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8章 仙朝

“来者何人?”

被强行轰散的魔雾之中,身显魔婴之形的寂灭天魔“晦童”,惊疑不定。

他是天生的魔婴,寂灭的恶途,与堂皇矜贵、好似美玉雕成的童身霄玉,完全是两种极端。

这从天而降的道术天瀑,好似骤雨洗魔土。

空气之中,竟然蔓延着一种令魔物不安的清新。

立于魔界之巅,常年同人族交战,晦童见识非凡。哪怕是霸国术院最新研究出来的天阶道术,也不至叫他如此惊诧。

可天瀑之中的这些道术种类太多,其繁杂之处,他一眼都看不过来。而又来得太快,几是念动而发!

什么样的修行者,可以掌握如此多的道术,又这样轻松写意地统合在一起,使之浑然天成,仿佛天倾?

昔日号称“术法宗师”的血河真君霍士及,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表现力。

此般情景,叫他想起近古时期那位以【云篆】神通称名的道家强者——那位道君把【云篆】变成了“符箓之道”的一种代称,用一门神通代表了一种修行体系!

可今天这位从玉京大营里走出来的强者,其术法表现好像与历史记载中的【云篆】也不完全相同……不仅仅是道术的变幻更为复杂且更流畅,也不仅仅是对诸多术法的统合更为完整,她用术之如意,仿佛天生!

现世人族正在不断地颠覆过往,超越时代……难道术道又有革新吗?

身后泱泱的魔物大军,释放出无数道魔道法术,却在这咆哮的道术天瀑下,溃难成形。

这样的强者,他竟然没有听说过?

咆哮的道术天瀑之上,衣带当风的女子,长发素裙如仙临。虽是叶青雨的眉眼,却更矜冷、也更缥缈。

仙神两分之后,两身的气质都更极致。

商道神身握财人间,托红尘火炉,同众生喜悲,明显活泼一些,也更让人亲近。

云道仙身则是“天生有道”,作为“降世仙种”,掌握了完整的如意仙章,已成天仙尊位。更是如意仙宫之主,视人间都隔九重天阙,气质实在遥远。

在玉皇钟和三十三重魔天的对峙中,她驾如意仙宫而来,俯视寂灭天魔,并无半分异色,只是遥遥一指:“气聚为云,云散为气。聚散如意,心心念念……吾【如意元君】也。”

她在现世为人所知的是神道身。

当代财神的信仰,在神道式微的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可匹敌的神途对手。

而她的云道仙身,却极少临尘。

这世上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她仙身的修行。余者最多是从叶凌霄当年的气道仙身里有所推测。

云篆神通是“以云行印,令决天地”

修行到了,世间无云不如意。

所以她随手就能按消魔云,现在更是一指而成狱——数不清的法术,形成一个完整世界,将寂灭天魔彻底淹没。

在这前所未有的人族大世,道术的发展已经远迈历代。

若说哪个地方对道术的研究,走在历史最前沿,往前只有显学圣地和六大霸国是正确的答案,今天却还要加上一个太虚幻境。

六大霸国的术院,是当前时代道术的最高殿堂。

“凡人亦可入”的太虚幻境,却记录了无数太虚行者的奇思妙想,最终碰撞出惊艳时代的璀璨光华。

姜望的阎浮剑狱即受众生推举,到今天还在不断地演进。

叶青雨常年坐在朝闻道天宫的创造者身边修行,她的如意术界,更是这个时代,亿万人族所手书的术法新篇!

昔日的叶大豪杰,很清楚自己的女儿,纤尘不染,清冷静宁,从性格上来说,就不擅长与人争执,更别说生死斗法。

有修行仙资,少杀伐天赋。是典型的“有道无法”。

放在天下大宗,这种修道天才,都是精心保护,关起门来修行,只管参经问道的。所谓“有道无法可长生,有法无道路难行”。

往前有他护道,往后有姜望护道,还有白歌笑,还有闾丘文月……叶大豪杰走的时候是放心的。

但他这般“横推列国无敌手”的盖世强者,当然也不会全然期待外力,他对叶青雨的法途,也有高屋建瓴的设计。

那就是“以势压敌”。

无论是基于财神信仰的磅礴神力,还是基于云篆神通的道术洪流,都是这种斗法思路的体现。

没必要过招拆招,直接山崩海啸。

何必生死之间腾挪?一力降十会,天瀑洗尘埃!

挡得住,那不好意思,输了。

挡不住,那不好意思……输了!

楼约抬眼便知晦童抵不住。

都说“仙为道之敌”,脱胎于道术的仙术,是教内的“异端”,好像它们势不两立。然而楼约这等曾距道门领袖一步之遥、在魔界亦登顶至高的强者,却深刻明白,仙术可以是道术的有效补充,仙、道并不互斥,而是互益,它们本可以联手开创一个更辉煌的时代——

只要当初的李沧虎,愿意如后来的姬玉夙,如宗德祯!

一真不二,仙帝不屈,才有那场旷古绝今的大战。

【玉皇钟】所带来的堂皇大世,不仅短暂对抗了魔界,还让如意仙宫威势倍增……此刻祥云仙霞,宝光玉泽,竟化万里魔土为仙境。

如意仙章和云篆的完美结合,更是用现世人族的道术洪流,将晦童的寂灭魔域冲刷得摇摇欲坠。

楼约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这次荡魔战争的最终目的?

这浩浩荡荡的军潮,八面开花的战场,玄奇梦幻的战械,乃至于反复铺世的电网……都只是个引子。

余徙不仅要将所有的魔君全部打落,大肆屠戮天魔,还要化魔境为仙境!

那位在登顶路上轻易将太元楼约击溃,今已不可言名的不朽者,还有一层“当代仙帝”的身份……

其人手握云顶仙宫、霸府仙宫,以及从极乐世界里拆出来的极乐仙宫。

再加上如意元君手里的如意仙宫,秦广王手里的万仙宫。

只要他愿意开口,今世九大仙宫,几乎可以一言得全。

许妄、洪君琰、吴询,都不会拒绝彻底改造万界荒墓,他们各自国家的军队,可是都旗帜鲜明的参与了荡魔。

山海道主难道会拒绝吗?

再往前推……是谁让九大仙宫的传承,重临现世?是谁推动了当代仙术的勃发?

这一切都是为今天做伏笔!

难怪如意元君会来魔界,难怪余徙这么拼。

当年的仙人们,以“飞升计划”作为仙人时代的谢幕演出,送仙种“飞升”,寄望于这些真仙跳出最终大劫,在最辉煌的时代降临,重新主导时代。有一部分始终未能找到的仙种,道门一直怀疑藏在天海深处。

而当今时代,是谁在主导天海,又是谁在天海深处沉眠?

这当中有一条如此清晰的线——

赢得了神霄战争,现在又侵入魔界,压得诸天万界寂寂无声息……当下难道不是人族最辉煌的时代吗?

再往前追溯,景国曾有“仙廷”之谋。当今中央帝国的丞相闾丘文月,正是计划的推动者。今日的如意元君,正是当年那位仙种的女儿。

若举魔界为仙界,岂不是这两种计划的完美结合?

仙廷立于仙界,真正的仙术盛世到来,仙帝李沧虎大约能够借此复苏,当代仙帝还能更进一步……且还避开了仙宫同道门的竞争,不必重演一真与仙帝故事。

在这个过程里,扫荡魔界只是顺手为之!

如此深远,如此天衣无缝的布局……原来那么早就开始落子吗?

魔君楼约真切感受到了,他和不朽者的差距。

当年的太元楼约,还视那人为无敌路上的挑战者,可那人大概从来没有将视线放在他身上。那人着眼于诸天,落子在永恒,不是堵太古皇城,就是夷万界荒墓!

