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未老先衰

朱厚照兴致盎然出宫,为的是到京城外好好游玩一番,但出来后却发现藉田并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事情。

从昨夜到现在朱厚照没合过眼,此时服用的酒水和丹药等助兴物造成的兴奋劲儿过去,眼皮就开始打架,因而朱厚照不想把仪式进行下去。

“刘公公,朕若就此离开,跟那些大臣说朕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你觉得如何?”朱厚照开始为自己开溜找理由。

刘瑾老脸上满是无奈:“陛下,您最好别这么做,难得出趟城,若是连基本的仪式都没完成,朝臣指不定会如何非议陛下。”

朱厚照皱起眉头,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已经没有精神继续完成藉田礼。

张苑在旁看着,觉得刘瑾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心想:“刘贼应该尽量避免陛下见朝臣才对,上元节那次就是他在背后搞鬼,怎么现在却主动帮助大臣见到陛下……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张苑的政治谋略达不到刘瑾的高度,所以怎么都揣度不出。此时刘瑾琢磨的却是:“我好不容易策划今日这出,趁着陛下上元节赐宴未露面,让大臣们生出抵触情绪,继而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得以在陛下面前发牢骚。”

“陛下休息不佳,情绪必然焦躁易怒,听到逆耳之言,肯定会大发雷霆,届时定让这些专门跟咱家作对的大臣吃不了兜着走!看那时皇上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朱厚照没辙,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候,不过他已在催促仪式加快进行,以免耽误他回宫休息。

祭祀先农仪式结束,下一步便是天子下田间地头亲自耕作,具体地点是先农坛旁的耕藉田内。

作为九五之尊,朱厚照不能穿祭祀先农诸神的礼服完成耕作,得去旁边的斋宫换一身轻便的常服。

朱厚照刚穿戴整齐,刘瑾从宫门进来,大致讲解了一下籍田的流程,朱厚照当即火冒三丈:“什么,还要朕三推三反,这算是什么道理?你觉得朕有心思在这里耽误时间吗?”

刘瑾哭丧着脸道:“陛下,这是先皇定下的规矩,从弘治元年施行藉田礼后,先皇一直照此进行。”

“又是先皇,发现你们总喜欢拿先皇压朕,难道现在不是朕当政吗?算了,算了,朕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三推三反意思就是走三趟,是吧?那行,朕又不是没体力,难道还能让那些大臣看不起?”朱厚照拍着胸脯说道。

刘瑾窃喜不已,暗忖:“以陛下这小身板,莫说是三推三反,一推可能都走不到头,到那时陛下出了点儿什么问题,那些大臣还不得在陛下面前说一些难听的话,让陛下更为着恼?”

想到这里,刘瑾越发开心,觉得自己请皇帝出席籍田礼的决定无比正确。

……

……

随着朱厚照现身群臣之前,籍田正式开始。

众大臣没有太当回事,毕竟天子行藉田礼乃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周礼中便有详细记载。

大明立国后,历代皇帝都曾出席藉田礼,虽然不是每年都亲自下田间地头,但基本上不会缺席,毕竟这是皇帝勤政爱民的一种表现。

但朱厚照登基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耕。

弘治十八年年初正值孝宗葬礼,那年籍田礼便耽搁了,到正德元年时朱厚照已开始吃喝玩乐,更不会专注勤政,再加上刘瑾有意蒙蔽,朱厚照再次错过籍田礼。一直到今年,朱厚照才首次出席。

百官在耕田前等候,皇帝亲耕结束,届时陪同前来的公侯和百官都将下田耕作,每个人都有任务。

太常寺卿吴昊引领朱厚照到耕田前,南向而立,户部尚书刘玑将天子耕作的用具耒耜跪呈,文武百官和前来观礼的农民代表则立在耕田旁,看朱厚照亲耕。

朱厚照拿着耒耜,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东西到底怎么用,根本不记得了。

以前他确实参加过藉田礼,但那时他年岁小,专注点根本不在这上面,加上朱祐樘对他太过溺爱,并没有让他亲自上阵,到现在连耒耜怎么用都不知。

“陛下,可以开始了!”刘瑾在旁提醒。

朱厚照皱眉:“朕知道了,你一边站着去!”

