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江河行(13)

“其一、帮内分为首席、龙头、大头领、头领、舵主、护法、执事、帮众八级。

其二、军政职务仿效周、唐,参考东齐、南陈旧制,地方上以乡里郡县制为主,军中以营卫将领制度为主,外加地方、屯田、政令……”

隔了一日,决议正式召开,济阴城城西大营的露天空地上,凡到场的五十余名黜龙帮大头领、头领们团团列坐,正在认真聆听立在场地中央的人事头领阎庆阅读相关人事改制条文。

而这些人的外围,南北两侧也都有许多人认真来听,南边人少一些,大约十余人,乃是与杜破阵一起抵达的自淮西头面人物,北面人多,乃是本地的护法、舵主、执事,大约百余人。

跟预想中那个胜利且团结的大会不同,众人普遍神色严肃,淮西方向的人更是称得上神色紧张,而类似的神情之下,则是复杂的人心。

且说,战争的阴影下,事情开始变得紧凑起来,所有人从前天得到消息开始就进入到一种谨慎、保守而又忙碌的状态,杜破阵在得知讯息后,为了自证清白,也没有再坚持什么当日抵达,而是昨日下午就赶到了济阴,这使得原本可能的种种政治串联与政治表演化为了泡影。

为此,有人干脆说,陈斌当日那一嗓子直接提前两日将张大龙头推到了张首席的位置上。

这是实话,但也就是提前两日而已,因为即便没有此事,今日的决议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反复了……诚如许多如马围这种聪明人所指出的那样,现在在黜龙帮内,张大龙头没有敌人。

不是没有对手,也不是没有反对者,而是没有敌人。

一方面是力量问题,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他的敌人,李枢都不行,徐世英都服服帖帖,杜破阵都老老实实,遑论他人?另一方面是组织的作用,甭管是不是草台班子,在坚持到第三年后,黜龙帮那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组织与决议制度确实渐渐起到了作用,它既将大家束缚在了组织内,也进一步深化了黜龙帮与大魏朝廷和其他势力的对抗心态。

实际上,李枢、徐世英、杜破阵,理论上都有反抗的手段,而且不止一种,但却不敢使用,因为有些手段一旦用出来,在眼下这个态势中,那就是跟整个黜龙帮做对了。

他们承担不起,即便是看起来有自己地盘和独立名号的杜破阵也承担不起。

而这三位,都是善于算账的,他们不是刘黑榥那种破落户。

“现在点验,同意的立手……”阎庆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的举了手。

这就显得有些操切了,但无伤大雅。

第一次参与决议的头领们明显小心翼翼,纷纷翘起脑袋往前面的大头领们那边看去,待见到现任首席魏玄定率先举手,张行、李枢两位大龙头依次随后,却是反而迫不及待,纷纷举手。

阎庆四下扫过,却见到除了房彦朗和房彦释外几乎所有到场的寻常头领全都举手,反而是大头领中,不仅仅是一个单通海抱怀不动,居然还有杜破阵、辅伯石、徐世英三人各自不动。

“全帮七十一位头领,到场头领以上五十五位,起手赞同者四十九位……此案既过四十八手,无须拆解未到头领封手。”阎庆长呼了口气。“下一案,魏公请辞首席,张三……张行请辞左翼大龙头、李枢请辞右翼大龙头,废弃左右翼案。”

“起手赞同者五十三人……此案过,无须拆解封手。”

话至此处,阎庆明显紧张了几分,修为较高者,都明显察觉到了这位张行心腹拿着纸张的手在抖,不过,他还是坚持了下去:

“下一案,张行自荐为首席案,请诸位头领示手……”

而仅仅是片刻后,众人复又见到中间这人如释重负,且声音高亢起来:“四十八手!无须拆解封手!张三哥……张行为新首席!”

在场的五十多位头领也好,其余淮西而来的豪杰,还有本地的帮内精英也罢,全都摇头晃脑四面来看其他人,果然是举手赞同者极多,而有意思的是,杜破阵、辅伯石、单通海与徐大郎这一次居然也举了手……倒是翟宽、黄俊汉、常负、梁嘉定、孟啖鬼这几人,明显是在观察了形势后,跟房彦朗、房彦释几人一起放弃了举手。

换言之,在这个议案上,大头领们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几位注定要投到某处的几位头领似乎是想造成点什么面子上的困扰,但居然也没成。

只能说,大部分人都晓得轻重。

而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名其妙的,周围人也都稍微释然起来,但稍微释然之后,却又立即认真与严肃起来,只盯着那个人来看。

那人也果然起身。

然而,此人起身后,却居然只是朝四面团团拱手,并四面各做了一个鞠,引得周围人纷纷惊惶避席,起身回礼。

待到众人回礼,此人从怀中掏出来几张纸,走上去交给阎庆,便居然又回来了,而且重新坐下。

这一幕引得所有人侧目,淮西那边来人更是诧异,继而忍不住交头接耳。

他们无法想象,这是掌握了天下义军正统名义,占据了十郡一州的黜龙帮最高权力诞生的过程……就这么完了?

