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4章 来生须记

“何方访客,到此何求,报上名来!”

高大的牌楼之下,两列白骨甲士执戟而出,锋刃犹寒。

白骨神域在极盛之时,绵延九万里。

不是白骨尊神的实力,不足以占据更广阔的领土,只是彼刻的祂,仅需要这九万里来彰显尊贵。彼刻贫瘠的幽冥大世界,多占个几万里地,也不见得有什么产出。

在最衰弱的时候,偌大的白骨神域,自然只剩一座被搬空了的白骨神宫。

直至有一天,天人法相自幽冥天道而降。

名传诸界的姜望,自不会在幽冥大世界有什么争雄拓土的野望。

所以后来的白骨神域,始终也只有方圆九百里。纯粹是划一个圈子,不叫诸方打扰。

曾经的幽冥神祇,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从不会来打扰。幽冥神祇之下,更不会过来送死。便有那实力强大,能够同姜望争锋的阳神,也不至于没脑子到来同姜望争锋。

在冥世向现世靠拢,诸神降格之后,有众生僧人坐镇的白骨神宫,更是成了幽冥禁地。

白骨神域里游荡的小鬼,都要比别处多几分声量!

是以来者虽然气质不凡,很见危险,这些白骨戟士却也没有什么畏缩之态,反而个个挺直了脊骨。

披发男子只道:“尹观。”

尹观是谁?

白骨戟士面面相对,幽冥世界里的大人物,无非天虞、旗韶、暮扶摇、血雷公等阳神天鬼,抑或阎罗宝殿里的那几尊大君,倒是真没听过尹观这个名字。

许是从现世过来?

自冥世升华后,现世访客的确是多了起来。那些昔日闭门自守、老实享受永恒的幽冥神祇,今降格为阳神,反倒是一个个都活泼起来,多方交游。主动去现世的也不少哩。

身归白骨神宫,被懂事的阴山鬼叟反复教导,又兼尊主低调,长期关门自修。这些白骨戟士纵是不识来客,也不至于跋扈欺辱,只是谨慎地去传报。

片刻之后,白骨神宫大主管阴山鬼叟,便疾速飞来。

“秦广大人!”他直接拜倒!

作为白骨神宫新主的第一个效忠者,阴山鬼叟现在也是幽冥世界里的大人物,虽从真神境界跌落到了假神境界,那些从阳神跌落下来的真神,也轻易不敢对他大声。

更兼如今白骨神宫之主,显名为姜望。受其教导,真神有望。

等这一步跨出,可就是现世位格的真神!

别说这些白骨戟士,整个幽冥世界,也都极少能见得阴山鬼叟的卑微姿态。

这是何方神圣?

两列白骨戟士,俱都拜倒。

“姜望呢?”尹观语气随意。

这话一出,白骨戟士们埋得更低,头骨都快钻进地里。

而阴山鬼叟直接带路:“尊上正在修炼,午时是他放开神念,接收冥世讯息的时间。算算时间,很快就到了,请随我来。”

自入主白骨神宫以来,尊上划地自修,并不与诸方交流——早些时候倒是四处问过白骨尊神的信息,后来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走访,只关起门来修炼。

谁能直入白骨神宫,往来无阻?

众生僧人在入关之前,特意留下了“尹观”这个名字。

当下一前一后,来到正殿之外。

阴山鬼叟就此停步,尹观继续往前,踏入大殿之中。

大殿空幽,烛台多枝,禅坐在正殿大椅上的众生僧人,有一种时光独往的寂寞。

被尹观的气息一触,听得入殿的脚步声,他便睁开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眼神恍了一恍,其间的迷茫渐渐散去,归复为一种宁定。

“你来了?”他对尹观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道:“我以为你多少还要休养几天。”

“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了。”尹观语气平淡。

“有些事情不好隔夜。”众生僧人表示理解。

“刚刚看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尹观反倒关心起他来:“情绪好像不是很对。”

