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殿前欢  寡人

第504章 殿前欢寡人

漫天的大雨还在敲打着皇城里的建筑,宫殿里的人心。广信宫里一片安静,或许是安静……至少里面那对兄妹恶毒的言语在雨声雷声的遮掩下,没有一丝透到宫外。

即便如此,广信宫外依然一个人都没有, 连洪老太监都不在这里,所有的人都远远地保持着距离,只要与广信宫保持距离,就是与死亡保持距离。

姚太监这时候还在东宫外,但他的心思却早已投向了广信宫,他的手脚冰凉, 内心阴寒,不知道宫里正在发生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想那个场景,可是却依然忍不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东宫里的动静,陛下既然把这座宫殿让自己看管,那自己就一定不能让里面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闹出什么动静来。

相对于广信宫,东宫这边的情势似乎要平静许多,姚太监虽然紧张,但并不害怕,东宫上上下下的所有奴才全部都被砍了脑袋,里面只剩下那对孤儿寡母, 谅他们无论如何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

然而,他被雨水沁的有些湿的眼眸, 却突然间干燥起来,燃烧起来!

……

……

好大的火!

雄雄的火焰从东宫那些美仑美奂的殿宇间升腾而起,化作无数火红的精灵,向着这洒播着雨水的天空伸去, 无比的炽热伴随着火焰迅即传遍了四周。

姚太监的眼瞳猛地一缩, 然而眼瞳里的那抹红却没有丝毫淡化——东宫起火!在这个当口儿, 除了宫里那对尊贵的母子自己点火,没有谁能够办到,可是……难道这对母子想自焚?

而且此时雨下的这般大,这火是怎么燃起来的?为什么漫天的雨水都无法将这火势浇熄?

姚太监知道此时不是去追究火是如何点起来的,而是马上要下决断,是救火还是如何。

任由皇后与太子母子自焚而死?姚太监没有花多长时间思考,他知道,纵使陛下再如何愤怒,可是如果在自己的看管下,皇后与太子就这般没有承受天子之怒便死去,天子之怒便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片刻之后,姚太监的嗓子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嘶哑却又尖锐地高声叫了起来:“走水啦!”

……

……

皇宫里不知道有多少贮水的大铜缸,不知道有多少太监宫女,当东宫火起的时候,早就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纷纷向这边赶,开始拼命地救火。姚太监紧张而小心地没有参加,而是站在外围黑着张脸注视着忙碌的人群,极度小心,不让任何人抢先与那燃烧的宫殿里的母子二人接触。

这火有些奇怪,似乎不像是宫殿自己燃起来,而是有谁用了些极易燃烧的材料油脂,所以火势极猛,连雨水也烧不熄,然而当这些材料燃尽之后,火苗也就没有后继之力,熄灭的也是极快。

便有忠心的太监奴才撞破了被烧的黑糊糊的宫门,想闯进去救里面的主子。

然而那个小太监一旦撞破宫门,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不知怎的便被一根木柱砸中了头部,昏了过去。

姚太监冷漠地当先而入,身后那些侍卫与太监再次将东宫围了起来,将那些面面相觑的救火人群隔在了宫殿外面。

东宫里已经被烧的一片凄凉,而在殿前的雨泊石板上,皇后娘娘正被太子殿下抱在怀中,身上除了些许被火燎过的痕迹,便只是雨水打湿后的狼狈。

姚太监微微躬身一礼:“火熄了。”

意思很简单,既然火熄了,二位主子就还是暂时委屈在这宫里呆会儿。

手掌被烫起一串水泡的太子盯着姚太监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戾狠神情,一字一句说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本宫,不然整座皇城都知道了东宫失火的消息,你们以为还能瞒多久?”