无愧于“伟大”之号称,当世最年轻的超脱之尊。

楼约不能坐视此等布局的完整,因为永恒的仙界,是在掘魔族的根。这一刻他视如意元君为魔界之大敌,排序更在余徙之上。

五指一收,虎啸风。

数万丈的龙卷推着仙光走,冲出魔界,向诸天咆去。

他的拳头却回转:“如意元君!登我天门,入我魔天。且看你当不当得起……此世的仙!”

曾经的《三十三天霸拳》,是太元楼约无敌的自信。今天的《三十三天拳典》,是魔君楼约的“求不得”。

他的拳头未能守护的一切,他所失去的那些……化历历而过的风景,为一重重魔焰滚滚的天境。

三十三个小世界,浸染着不同的魔意。

一拳轰去,那变幻万千的如意术界,瞬就漆黑如墨,像个气泡被碾碎。

已经左支右绌的晦童,瞬间得到解放,怪叫着冲天而起。却没有继续这场战斗,而是转身向天外逃去。

开玩笑!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如意元君,都能这么强,此战哪有胜理?

那些声名显赫的对手,还没走到面前来!

楼约转身挥拳的瞬间,余徙立眸作灿金。两道金光天柱,洞穿了魔界的阴翳,一时下抵于地,上撑于天。金光恍惚之间,仿佛撑起了一座辉煌大殿。

传说中的仙廷,立此为庭柱!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转身?!”

玉京山上最终的胜利者,一握金光玉质为拂尘,向败犬挥去,要为魔界拂此尘埃。

三十三重天的幻影,一重重结成玉质,而后有琉璃碎声!

拂尘挥破九重天!余徙追步进击,在不断变幻的时空里,将拂尘一甩,顿有千万条金玉线,扎进楼约所炼化的一重重魔天里,不断延展,湮魔易世。

叫这些魔焰滚滚的小世界,或染金辉,或结玉质,变得堂皇。

要彻底地改变魔界,他先改写楼约的魔天。

“我不转身,奈你余徙何?”楼约一展长披,将被金玉所侵的天境,都展为披风,甩在身后。

“不要忘了!是我走了,才有你的玉京山大位!”

《三十三天拳典》是他的根本拳道,他却任由余徙瓦解,弃置大半修行,而紧追如意元君。

一拳轰破道术天瀑,一拳掀翻如意仙宫。

又一拳!

他的眼里带着叹息、遗憾,和不忍。

三十三重天里,最高是为“离恨天”。

此拳恨别离!

是太元楼约堕魔的根由。

也是魔君楼约这一生至此,最强的拳。也只有在魔界,得到魔界托举,才能轰出这样的拳头。

只有杀了如意元君,才能改写魔界举为仙界的命运。

纵然那位不可言说者,布局深远,神通无上,仓促之下也无法找到另一位立即就能执行仙廷计划,完美飞升的仙宫之主。

时间会为魔界带来归位的魔君,时间也会带来新的变数。

那座不断翻转的如意仙宫,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那衣带当风的天仙,还在源源不断地掀起道术洪流……云海翻涌,像是亿万道符篆在燃烧!

楼约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那位财神是不是也是这样战斗呢?区别只在于云篆比较省钱。但财神需要省钱吗?

下一刻,他即碾碎此念,碾碎所有被如意仙术勾起的无聊念头,继续他一定要帮如意元君告别诸世的拳。

却见轰开的道术天瀑后,有一条白龙般的河流。

魔界之中并无活水,这条河流滋滋作响。滋养生者,却腐蚀亡者。

拄剑立于浪潮之巅的福允钦,身披古老的水族战甲,阔面之上,只有一种绝不退让的坚决。

“此路……不通!”

他握剑而竖劈,昔为龙君侍,今为现世横。

其身是崇山峻岭,其剑是江河洪流……遽以此剑剖离恨。

吼!

虚空有插翅魔虎,竟与白龙作龙虎争。

楼约竟然移拳,脚踏星斗,眸换日月,在间不容发之际,同福允钦错身。任凭福允钦的剑,斩在他的魔躯,在他的胸腹之处,留下了可怖的山壑!

魔道一体,虚实纵意。魔族虽然输掉了神霄战争,楼约这样的强者也永不止步,身在万界荒墓,他更是意举巅峰,横贯道魔两途。

此刻他已经意识到,如意元君正是战场的饵,垂钓他这般不得不上钩的魔。可他还是“不得不”。

宁可受伤也要前行,宁可受伤也不能被福允钦耽误一息。

弑杀天仙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所以他负创而错身。

轰隆隆隆!

又十二万九千六百枚闪电印记呼应的雷霆,冲刷了这片战场。绝大多数电光,都笞击在楼约伟岸的魔躯上。

其如猛虎跃涧,电光交错在其跃时。剧匮对时机的把握,已有几分“早注定”。

楼约身上骤然升起的幽幽混洞,瞬间将电光吞咽,又瞬间被电光撑爆!

混洞有无垠之势,楼约毕竟有极限。剧匮所依托的,却是太虚行者所奉献的千千万万的电种。

一时电笞如刑。

可灿耀的电光之林中,楼约飞身如虎出!

他皮开肉绽,遍身的血,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如意元君,拳不偏移!

此拳不许对手偏移!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并不是对魔族有多大的归属感,对魔界有多么的眷恋。

他只是明白,魔界若是毁于今日,他也必将止步于此——战斗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胜,要么死。

他拥有太元楼约的一切记忆,他绝不做那样的失败者。

他已经看到如意元君扬起的发丝,也看到那一双……矜冷的眼睛。

他这一生至高的拳头,却遽止于余徙的面目前。

三十三重天的跋涉,好像是一场梦。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在玉皇钟下转身。

他的确救下了寂灭天魔,的确轰碎了道术天瀑,但为什么他的拳头,最后落点是在这里?

楼约低头,看到自己的魔躯,不知何时,已经被千万条金玉线贯穿!

他不知何时被钉为仙傀,他的拳头为余徙的意志所引导——或许是,拂尘逐世的那时候?

“太元走了,我才执掌玉京山吗?”余徙平静地竖起一只手掌,拦住了楼约的这只拳头。灿金的眼睛,显出一种他从不展现的威严:“没有天子作保,他是否有机会来争?没有不朽魔功,你又够不够资格走到我面前!”

楼约有魔界的支持,余徙有玉皇钟的帮助。

这场战斗归根结底,是两位角逐玉京山大位的高修,第一次正面对决,结果竟然连“僵持”都没有。

诚然有楼约选错了目标的原因在,诚然有福允钦挡道,有剧匮的压制和干扰……诚然举魔界为仙界的谋划,乱了楼约的心!但余徙的战力表现,也绝对远超过往所有对他的认知。

余徙看楼约,从道至魔,点滴都在眼中。楼约看余徙,明晃晃的只有两字曰“天师”,匾额一换,再看为“玉京”。

正是颠覆过往,才有这乾坤立分。

这样的人……

他说自己不擅斗法!

当代四大天师里,或许只有南天师应江鸿是最诚实的。因为只有他不掩饰自己的强大,为中央帝国剑横天下。其余几位都是身在天京,背倚道门,出工不出力得紧。

难怪当初中央天子讨伐【执地藏】,要把几位天师骗进中央大殿,强行捆绑出征。

余徙竖着的手掌,已经成为一座厚重的华表,纪念人族为此次荡魔战争所付出的一切。他的确在重制仪轨,的确在搭建仙廷。而要以楼约的魔躯,为这座华表的底座!

那离恨天之拳,至此掌而停。

长披飘卷的楼约,已然魔躯尽玉色。

千万条金玉线,正在将他切割,俨然已成为这“玉塑”的裂隙,蔓延在玉身内外。

啪!

玉碎之时,长空掠影。

虚空之中重重叠叠的面孔,似乎代表了无数种人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掌教且住——”“余徙你好狠的心!”