而且当年这位协助组建淮右盟的时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的,花样不也挺多吗?

便是要去打徐州,也不至于此吧?

过了好一阵子,周围方才安静下来。

阎庆也继续宣读了下来:

“张三……张首席议——既难得头领汇集,不再专设大头领决议,以今日便以到场诸头领总决议代行……请立手。”

此言一落,外围头领们纷纷举手赞同,诸位大头领们面面相觑,但只看对面的样子不看身后,也只能尴尬一笑,随后举手赞同。

这一回,竟然是全手。

“全手……”阎庆渐渐适应了这个角色,继续大声来念:

“张首席议——徐世英豢养私兵,截留税款,其罪当诛,念其主动交待,悔悟明显,更有建帮之勋,历山、安德亦战功卓著,特赦,罢为头领,转为河北任用……四十七手,自此案起,只计在场者,过半即可,凡五十五位,过二十八手即可……五十手,此案过,请徐头领转到外圈坐。”

众人齐齐去看,这可是建帮的大头领,帮内一度认为超过了李枢的实力派,就这么被轻易拿下,失了根基,而被众人一起来看的徐大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坦然处之……讲句良心话,也就是要打仗,也就是张行明确告诉过他不想看他表演,否则徐大郎能现场表演一个感激涕零出来。

“张首席议——李文柏叛离帮内,投靠暴魏,十恶不赦,罢免一切帮内名份、职务,悬赏追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案过。

“张首席议——废淮右盟,进李子达、芒金刚、阚棱、岳器为大头领,进崔宇(崔肃臣)、崔宙(崔玄臣)、马围、樊仕勇、戴义、张道先、史怀名、孙万寿、张亮、汪华、张善安、郭子和、寿金刚为头领……这些新入头领姓名来历都有抄录,就在诸位身侧,请细细观看,一揽定手……四十三手,过……请在场者十四位入座,自此时起,须三十五手方可过议。

“张首席议——加李枢为龙头,领东境西三郡军政总指挥,于济阴设台,统略近畿方向攻略。

其麾下,领大头领单通海为副指挥兼一卫正将,大头领伍惊风为一卫正将,大头领王焯为南路总管,崔宙(崔玄臣)为参谋分管,祖臣彦为机要文书分管,房彦朗、周为式、邴元正为济阴、东郡、东平三郡太守,翟宽、黄俊汉、丁盛映、常负、孟啖鬼、梁嘉定、伍常在、房彦释、范六厨九位头领为郎将,暂计十二营兵马……四十一……四十二手,过。

“张首席议——加魏玄定为龙头,领东境中三郡军政总指挥,于济北设台,协助河北、近畿攻略。

其麾下,大头领柴孝和为副兼济北太守,大头领徐师仁、牛达为正将,房敬伯为机要文书分管,大头领王厚领琅琊总管,郑德涛、杜才干为齐郡、鲁郡太守,贾务根、樊豹、鲁大月、左才相、关许、徐开通、张道先为郎将,暂计十营兵……六十八手过。

“张首席议——加杜破阵为龙头,领淮西五郡军政总指挥,于涣口设台,攻略江淮。

其麾下,大头领辅伯石为副兼一卫正将,大头领芒金刚为汝南总管,阚棱、岳器为一卫正将,头领樊仕勇、马胜、戴义、汪华、张善安、郭子和、寿金刚等为郎将,郡守待议,机要文书分管待议……四十一手,过。

“张首席议——加白有思为登州总管,支援河北、齐鲁、防备东夷,大头领王振、程知理为正将,领头领唐百仁、程名起、马平儿、诸葛德威、王伏贝,合计七营兵……五十一手,过。

