取宠”,但有时候这般多人,还真缺不了这么一个坏着高岳的事。

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高黑塔就是这根椽子。

贺国盛不理王思顺,而是目光咄咄地看向高岳,问道:“高大当家,后续官军步卒大批前来,消息可曾属实?”

见周围吵闹的实在不像样,罗进忠断喝一声,大声道:“兄弟们都静一静!听高大当家怎么说!”

厅堂前后咋咋呼呼一通,闻听罗进忠这一声断喝,咕哝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高岳沉声道:确信无疑!朝廷听闻我等在河南起事,惊恐非常,开封府城被攻破的噩耗传至宫城,听说皇帝老儿的儿子正在举办册妃大典,听到开封被破,皇帝老儿又惊又怒,当场晕厥过去,京营节帅贾珩领兵倾巢而出,昼夜兼程,誓要将我等荡灭!”

提到皇帝病倒,高岳心头的阴郁也为之散了散,目光冷闪,拿起酒盅,一口饮尽。

不管如何,攻破开封府城,堪称他近年以来与朝廷官军交锋,最为得意的手笔,还是通过假冒官军的方式,这般巧妙的瞒天过海之计。

事实上,高岳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也有类似之事。

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九,李自成陷洛阳,杀福王朱常洵,当时河南巡抚李仙凤领着游击将军高谦,在黄河以北的怀庆府清剿农民军,李自成察觉到开封防守空虚,遂日夜兼程,打算奔袭开封,先头三百骑假冒明军,但因为官道上乡民拥塞路,手下砍民争路,以致为城头上的明军发现,最终偷袭没有成功。

在稍早一些的崇祯十四年正月,张献忠同样截杀杨嗣昌信使,夺取兵符,假冒朝廷使者进入襄阳,里应外合夺取襄阳城。

在腐朽的官僚体制下,玩忽懈怠之心充塞上下,假冒朝廷信使、钦差,欺骗地方官吏,青史屡见不鲜。

众人闻听皇帝晕倒,都是大喜不已,齐声叫好。

“皇帝老儿都晕倒,可见大汉气数已尽啊。”李延庆面色振奋,高声说道。

这位精擅骑射的李大当家,原是曹州下辖驿站的驿丞,后来因妻子貌美为曹州知州的弟弟看上淫辱,遂杀死知州之子,从此落草为寇,一心一意和朝廷作对。

高岳道:“高某与朝廷势不两立,诸位也知,三千弟兄都折在朝廷手里,但再是愤恨,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朝廷官军势大,我等守卫开封,还望诸位同心协力。”

众人都是齐声称是。

而就在巡抚衙门庆贺击退官军之时,开封府府城戴门楼西南角的墙垣处,曲朗领着二三十个弟兄,巡查城垣防守,沿着一根绳子向下放出一道人影,猫着腰,消失在月色中。

离开封府城三里外,四面以鹿角、栅栏临时扎就的营房中,四方悬挂着马灯在风中摇曳不停,一队队举着火把的京营兵丁,手持长矛,腰佩雁翎刀,在错落有致的军帐中巡逻。

“先生。”这时,咸宁公主挑帘进得灯火通明的帐篷,看向立身在城防舆图前方的少年,道:“都过了戌时了,先生吃点东西吧。”

说着,端着一个盛放饭菜的托盘,在漆木小桌上摆放着,少女身形窈窕纤丽,手臂舒展如杨柳依依,纵是飞鱼服仍难掩玲珑曼妙的身姿。

贾珩抽离目光,转过身来,看向咸宁公主,唤道:“殿下。”

说话间,近得前来,正要拿起筷子。

咸宁公主明眸熠熠而闪,嗔白道:“先生还没洗手呢。”

“都差点儿忘了。”贾珩自失一笑说着,放下筷子。

伴随着脚步声响起,夏侯莹端着一盆清水过来,放到一旁的木架子,贾珩洗了洗手。

“先生可想到破敌之策了?”咸宁公主近前而来,手中拿过毛巾,递将过去,玉容关切地看向少年。

贾珩接过咸宁公主递来的毛巾,擦着手,若有所思说道:“倒是有了一些眉目。”