而后一张张面孔都飞碎,碎面竟如海,潮涌一卷空。

余徙一掌推出的华表,镇在魔界铁黑色的大地,其下魔颅万余为底筑,独不见那具泛玉的魔躯。

出手的是幻魔君!

他抬眼远眺,果见楼约在空中倒飞,而掌托楼约、随之倒飞者,正是身披流光长袍的幻魔君,一张脸男女老少,变幻不定。

楼约魔躯的玉色,体内的金玉线,也随着一张张面孔的炸裂,而迅速的消退。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这老魔,屡削屡坠,倒还藏面颇丰——”

余徙并无惊容,甚至像是等候多时。他将拂尘一收,其上有星辉点点,如尘尽藏,此身再进近两魔:“假作真时真亦假,杀到何时幻成真!”

在八大魔君之中,幻魔君是最难杀死的一位,堪称“不死不灭”。其余魔君的不朽,是魔功的不朽,唯独于他,真真假假,虚实莫辩,从未真正死去。

成道之时唯有九张的核心假面,是他不死不灭的根源。

在草原被涂扈剥掉一张,在神霄战争失落两张,在帝魔君的脸上被姜望毁掉一张,现在只剩五张而已。

要想消灭他,通常都是从假面入手。

但余徙有新的方案。

幻魔君在漫长岁月里所“积攒”的无数张面孔,是他道途的资粮,更是他模糊虚实、颠倒真幻的基础。

每一张面孔,都是一段他所珍藏的人生。以之历假,也以之修真。

余徙已经窥破根本,在每一张破碎的面孔里,都取一份“尘”,凝作一点“真”,要杀假杀到他真实死去!

幻魔君变幻的脸上,当然没有统一的表情。但他托着楼约倒退,却放声于诸天:“九天十地一切之魔,听我一言!”

“我不跟你们说正义、家园、勇气,那些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东西。”

“我们生存在诸天最恶的环境里,没有资格去谈论更多。”

“那些美好的品德,滋养不了你我。阳光美酒,并非你我的甘霖。”

“我只告诉你们——”

“除了魔界,我们无处可去。”

“除了魔界,我们没有任何对抗现世人族的资本。”

“除了这位格等同于现世的万界荒墓,我们无处能成眠!”

“打下去,他们或许会撤退,或许不会。我们也许能胜利,也许不能。”

“但若就此放弃……宇宙虽然辽阔,再无一处可容魔。”

“我们回不去了!”

极少有情感浓烈的魔族,但这直剖根本的利害关系,所有怀智之魔都听得懂。

大家都对这场战争悲观,幻魔君也如此,恨魔君也如此,但为什么他们还是站出来拼命呢?

因为时至此刻,拼命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人魔不两立”,这是几个大时代以来,用鲜血写就的铁律,并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改变。

无智之魔本就在不断地冲击人族战线,用成堆的魔颅铺垫各处战场。

幻魔君的宣声之后,真魔群起,天魔升空。战争开启以来,魔族最惨烈的一次反攻,就此展开。

“敖馗!”最后一句幻魔君是在心里怒吼:“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魔界若失,你亦道穷。今日事败,你也再不能前,永无天日,虽生犹死!”

回应他的,是龙魔宫深处,摇曳的烛火里,一道幽幽冷声——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虽生犹死吾不闻。”

“同为魔族,我愿你功成。龙魔大军,任你驱使。魔宫所有,任你取用。”

“但是幻魔君……”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士气。”

烛火一晃即熄灭,敖馗的声音就此消失了。

大殿空寂,光影静悄,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即便是幻魔君,也再找不到半点魔迹!

哪怕对敖馗这惜命的狗东西憎厌不已,誓言抗争的魔君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厮调教魔军的手段,确然是一绝。

他将海族培养海兽的手段,带回了魔界,培养了许多新鲜的战争兵器。

海族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智慧,与魔界十分契合。

一场神霄战争,海族先降,妖族先退,同为战场主力的魔族和修罗族,就遭了老罪。几支强军都被杀得七零八落,幻魔君自己逃归都是不易,更别说庇护部下。

所以到了今天,当初奋勇留守、又避让长相思锋芒的龙魔宫,还真是拥有魔界最强的军队。

敖馗将之献出,不能说没尽力。他除了不肯拼命,什么都给了。

作为魔界当前的最高领袖,幻魔君和恨魔君都决定拼命,自然举世为战,一支支魔军杀将出来——

杀灾、荡邪两支满编的天下强军,毫不迟疑地顶了上去!但见光明堂皇,赫赫王阵。漫天清光,一地金玉。真个似金阳落暗雪,所过之处,黑烟滚滚。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已然击破魔族边荒防线,杀进魔界的中山燕文,抬举那丈二杀神长矛,跃马凌空!所举之鹰扬卫十万众,在一望无际的荒土,张开了羽翅。数万丈的兵煞羽刀,切断了无数魔物的啸叫。

赵汝成所领的王帐四部,更是纵横驰骋,在魔土刮起一道席天卷地的“白毛风”。天子剑慑服群魔,草原王骑无可阻挡。

边荒之中,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还在亲自镇守,绞杀边荒残余魔军阵地的同时,也避免逃亡的魔族,向现世涌现。

荆国太师计守愚更是和神冕大祭司涂扈在生死线碰头,研究清洗魔毒,还边荒为绿洲的办法。

在这之下,才是重玄褚良的秋杀军、钟离肇甲的献谷老卒、蒙曜的大风军。

对于这次荡魔战争,齐楚秦都不算太尽勇力,秋杀、大风都未满编,献谷老卒更挤不进大楚六师的编制。

但毕竟是霸国大军,毕竟都是一国名将,毕竟重玄褚良的攻势之利,为当世兵家之最!

此三军如利刃穿心,将魔族的军阵不断绞穿。

尔朱贺毕竟天骄,郎孝述所领的雍军更是武备精良。

宋军虽疲弱,奈何颜生以德服人。手挥戒尺灭万军,一卷书就是一卷白地。

魔界遍地烽火,燃起的都是黑烟。

也就是魔族不需要士气,不然早就溃散。

战争几乎是一面倒!

神霄战争之后,除了妖族和保全了一定建制的海族,可以说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异族强军,能够和人族强军正面对杀。

魔族并非例外!

这一切都在幻魔君亿万面孔的注视下。

他本来还期待战场的变化,能够稍稍反哺他此刻的战斗。但在节节败退的当下,他自己都要扛不住余徙的拂尘了。

“该死,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强?”

楼约本来想说,有玉京山的托举,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就算一头猪也能飞升。道门贯穿了整个人族历史的底蕴,可不是哪家能比,那是独步诸天的积累。

他也不免遐想,当初太元楼约,若是坐上了道君位置,今日又该是何等的盖世模样。

但最后他只是说:“显见的一点——在宗德祯掌权的时代,余徙如果不够强,没有足够的谋身手段。他不可能坐在西天师的位置上,还不是一真。”

他想,那些杂念或许都是如意仙术残留的影响,这种仙术还真是防不胜防。如意元君……

想到这里,一直紧闭着眼睛,在抓紧时间疗伤的楼约,猛然睁眼:“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幻魔君轻轻一叹:“是啊!”

所有的面孔同时叹息!

这代表了当下魔族的最高意志……做出了最后决定。

在余徙随手拂碎的万千面孔之前,楼约和幻魔君同时张口:“万魔归巢,万世有终……以吾钧命,魔潮降世!”

轰隆隆隆!

仿佛地龙翻身,似闻天穹裂响。

“嗬……啊!!”