因为朱厚照之前逞能,觉得自己来个三推三反没问题,谁知道拿到农具后,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耒耜不同于后世的犁耙,结构更复杂些,而且分正反两面,朱厚照不知道是推着走,还是拉着走,站在那儿比划一番,始终不得要领。众大臣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揣测皇帝在做什么?

用个耒耜至于这么费事?

最后,还是刘瑾灵机一动,主动上前道:“陛下,请容老奴先为您将靴上泥土擦擦……”

说着,刘瑾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朱厚照擦靴子,等擦拭完毕后从朱厚照手中接过耒耜插在地里,引着朱厚照来到耒耜之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可以开始了!”

朱厚照大致看明白了,笑着点头,随即看了周围大臣一眼,面色稍显羞惭,不过还是拿起耒耜,开始翻土。

大臣们看到朱厚照那生疏的模样,不由皱眉,不过却没人说什么,毕竟皇帝籍田只是象征性的,又不是真的指望他精通农活。

朱厚照刚开始还觉得很好玩,感到很轻松,但走到半截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推还没完成,朱厚照体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他已不再是刚登基时的阳光少年,吃喝嫖赌样样来,长年累月下来未老先衰,体质虚弱,就跟个病秧子一样。

朱厚照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看了周围人一眼,发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一时间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再次开动,硬着头皮劳作下去。

……

……

朱厚照耕作一推一反,怎么都走不动了,不得已,只能坐下来休息。

朱厚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刘瑾拿了把扇子给他扇风,这画面让在场文武百官简直不忍直视。

初春时节,本来活动一下筋骨出身汗会很舒服,结果到了朱厚照这里却变成一种巨大负担,那些年迈的大臣连连摇头,在他们看来,朱厚照刚才干那点活根本就不算什么。

“陛下,您咬牙坚持一下,籍田很快就完成了!”刘瑾小声说道。

朱厚照喘息一会儿,怒气冲冲道:“也不看看朕多累,这事有那么容易?咳咳……给朕拿水来,渴死了!”

小拧子闻言赶紧将茶水端来,朱厚照喝了一杯,见小拧子手上拿着茶壶,直接把茶壶夺过去,对着茶壶嘴“咕隆”“咕隆”地猛灌,一点帝王的体统都没有。

文武百官皱眉不已,觉得皇家颜面扫地。

不过围观的农民却觉得皇帝不拘小节,稍微对比便想到自己农忙时累了,不就是在田间地头休息,也是这么对着茶壶嘴喝的?

朱厚照休息半晌,终于感觉好了些,站起身,把外衣一脱,露出臂膀来,旁边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帝王在公开场合脱衣,这也非常不合规矩。

但朱厚照这会儿已不在乎,他的身体被酒色掏空,虚弱无比。

拿起耒耜,朱厚照准备下地,看到前面长长的田垄,顿时有些发怵,他再抬头看看当空的太阳,便觉得自己是在盛夏时节耕作,嘴咧开了,连续擦汗。

刘瑾之前还想利用朱厚照劳累后冲动易怒做文章,此时他却有些心疼了,毕竟太监完全依附于皇帝存在,如果朱厚照身体不支病倒,他的利益受损最大。

刘瑾上前,谨慎地问道:“陛下,要不……由老奴帮您完成?”

“不行,朕的事情朕要亲自完成,否则岂不是被那些大臣耻笑?”朱厚照咬了咬牙,拿起耒耜,直接跨进地里,继续翻土。

跟第一趟不同,第二趟时朱厚照已有经验了,翻土时尽量不用太多力气,下种后回填也尽可能减轻手臂力道,如此一来,第二趟比第一趟轻松许多,但就算如此,一趟下来他依然累得满头大汗。

等朱厚照回到座椅前,刘瑾凑上前,惭愧地道:“陛下,早知如此便不让您出来了。”

朱厚照这会儿倔劲上来了,摇头道:“朕岂能总留在宫中,做那温室的花朵?出来走走也好,活动一下筋骨……且让朕喘口气,再接再厉,把第三推走完!”