众生僧人抬了抬眼睛:“许是在这里坐得太久,也想得太久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是白骨走了进来。”

白骨尊神的痕迹,好像在幽冥大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若非他还记得枫林城里发生的一切,还坚持保留了这座白骨神宫,恐怕都要怀疑是否真有这样一尊幽冥神祇存在。

或许终有一天,没人记得白骨尊神了,但是他会记得。

他会比白骨尊神最虔诚的信徒,还要信仰白骨尊神更久——直到祂彻底死去,甚至死去也不能忘怀。

所以这里还是白骨神域,此处还是白骨神宫,关乎白骨的所有,他真诚地为白骨保留。

白骨消失后的幽冥世界,他是最真心惦念白骨的人!

但茫茫人海,寻踪确然渺茫。寻一个有心隐藏,且曾有超脱眼界的存在,难过海底寻针。

哪怕他和王长吉一直都没有放弃——

王长吉寻到了黄泉,也在黄泉边上蹲守了很久,最后一无所获。后来他带着黄泉去了东海,这黄泉又被【执地藏】引入冥府,在【执地藏】败亡后,才回到王长吉手中。

可是黄泉的波折未能流经白骨。

可是白骨相关的线索,却并不在黄泉里存在。

曾经雄踞一世,俯瞰人间,如今楼颓殿塌,鸿飞冥冥!

尹观站在殿中往回看,悬灯静照的白骨大殿,寂寞地亮堂着。白骨大殿的殿口,像是通往未知的天外。

人在此处眺望,的确是会期待一些什么。

“我等了祂很久。”众生僧人平静地道:“我一直坐在这里,我在想,祂会怎么想,祂在想什么。”

“你下来。”尹观回身说道:“换我想。”

众生僧人也就真个从白骨神座离开,换尹观坐上去。

尹观的长发,如披在白骨神座上的黑缎,他端坐在彼,双手搭在两侧的骷髅头骨上,眸光静静燃烧。

“我是白骨尊神,囿于幽冥大世界的先天禁锢,不得跃升,一直在寻找真正的永恒路径。”

“跟那些早已被扫灭了心气,彻底接受现实的幽冥神祇不同,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更强的道路,我从来不满足虚假的永恒。”

“经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我终于找到了办法。”

“而后我坚定地前行。”

“当我费尽辛苦,舍弃在幽冥世界里已经拥有的一切,终于降身到现世,摆脱了幽冥枷锁——却发现幽冥枷锁已经不存在了。整个幽冥大世界,在世尊的遗愿下跃升。”

“我会是什么心情呢?”

“我曾是真正的强者,拥有过接近伟大的力量,我也必然有真正强者的心态。”

“我也许会沮丧,但只是片刻的。我也许会懊恼,但不是针对自己。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相信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幽冥神祇降格为阳神,有了真正跃升现世神祇的可能——但祂们绝无机会。因为阴阳贯通之后,祂们更是生活在人族的眼皮底下。要真正得到人族的认可,继续往前走,需要努力和时间。而我,已经是人族的一部分。”

“人族大益是益于我。”

“如果可以,我会永远地做个人。永远不再牵扯曾经身为白骨尊神的一切。”

尹观说到这里,眸光里的碧火便静止,也抿了唇。

他明白,或许姜望永远找不到白骨尊神了。

连黄泉都能割舍,白骨降世身根本就割舍了幽冥神祇的所有。

到底是仇人过于强大、难以企及更痛苦,还是仇人失落于人海、完全找不到了更痛苦呢?

尹观本想这么问姜望,但最后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两种痛苦姜望都经历过。

痛苦实在没什么可比较的。

众生僧人只是道:“考不考虑在幽冥发展?白骨神宫可以交给你。”

冥世升华后,已经成为一块诱人的香馍馍。现世诸方势力,都盯着这里。虽未有哪方正式下场,暗流已经汹涌。想要从中夺一口食去,其实千难万难。

好在众生僧人占据白骨神宫,是在冥世升华之前就已经成为现实,现今也还是被诸方承认。

地狱无门的秦广王,的确很适合在冥世发展。冥世广阔,大有可为。

但尹观只是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众生僧人默然,而后又道:“那么,走吧。”

尹观从白骨神座上起身,走在前面。

一步踏出白骨神宫,再一步,已见恢弘大殿在眼前。

冥世深处有宝殿,名曰“阎罗”!