“张首席议——以大头领雄伯南为军法总管,领柳周臣、吕常衡、张亮、史怀名,合计四营军法、地方治安巡视兵马……六十八……全手,过。

“张首席议——以大头领陈斌为内务总管,领头领张金树,为黜龙帮内务事……三十七手,过。

“张首席议——张行自以首席领河北三郡军政总指挥,于将陵设台,统帅全局,兼专河北攻略。

其麾下,领大头领王叔勇、高士通、窦立德、翟谦、贾越、李子达六卫正将,郑挺、钱唐、孙万寿为三郡太守,崔宇(崔肃臣)为机要文书分管,马围为参谋分管、谢鸣鹤为外务分管,阎庆为人事分管、贾闰士为安全分管、曹夕为屯田分管,徐世英、张善相、郭敬恪、鲁小月、夏侯宁远、周行范、尚怀恩、王雄诞、刘黑榥、郝义德、范望、张善相、冯端诸头领为郎将,合计二十营兵……六十六手,过。”

念到这里,阎庆早已经口干舌燥,虽说有人明显逸出了长生真气与寒冰真气,但头顶日头已经越老越高,阳光也开始刺眼起来。

而阎庆翻了一页纸,到了最后一张,明显顿了一顿,确实忽然打起精神,扬声来言:

“张首席议——即刻动员各部,集中三十营以上兵马,发兵徐州!以作琅琊临沂之叛的对等报复!”

周围人也都精神一振。

“六十二……六十一手,过。”阎庆迅速点出了数目来。

张行点点头,目光扫过没有赞同出兵的几人,这里面有杜破阵下属两三人,几位留后,以及昨日匆匆陪着杜破阵赶到的王焯。

事已至此,张首席当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努嘴示意。

“大头领以上皆可提议案,谁还有什么想法、说法?便是头领想说话,也可寻大头领来做商议,请他提议……且等一刻钟,若有提议,只管传署名的纸条与首席,继续来决,若无提议,便就此散去,准备出兵!”阎庆会意,立即扬声宣告。

说着,便先走了下去。

而随着他走下去,周围立即嗡嗡嗡起来,头领们非但交头接耳,甚至起身活动,猬集到大头领跟前,结团交换看法,讨论刚刚的人事任命和可能的出兵情况。

但是,讨论的热闹,却无人真的提出新的决议。

陈斌和崔肃臣肯定是有些想法的,但也不准备在今日生事。

便是杜破阵那里,张行非但让王焯吃了他两个县做缓冲,还明显挂漏了淮阳郡,甚至提交上的名单里四位太守也没有一并入帮,照理说本该与张行好好掰扯的,但此时也只是闷不吭声,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罢了。

偶尔抬头,还能对上对面一个河北来的大头领,后者一直在盯着他看,看的他莫名心慌。

另一边,初来乍到、光着头的莽金刚则算得上是坐立不安,他没想到什么张首席无端给他安排了什么总管,就淮西那乱糟糟的样子,也没个现管,他手里有伍大郎留下的几个兵,占住了些地方,这就成总管了?

本没有多余心思的他有心既想寻伍惊风、杜破阵解释一二,又想去找自家兄弟胖金刚问个清楚,却一时间昏头转向,尤其是他一打眼看到那位端坐不动的张首席,复又反应过来,这事既然在这种场合大张旗鼓的说了,怕是想要说法也得经过这位新的张首席才行。

然而,他几次想站起身来去寻对方说话,却又都重新坐下。

原因再简单不过,那位首席身后,左右两侧,一位紫面天王,一位倚天剑,委实让他心里发虚。

其实说白了,河北、东境、江淮,资历者、新入者,豪强、世族,新的地盘划分受益者与损害者,哪个没有说法?但很显然,即将到来的出兵情状和张首席刚刚登位的现实,当然还有决议结果的权威性,使得这些有表达欲的人不得不暂时压制住自己的想法。

真要说无所谓的人似乎也有,此时此刻,白有思正坐在张行侧后方,微微眯着眼睛端详自家丈夫,似乎只是出神而已。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始终没有纸条传到张行这里,这位一直看着什么入神的首席也不再犹豫,主动站起身来,走到了场地中间的空地上。

军营内的露天场地下,原本嘈杂一时的决议场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迅速回到座位,无一人再出声。

一时间,只有蝉鸣、风声稍存。

张行立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然后方才抬头,四下环顾了足足两圈,方才停下,言语平和,但却用了一丝真气:“刚刚并无新的议案,按照我的意思,赶紧散了,准备出兵事宜……”