等第三推的时候,朱厚照已经纯粹是敷衍了,随便把土一翻,然后就等着后面的司农官下种,最后随便撒点土上去,就算完成,如此走一趟下来,他不但没有出汗,反而感觉有些冷,一折返回来马上把衣服要来穿上。

朱厚照搓了一会儿手,感觉暖和了些,才看着刘瑾,嘿嘿笑道:“好了,大功告成,朕现在可以回宫了么?”

刘瑾道:“陛下,尚不可,您还要在观耕台上看公侯和百官将籍田完成,您可能……还要等些时候!”

朱厚照马上瞪起眼来:“若每个人都下田一遍,朕还有时间回宫休息吗?”

刘瑾点头:“恐怕……非要等到日落时不可,不过陛下无需担心,公侯和百官并非单独耕作,而是一次上去多人,若是陛下嫌太慢的话,大可让人多拿几副耒耜,让大臣们尽快结束!”

朱厚照立即指着京城方向,喝道:“那等什么,还不快去?!”

……

……

朱厚照上了观耕台,一直在生闷气。

在他看来,出宫本来是好玩的事情,结果出席个藉田礼把他累得够呛,文武大臣中午没有进食,他这边也只能饿着肚子。

如此一来,朱厚照又累又饿又困,眼冒金星,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脾气更是暴躁易怒。

而这一切都在刘瑾的预计中,看到朱厚照坐在观耕台上横眉竖眼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达成一半,接下来就要看哪个倒霉的大臣去跟朱厚照进言,触霉头了。

此时众大臣开始进行耕作。

大臣按照身份和地位,公侯和阁臣行五推即可,部堂和各寺司卿则要九推。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在耕作上跟那些大臣一样,来回走九趟,对于他这样的年轻官员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些老臣而言却不是轻松事。

等所有人耕作完毕,已是日落西山。

太常寺卿吴昊奏禀耕藉完毕,朱厚照已是半睡半醒。在刘瑾提醒下,朱厚照站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结束了吗?朕是否可以还朝了?”

刘瑾道:“陛下,尚不可,还需赐食。”

朱厚照摆摆手,显得很不耐烦:“赐食?让下面那些人自己吃就好,朕回宫了……”说完,转身就要走,但刘瑾岂能让朱厚照如愿?他苦心策划一番,就是为了赐食时让大臣到朱厚照面前奏事惹出是非,若皇帝就这么走了他的计划就要泡汤。

“陛下,群臣都已候着了,您总归要出席一下,何况还有顺天府下辖百姓观礼,若您走了,谁来歌颂您的恩典?”

刘瑾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朱厚照听到事关自己皇帝的声望和威严,总算压制住心头的怒火,不耐烦地道:“既如此,那就赶紧赐食……唉,朕现在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你们这些奴才还在这儿看着作何?快点儿去办事!”

“是,是!”刘瑾道,“陛下,顺天府尹已将百姓带来,要给陛下您进献五谷,您是否要赐见?”

“嗯。”朱厚照微微点头,一边说话,一边到斋宫换上衮冕,再跟着刘瑾去接见京畿农民代表。

……

……

朱厚照心烦不已,百官这边,随着耕作结束,谢迁等人已在商议跟朱厚照进言。

谢迁对王鉴之等人道:“今日所奏之事有三,一为阉党之祸,二为地方之乱,三为帝王正视听……若陛下不重开朝议,我等当死谏……此乃仁臣所为。”

“对。”