然后太子提高声音,平和说道:“本宫无事,只是母后被烟薰晕了过去。”声音很轻松地传到了东宫外,落在了那些前来救火的人们耳中,让这些人心头一松,只要皇后太子无事,自己这些人也就不用倒霉。

然而这声音落在包围东宫的太监侍卫耳中,却又代表着另一种意思。

……

……

姚太监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平素里十分普通的太子爷,微微皱眉,这才知道,这位太子爷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大祸临头时,这种决断,这种自焚逼驾的手段,用的竟是这样漂亮。

皇帝要处理家事,要保持自己的颜面,所以选择了黎明前最黑暗的这些时辰,天公凑趣,降了一场雷雨助兴,今日的皇宫,已然死了上百名奴才,为的便是掩住众人滔滔之口。

然而此时东宫失火,众人皆知太子皇后安好,这件事情再也无法悄无声息,所谓家事,渐要转作国事。

姚太监看着面色平静的太子殿下,忽而心头一震,发现这位平素里有些窝囊的太子爷,一朝遇事,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情里,竟是像极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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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真正权力最大的那个女人,那个老女人,其实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醒了。老人家需要睡眠的时间极少,但太后娘娘依然习惯性地躺在含光殿的绵软大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醒了已经这般久,天却还是这么黑,让人没有起身去园里走走的兴趣。

尤其是后来的那阵风雨雷声,让太后老人家的眉头皱了起眼,眼睛闭的更紧了些。她不怕打雷,但厌恶雷声,总觉得是不是老天爷对于老李家有什么意见,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

风雷之后,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只是这阵声音很快便消失了,蒙蒙黑的宫殿里又恢复了平静。

太后却不想再躺了,在嬷嬷与宫女的服侍下,缓缓从床上起来,颤颤巍巍穿好了衣裳,在额上细细熨贴地系了根青带,被扶着坐到了椅上。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端着金盆前来侍侯老人家漱洗,盆中的温水冒着热气。

太后盯着盆中的热雾发怔。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刚才是哪儿在闹呢?”

宫女们和嬷嬷们面面相觑,她们虽然也听见了,隐约应该是东宫那面,但是此时尚是凌晨,谁也没有出殿,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便有的人猜到是东宫出事,可是也没有谁敢当着太后的面说出自己的猜测。

便在此时,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而一名老态龙钟的太监却缓缓从殿外走了进来。

整个皇宫,除了皇帝陛下外,便只有这位老太监可以不经通传,直接进入太后寝宫。而太后身旁围着的那些宫女嬷嬷们看见那名老太监进来,愈发地沉默,只有那名端着铜盆的宫女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一丝挣扎。

洪老太监缓缓走到太后身边说道:“东宫前些天抓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结果没杀干净,又闹了一闹,老奴让小姚子去了,只是小事情。”

太后微微皱眉,喔了一声,眼光却瞥着那位端着铜盆的宫女。

洪老太监也用他浑浊不清的眼神,看了那位宫女一眼。

那名宫女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缓缓低下了头。

……

……

然而她马上抬起头来,用极快速的语速说道:“东宫……”

说了两个字,便停顿在了那里,她惊恐万分地盯着对面。

太后用她那苍老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洪老太监的手腕,因为她知道,只要洪老太监愿意,这条老狗有无数的法子,可以让那名宫女说不出一个字来。

“走水。”端着盆的宫女抖着声音说道:“好大的火,皇后和太子娘娘还在里面。”

洪老太监缓缓摇了摇头,将手缩回了袖子中。

太后紧紧盯着那名宫女,说道:“陛下呢?”

“陛下在广信宫。”

那名宫女咬着嘴唇,替她的主子传出了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句话,左手掏出袖中的钗,将钗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中,鲜血汩汩而出。

她手中的水盆摔落在地,砰的一声脆响,她的身体也摔落在地,一声闷响。

含光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宫女嬷嬷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谁都说不出话来。

“死不足惜的东西!”太后站了起来,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宫女尸体一眼,说道:“去广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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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信宫外的雨渐渐小了起来,而长公主的呼吸也渐渐小了起来,她脸上的红已经由绯转成一种接近死亡的深红,那双大而诱人的眼眸渐渐突起,极为诡异。她的身体悬于美丽的宫墙上,她的生命全部悬于扼在她美丽洁白颈项间的那只大手中。

死亡或许马上到来,然而这女子,这位庆国二十年来最怪异的女子终究是疯的,所以在她的眼中根本看不到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一抹淡淡地嘲弄与讥讽。

嘲开与讥讽的对象,自然是她面前的天下第一,她的兄长,庆国的皇帝陛下。

或许是这一抹嘲弄的原因,庆国皇帝的手掌略微松了松,给了李云睿一丝喘息的机会。李云睿大口地呼吸着,忽然间举起拳头,拼命地捶打着皇帝坚实的身躯,因为呼吸太急,甚至连她的鼻涕和口水都流了出来,淌在她那张依然美丽却有些变形的脸颊上。