众人闷声不吭。

“不过,李公跟魏公都说,既做了首席,便该摆出点首席的样子来,稍微说几句来,安安人心,几句话也耽误不了许多功夫。”张行继续来言。“既如此,我就说几句话……诸位兄弟姐妹,刚刚我一直在看这个东西。”

说着,张首席将手中纸张举起,继续四面展示:“这是帮内头领名单,今日后,合计八十八位头领。”

周围稍有嘈杂,很显然,这个数字对于细心的人而言自然什么都不算,但对于一些粗心大意,心思还停留在之前的人来说,还是有些震惊。

“八十八。”张行略显感慨,如数家珍,带着真气的。“自济阴、东郡建帮时,我、魏公、李公,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再加上遥请的杜兄跟雄天王,大家牵三带四,大约二三十人;然后起事前,我与李公、魏公又各去招揽豪杰,待到两郡起事,渐渐至于四五十人;历山一战,大头领尚怀志战死,战后却又在齐鲁、登州、梁郡,陆续收拢了十来人;然后过河北,又战死了一位孙宣致头领,却又顺势并吞三郡,收了河北义军、官军降将,至于近七十人;如今再叛了一个,淮西诸豪杰却又正式加入进来,终于到了八十八位……我想了想,觉得委实了不起!”

“首席确实了不起!”程大郎脱口而对,大声附和。

随即,周围人纷纷来和。

杜破阵叹了口气,有心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居然也觉得了不起……他当日来接皇后,就在济阴这里与张行并马,彼时便承认张行的本事厉害,如今在淮西弄得一团糟,更觉得对方厉害了。

八十八个头领,前后只折损了两三个,能不厉害吗?

自从起事以来,淮右盟的舵主,都快换一半了!

乱糟糟中,大家渐渐统一口径,都说是张首席这个人了不起,将黜龙帮带到眼下局面。

“我也觉得了不起!”待这轮声音渐渐下去,张行居然也笑道。“说句难听点的话,若天下没有黜龙帮,就这八十八个人,也就是诸位了,却不知几人死、几人亡,几人沦为枯骨,又几位沦为行尸走肉了。”

周围陡然一静,当了首席就这么狂的吗?

“我说的不对吗?”张行负手四面环顾,含笑来对。“大家看看之前的河北,想想一早的登州,在问问现在的淮西就知道了……那是个什么样子,诸位真没见过吗?义军兼并义军,官军镇压义军,官军出卖官军,义军屠戮官军,谁得势也都不放过老百姓,最终的结果就是死伤狼藉,流离失所。而所谓英雄豪杰,则宛若烂泥里的虫蛇一般,相互撕咬。这种情形,若只是弄得一身泥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道德、力气、人心、秩序,包括性命,全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轻易消散,变得什么都不是。”

话至此处,张行微微正色,音调也重新提了上来:“所以我才说了不起,但了不起的不是不是八十八个人只折损两三个,而是说,若天下无黜龙帮,此间人,自三征以来不知有几人幸存!而这个黜龙帮却正是你我等人一砖一瓦,八十八人以下,带着几千几万几十万众累积所成……所谓人合力而成事,成事复而庇人,正如流水汇成江河,而江河成势,又使流水滔滔不可侵。

“诸位,这就是我们黜龙帮了不起的地方!我们有自己的规矩和法度,我们令行禁止,上下一体,我们团结一致,内外通达,我们一群人,天南海北,聚在一起,走了两年多的路,不是没遇到过难处,不是没改过规矩,不是没闹过生分,但始终未曾散了那口气,始终聚成一体,这才是我们能够成事,能够称得上了不起的地方!

“江河既成,谁能侵我?!”

“就是这个道理。”雄伯南没有出声,却重重颔首。“就是这个道理!”

“即日发兵,让司马正看看什么是江河之势,让天下人瞧瞧,黜龙帮可曾有半日忘了自己根底!”张行缓缓来言。“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散去,各待军令安排。”

PS:我第一次发现,数名单是个多大的力气活。

(本章完)

第357章 江河行(14)

战争不是想开打就开打的。

军队的调度,后勤的补充,攻击路线与兵力分配,都是麻烦事情,尤其是时值夏日,天气炎热不堪……因为天气炎热,很多部队都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轮休,还是因为天气炎热,必须要准备避暑的药物,依然是因为天气炎热,当战争抽调大量的辅兵、民夫、物资时,必然会影响正在展开的抗旱作业。