王鉴之出言支持。

白钺脸色一变,态度有些暧昧,以沈溪对明史的了解,王鉴之跟刘瑾斗得比较凶,至于白钺更接近中间派。

至于李鐩那边,因为六部尚书中他的话语权相对较低,并未出声附和,沈溪同样很拘谨,缄口不言……某种程度上,沈溪比白钺更像骑墙派,当然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谢迁把奏事步骤安排一下,基本是以王鉴之打头阵,谢迁作为内阁首辅不方便直接跳出来奏事。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总算学聪明了……若你这个内阁首辅率先出来跟陛下说事,陛下必定把你当作仇敌看待,倒不如让旁人奏禀,而你出来打圆场,然后适当表达看法,这才算是一种比较温婉的方法。”

谢迁这边交代好,朱厚照已开始赐见京郊农民代表。

沈溪看那些跪地叩拜山呼万岁的农民的模样,便知道其中大半没下过地,是顺天府找来的地主士绅乔装打扮而成。面圣是很多百姓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顺天府自然想从中赚上一笔,至于普通农民是否见到皇帝的面无关紧要。

还有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普通农民不会说奉承话,面圣时无法歌功颂德,倒不如让那些有文化的地主士绅来狂拍皇帝马屁,如此一来龙颜大悦,皆大欢喜。至于真正的农民,只是跟在后面当陪衬。

(本章完)

第1879章 一场闹剧

朱厚照因太过困倦,籍田礼最后的献五谷仪式被大幅简化,随即那些乡民代表被顺天府官员安排坐进宴席中。

说是规格很高的赐宴,却不过是太常寺在京城各大酒楼临时找来厨子和伙计,就在先农坛附近砌灶,生火做饭,菜式以烧菜和炖菜为主,主食是面条,然后在空坝上摆放一排排长桌,就好像民间婚嫁丧葬时举行的流水席,敞开供应。

当然,由于朝廷所拨资金有限,量大必然质量就差,席间汤汤水水很多,硬菜就那么一两样。

朱厚照作为主持人,先到居中的正座就坐,随即勋贵、文武百官和前来观礼的乡民代表陆续入席。

没有开场白,朱厚照已累到不想说话,由司礼监掌印刘瑾代天子主持赐宴。

刘瑾站在场地中央,高举酒杯,笑着招呼道:“陛下赐下酒食,请诸位尽情享用。时候不早,陛下又累又乏,不便亲自招待……诸位大人用膳后便请回吧。”

言语间,刘瑾显得体谅有加,尽量帮朱厚照简化赐宴流程。

当刘瑾说完,趁着太常寺给席桌上菜时,过去跟朱厚照通禀,大概意思是告诉皇帝可以离开了。

朱厚照正百无聊赖,闻言面色一喜,就准备起身了,刘瑾还故意扯着喉咙大喊:“起銮回宫!”

这话明显是对着谢迁等人说的,果然,大臣们听说朱厚照将走,神色大变,齐刷刷站了起来。

许久都没见到皇帝的面,好不容易在这种公开场合碰到,在文官们看来怎么都得把握住这次机会。

沈溪没心思当那出头鸟,端坐如常。

王鉴之和梁储等人走出席桌,谢迁巍然站立,昏昏欲睡的朱厚照根本就没留意百官举动,站起来拔腿便走。

“陛下……”

王鉴之大喊一声。

恰好这个时候,鼓乐声起,朱厚照根本就没听到王鉴之的声音,人已走出一段距离。刘瑾见状赶紧追上去,扯住朱厚照的衣袖道:“陛下,刑部尚书似乎有朝事跟您启奏。”

“朕不想听!”朱厚照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宫休息,满脑子都是寝宫那温暖的床榻。此时他头都不回,使劲甩开刘瑾的袖子,脚步不停,往仪仗而去。

这下刘瑾着急了,追赶几步再次来到朱厚照身后,苦着脸道:“陛下,或许王尚书有要紧事呢?”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朕要睡觉,养足精神。这个时间点,谁敢耽搁朕休息,朕就砍掉谁的脑袋……”

说到这里,朱厚照布满血丝的双眸凶狠地瞪着刘瑾,好似在说,你有胆子再说一次试试。

刘瑾脸色大变,心想:“坏了,坏了,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陛下不会因为太过疲倦,倔脾气发作,把积蓄的所有怒火都发泄到我头上吧?”