【执地藏】初创冥府所赋予的神职,被后来的冥世认可接纳。

【真地藏】对冥世的救度,也有一部分通过阎罗宝殿来完成。

在今时今日的冥世,阎罗宝殿有着相当关键的地位。

就比如在冥府获得神职的几位阎罗大君,在幽冥大世界升华之后,并未如其他神祇一般降格,可见意义之重。

但尹观不请自来,踏足大殿之外,没有半点犹豫地推门:“佘涤生,你该来见我!”

阎罗宝殿共有十殿,【执地藏】初创冥府时,五殿有主。

其中第十殿转轮殿是最强的一殿,因为最早皈依于【执地藏】,得到了最多的支持。在冥府诞生的过程里,享受了最大的好处。转轮王是货真价实的阳神,在今日之冥世,更是绝对的一方霸主。

尹观推开的就是转轮王所居的肃英宫!

此刻的肃英宫中,转轮王一身阎罗冕服,端于阎王大座,曾经削瘦苍白的脸上,也养出几分尊贵和威严。殿中还有一人,是一个头戴武士巾、身穿黑绢箭衣的男子,二者正在商议什么,一同为撞开的大门所惊!

直到长发垂踵、绿眸妖邪的秦广王,走进了阳神所主的肃英宫,转轮王那些收用不久的阴神鬼差,才惊起反应,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却在靠近尹观的过程里,就化作缕缕碧烟!

烟丝如垂柳,将这座宫殿妆点出几分温柔。仿佛春至也。

“首——尹观!”转轮王悚然站起:“你怎么来了!”

碧芒如群蛇,攀殿而游。

整座堂皇璨然的肃英神宫,瞬间晦暗!极致的死意,如怒海般侵蚀一切活物。也压制了名为【转轮】的冥世神柄。

此处有神君,神君亦臣于死也。

游蛇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刑刀磨颈!

轻易压制了这座神宫的尹观,却是淡淡地看了那身穿黑绢箭衣的男子一眼:“曾为墨家弃徒,现在也能坐下来和墨家谈话了!看来转轮圣王,确实是个不平凡的位子,让你有了太多的本钱。”

他说着,将视线甩回佘涤生身上:“难怪你还敢问我,怎么来了。”

他的视线直接是两柄剑!

两柄碧色惨然、骨架嶙峋、燃烧着绿焰的剑,只为尹观眸光一转,便洞穿了佘涤生的胸骨,将这位转轮王钉在了转轮大殿的高墙!

万仙宫之正传,这是尹观的阎罗仙眸。

两柄焰剑将转轮王神职封锁,疯狂绞杀他的神力,更有碧色的符文,通过剑身向佘涤生全身蔓延。

佘涤生认出来,这些符文的模样,就是他留在楚江王身体里的那些——

这是怎样深刻的记忆?!

能够忍受中央天牢的酷刑,佘涤生有着足够的坚韧,可是在尹观的眸剑之下,他钉在墙上打颤:“首领!冥世无主,秦广失尊,【执地藏】已死,我等仍愿奉您为君!煌煌大世有如此之良机,何不为冥天子!?”

同为衍道境界,一个是神职所拔升的阳神,一个是开道的咒祖,根本算不得一个层次。在尹观面前,他佘涤生完全不具备反抗的能力!

尹观仰看着被钉在高墙上的这位正在拼命挣扎的转轮王,不发一言,削身如剑,只在高阔的大殿里慢慢往前走。

在他身前的一切,都显出可悲的衰态,纷纷自毁而尽死。甚至只是一架屏风,一根殿柱。

咒祖临道,万事皆死!