更不要说那个老话题了——粮食。

兵马一动,粮草先行,已经过了两年紧巴日子了,这要是再打一场,再耽误了旱情,下一年不知道什么样子。

而这就是所谓考验人的时候了。

实际上,决议刚刚散了场,转回到城内,那边一众领兵的正将、郎将们便和各郡太守们与诸位新任总管、分管,就迅速陷入到了相关问题的争执中,太守们作为地方官,之前便有数人直接反对开战,而诸位领兵将领们却迫不及待,总管、分管们负责协调,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一会功夫,便忍不住吵闹起来。

张行没有去给这些人降温,他和李枢、魏玄定、雄伯南、白有思,以及王焯在郡府的一个侧院里说话。

“你能确定?”坐在廊下的张行嘴里是疑问句,但表情和语气却很平和。

“十之八九吧。”此次小讨论的发起人王焯站在一旁平静来答,正是他寻到自己新上司李枢一起来找张行的,只不过其余三人恰好也在此处。“我也是听说。”

“若是这般,此战就更麻烦了。”坐在院子凉荫下石桌前的魏玄定微微皱眉。“雄天王和白大头领之前在琅琊可有察觉?”

“没有,但也是有了。”旁边雄伯南板着脸沉声以对。“没有是说,一动手跟之前感觉一样,就是单人肯定不是他对手,但跟白大头领在一起足可从容进退……而又说了有,是仔细一想我如今已经观想大成,非是当年历山时交手模样,那么这么一对,他最少也是到了这份上,而若是真的快一步摸到了宗师门槛,已经可以跟薛常雄一般将观想之物外放映照出来,当时却不用出来,那也是寻常,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白有思抱着长剑,没有吭声。

“那就应该是了。”魏玄定立即颔首。

“那就麻烦了。”雄伯南站起身来,明显焦躁了起来。“我非是无端涨别人威风,但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修行者打架这个事情跟街头厮杀没什么区别,就是会有个明显的胜负,就是有人特别厉害,每次都能打赢,依着我的平生所见,此类交手,同境界下,有两个人是绝不能拿常理来比较的,一个是白大头领,另一个正是司马正,何况司马正如今先进了半步?”

“我确实不是他对手。”靠在廊下柱子上的白有思平静开口。“历来如此,修行境界总是慢他一年两载的,同境界下的比试也总是差他一分。”话至此处,白有思稍微一顿,还是继续来言。“不过,也不必怵他就是,他便是跟薛常雄一样摸到了宗师门槛,也不可能来得及立塔,不立塔,就破不掉基本的境界桎梏和真气叠加的。”

“不错。”李枢也正色以对。“只要不立塔,他便是真的宗师了,难道我们不能结大阵迎上去吗?我们现成的六七个成丹,还有雄天王跟思思这种,如何怕他?”

张行依旧不吭声。

倒是魏玄定想了一想,也认真来答:“既如此,这一战还是要打。”

“就是这个道理,这一战必须要打。”李枢迫不及待,很显然,在内部人事问题已定的情况下,于公于私,他现在都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这场战斗。

王焯沉默了片刻,也认真环顾来言:“首席,两位龙头,雄白两位大头领,你们几位有你们几位的考量,有些事情也肯定比我这二把刀清楚,但我还是要说,刚刚之所以弃手,包括现在主动找诸位来说,也是有我理由的……我不是说该不该打,而是在担心司马若至宗师,他再用家族的协助,从江都唤来援兵和助手,此战没有了突破口,最后便拖下去,弄得双方都空耗钱粮人力,打成烂仗。”

李枢便要言语。

而这个时候,抱着怀坐在白有思脚旁的张行开口了:“其实我也有这个担心。”

除了白有思,众人齐齐一怔,然后来看。

“我之所以着急担任这个首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件事,河南这里的腐化、淮西的乱局,还有就是这场南北皆有显现的旱灾……第一件事需要内部权威,第二件事需要对淮右盟的进一步控制,第三件事需要所有的东西,唯独跟徐州开战却不在其中。”张行在廊下认真来言。“若真打成了烂仗,前两件事要拖延,第三件事要大大受影响。”

“但事有缓急。”李枢站起身来重申道。“这一仗又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的,是我们不得不应,如若不应,将来必有后患……张首席刚刚在决议上也说了,咱们黜龙帮之所以能成事,骨子里是靠的团结二字,所以才能聚细流成江河,而反过来讲,现在出了头领、留后还带着几个城一起降魏的事情,其实也是另一种细流……却是大堤上的细流,如果不管,它也会成江河的!这是在动我们黜龙帮的命根子!”