死亡或许不可怕,但是没有人在将要死的时候,忽然抓到了生的机会,还不会乱了心志。

皇帝冷漠而讥讽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原来,疯子终究还是怕死的。”

长公主啐了皇帝一脸的唾沫,嘶哑着声音,疯狂地笑了起来。

皇帝缓缓拭去脸上的唾沫,面色不变,又举手缓缓擦去长公主脸上的东西,缓缓说道:“你我兄妹二人,这几年似乎很少说些知心话了,多给你一些时间何妨?”

“不用时间了。”长公主艰难地吃吃笑道:“我只是在想,你如果今天杀死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杀陈萍萍了……很奇妙的是,清宫这种大事,你居然一个虎卫都没有带……你在防着谁?防范建?”

以庆国朝廷的局势,一旦平衡完全被打破,身为帝王,自然要树立全新的平衡,而原来老的一代,自然要成为祭品。

“很好……看来范建死了,范闲也要死了……有这么多人陪我一起走,我又在乎什么?”

长公主忽然又啐了皇帝一脸,嘶着声音说道:“你是寡人,你是孤家寡人!杀了我啊,杀了我,你没儿子,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个孤魂野鬼。”

“天子不需要朋友。”皇帝冷漠说道:“至于儿子们,如果他们敢造反,朕自然可以再生。”

广信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声音极响,似乎外面的人极为急迫。

“你……终究还是……不舍得杀我。”长公主喘息着,怔怔望着皇帝说道:“你明知道我是在拖时间,为什么任由我拖着?”

(本章完)

第505章 殿前欢  幽

第505章 殿前欢幽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说道:“你高估了朕的耐心,我低估了你在宫里的能量……”

长公主望着皇帝喘息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给我机会,其实我也一直在给你机会, 只要你不想杀我,我根本……鼓不起勇气去害你……因为这一世,我已经习惯了在你的身后,想要完全站在你的对面,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想害你……所以我一直没有出手。”

“然而你让我绝望了。”李云睿喘息着, 旋即温柔地微笑道:“所以杀了我吧,如果我活着,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你。”

“没有谁能杀死朕。”皇帝平静说道,然后他的手缓缓用力,而此时广信宫外的叩门声却极怪异地停了下来,长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是我妹妹。”皇帝忽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她的脸颊,喃喃说道:“就算很不乖,可你还是我的妹妹。”

……

……

这是皇帝与长公主在这个世界上所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

然后广信宫的宫门被几柄雪一般的刀光横生生破开,嘶嘶脆响之后,宫门轰然倒塌,一脸平静然而眸子里异常急惶的皇太后, 在洪老太监的陪伴下,在数名虎卫的拱卫下, 走进了广信宫。

“皇儿!”

太后看着眼前这令人震惊的一幕,尖叫了起来。

长公主用有些失神的目光看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皇帝一眼,发现皇帝听到这声尖叫后, 唇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却不知道这笑容是在嘲弄谁。

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渐渐从长公主发红的脖子上松开,就像是附在树枝上致命的毒藤渐渐无力。

皇帝闭着双眼, 用了很长的时间,平伏下自己的呼吸,然后缓缓收回手掌,转回了身体,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长公主揪乱了的龙袍,面无表情地迎住了自己的母亲,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母后,我们回去。”

皇太后的眼光停留在瘫倒在宫墙下,抚摩着自己发烫发红的脖颈,不停喘息着的长公主身上,浑身发抖。

皇帝牵着皇太后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轻柔说道:“母后,我们走吧。”

话语虽然温柔,虽然表示了一种妥协,却也充满着不可抵挡的威严。皇太后的手再次颤抖了起来,颤声说道:“回宫,赶紧回宫。”

皇帝忽然在广信宫门口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眉头却略微皱了一下,说道:“朕以为,这天下子民皆是朕的子民。”

先前破宫而入那几名虎卫神情一凝。

几道风声响起,几名跟随太后的虎卫惨哼数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皇帝恭谨地扶着太后的手出了广信宫。