怪啸连连。

魔潮涌现。

从沙坑、从岩穴、从地隙……从万界荒墓一切恶处,涌现出不可尽数的魔物,向侵入此界的一切生者涌来。

茫茫似群蚁附木,所过之处,噬灭一空。

连铁石都不留下。

这是真正的魔潮,倾尽魔界漫长岁月里的积累,灭杀未来许多年月的种族潜力,将所有真魔以下的魔族,意志全都清空。化为最纯粹的魔物,席卷一切,吞噬一切,污染一切。

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就是此般。

令世尊都心悸不已的魔潮,就是此般!

这是最后的战争。

所有的军略、兵法、机变,在这个时候都不再发生作用。

面对汹涌魔潮,只有两个结果,挡住魔潮为长堤,或者化为魔潮的一部分。

魔如洪涌!

可幻魔君未能歇一口气,甚至楼约也不得不带伤投入厮杀。

余徙的攻势未有减缓半分。

因为他已经撑起仙廷之天柱,他已立下仙廷之华表,他还用【玉皇钟】,暂时地抗拒魔界本身。举魔界为仙界的宏图,他已经完成他的部分。

魔音未尽,仙音起。

恨魔君所念及的如意元君,此刻在那再次轰隆的道术天瀑上,衣带乘风,坐云而抚琴,诸天魔啸醉仙音。

先前楼约连破防线,一拳轰近……如意元君全程都波澜不惊。

倒不是她有同楼约搏杀生死的天分,而是这一切早有预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斗方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争!

姜望曾经掌握一门名为“如梦令”的术,每每在战斗之前已有千百次的推演,在战斗之后更是一再的复盘,直到确定自己已不能做得更好。

执掌如意仙章的如意元君,更是“所念如意,一心尽证”。举仙界的每一步,都在如意章里反复验证过——今天的魔界,选择实在不多。

楼约杀至近来,她已经念开云海。

楼约拳落余徙时,云海之中,正有一座尊贵威严的仙宫升起——

此即九大仙宫之首,仙帝所居之云顶仙宫!

真正的仙朝核心,仙人时代的华梦。

不断翻远的如意仙宫,远在天边已静悬。魔潮之中,不少魔物都骤然清醒,但立即又被魔潮同化,在仙醒和魔堕之间反复挣扎。

正在升起的云顶仙宫,似日出云海,放仙霞万里。所过之处,魔翳褪去。

无垠高空有一支落下来的刀笔,轻易将两尊横空的天魔压回魔潮,笔画斟酌,在高空书下“极乐”二字。

绮光自文字放出,书写的历史记录了真实,一重极乐天境出现在魔界,其间贩夫走卒、王侯将相,都各有所得,各享所乐。

受幻魔君所控制的亿万张面孔,但有为此境所卷,顷刻落入极乐中。

又有结阵固守,陷在魔潮如礁岛的尔朱贺,两拳一分,煞横百里。自其身后,立起一尊怒焰腾蛇的明王!

“我曾天宫求学,我曾黄河问道,荡魔所志即我志,今为此世——净凛冬!”

身外的怒焰铺开了火海,烧得魔物成烟。而他一拳轰出,席天卷地的冰潮,顷刻追及火海,铺开魔潮,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冻结了一切。

化魔土为冻土,而这瞬间凝结的冰原深处,有一座冰晶所铸的仙宫,像是嵌映在魔界地底的无穷深处。

此为凛冬仙宫,亦长寿宫也。

又有面容刚毅的蒙曜,举阵在骤起的魔潮中突进,持长戈分魔物,于秦军高喝的“大风!”中,翻掌托出了光怪陆离的因缘仙宫。

持之如印,镇在了魔潮中!

足足万里方圆,一切魔物都被扯断了因果,彻底剥离魔潮。阴魔死尽,将魔之中或存灵智者,伏于仙宫,立改缘法。

在现世人族与万界荒墓的漫长战争里,自然有许多驭魔为谍的手段,但最后都堕回了魔。

今天这场荡魔战争,是奔着改天换地而来,这些被因缘解化的魔族,或许可以作为仙灵长存。

献谷老卒驾战车横冲沙场,钟离肇甲不甘示弱,一扬马鞭——

在他身后的战车里,古老的仙宫见风便涨,立成一片广阔营地。乍闻虎啸狮吼,已见万兽奔腾!

各种野兽、凶兽、妖兽,乃至山海异兽,汇聚成兽潮与魔潮对冲。

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河,对撞在一起,激起惊涛无数重。

而后有莲开。

赤红如血的万丈莲花,绽开在无边的魔潮里。

由此蔓延开的赤红火海,焚杀一切所接之魔。

这是燕少飞的业火红莲,也是当年大燕皇朝的净业之火!

永浊之祸水,都以此火来清。这冥顽亘古的魔界,亦以此火来洁。

燕少飞所领的巡安司,被魏天子赋予了巨大的权力,巡天下治安事,上治王公贵族,下治地痞青皮。

这八千巡卫自是优中择优,但其实并不擅长战场环境。

不过燕少飞才是绝对的主力,他们只是辅助业火红莲,自能叫莲开更艳。

于万丈红莲的正中心,眉似秋刀的燕少飞,还是当初那身侠客装扮。归魏多年,他虽身在朝堂,仍然意有江湖。

当下战场已如此,他自无犹疑。腰间长剑已出鞘,一剑群魔献首,天下得意!

整个魔界战场,所有的兵煞,都在这刻翻滚。

天下兵家之至道,在旧旸时代都还大放异彩的兵仙宫,于无穷兵煞中显形。

此宫肃杀,风格冷硬。显形的瞬间,即助长人族军势,所有的兵阵,都因它势起三分!

更有一支从来秘不示人的“仙卒”,是魏皇和吴询在武卒之外的又一张底牌,本不打算用在荡魔战争,一见当下势如破竹,已在仙宫深处蠢蠢欲动。

轰轰雷霆滚于长空,在雷霆深处,电光汇聚,不知何时已结成了一颗“诸劫之眼”。

尹观曾经用于佑国的“千劫之眼”,在它面前只能算是一个种子。

它以雷霆之目,注视着苍茫魔土。在无尽雷霆的眼眸深处,有一尊无面目的仙身。

在这尊仙身内部,才是那座无垠广阔的万仙宫。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若魔界的恶不能洗净,此仙将为最后的肃清。

剧匮还在不知疲倦地以闪电冲刷魔界大地,将山岭劈为沟壑,砂石碎为齑粉,魔迹一层层剐去。

以不断蔓延的微电为基础,在余徙搭起的框架下,借由玉皇钟的庇护,初步构建仙廷秩序……

见诸方仙宫已就位,他也不再等。抬手托举霸府仙宫,只往魔界深处一送。

凡有魔宫欲起,即有霸府当头。轰声隆隆,仿佛以大地为擂鼓。

此仙宫外镇诸天,内压群楼,霸道绝伦。正合剧匮于此……乱世重典!

九大仙宫镇魔世,最后的升举已来临。

恨魔君与幻魔君在战力全开的余徙面前,堪堪只可自保。遍数魔界之天魔,舍去神霄战争后下落不明的,抛开当下那些逃跑的,现存仍有二十许。

但无一尊够格挽天倾!

而后闻龙吟,有凤鸣。

但见那插翅恶虎已伏诛,楼约自顾不暇,天空白龙夭矫。

福允钦引长河之水浇灌魔界大地,用现世祖河的磅礴生机,炼杀魔界无处不在的死意。

又有明黄色的凤凰横空降来洁雨——

天降甘霖以净世,鹓鶵飞过洗秽土。

《荡魔书》有云: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将近古时代的辉煌,于今日接续。将先贤于未来的设想,进一步升华。

设使仙师仍在,当见此而欢欣。

他们真的在改写这个时代,要永远地改变魔界!

……

……

“真是……好大的手笔!”