“不错,决不能让人产生一种黜龙帮可以今日降明日叛的错觉。”张行沉声以对。“这一战必须要打……但咱们必须要在这里讨论清楚,要打到什么份上?因为必须要见好就收,要快才行。”

“一战而胜,然后拿回临沂城,宰了李文柏?”魏玄定学着张行抱着怀认真来问,然后马上改口。“不对,李文柏一个大活人,看到我们这般声势,直接自请离开淮北,去了江都如何?所以是要一战而胜,再夺回临沂?”

“道理是如此,但现在的情况是,一战而胜和夺城也未必来的那么容易。”张行倒是坦荡。“尤其是司马正也不得不应这一仗,而且徐州背靠江都很容易得到真正的强力支援,至于拿回临沂,我说句良心话,鲁郡和琅琊的那片山地不适合大部队进发,咱们的兵力优势施展不开,反而是临沂那边一马平川,方便支援,咱们真要去那里说不定会被抓住战机被人虎口拔牙?”

“这……”魏玄定开始慌了。“不会真的对峙一番退回来吧?”

李枢几人也都板着脸沉默起来,别看此番退下来是张行这个新首席的威信丢的大,但真要打输了,或者打成烂账,谁都跑不掉。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

“这有什么,难道还只许胜,不许败?”张行依旧坦荡。“只能说做好足够心理准备,尽力而为,不能因为打了几次胜仗,就小瞧了天下人,便是小瞧了天下人,也不敢小瞧司马二龙的。”

“话虽如此。”李枢正色来问。“张首席可有一些计较?”

“还是有一点的,但不多。”张行认真来答。“我的意思是,首先要发挥兵力优势,所以要换战场,要分兵……主力从济阴这里顺着菏水与汴水往徐州本阵,也就是彭城郡的彭城(就是徐州)出兵……给司马正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扔下徐州这里,必然会折返过来,在汴、菏之间的丰沛萧方诸县与我们对峙,这时候,如果我们早分一支兵马藏身在鲁郡那里,何妨尝试突袭临沂?”

“可行!”李枢直接拊掌。“攻其必救,调虎离山……可行。”

“只是可行而已。”张行面色不变。“仓促之下的法子,有比没强。”

“就是这个道理。”魏玄定倒是松了口气。“我倒是觉得,有个法子已经足够好了……毕竟,这次的事情,我们是事出突然,他们何尝不是?”

“这倒是实话。”雄伯南也微微振作起来。“事情肯定是猝然而起,是因为我们发觉琅琊的那些豪强在与徐州眉来眼去,然后我开始去迁移这些家族,迁移了一趟之后,把他们逼急了,做出了这种事……从我们这边来看,是没想到李文柏那厮居然也降了,而从徐州那里来说,整件事情都是突然的,所以他们也必然没有准备!关键是谁负责偏师?偏师那里,少了未必能成,多了会被人轻易从徐州这边看出门道。”

张行扭头看向立在身侧的白有思:“白总管觉得谁合适?”

“我不合适。”白有思立即给出答复。“太明显了,雄天王也不行,我觉得应该是徐师仁跟莽金刚再带着一两位凝丹高手……徐大头领本就是鲁郡人,之前本就在家轮休,离开鲁郡,反而刻意;莽金刚是司马二龙不知道的信息,足够让他意想不到。”

“有道理。”张行点点头。“徐师仁是偏师主帅,不过莽金刚愿不愿意来是另外一回事,得找他谈一谈……诸位还有别的补充吗?”

廊下、院中,几人对视几眼,不再言语。

“既如此,就不要耽搁。”张行目光扫过几人,依次吩咐。“雄天王现在去镇一镇场子,要他们不许再做无谓争吵,要迅速做出方案,不能等河北的兵马过了河不知道哪个营往哪里走……具体找徐世英跟马围,告诉他们分兵的计划,立即弄出一个总的方案来!”

雄伯南立即点头。

“李公现在就去动员地方,不管如何调配具体的营头,从济阴这里出兵的大方向跑不掉,物资、民夫、兵马都要立即开始处置,要设立兵站,沿着菏水或者汴水,方便大部队进军。”张行如此吩咐,果然是直接下令了。“魏公也是类似,但伱可以稍等等,等下军事计划大略出来,再去鲁郡做说法,可柴大头领必须现在就回去,先去济北做河北的营头接应。”

李枢明显一怔,但还是干点了下头,魏玄定更是颔首不及。

“还有王总管,淮西那边还是要辛苦你往来,你现在去找杜破阵,但要晚些时候再来,我要先跟莽金刚聊聊。”张行如此吩咐。“可以先跟杜破阵透个底,淮西必须出兵,而且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牌兵,我要看到阚棱带着他的一万太保军出战!这是底线!”