洪老太监袖着手跟在身后。

广信宫的宫门,再次关闭了起来,也将长公主的喘息声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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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朝会推迟了半个时辰,京都十三城门开门的时间,也推迟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足够皇宫里发生很多事情,也足够朝中的文武百官们大致知晓了陛下做了些什么。

所以没有人敢真的在半个时辰之后再赴皇城,所有的上朝大臣们,都依照原定的时间,老老实实地守候在了皇宫的城门外。

只是今天场间的气氛很怪异,没有人会聚在一起讨论闲聊,便是连寒喧似乎也成了一种罪功。那股畸形的沉默,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压力。

就在凌晨前,长公主在朝中京中的大部分势力已经被一扫而光,而有些势力甚至是以往这些官员们根本不清楚的。这次行动来的如此迅疾,下手如此决断狠辣,收网如此干净利落,让这些官员们都感到了一丝寒冷。

据说坐镇京都指挥的,是监察院的那条老黑狗。

官员们当然就知道此次事件的层级有多高,然而站在皇城前各自揣摩着心思,却想明白了,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不是皇子们的天下,更不是长公主的玩物,只要陛下哪天想动一下,自然会轻松无比地将这些人清扫干净。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群臣们才回复了往常对于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男子的无上敬畏,才想起,自己这些人似乎在这些年里都已经习惯了陛下的沉默,而忘却了他当年的无上荣光与丰功伟绩。

只是官员们也不可能就此沉默接受,因为他们不知道朝会上紧接着会发生什么,如果说陛下要借此事对朝堂再进行一次大的清洗,门下中书的那些老大人们,很是担心庆国的官僚机构还能不能承担起这样一次风雨。

范提司已经抓了太多的官员。

如果再抓一批,谁来替朝廷办事?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猜想着,长公主殿下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陛下,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无论如何,这些官员们也是猜不到事件真正的原因,自然也不可能联想到皇宫里那些血腥阴惨的画面。

皇宫里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看似很平静。

……

……

鞭响玉鸣,众大臣依次排列上殿,其中就包括门下中书最前的舒胡两位大学士,还有诸部尚书,户部尚书范建也在其列,只是龙椅之下的位列中,已然少了数人。

这数人此时只怕正在大理寺或监察院中。

群臣低头而入,片刻平静后却愕然发现,龙椅上并没有人。

舒芜忧心忡忡地看了胡大学士一眼,虽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这位老学士随侍陛下多年,当然知道陛下的心志手段,既然说推迟半个时辰,那便是陛下一定有把握在半个时辰之内了结所有事情。

以陛下的气度,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做,他也不会说。

只是此时半个时辰已过,他却依然没有上朝,难道说宫里的事情已经麻烦到了此等地步?

此时京都的雨早已停了,天边泛着红红的朝霞云彩,虽无热度却足以让睹者生起几丝温暖之意,只是太极殿上的这些庆国大臣们,心头却是寒冷紧张不安。

随着一声太监的唱礼,那位穿着龙袍的男子终于珊珊来迟。

山呼万岁之后,依序说话,递上奏章,发下批阅,所有朝会的程序显得是那样流畅自然,在这样一个早晨,没有任何人敢让皇帝陛下稍动怒气。

舒芜抬头偷看了一眼,发现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只是略现疲惫之色。

任何触霉头的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毕竟朝廷的规矩在这里,文臣们的职责所在,堂堂两部尚书忽然被逮入狱,都察院御史十去其三,京都骤现两宗大血案,此等大事,一味装聋作哑,也躲不过去。

舒芜叹息一声,在心中对自己暗道一声抱歉后,出列缓缓将昨夜之事道出,然后恭请圣谕。

皇帝撑颌于椅,沉默许久后,缓缓说道:“监察院之事,皆得朕之旨意,这些人都在狱中。”

舒芜平素里也敢与陛下正面冲突,严辞进谏,但他知道,这只是陛下需要自己这样一位略显滑稽的诤臣,可今日之事甚大,怎么也不能贸然相询。他吞了一口唾沫,润润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嗓子,恭敬禀道:“未知颜尚书诸人所犯何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双眼,挥了挥手。