这条路并不长,但尹观走来的每一步,都在熬杀时光。

佘涤生大喊:“我受地藏所敕,有功于冥世,祂不会允许你杀我!秦广!冷静些!”

“地藏吗?”

这时有个声音入殿。

随着声音走进来的众生僧人,倒是比咒祖有温度得多:“地藏已经被我劝走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手关门:“现在的地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你阳神的位格,就已经是【真地藏】对转轮王的庇护。但转轮王是转轮王,佘涤生是佘涤生,这个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众生僧人语气温和,有几分慈悲:“我解释得这么清楚,希望你也能够冷静一些,好好瞑目。”

他说到这里,门关了一半,看着那位在肃英宫里不知做什么的墨家真传墨文钦:“要不你先走?”

墨文钦拱了拱手:“姜真君!可否卖墨家一个面子。佘涤生乃墨家门徒,身上有墨家极——”

尹观转回来的冷幽目光,叫他住了嘴。

“你不敢跟尹观要面子,因为知道尹观很疯。却能够跟姜望开口,因为知道这是一个愿意讲道理的人。”尹观咧了咧嘴:“你在欺负人,你知道吗?墨——文——”

“好了!”

在那个“钦”字出口之前,众生僧人打断了尹观,随手一把,便拎住了墨文钦的脖颈,将他甩出殿外。

“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还有,墨家除了舒惟钧,没有任何人在我这里有面子。以后不要这么拎不清的开口。”

砰!

这次彻底将殿门关上了。

众生僧人默默地打量肃英宫内部陈设,对接下来的事情不做任何干涉。

而尹观已经走到佘涤生面前。

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佘涤生,只能大声地喊:“不,不能这样!首领,我们一起共事,我随你出生入死,这些年来,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又怆惶:“不可以如此,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满足于墨家的现状,我能够开启符文时代,我还有我的理想——”

他当然知道尹观不会在乎他的人生,所以又喊:“我没有想杀她!!那只是在冥府对峙时留下的手段,是为了在地藏面前有所表现。我以为你们都会皈伏,可是你们最后走了——我也不觉得那道符文真能杀死她!”

“解释得很好。”尹观只是说。

他仰看着佘涤生,眸里的碧焰静静跳跃:“但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碧色的焰光变成一只又一只的小跳蚤,争先恐后的、活活泼泼的,跳到了佘涤生身上。

“下辈子不要再做这种让我伤心的事情了。”

佘涤生的面容瞬间扭曲!挣扎着、痛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仿佛一支燃烧的蜡!滴落的碧色的烛泪,是他一霎就燃尽的生命。

第2525章 永恒

最后只有几缕挂在墙上、滴在地上的碧痕,证明佘涤生曾经存在。

阎罗大君转轮王,虽然晋入冥世,也很好地继承了曾在地狱无门的传统,光荣地交出了自己的位置,把机会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这张阎罗宝座,他都没有坐满一候。其身虽消,余温犹在。

当然他也想过许多自保的法子,比如吸纳阴神鬼卒,组建转轮殿势力。比如结交各路阳神,勾勒所谓的“阴天子”构想。比如联络墨家……

转轮王当然可以作为墨家开拓冥世的重要入口,而佘涤生与墨家之间的恩怨纠葛,也因此有重新讨论的可能。

可惜这些经营都需要时间。

而【执地藏】那一战之后,尹观根本都没怎么休养,就杀进幽冥世界里来,撞破阎罗宝殿。

当然还有佘涤生最重要的倚仗——

他以为超脱层次的地藏会庇护阎罗宝殿,庇护他这个最强、最重要的阎罗大君,他也的确感受到了地藏的恩典。

但【真地藏】和【执地藏】已经完全不同。后者是一个具体的已经被消灭的存在,前者虽然也有具体的形显——“行于冥土大地,以手以足,掩尽尸骨,度化亡魂”——但已经是一个规则性的存在。

对于【真地藏】来说,唯一重要的是秩序。

“转轮王”很重要,“佘涤生”不重要。

参与终结【执地藏】的姜望,有丰富的和这种存在打交道的经验,很容易就将祂“劝走”。

转轮王虽然端坐阎罗宝殿,号为一方大君,上有地藏,下有神兵鬼卒无计。在尹观杀来之时,其实裸衣独陈,根本没有援军!