众人听到这里,晓得便算是定下了此战从最高层面的一些说法,便都不再犹豫,准备转身去做事。

而就在此时,王焯忽然拱手正式行礼:“谨遵首席军令!”

其余几人反应过来,明显怔了一下,其中魏玄定和雄伯南率先反应过来,也依着葫芦画成瓢,认真拱手一礼:“谨遵首席军令。”

李枢内心尴尬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便也拱手:“谨遵首席军令。”

张行站起身来,走出走廊,只在院中同样拱手:“大事未成,诸君尚须努力!”

四人见状,心思各异,便也离开。

而四人既走,身后白有思也起身走下来:“三郎,我有什么别的军令?还是要我随行主力军阵就行?”

“莽金刚要你在场我才好见,有些东西要你来称量。”张行回头来笑。“这便是军令。”

白有思即刻点头。

张行也随即摆手,将守在侧院门前的贾闰士喊来。

“首席。”贾闰士回家歇息了大半月,此行与父亲贾务根一起赶到,不免容光焕发。“有什么吩咐?是去寻莽金刚吗?”

“是去寻他,但要先去那边找贾越,然后让贾越带你去寻白沛熊那几人,再然后一起将莽金刚、瘦金刚、胖金刚一起寻来。”张行如此安排。

贾闰士愣了一下,但迅速醒悟:“是去寻几位北地人,然后再找几位金刚?”

“对。”

小贾不再犹豫,立即重念了一遍命令,匆匆而去了。

人还没走,挪到石桌前的白有思就先笑了:“若是在河北,多少要将那个算卦的跟抱着镜子的一并叫来吧?在江东,说不得还要借个真火教的真火盆照个亮?”

“正是此意。”只白有思一人之前,张行难得放松下来,也跟着坐了过去。“吃碗豆花都想试试盐跟糖一起搅一搅呢,何况是这两位?”

说着,张行抬头去看北面与西面,但只是一扭头,便被藤架后方明晃晃的骄阳给吸引了目光,然后断了多余念想。

除非是哪位至尊愿意下来跟他一五一十的说说,纷纷扰扰的,三辉四御外加几十条真龙几十个神仙的,恩恩怨怨,谁能跟他说清楚?

便是今日,也不过凑个趣,本质上还是要谈正事的。

过了一阵子,贾闰士果然办事利索,将两帮人带了过来……当然,形式上来看,贾越跟白沛熊是执行者,胖金刚是中间人,莽金刚与瘦金刚才是被邀请者。

到了此地,双方稍作一点寒暄,那两位金刚明显怀了鬼胎,都只小心翼翼的坐了,然后便一言不发。

“莽兄,庞兄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但我还是尽量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张行倒是言辞恳切。“义军翦除暴魏的事业需要你和其余几位金刚的帮助。”

莽金刚有些发懵:“帮助?”

“哎。”

“事业?”

“哎。”张行愈发恳切。“司马二龙可能到宗师了……我们需要个撑底子的……你看,大家相互都是为了消灭暴魏,为了大义,那能不能把十三位金刚凑在一起?不是说,十三位白帝观破门金刚联手,足可对抗宗师吗?”

白有思心下恍然,这就是张行刚才在那个偏师计划时迟疑的缘故,旁边面无表情的贾越和好奇打量这几个光头的白沛熊登时有了反应。

莽金刚也恍然:“原来如此,但张首席,这不是俺推辞,是兄弟们各有各的说法和心思,你之前也跟胖子讲了,胖子也跟我们讲了,有几个就觉得,可以来看看,也都来了,城里现在是七个,随时还能再叫来三四个,但也有几个,比如现在江西的小白,就觉得你这人就是个枭雄,迟早要干坏事,这次急着当首席就暴露了,还让我们去真火教那里……所以,他就不大愿意来。”

张行晓得对方为什么叫莽金刚了……当然啊,也有可能是装的。

但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所以,你们十三位金刚破出了白帝观,四下参加各路义军,是为了翦除暴魏,还是为了宣扬白帝爷的什么大道?又或者单纯是要惩恶扬善,跟朝廷走到对头了?”