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刘瑾赶紧退下。

朱厚照大步流星到了銮驾前,坐上去后仪仗便起行,丝毫也没有等候百官一起走的意思。

……

……

朱厚照这边自顾自去了,谢迁等人站在那儿,神色凄然。有人想上前追赶,却被殿后的宫廷侍卫给拦下。

“荒唐,荒唐!”

谢迁气得浑身抖个不停,说话已不避忌场合……周遭很多大臣,甚至还当着顺天府中下层官员、衙役和普通百姓的面,丝毫也没有收敛的意思。

杨廷和见状不由劝道:“谢尚书请勿动怒。”

“唉!”

谢迁重重地叹息一声,随即环首四顾找寻刘瑾,却没看到人,刘瑾此时已躲进斋宫,分析得失,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

王鉴之进言不成,有些懊恼,觉得可能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朱厚照有这么大的意见,连头都不回便自去了。

王鉴之折返回来,冲着谢迁深鞠一礼,问道:“阁老,现在当如何?是否追寻陛下而去?”

梁储靠了过来,道:“追上又如何?照样被御林军阻隔开……唉,陛下多久没接见过朝臣了……现如今想办法跟陛下呈递奏疏取得沟通方为上策。”

随后,所有人都看向谢迁,此时满朝文武都把他当作跟刘瑾斗的旗帜人物,等待他的吩咐。

英国公张懋走过来,问道:“于乔,你们这是要做何?”

谢迁叹道:“本想跟陛下进言。”

“进什么言?今日陛下的态度你们都看到了,贸然纳谏不是自找麻烦吗?还好陛下没多问……”

张懋属于旁观者清,看朝事比谢迁等人更透彻些。当然他这么说,也有不想让谢迁等文官去跟阉党急需斗下去,把党争无限扩大之意。

焦芳和刘宇等阉党成员并不知道刘瑾的谋划,纷纷起身来到谢迁跟前,一探究竟。

焦芳开口问道:“于乔,陛下都离开,为何还不入席?莫不是有事?”

谢迁之前对焦芳还算礼让,毕竟同殿为臣,焦芳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对焦芳也就保持容忍。但现在谢迁心中有一股邪火发泄不出来,压根儿就不想理会这帮阉党,冷哼一声,拂袖离席而去。

“于乔,你……”焦芳看不太明白谢迁的意思,本想叫住他,但谢迁脚步根本没有停留之意。

但谢迁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刘瑾从斋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抹恼恨,差点儿跟谢迁正面撞上。

刘瑾看到谢迁绕开他,连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不由来气,心想:“谢于乔真是半点能耐都没有,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可以在陛下面前好好放肆一番,他也不知道把握住机会,这下倒好,陛下把怒气撒到我头上来了!”

“谢尚书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瑾气不打一处来,便朝谢迁嚷嚷,“陛下刚走,谢尚书不打算坐下好好享用陛下赐食?难道是觉得陛下赐食不合胃口?”

谢迁才看到挡在前面的人是刘瑾,这下终于找到怒火的宣泄点,撸起袖子就朝刘瑾冲去,准备跟这个阉党魁首好好掐一架。

文武百官见状,慌忙过来劝阻。

梁储挡在谢迁身前,大声道:“谢阁老,既然您身体不适,就该早些离开,不必驻留……”

焦芳则拉住刘瑾,道:“刘公公,你没事招惹谢于乔作何?众目睽睽之下,与年长的内阁首辅打架,此举无疑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就算有理最后都变成没理了……”

……

……

刘瑾跟谢迁的冲突,终归没有闹大。

赐宴继续,谢迁怏怏不乐地回到席位。

由始至终沈溪都在冷眼旁观,并未涉身其中,刘瑾和谢迁也都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此番刘瑾和谢迁当着朝臣,甚至是顺天府中下层官员、衙役以及普通百姓的面发生冲突,等于是把文官集团和阉党的矛盾公开化了。