尹观在整个杀人的过程里都相当平静,杀掉了佘涤生也没有什么感慨,只瞥了一眼碧痕就转身,淡淡地道:“明明已经看到佘涤生给他们传信,他们竟然没有趁机出手,殊死一搏。看来我高估了他们的勇气。”

众生僧人当然知道这个‘他们’是谁,有些好笑地道:“应该像背叛你一样,背叛了佘涤生吧?”

“是背叛了我们。”尹观纠正道。

众生僧人轻轻一翻掌,拂尽了肃英宫里的尘埃,随口道:“我猜他们已经不在冥世。”

尹观闭着眼睛感受了一阵,撇了撇嘴:“连神职也放弃了。”

在某种意义上,阎罗宝殿之于冥世,就如太虚阁之于太虚幻境。

若真有人能完全掌控阎罗宝殿,得到【真地藏】的支持,再压服诸方、统合冥世,“冥天子”的构想也并非全为空谈。

在这种情况下,阎罗宝殿的阎君神职,是清晰可见的阳神大道,且必然能在未来的冥世格局里占据关键。

若是尹观在这个位子上,是一定会殊死一搏的。

熬过去这次,就是海阔天空,拥有无限未来。

佘涤生有必须要实现的理想,有无法舍弃的阳神尊位,留下来赌了一局。

但仵官王和都市王,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前阵子辛苦求来的神职,说丢就丢,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跟秦广王上同一张赌桌。

“以你现在的力量,只要有个名字,不管他们逃到那里,应该都摆脱不了你的咒杀吧?”众生僧人问。

“怎么说呢……咱们组织里还是很出人才的。他们对我都很了解,对我的手段早就有所防备。就像刚才佘涤生,我就没有第一时间将他咒死,因为他用符文傀儡替了命。”

尹观波澜不惊地道:“那两个家伙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我一时也寻不着踪迹。”

正是寻踪不得,诅咒无隙,他才从碧真宫和太和宫着手,想通过都市王和仵官王的神职顺藤摸瓜——结果这两位根本就和冥世神职切割了。先于危险而逃。

到底是怎么在佘涤生眼皮底下逃掉神职的,把佘涤生一个人丢在这里顶缸?

他都有些好奇!

太是人才了。

“还真是不怎么让人意外。”众生僧人道。

“算他们运气好。”尹观收回瘦长的五指,藏归袖中。

他是对背叛这种事情早有认知的,并不奢求谁的忠诚。

对于仵官王和都市王,也谈不上一个“恨”字——还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若真个忠贞不二,尹观反倒要自警。

这两个混账和佘涤生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必对楚江王的死负责。

所以要是能够顺手杀掉,他也并不介意顺手。不顺手的话……就再看心情。

大殿之中有梵刻的铭文,众生僧人静静地看了一阵。

待他看完,尹观问道:“来都来了,不打算去你的明辰宫里坐坐吗?”

众生僧人道:“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就去。”

尹观和景国之间的恩怨情仇,在因楼江月讲和之时就已经算是结束。随着楼江月身死,楼约堕魔,双方更是有了共同的敌人。

今时今日的尹观,组建地狱无门时的困境已经不复,面对【执地藏】也以开道功德奉献了一击。可在杀死佘涤生之后,他还有两个真正称得上恐怖的仇人。

一者曰“神侠”,一者曰“七恨”。

神侠是现世衍道的巅峰,七恨更是超脱无上的存在。

对现在的尹观来说,超脱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事情。但眼前的确有一条道路存在——