“十三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当初破观而出,就是在观中没事可做,正好学了阵法,便一起闯了山门,想的是出去喝酒吃肉寻痛快。”莽金刚摇摇头。“至于说都参加义军,却几乎人人都不一样,胖子跟小白就是想的多那种,总想着要天下大同,要世间变好,比什么历朝历代都好,像我们几个就是觉得是大魏朝廷不干人事,再加上之前在观中多少听了些言语,知道这世道反正要大变,也就放肆参与了造反的事情……还有几个,是单纯为了义气,兄弟们都加入义军了,他们也乐意帮忙……唯独瘦子,是个想做什么事业的,看上了杜破阵。”

张行看了一眼明显昂然自得的胖金刚和一脸无奈的瘦金刚,却又继续来问:“那我再多句嘴……不是说白帝爷断江如斩龙,料事如先观吗?你们从白帝观中破门而出,不怕白帝爷给什么说法?还是已经有了?”

贾越明显眯起眼睛,死死盯住了莽金刚,而白沛熊倒是跟白有思、贾闰士类似,似乎只是好奇,看来后者果真是单纯的跑出来闯荡的,跟贾越和自己那坨子事没什么太大关系。

莽金刚瞥了过了贾越,有些不安的在座中扭动了一下:“白帝爷真要安排什么事,也从不学黑帝爷搞这些明的……我便是真被安排了,也不知道啊。”

张行恍然。

反而是胖金刚略显不安,认真在侧后方按着对方肩头提醒:“大哥,那是白帝老爷落事无形。”

“是是是,落事无形。”莽金刚赶紧敷衍点头。

胖金刚复又看了眼贾越,他当然晓得这位之前的上司是怎么回事,复又补充:“黑帝老爷那是质朴坦荡!”

贾越没有吭声。

“所以,”张行强行按下吐槽的欲望,认真来问。“莽兄帮还是不帮?马上要开战,我真没有时间与几位磨合证明些什么……你看,我待会还要劝杜龙头出兵,他必须要出一万太保军,否则帮内其他人就会疑他;还要去听那边的军事计划,决定到底如何出兵……你也能想到,司马二龙摆在那里,你们答应或者不答应,其实关乎着我们出兵的多少,如何出兵!我不觉得司马正会蠢到不往这里派间谍,你跟你们兄弟十三个,正是此战战力上的最大变数。”

莽金刚也正色起来:“那我也不耽误首席的正事,现在就给个准话……我个人,自然乐意为首席效力,十三兄弟一起齐聚为首席办事,也不是不行……当日出了白帝观,在白帝城分开时,诸位兄弟念及自小一块长大的恩义,加上我是老大,其实是给了我三个玉符的,说是无论多难多离谱,只要我摔了一个玉符,便愿意一起听我指派,聚起来拼一场命。”

“这也太珍贵了。”张行恍然,含笑来应。

“并不算珍贵。”莽金刚坦诚以对。“当日内闯黑塔后被追,伍大郎那里事败,都曾想用过……只是要么没机会用,要么拖着拖着就过去了……张首席帮我个忙,我愿意替你用一次。”

“莽兄说来。”张行心情极佳,跟这几个人说事,真的,比对付杜破阵、徐世英、程知理那些人舒坦的多。

“这个总管……我不自在,主要是当日的兵是伍大郎留下的,好多都是他家将,我有心找他换,但看今日的架势,怕是你这个首席这里不说通了,也是没法真换的……”

“我懂。”张行立即点头。“就这次出兵,我路上去跟伍大郎说,把你的心思跟他讲清楚,问他愿不愿意去担任这个总管?他若愿意,我绝不阻拦。”

“那好!”莽金刚如释重负。“一言为定,您来吩咐吧,要我们跟着首席的中军走吗?!”

胖金刚和瘦金刚明显也松了口气。

“不用。”张行也放松了下来,却是莫名看了一眼话越来越少的白有思,然后继续来言。“我要你们十三金刚跟着一路偏师出发,你先去唤人,集合好了就走……还有,这不是什么私人交换,而是说,大家都是为推翻暴魏的大义事业,我请你们对付朝廷的宗师是如此,你们为了防止义军生分,主动让出汝阳总管,也是如此,不要小瞧了自己……大家都是心存大义的。”

“是这样的吗?”莽金刚想了一想,认真向身后左右求证。

左后方胖金刚立即点头,右后方白沛熊愣了一下,虽无奈也只能点头。

PS:标题错了,来不及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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