“哦?”咸宁公主惊讶问道。

贾珩道:“等会儿得夜色掩护,我军调拨兵马,前往南面城垣,同时在正面发动猛攻,吸引贼寇注意,而后南面破袭,趁势夺取城门。”

经过先前蔡权以及瞿光的汇总,适当分配兵力给南面城垣。

等来内应更好,如果等不来内应,强攻虽有伤亡,但还在可承受范围。

否则给贼寇越多时间整合内部,越容易陷入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中,给开封城造成更大的战争创伤。

不说其他,贼寇若逼迫着城中百姓丁壮协助守城,依托城池,官军都会觉得棘手。

“夜间攻城,只怕视线不便。”咸宁公主这时拿过筷子,递将过去,声音如冰雪融化,清冷悦耳。

贾珩状其自然接过,低声道:“于我不利,于敌也更为不利,我军可得骑兵往来支援,而贼寇只能疲于奔命,还有敌寇作训不如我军。”

这时代士兵多有夜盲症,而京营骑卒因为需要长途奔袭,昼夜兼程,在拣选兵额时就对患有夜盲之症的兵卒予以筛选,而且平时作训也有夜间破袭。

李愬雪夜下蔡州,更是经典的夜战案例。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轻声道:“先生定计就好。”

贾珩也不再说其他,开始低头食用着饭菜。

然而,就在这时,军帐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锦衣千户刘积贤挑帘进来,立定,抱拳道:“将军,曲镇抚那边儿派人过来了。”

贾珩闻言,面色一怔,继而心头大喜,问道:“人在何处?领他过来。”

刘积贤应道:“就在外面。”

说着,两个锦衣校尉领着一个青年进入军帐。

“卑职锦衣百户丁敬,见过都督大人。”来者正是曲朗身旁的锦衣百户丁敬。

贾珩目光咄咄地盯着丁敬,问道:“丁百户,开封城内情形如何?曲镇抚现在何处?”

丁敬道:“回禀都督,开封城内都在庆贺着挡住官军,防守已见松懈,曲大人现在南城戴门楼巡视,特命卑职禀告都督,南城一线,防守空虚,而戴门楼有着咱们的人打开城门接应。”

贾珩问道:“有多少人?”

“二百来人,但多是附逆贼寇,咱们手下的锦衣兄弟四五十人,不过已足以放下吊桥,迎接骑兵进城。”丁敬轻声说着,低声道:大人如是今晚或是明天从南面大举而攻,大人可以三声号炮呼应,那时大人就知道都督已有准备,关键时候会响应。”

贾珩点了点头道:“好,原就在今夜袭取南城,刘千户,让人领着丁百户过去歇息。”

再回去报信的风险就很大,曲朗也认识到这一点儿,遂以三声号炮为应,以此作为联络方式。

丁敬抱拳应命而去。

待丁敬离去,帐篷中陷入短暂安静。

咸宁公主脸上见着喜色,声音中难掩雀跃道:“先生,如今得了内应,应能轻易下城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殿下,饭先不吃了,即行调兵,迟则生变。”

否则,耽搁的久了,谁知道贼寇会不会即行调整部署,增援南城守御。

贾珩转而看向一旁的刘积贤吩咐道:“让瞿蔡几位将军过来议事。”

不大一会儿,瞿光和蔡权以及几位游击将军进入小小的军帐,都是诧异地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声道:“今晚我军从南面城垣的戴楼门猛攻贼寇,本帅即刻点齐兵马,从开封府城西面猛攻,吸引贼寇注意,蔡游击,本帅再分你三千兵马,不打火把,借夜色转进南面城垣,伱在半个时辰后从南城戴楼门攻入城中,南城城门会有内应接应。”

说着,将与曲朗的约定给蔡权叙说了。

哪怕是有城中内应接应,也不能一股脑地前往南城奔袭,那时贼寇顷刻之间就知道向南城支援。

蔡权眼前一亮,拱手应是。

贾珩看向瞿光道:“瞿将军,你回返东城,半个时辰后,大举造势佯攻。”

瞿光抱拳称是,然后领命而去。

等两将调拨完毕,贾珩看向剩余的众将,沉声道:“剩下诸将领七千兵马,两千丁壮,即刻整军猛攻西城。”

随着时间流逝,休整饱食过后的京营兵马彻底动作起来,趁着夜色再次向开封府城围攻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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