刘瑾没有在先农坛停留太久,草草用过餐就回京去了。

谢迁也没有等宴席结束便离开,王鉴之、梁储和杨廷和等人陪同谢迁一道回京,沈溪和李鐩默契地随大流,一直等到赐宴吃得差不多了,天色将晚才离开。

本来跟着銮驾一起到先农坛,就应该跟着皇帝一起回京,但因朱厚照提前离开,使得很多事都变了味道。

谢迁因未能跟朱厚照取得沟通,闷闷不乐,不过他这次没把怒火转嫁沈溪身上,其实他心知肚明,这件事根本原因在于朱厚照行事荒唐以及阉党专权,换了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朝廷的走势,一味苛责沈溪没有任何意义。

沈溪走出先农坛,那些王公贵胄家里派来迎接的马车已经到了。

沈溪没有找人通知家里人,甚至李鐩那边也没有安排,二人作为两部尚书,只能步行回城。

路上,李鐩颇为感慨:“谢中堂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致力于跟阉党相斗,殚精竭虑,可阉党势力却越发壮大……怕是谢中堂会连续出招,以遏制阉党急速发展的态势,到时候之厚跟我都不得不与谢中堂一道,应对来自阉党的反击。”

沈溪微微点头,不过他不想谈论朝事,有意把话题拉回二人家事上。可是李鐩年岁比谢迁还要大,虽然跟沈溪关系不错,但始终是老年人,孙子都比沈溪年长,李鐩虽与沈溪平辈论交,但到底有代沟,很快二人便找不到话题。

入城后二人在正阳门作别。

沈溪将走之际,突然后面有人靠了过来,却是户部尚书刘玑。因刘玑属阉党骨干,平时跟沈溪少有交际,从未私下说过话。

“沈尚书,鄙人府上过两日有喜事,想请您过府,却不知沈尚书是否肯赏光?”刘玑到来后,说话非常客气,看似诚挚邀请,但沈溪却担心这背后是不是有问题。

沈溪道:“有时间的话,在下一定出席,就看行程安排如何!”

刘玑笑道:“时间是在散朝入夜后,沈尚书定有时间,到时候请一定莅临,来人,将团书奉上!”

随着刘玑话音落下,便有人上前来把请柬送上,由刘玑亲自交到沈溪手中。

沈溪打开来一看,才知道是刘玑儿子娶妻。

至于刘玑有几个儿子,他从未留意过,这次婚宴本可不去,但有些事直接撕破脸拒绝没任何好处,故此说有空暇便会去,留下转圜的余地。

……

……

跟刘玑作别,沈溪到了兵部衙门,看到王陵之等候在门口。

这次赐宴,王陵之没资格出席。

沈溪一直让王陵之负责军事学堂的事情,再加上其身兼五军都督府的差事,不可能时刻守在兵部这边。

今天是天子亲耕之日,王陵之在众大臣相继回城后,便跑到兵部衙门大门处等候沈溪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沈溪见到王陵之多少有些意外。

王陵之从宣府回来后,马上跟朱山成亲,从此过上令人羡慕的“上班族”生活,每天基本都是在五军都督府和家里两边走,偶尔加班也是帮沈溪在军事学堂做点事情。

王陵之道:“听说皇上老早就回城了,我还以为师兄也会早些回来呢。”

沈溪进入兵部衙门,除了门口值守的士兵和负责迎客的官员外,兵部衙门内显得非常冷清。当天城外藉田兵部去了不少人,等到赐宴结束就地解散,除了沈溪外旁人不会那么负责任还要回来看看。

沈溪进到自己的办公房,在书桌后坐下,问道:“有事吗?”

王陵之愁容满面,在沈溪对面坐下,道:“师兄,我想去边关打仗,留在京城……浑身都感到难受!”

新婚燕尔,就想要出征。

在沈溪看来,王陵之跟朱山的婚后生活一定不和谐,否则不会结婚这么短时间就想离京。当下皱眉问道:“这是令尊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有跟家里人商议……你新婚夫人没意见吗?”