威严肃重的帝魔宫深处,一袭黑衣的俊秀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帝座上。

以手支颔,颇为感慨地看着这一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独自占据着帝魔宫的宋婉溪,静静地站在大殿中。

她并不臣服,也不能离开。

直到某一刻,立于大殿的她,和坐于帝座的祂,都同时抬眼,看向那高阔的殿门——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光而来。

身后是仙光普照、灿烂辉煌得叫人陌生的魔界,身前是幽暗威严、处处是权力隐喻的魔宫。

天光随着他的脚步入侵。

烛火摇曳,幽殿亮堂。

他慢慢地走进来,依旧青衫一领,依旧悬剑腰间。

他看着帝座上的无上魔主,这对视一如兀魇都山脉的许多年前。

“别动——”

他轻声说:“动我就打死你。”

感谢书友“乐天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7盟!

……

周五见~

第2809章 食牛

暗如潮退,光如浪涌。

光暗之间有清晰的分野,将这不朽帝宫一次次分割。

青衫来者的每一次踏步,都是对权力的重新确认。

永恒的丹陛原来并不遥远,烛台的横枝剪影嶙峋。

宋婉溪赤红的眼瞳里,只映照几豆烛火的摇曳……似乎它也不知该往哪边倾斜。

而当下唯一的超脱之魔沉默着,注视那人带着天光入殿。

覆地的天光,像是铺往永恒的锦路。灿光之中入殿者的面容是模糊的,可那一道被拉长的身影……好像一柄刺进帝魔宫的剑。

身为长剑,以光为鞘。

光明并非他的爪牙,反而藏住他的锋芒。

七恨终于笑了。祂笑着看这口出狂言的后辈:“看来你要带给我一场公平的对决,予我以荣誉的死法。”

入殿者立身于大殿中央,也带着笑,像是被这魔主的笑容感染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那时候你给我公平了吗?”

“啧!真是记仇啊……”七恨感慨了一句,语气自然:“至少我是一对一。”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祂就确然感到此子不凡。虎未成文,头未峥嵘,已见不磨之志。那时候祂是将之等同于楼约的,不料还是想低了。

“是啊。”入殿者平缓地说:“一对一地教会了我……狮子搏兔用全力。”

绝巅对内府,自然称不上公平。但魔功被拒,立即隔空抹杀,也的确是狮子搏兔的姿态。

陈年旧事本该是兀魇都的一缕山灰,但那些尘埃飞舞在今日的天光里,又的确太过显眼。

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往后轻轻靠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以示自己不会干涉魔界的变化。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悬于所有超脱者头顶的利剑。

这位擅闯帝魔宫的不速之客,又是送出《上古诛魔盟约》,又是借出仙宫,又是任凭余徙借势……就差亲自提剑再血洗一次魔界了。如此主动地推动荡魔战争,已是在七恨面前失了一先。

以这样的状态,对上屡遭削夺的七恨,也算是公平。绝不能说没有给七恨机会。

但七恨竟然不为所动。

宋婉溪心想:倘若两尊不朽者,当下就开战,为这已经团结了现世绝大部分力量的“仙朝”大业,剧匮身后的法家超脱,钟玄胤身后的史学超脱,甚至余徙身后的玉京道主……大概都不会袖手。

七恨若真要下杀手,等到此次荡魔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可能才是更好的时机。

可今日举魔界为仙界若是功成,这一手推动了仙术复兴的当代仙帝,又将有何等样的跃升?

摆在七恨面前的选择题,恐怕并没有正确答案。

是进亦难,退亦难,杀也错,忍也错。

但她很快又将这些念头都抹去。以当下的境界,揣测永恒者的斗争,实在太自以为是了些。

“宋前辈。”

七恨抬手自默,入殿者也并不回头。

因魔界而对垒于此的两位不朽者,仿佛都不在意魔界的变化。

入殿者甚至转过头来,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七恨身上,而是唤起静如石塑的女人,温声地问:“是时候告诉我答案了。今天的你……是谁呢?”

宋婉溪在这一声问询里心神微动,红宝石般的血眸,仿佛被擦去了尘翳,终于不再只映烛光。

那个不可言名的存在,主导魔界之变,与七恨对峙的无上者——

终于变成清晰具体的……“姜望”。

那个机缘巧合成为傀主,又给她自由的人。

恍惚仍是清江水底的魔窟里,她第一次醒神的时候……深刻印入眼帘的那个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在挣扎。

他挣扎于填劫的命运,她挣扎于一具血傀的恨。

“我是真魔宋婉溪。”

宋婉溪最后说。

钗横云髻,桃花秋水,宫装如在旧时王阙。

她的魅力是时光赋予,而有一种至尊的气息,令她贵不可言。

仅以“君天下”而论,今时的她,位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骑开国的庄承乾。

这得益于她手上展开的黑金色的竹简——《至尊履极帝魔功》。

也得益于横放在黑金色竹简上的那卷画轴——拓印着一代代帝魔君征伐图景,缭绕诸界龙气……赫连弘所设想的半成品……《诸天魔帝尊赦录》。

姜望当初剑诛帝魔君,打得帝魔宫空空至今,就将这些都留给了宋婉溪。那时候他们约定了今日之问。

宋婉溪现在给出的,显然并不是他们当初期待的答案。

但她将《至尊履极帝魔功》和《诸天魔帝尊赦录》捧在手中,献上的却是一种忠诚,并不由傀印维系的忠诚。

“我不是我。”

“有一种力量永远地改变了我。”

她冷静地解剖内心,也因她所直面的现实而迷惘:“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将无法认可我过往的一切……甚至不认可那些恨。”

占据了帝魔宫,执掌《诸天魔帝尊赦录》,跨过《至尊履极帝魔功》,还有魔界天眷……本身起步就是真魔,她是很有希望成就新一代魔君的。

姜望那时候给她留路,是希望她证天魔而犹能“自我”。

入魔则“非我”。

那是一种新生。

迄今为止姜望只见过两个入魔“不改”的存在,一个是仙魔君田安平,一个是鬼龙魔君敖馗。

在姜望看来。

前者的人意魔意都是被“求知欲”所主导,或者说田安平根本没有人意魔意那些东西,他是知识的俘虏,他被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所虏获。所以是人是魔没区别,只不过换一个地方,换一条路径,换一扇窗。

后者基于近似的理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自我认知已经是魔族,但他的生存策略还是一如既往。

宋婉溪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的入魔者,是因为她从苏醒那一刻,就是血傀真魔,始终“傀在魔前”。

按照他们当时的设想,是希望宋婉溪因这前所未有的魔躯,走出举世不同的路。

但宋婉溪失败了。

她清楚地认识到——只要她往前一步为天魔,就会真正化生,彻底改变命途。魔的力量,就会完全地主导她。

所以她止步于此。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不复水中人,未就傀中魔。”

宋婉溪奉书而拜,垂首哀声:“我这一生,无一事之成。居上不能庇下,为母不能佑子,事亲徒然牵累,得古今未有之资粮,不能证我而魔——叫您失望了!”

殿上滴红如蜡,的确她一生伤心。

姜望抬手按住这两卷魔功,阻止她继续下拜:“这不正是我期待的回答吗?”

昔日一别,他说的并不是“愿你证我而为魔君”。

他说的是——“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能够认知自我的变化,能够克制登顶的冲动,能够跳出这两卷无上魔功的诱惑……这不正是说明,她是宋婉溪,而非什么真傀真魔吗?

宋婉溪一时怔然。

独居帝魔宫的日日夜夜,她都在至尊魔位下煎熬。

她在寂寞的帝宫走来走去,深刻体会到魔君赫连弘的徘徊忧思——那种时刻延续却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抗争。

她极想要完成那一步!但她怎么都做不到。她无法登顶而自我,不断地自我重建又崩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今天她终于明白,姜望并不在她身上寄托改天换地的理想。

姜望给予她的,是真正的自由。

“真会邀买人心啊。”冷眼旁观的七恨轻轻抚掌:“姜道主若早生三千九百年,也未尝不有龙蛇之变。”

祂莫名地笑:“血傀啊血傀,这般涕零是如何啊?岂不见我也给你自由?”