佘涤生所言之冥天子。

不管是谁,不管之前走的是什么道路,若能一匡冥世,永治阴间,自能以此成超脱。

但他们都明白,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能够在冥界成事。

强如洪君琰,在推动黎国霸业的路上都千难万阻,冥世虽然辽阔,却容不下一方陌生的势力了。

冥天子的确是一块肥肉,站在这里的两个人都愿意帮对方尝试,但自己都没有品尝的胃口。

尹观打了个哈欠:“你这具法身还挺无聊的。开不成玩笑。”

众生僧人道:“不必硬开。”

尹观看他一眼:“下回再见。”

说着径往前走,将肃英宫的大门推开——

影影绰绰的神鬼都在远处,宫外的广场上,只站着两尊冕服身影。

一尊是平等王,一尊是阎罗王。

转轮王遇险的时候,当然也向他亲爱的同僚求援。同僚不忍见他惨状,都默默地关上了殿门。到这时才出来。

平等王低头行礼:“老大……”

阎罗王直接大礼拜倒,额头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响:“属下参见首领!”

此刻的肃英宫中,倒是只剩尹观一个,黑袍长发,削独一身。他走出殿来,仰看了一眼冥世的天空,什么也没有说,从站着的平等王和跪伏着的阎罗王中间走过。

仿佛从来不相识,此后也不相干。

鬼神如潮,为他分道。

……

……

无边云海又合流,须弥山上芥子愁。

永德大师那张天生的笑脸上,难得的又挂了几分忧虑。他立在高阔的天王殿中,手上拿着一柄剃刀,将落又不落,在那里悬垂许久。

四大天王高大的金身塑像,以夸张的漆彩勾勒威严,分立两侧,静瞰殿中,如为佛陀察世人。

“真的要剃吗?”永德问。

他身前有一张蒲团,坐在蒲团上的人,本该是遁入空门的空寂姿态,但却灿烂肆意地笑:“大师这一刀不剃下来,我来干嘛呢?”

旁边的照悟张了张嘴:“陛下——”

“慎言!”熊稷竖掌将他的言语切断:“当今楚帝乃熊咨度也!某已卸冠,禅师不可以再称陛下。”

一直以来须弥山同楚国的关系都算和睦,虽则各自利益不同,偶有争斗,但在大体的方向上还算一致。历史上甚至还有过亲密无间的一段时间。须弥山的禅修,和楚国的强者交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比如照悟对凰唯真就一直很尊敬。

此刻他亦道:“您刚刚退位,那边就掳走大楚国师。若非三帝同猎,山海道主随观,镇河真君夺钟,后果难以预计。往后日子还长,风波又不知几许……您也真只是看着?”

“初登大位就面对此战,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也或许是一种幸运。天子称孤道寡,这是皇帝必须要面对的考验。”

熊稷摇了摇头,笑道:“我就不评价他做得怎么样了。我既遁入空门,楚国一切自然与我无关。”

他这话只好骗自己,在东海那边尚未尘埃落定之前,可没见他往须弥山走。

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过往功绩,表态表到这种程度,也足见剃度的决心。

【执地藏】在东海掀起风波,世尊三钟被摇动,给了【执地藏】支持,是一定要有个交代的。后来以三钟支持姜望,算是申明了立场,但也不代表这件事情就翻篇。

涂扈那边还好说,毕竟背后有牧国。

悬空寺和须弥山就需要好生掂量。

以“楚烈宗”名号结束了执政生涯的熊稷,突然找上门来,要在须弥山剃度出家。

这本身即是一种交易。

当今楚天子的生父,剃度在须弥山,楚人焉能再算须弥山的账?

楚国焉能不庇护须弥山?

须弥山又焉能不传一点真本事,给这位出家的皇帝!

永德低下愁眉:“老衲修禅不精,着实想不明白。施主为帝之时,乃天下雄主,退位之后,亦古今豪杰。彪炳史册之人物,为何要入空门。佛法虽然无边,这——谁又能度您呢?”