“师兄说的是小山?”

王陵之提到朱山,似乎唏嘘不已,叹了口气道,“应该是支持的吧,她还想跟我一起去边关呢……她说想当个花木兰那样的巾帼英雄,名留青史……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那令尊怎么说?”沈溪问道。

王陵之道:“家父自然希望我有所成就,留在京城,生活未免太过安逸了吧?我不想留在京城,每天循规蹈矩过活,所以才来找你,看看能不能把我调回九边,最好是延绥,那边骑兵最适合我发挥了!”

沈溪很想跟王陵之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现如今刘瑾在边军中的势力可说盘根错节。

倒不是因为之前刘瑾在宣府打了胜仗,赢得边军上下投靠。当然,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更主要还是九边官场文官武将贪腐情况特别严重,山高皇帝远,又手握大权,自然就会中饱私囊,这些人想获得朝廷支持,只能收买朝中大员,以前是刘健、李东阳和刘大夏等人,现如今当权的谢迁、沈溪不好收买,于是就从刘瑾身上做文章。

如此一来,九边军政体系便被阉党染指,刘宇、曹元等人被刘瑾调回京城,目的也是用这些人制衡京城文官集团。

这样的背景下,让王陵之去宣大乃至延绥,等于是说“送羊入虎口”,沈溪可不想让王陵之遭罪。

“暂时别想了!”沈溪当即回绝,“先留在京城当好差,若你想练兵,就去城外操练地方驻京兵马,我给你这样的权限,至于你何时回边关……怎么都得在你留下子嗣后,总归要让你有后才行!”

王陵之苦笑:“师兄,小山想跟我一道去边关,生儿育女之事根本就不用着急!”

“胡闹!”

沈溪当即有些恼火地喝斥,“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如此任性妄为?知道你想到边关有所作为,但也要看什么时候,现在九边之地风平浪静,鞑靼使节都要到京城来了,你去了能有何作为?还不如留在京城,再等一年多,那时陛下御驾亲征,你做先锋官难道不好?”

“真的吗?”

王陵之刚才还苦恼无比,但听说自己能当先锋官,马上提起兴致来。

沈溪轻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先回去吧,我有很多事烦忧,别来我这儿添乱……记得不要把日常功课放下,锻炼一定要坚持,人一旦懈怠,很可能连刀剑都拿不稳,更有甚者连马背都上不去!”

王陵之笑了笑:“师兄请放心,以前我一个人练,找不到对手,军中将士都怕我,现在好了,有小山一起练,嘿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叫做棋逢对手!”

沈溪听到这话,只有摇头苦笑。

仿佛王陵之找的不是妻子,而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两个暴力狂凑一块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去吧!”

沈溪一摆手,让王陵之自便。

王陵之兴高采烈而去,沈溪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乐的,只是得到一个空头许诺而已,现在他连出征草原的具体计划都没有,更别说是朱厚照御驾亲征时指定王陵之来当先锋官了。

……

……

寿宁侯府。

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早早便回到城内,早上出发前二人便安排好车驾,随时可以接他们回城。

“……大哥,你看出来了吧,谢老儿和姓沈的小子,现在对刘瑾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连张苑都老实了,咱现在等于把手头的权力拱手让给姓刘的阉人,再这么继续下去,怕是退无可退吧?”

张延龄很不服气,跟张鹤龄发起了牢骚。

张鹤龄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水,道:“总归朝中文臣在行动,此番若非陛下先一步而去,怕是矛盾就起来了,咱们也就能坐山观虎斗!”

“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继续这么无条件退让吧?现在姓刘的阉人已经把手伸到京营来了!”张延龄不满地道。

张鹤龄沉思片刻,无奈摇头:“回头找机会跟两边的人谈谈,谁跟我们合作,我们便倒向谁,这些天没去宫里见太后,若是太后出手的话,姓刘的不可能继续这么嚣张下去,至于陛下那边……实在是指望不上了!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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