宋婉溪退后几步,退到了殿门处:“宋婉溪微不足道,用之无用,死则死矣。只恐魔主为此失先,难有甘愿。”

七恨若想对宋婉溪做些什么,宋婉溪是没有任何反抗可能的。

但宋婉溪被姜望所注视。

曾经她是七恨观察姜望的一扇窗,是其标记姜望的一个点。

现在她是姜望观察魔界的另一双眼睛。

的确如她所说,七恨动则失先。

姜望在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宋婉溪清晰的前路认知,是对“魔”的重要补充,大大丰富了姜望的知见。

如果宋婉溪不能因一贯的“傀”,而登魔不改。

那么田安平和敖馗之所以“不改”,恐怕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些原因。再怎么强烈的求知欲和求生欲,都只是一种欲求,不会比宋婉溪的傀身本质更顽固。

这两位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是不是因为田安平本质上就没有任何种族认同,无论为人抑或为魔,都不会改变他处事的姿态?还是说他那么汲汲以求宇宙的真理,也的确看到了某种真相,所以击穿了“魔”“人”之分?

而敖馗……是涉及龙佛的布局,还是和毋汉公有关?

七恨微微一笑,的确并不在意微尘一般的宋婉溪,只是看向殿外愈来愈灿耀的仙光,漫不经心地等结果。

姜望则是静立于彼,拿着两卷魔功,慢慢地看。

悠然沉静,眉眼安宁。像是个寻常时候,寻常人家的读书郎。

……

……

当明黄色的德凤鹓鶵,飞过魔界晦沉的天空,掀开雨后无尽的仙光。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也为理国的天空,带来一场连绵的黑雨。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不安的碎梦。夏日的泥土被似于春草的力量推开,裸露在人间大地的,却是一根根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手指。

指草遍天涯。

为了改变“头重脚轻”的现状,但无法向邻居们强求人口,又没有洪君琰“支援未来”的储备,姬伯庸选择向过去“借兵”。

理国积弱多年,但历史上的确埋骨颇多。无论夏军来,楚军来,甚至历史上的燕军来去……带走了理国的资源财物,留下来的都是尸体。

以寻常意义的尸兵而言,近十年内的死者,自然是一等的兵源。但有尸祖青厌在,时间尽可更往前走……哪怕是一具残缺的骷髅架子,也能够重新披甲提刀。哪怕棺材都混于黄泥了,尸骨朽于腐土,残留的尸气,也可以共聚为新尸的躯体。

尸凰唤醒这些“沉睡者”,青厌赋予他们更长久的“生命”。

安国菩萨鱼琼枝,点化群尸以欢喜之意,增加他们的“活性”。若能功著于理,自有阴阳和合,化死为生的那一天。

理国地小而国贫,经过这几年的高速发展,好歹在妖界和神霄世界,练出了两支能打的军队。

远谈不上“天下强军”,但能够在天外攻城略地,也绝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此刻尽数收缩,备战景国。

如今伽玄鸣雨,唤醒尸军百万众,使理国边境几乎都排不下来……元央皇帝不得不亲自出手,拓展了边境空间。

这些尸军自然比不上久经训练的大军,但胜在悍不知死,是极好用的填阵兵。

其中无识者为卒,醒智者为将,后者为真正的尸族,有进一步修行向上的可能。

这一点也和魔族非常相像。不同的地方在于,尸族是在原有尸体上诞生的全新意志,并不保留生前的记忆。

和真正硬撼现世人族的魔军相比,这些尸军欠缺的只是历史的积累,欠缺尸族自我演化过程里,碰撞出的种种进化火光——毕竟有过断代。

尸军的出现,非常影响士气。

但理国作为这些年的欢乐之国,民心可用,再加上姬伯庸手腕不凡,很注重抚慰人心……在中央帝国的巨大压力前,将士们基本都能明白唤尸的必要性。

在最新的舆论宣传里,已经是理国先烈与后世子孙并肩对敌,要捍卫理人的家园,更要将理想的德光,洒遍整个神陆。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事实,毕竟今天的每一个理国本地人,都被掘了祖坟。

范无术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曾经的虎贲中郎将范韬!

当然,对方已经不是那个垂死骂子的父亲,也非为国捐躯的武将。在这具尸体里,诞生了全新的意志。他并不认得范无术是谁。

“陛下……”范无术在并不雄壮的城墙上,迎着猎猎天风,见黑雨连绵,声音复杂:“我们并不需要战胜景国,只要扛住一段时间即可。天下窥景者众,一旦僵持,必然群起。”

“有神霄之归军【理锏】,妖界之归军【公钺】,再加上魏之甲胄、雍之傀兵、宋之丹药。咱们并不是没有对抗的可能——”

他忍不住问:“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在荡魔战争开启的同时,中央伐元央之战也同时爆发。

从始至终姬凤洲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天下所见的飘摇风雨,似乎从未掀进玄鹿殿。

好像他并不把姬伯庸这位先伯祖放在眼里,也没有看到天下道脉的犹疑,不在乎三家道门圣地的自矜。

闻听伯庸称帝,立旗元央大理,他在天都大员汇聚的中央大殿,只说了一句:“古今不正之气,不外乎天公不察,雷霆喑哑。监天者,应江鸿也——此事便交予应天师,一应所需,与文相商议便是。”

接下来便议中央帝国诸般国策,上至景国对荡魔战争的支持,下至景国花甲老人今年的福金……甚至关心到了《农经》的新编。

元央朝廷对中央正统的动摇,明明真实存在。

道国上下不说人心惶惶,的确也“不安者众”。

但中央天子说是交给应江鸿,便真个不理会。好像不理会就不存在。

姬伯庸嘲之为“掩耳盗铃”。

而应江鸿和闾丘文月,却是动作很快。

玉京山的军队前脚开进魔界,后脚景军就已南下。

鹓鶵展翅的阴影,和乾坤游龙旗的流苏,几乎是同时跨过长河!

景国以应江鸿为帅,冼南魁副之,以天下强军【神策】为主力,将六十万中央旅军,合称百万,兵发元央大理。

又以宗正寺卿姬玉珉、晋王姬玄贞,为镇军强者随行。

这是足以灭国的力量,但对于今天的元央大理来说,好像并不是那么的差距悬殊。

在范无术看来,不管景国是出于什么原因的轻视,有齐国、楚国和魏国在周边的牵制,凭借理国如今的军心民心,是完全可以“阻中央兵锋于一时”的。

那才是真正的兴王道之师,打立国之战。浴火重生,杀出理国的灿烂明天。

真闹到现在尸群遍地,家家户户开祖坟的局面……

即便胜了,也难言未来。

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足以击垮理国人的自我认知——理国究竟是生者的国度,还是死者的国度?

当下借由外部压力,短暂地凝聚了人心。可战争总会结束,老百姓停下来会想的!

亵渎死者绝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现世诸方对于尸道的态度也一向明确——尸道曾经绝迹的经历,就是历史的回答。

那尸凰伽玄飞出山海境已经多少年了,何曾见它在楚国唤尸?