“当然是方丈代师剃度。”熊稷笑着道:“怎么,永德大师还真想做我的师父?”

“不不不。”永德连忙摇头:“老衲当不得!”

做皇帝的时候,熊稷是现世最有权势的人。退位之后,熊稷也是现世数得着的真君。哪怕失去楚国的加持,他在各方面都不会比永德差。

熊稷这样的人物,若真个拜下来做他永德的徒弟,那么《弥勒下生经》是非传不可,下任须弥山方丈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选。

就算熊稷能舍下这份脸,永德也万不肯有这个心。

熊稷笑了笑:“方丈问我剃度的原因,我既要入此门中,还是有必要给方丈一个真切的答案。”

他坐在那里,以受戒的姿态。可言笑从容,仪态尊贵,曾经把握天下的威风,一时难以尽去。

“不太谦虚地说,我在位时,还算有些威望。今以伟力自归,能够绝巅而退,亦是国人的支持和信重。然而大楚已有新君,我这个前君一日彰显存在,不免就有人心不稳。但凡国内有些事端,有人来问烈宗何意,则叫天子如何自处?”

“一朝天子,一朝天下。为他好,为我自己好,为楚国好,我都只能避之。”

“古往今来,贤明之主,仁义之君,多以死避,或避于诸天。”

熊稷摊了摊手:“我又不想死,又不愿流落诸天,就只好出家了。”

永德苦着脸道:“楚国也有皇家寺庙,您何必舍近求远?”

熊稷哈哈一笑:“那里谁信佛啊?都当不得真!”

“我一生做事,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最好。治政如是,修佛亦如是。既要剃度,只入大宗。今若弃须弥而入悬空,方为舍近求远——”他坐在那里,双手按着膝盖,仰起头来:“永德大师举刀踟躇,莫不是怕我佛法精进,越过你去?”

永德一时合掌:“佛法无高低,胜于我者益于我,慧于我者悟于我。菩提广大,荫我福德,我所愿也。”

“受教了。”熊稷低头道:“今受师兄点拨,师弟我喜不自胜。”

说着,伸手把永德手里的剃刀拿来,自往头上一抹,就将烦恼都抹去。遍地青丝都成烬,只剩一颗锃亮的光头,如晕梵辉。

熊稷自剃度也。

永德叹道:“施主一生自为,剃度也不假手于人。真英雄也!”

“这倒也不是,六合天子我就假手于新天子,以楚国社稷待后生。”熊稷淡然道:“事有可为不可为,缘有当尽不能尽。只是我能做好的事情,我就自己做好了。何必劳人?这剃刀虽轻,烦恼却重,我自担罢。”

这青丝落尽,熊稷称以“师兄”,他拜入须弥山的事情,已是既定事实。

且是永德代其亡师照尘所收。

门墙既入,木已成舟,永德也欣然接受。

他胖大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温和地看着熊稷:“师弟既入禅门,也是我须弥山的大喜事。先师已然寂灭,我既代师收徒,也当代师尊为你取一个法号。须弥山字号是‘了玄庆寂得明行,照永普真济世愿’,咱们是‘永’字辈,师弟的话……容我瞧瞧,哪个字配得上师弟。”

熊稷笑着打断他的思考:“有哪些字可以选?”

“理论上只要五代之内无人用过,就都可以。”永德看出他想自取,便抬起胖大的手掌,掌中有浩繁宇宙,其间无数梵字浮沉:“我辈修禅,贵重缘法,我也想看看师弟跟哪个字有缘。”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熊稷脸上带笑,站起身来,抬手便将永德掌中的梵字宇宙接过。五指轻轻一合,再一张开,已是捏出一个字来。

这个字有赤金之光,立在熊稷掌中,有沉甸甸之感!

他笑道:“得一‘恒’字如何?”

永德肃容:“这名字……太大了。”

“我俗家的这个‘稷’字也很大,担在肩上卸不得,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强为不可为,方能迈古今。”熊稷竖掌对他一礼,平静而悠远:“永恒见过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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