“范总管所言,朕何尝不知。”姬伯庸负手立高墙,遥望中州:“但风雨晦元央,不见日出之盈,你我已不得不为。”

范无术立即了然,怅望南夏方向,一时沉默。

这段时间,他作为理国最能放在台面上讨论的人物,名为天下兵马大总管,实则为理国特使,频频拜访周边势力,一直在争取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

但司玉安那个所谓的剑道大宗师,说话比拔剑还快,根本没有给他良劝的机会。一开口就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曾经在景国受了委屈,大致是斗剑赢了却被倒吊城门许久的矛盾……因此他绝不支持景国。既然元央是景国正统,那他肯定也是不能沾边的。

而陈朴态度一贯明确,既不禁止书院弟子仕于理,也绝不以书院名义支持理国。

范无术其实心里明白,元央大理既然一直自诩道国正统,要争求道门的支持,那么各个天下大宗是绝不会来沾染的。

他的思考在于,道门对元央大理迄今为止一直只有名义上的支持,一个陈错并不能诠释蓬莱岛的立场。况且陈错……真能代表蓬莱岛吗?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道门跟景国的利益是难以分割的,当下更多是利用元央大理来谈价,理国也乐得还能有这样的政治意义。

但还是要为国计长远的……

理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不能像过去一样不被忌惮,能够在群雄的默契忽视下灭而复起。这次结束就是永远的结束。

事实上今天的理国,邻于魏,眺于齐,为楚国抵后腰。

要想站住并不容易。

最好的结果,是理国挡住景国的第一轮攻势,而后天下猎景。

范无术思考的是那之后的考验。

届时理国已不复今日的战略意义,列国的帮助不会再有,窥伺则长期存在。

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就很有必要,有他们支持,梁国可不战而得……整个现世东南自可连成一块,那才是真正有了“王业之基”。

以祸水为大国之责,以剑阁、暮鼓书院为人才之林,三刑宫的立场也很值得期待,据东南一角,进可以视天下,退可锁苦海,还能眺东海。

可惜他未求得。

无论剑阁还是暮鼓书院,都对理国没有信心,他们宁愿支持毫无希望的梁国。

真正让他怅然的是,姬伯庸似乎对理国也没有信心……

没有信心你站出来做什么?争恁娘个天下!

就那么恨姬家吗,单纯的阻道?

这般见载于史书的大人物,一念而起,却将理国的百代基业尽付之。千万理国百姓,乃至他们的祖辈枯骨……都要成为英雄事迹的注解。

多少苍生泪,铸作英雄鼎!

站在一旁的沈词,因其天资卓越,能够代表理国未来,也能在此与闻国事。他有些没听明白,顺着范无术的目光看向南夏,斟酌着开口:“南夏有天下强军【冬寂】驻扎,还有以旧夏军队为骨架,这些年重新编练的六十万南夏地方军……那支声名鹊起的灵族军队【食牛】,也在钧义伯王夷吾的带领下,大张旗鼓而来,正要驻于南夏。”

“南天师哪怕兵魁天下,陛下也不输他。师明珵何尝不是天下名将,楚国更不会坐视……”

他不解地问:“何言风雨晦元央?”

作为凤泽理国后新生的一代,一路见证了理国的蓬勃发展,本身也在国家崛起的浪潮里受益匪浅,到今天都可以论天下英雄。他对国家的信心,倒是满怀。

“齐有九卒旧旅,皆天下强军,这次驻夏,偏调新军。新军也便罢了,若是那支鬼军,毕竟陈泽青亲自训练了多年,在冥土也打出名堂了。”同样旁听的谢归晚,也是书生模样,但相较于沈词的秀气浪漫,他更沉稳庄重一些。

这时一边琢磨,一边开口,声音里有几分冷:“这支灵族军队才编练了多久?齐国这次调它过来,与其说是钳制景国,倒不如说是来练兵,或者说隔岸观火更准确一些……只是预防城门失火的话,调这样一支新军倒是说得过去。”

范无术心下叹息。

沈词和谢归晚的确是国之天骄,在修行上的天赋没话说。但生在理国,视野确然有所局限。必要经历一些世事才能有所成长,他之前是真的想把他们送到中央道院去学习一阵子的——也不知那不可知的未来里,还有没有他们长大的时间。

“虎豹之驹,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姬伯庸看着本国的良驹,悠悠而叹:“齐国这支【食牛】军,取义于此。既是说新军食牛之势,也是说虎太岁未成,而齐之必成……大齐新君雄心不浅啊。”

沈词终于在这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齐国易鼎未久,南夏、东海、冥府、灵族,都需要时间来进一步消化。这如此清晰的一点,有识之士自能看到。

所以当下大家都公认,齐国是不愿意现在就卷进六合征程里的。他们需要拉长战线,将已经收获的果实,消化成结实的肌肉。要等到足够强大,才上最后的角斗场。

这也是齐国会在南夏支持理国,拖住景国前进步伐的理由。

但有一个问题他先前并没有想过——倘若六合征程已经不可避免,齐人会如何取舍呢?大齐圣文皇帝一路进取到今天,那个被定义为“篡逆”的青石太子,也以六合为必得之冠冕……今齐天子,果真只会忍耐和等待吗?

沈词心里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一时面色发白:“景齐私下里已经达成协议了?!”

若真是如此,南夏总督府将不再是理国的屏障,而是抵在理国家门口的枪矛!

也唯有如此,皇帝那句“风雨晦元央,不见日出之盈”才有所解。

“景国得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齐国才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谢归晚面露惊色,却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陈错。

是了……蓬莱岛。

也只有蓬莱岛有这么大的份量。

齐国已经掌握了东海的世俗权力,但未能实现对东海的绝对控制。就是因为蓬莱岛在!

今时今日,并不只是蓬莱岛单方面作为景国的支持者,景国事实上也支撑着蓬莱岛。

二者共同在东海留下的长期影响力,就是这种互为倚仗的证明——虽然随着靖海计划的失败,消散了大半。

今天的蓬莱岛,在东天师宋淮当家做主的情况下,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元央,竖起了姬伯庸的旗帜。

景国当然不会拿宋淮怎么样,更不会动蓬莱岛。但只需要……“放手不管”。

齐国自然有彻底整合东海的需求,齐国自然会给宋淮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陈错表情淡然,好像并不在意蓬莱岛即将面对的凶险。这位年轻的大理国师,有着惊世骇俗的修为,在出仕之前,便已是下一届黄河之会的魁首大热。

最终他却没有走进中央大殿,而是来到了元央朝廷。

“我的老师曾经教过我——傲慢是生存的障碍,紧张是失败的开始。”他温吞地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种可能,患得患失,就会失去一切。”

“那么。”

他问:“既然景齐之间已经秘密达成了协议,为什么齐人还这么的不小心,让我们察觉呢?”

姬伯庸看着陈错的眼神,带着些许的满意,这个问题他没有让年轻人回答。

“齐国名将如云,要想不被我们看出来,自有不被看出来的打法。”

“等到景军前来,师明珵直接领着【冬寂】冲阵,边防必开。”

“之所调【食牛】军来,让我们警觉,说明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在这处战场出力。”

理国的皇帝眸光幽微:“曹皆应该已经去蓬莱岛了,听说他最擅长打十拿九稳的战争。靖国公和灵圣王应该都已经回到现世。”

他又笑了笑:“当然,王夷吾是青壮派将领,【食牛】也有建功立业的需求——倘若理国折角断蹄,也可以是齐国将食的肉牛。”

齐国吞东海,也不影响他们胃口好到食南域。

不过齐国的重点若是在蓬莱岛,理国在南夏方向的压力,就要小很多。

“就怕他们牙口没有那么好!”谢归晚恨声道。

姬伯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年轻的天骄:“谢归晚,你这边持节赴楚,告诉他们当下的情况,虚张声势已经作不得数,楚六师该有一支来!”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

齐楚可以在妖界合作,但楚烈宗在“青石之变”事件里的巨大“贡献”,并不真个就抹去了。

灵族那一摊子已经分完了,南域也未妨重新再分。

齐国已经全据夏土,还要全面继承故夏在南域的影响力。

楚国当然不能只是在后面干看着。

他们必须要站到台前了!

不然等到理国覆灭,景齐友好分割……楚国将陷入比黎国还要逼仄的困境。

“这种事情,遣一小卒即可。”谢归晚肃然道:“如今大战一触即发,我要留在这里,与理国共存亡。”

姬伯庸摆了摆手,并不许他拒绝:“此亦家国大事!你更熟悉楚国,此事便交予你。”

又吩咐道:“方今风波不止,道途多艰,国师送他一步。”

陈错并不多言,轻轻一礼,便提着谢归晚离去。

“宋淮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或是景国故意丢开的一道天雷。真正炸开的时候……会很危险。”

见得陈错已经走远,范无术才开口道:“关于这一点,齐人意识到了吗?”

这个问题很有勇气。

姬伯庸深深地看着他。

不管谁来谁去,谁想利用理国做些什么,只有范无术,是坚定不移地为了理国。他在不同时期的艰难罅隙里,无可奈何,又竭力地为理国争取。

若真能元央替中央,范无术这样的国臣,才是关乎未来的真正脊梁。

这君王的视线微微移开,最后落在了鱼琼枝身上:“安国菩萨怎么看?”

“这些军国大事,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听得懂。”

鱼琼枝一脸懵懂,而又含羞带怯地看着皇帝:“总之陛下怎么安排,妾身就怎么做……”

她倒是不怕皇帝捏死她,姬伯庸很有容人之量。

当然,她向来不会把事情往好处想。所谓“宽容”,也有可能是并不在乎。

“哈哈哈。”姬伯庸笑了三声,随手将帝冠摘下,放置在城垣,而后下楼去。

“朕将暂解这冠冕。今日之后,朕也甲不离身。”

“既然姬氏子孙如此腼腆,朕这个做伯祖的,不得不再三相请!”

谢归晚前阵子去了一趟世自在王佛庙,扯楚之虎皮,为理张势……也因此见楚之势大,在这个过程里受顾蚩所引导,已经暗附于楚。

良禽择木而栖,本是常事,况且理国还如此飘摇。

不过楚国一边与理国合作,将他姬伯庸推到台前,一边还在理国埋钉子,诚然是霸国常有的手段,很有几分滴水不漏,但比之熊义祯当年……确有不同。

终究是时代变了。

世上所有的君王,包括后来的楚君,都在凸显熊义祯的异类。

他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问题。

只是……有那么一点遗憾。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

荡魔天君要等到大景文帝对弈山海道主,才敢推动计划已久的荡魔战争——“太虚阴阳界”里,关于七恨的谋划,可是进行了很多年。

但在他逃避变数的时候,他本身也是诸方意欲避开的变数。

他等到了时机,而在他与七恨对立的这一刻,别人也等到了时机。

景军南下,齐军东来,理国唤尸,楚军北上,秦骑西出函谷关……

“当此一时!”

身披重甲的魏青鹏,像一座移动的山,硕大的光头,反照寒光如雪。

“冰棺一梦数千载,缩手缩脚又数十年。合该有一场真正的战争,舒展老子筋骨!”

“与我前冲!今必拔旗也!”

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跨海而来,铺开在金宙虞洲。旌旗猎猎,绣字曰【启明】。

旧时雪国有两大强军,一曰【雪刃】,一曰【凛锋】。名字就带着冰原的凛冽,虽然杀气颇重,却也昭示着并不外拓的态度。

本身便是这只蜷起来的刺猬,身上的寒刺。

等到洪君琰归来立国,大肆扩军,及至今日,便有【启明】、【仙乌】以及【神卫】。

完全把野心摆在了明面上。

那么多人陪着皇帝冻世数千年,怀揣着跨越时光的理想,绝不甘于圈地而自安。

便是洪君琰想关起门来自享威福,那么多人的灼热期待,也必然要融冰化雪,轰开那道“锁月愁金乌”的雄关。

在雪原之外的诸国百姓眼中,黎国有负于建国时的声势,这些年来抓住一切可见机会,拼命地左突右冲,却始终没能冲出西北角……已是死地自陷。

但在黎国人眼中,黎国正在日益壮大,每一天都更强于前一天——在虞渊同秦国共建长城,承担似于荆牧的大国责任,南下则墨雍颤颤,东出则荆国闭门。

天下即便再蔑视“西北夷狄”的人,也必须要承认,黎国是霸国之下的最强者。

而黎国百姓早就以“第七霸国”自视。

凭借洪君琰高超的治国手段,辅以教派对人心的安抚,今日黎国,已经基本解决了“远人”和“今人”相处的问题,改写了不同年代冰原战士的认知,将大家统一为“黎国人”的自我认同。

昔日之“凛冬教”,今日之“黎教”,的确给雪原战士描绘出美好的归宿。而洪君琰一早就勾勒了无限灿烂的“黎明”。

这些年来斩修罗,战妖界,斗神霄,大黎军心可用,但确实还没有真正碰过现世强国。

杀向方圆城的路,无非两条。

一条是自现世穿天境,直落金宙虞洲。

一条是从黎国一贯经营的乾天尧洲出发,跨内海“荒泽”而来。

今时今日各方都在神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私有天路,以及向诸方都开放的公用天路。但无论怎么走,天路的动静都瞒不过人,无法达成偷袭的效果。

所以黎国的选择显而易见。

当下乾天尧洲以牧国青穹神教最为势大,楚国势力次之,黎教再次之。

为了对抗牧楚两方的压力,黎国一再增兵神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军旗一转,即刻跨海,这便已经登陆,杀向了金宙虞洲的方圆城!

黎国早就接手了北宫恪在乾天尧洲经营的极乐郡,将雍国留在那里的墨家机关设施生吞活剥,尝到甜头,视雍久矣!是饥肠辘辘。

今以魏青鹏举【启明】全军在前,关道权举【仙乌】全军在后,洪星鉴举教军【神卫】,拔尽乾天尧洲积累……倾巢而出!

黎国百姓自视“第七霸国”,黎国高层却还是清醒的,明白现在的黎国,还没有资格贪求全占。

无论怎么投入神霄,守住一块地盘就是极限。

当下既然已经决定转战金宙虞洲,索性便将乾天尧洲的一切都放弃,引牧楚夺肉的同时,也是为了进一步减少变数。

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

在姬凤洲率先开启的六合征程前,洪君琰已不能再等。

神霄、现世、妖界、魔土……风云遍起。

仿佛永恒岿然的永世圣冬峰,今日摇动。

仿佛永远不打算离开的傅欢,今日抬眸。

他将长衫一拂,就此在那久坐的高崖站起。

一霎风雪为龙,又有天光剖云似金乌飞!

数千年的坚忍和等待,仿佛只是为了这一次起身。

但有一轮明月,骤然升起,飞越极地天阙。

大荆帝国的储君,冷月裁秋唐问雪,穿风雪而来。璀璨天光,披了满身,像是为她加冕。

荆国或许并不在意雍墨生灭。

但绝不愿意看到它被黎国吞下!

她不言不语,而所见一切都被剖分。冷月也割雪,裁秋之刀亦裁冬。

今时今日,荆黎之间,实在是已经没有谈判的空间。要么彻底斩断黎国出闸的希望,要么放这猛兽入笼为生死斗。

刀光比雪更冷。

荆国的大军,也已经在边界列阵,又一次西扩战争,箭在弦上!

然而前方飘雪,忽然光怪陆离。

雪花六瓣,瓣瓣如镜。

飞速流动的重重光影里,走来身披大秦侯服的许妄。

“说来也是有缘。”

他抬刀,笑问:“殿下也来赏雪吗?”

感谢书友“、曼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8盟!

……

下周一见。

一直有读者在说完结的问题,都说宁可慢些,不要太仓促。

我肯定也不想这百里之途,半于九十。

怎么说呢,人对自己总是有过高的期待,我以为大结局的时候我应该是势如破竹,灵感喷泉,天天爆发。

事实上天天掉发。

目前已经把完结目标挪到四月份了,向诸位书友报告。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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