姚太监早已自龙椅身旁的黄绢匣子里取出数份奏折与卷宗,小跑下了御台,分发给了站在最前列的几位老大臣。

奏折与卷宗上写的什么东西,像舒芜、范建这些老家伙当然心知肚明,早已猜到,但是当他们自己传阅时,依然要表现出震惊、愤怒、愧疚的表情。

卷宗上当然是监察院的调查所得,针对昨夜被索入狱的那些大臣的罪名,一椿一椿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口供俱在,人证物证已入大理寺,完全将那些大臣们咬的死死的,根本不可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而朝堂上这些大臣表演的那三种表情,自然是要向陛下表示,自己这些人对于吏部尚书颜行书诸人的罪行一无所知,故而震惊。身为朝中同僚,对于这些食君禄,却欺君枉上,欺压良民的罪臣无比愤怒……至于愧疚,自然是因为同朝若干年,居然没有能够提前发现这些罪臣们的狼子野心,未能提前告知陛下,揭穿这些人的丑陋面目,难逃识人不明之罪,辛苦陛下圣心御裁……不免有些愧对陛下,愧对朝廷,愧对庆国百姓。

这三种表情做的很充分,而皇帝的表情却依旧是淡淡的,唇角露着自嘲与嘲弄,他今日上朝之所以晚了半个时辰,自然是因为要在含光殿里安抚母亲,还要将皇宫里的一切料理妥当。

很明显,他没有向皇太后说明自己动怒的原因,但很怪异的是,没有能够将长公主暗中抹去,这位皇帝陛下并不如何失望。

群臣之中除了三种表情之外,还有一种表情,那便是惶恐惊惧。

卷宗在朝堂上传了一圈,已经有四位官员跪到了地上,这几位官员也是往日里与长公主有些关联的角色,与卷宗上所涉之事脱不了干系,一见这卷宗,便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这四位大臣跪在太极殿中拼命磕头,却不敢高呼圣上饶命,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皇帝陛下,最讨厌的便是那些无耻求饶之辈。

皇帝冷漠地看了这四位大臣一眼,说道:“罪不及众。”

四位大臣身子一震,似乎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饶过自己,大惊之后的大喜,让其中一人忍不住瘫坐于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皱着眉头看了那人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

……

朝会之后的御书房,此时剩下的才是庆国真正的权力中心,门下中书包括六部三寺的老大人们依然如往日般坐在绣墩之上,只是今日这些大人物们却像是觉得坐在了针尖之上,十分难过。

今日没有太子皇子听讲,大臣们的心中在猜测,面上却不敢流露丝毫。

皇帝看了这些人一眼,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朕可以放在朝堂上讲,有些事情,便只能在这里讲,因为诸位大人乃我庆国栋梁,天子家事,亦是国事一属,你们总要知晓。”

众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要说长公主的事情,赶紧往前躬了躬身子。

“颜行书等人,只是爪牙,朕不会轻杀。”皇帝半倚在矮榻上,说道:“朝堂上,朕也不会大动,罢了,你们先看吧。”

此时众大臣手中拿着的卷宗,可不是朝堂上传阅的那几份卷宗,而是真正的一些机密,所以大臣们也不用再伪装那三种表情,因为这三种表情乃是他们自内心深处发出的。

长公主李云睿出卖庆国监察院驻北齐密谍首领言冰云!

勾结明家,暗组海盗,抢劫内库商货!

暗使胶州水师屠岛!

指使刺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

……

……

舒大学士拿着卷宗的手指在颤抖,这些官员们虽然知道长公主势大心野,但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到了这种程度,尤其是这四条罪名太令人惊恐了。当年南庆与北齐谈判时,北齐人忽然抛出来的筹码,打的庆国措手不及,震动朝堂的北齐密谍首领被擒事件……居然是长公主一手操作!

当年那件事情的震动太大,许多大臣还记忆犹新,尤其是后来京都又飘了一场言纸雪花,纸上字字句句直指长公主,还逼得长公主无奈离京……言冰云如今是监察院四处头领,是御书房这些大臣们都清楚的事情,诸大臣本以为,那只是言语上的攻击,没有料到,竟然是真的!

“这……这……”舒芜心中一片愤怒,却又根本斥不出什么话来。

卷宗上的调查条文太细致,脉络太清楚,以至于这些大臣们即便是不信,也很困难,尤其是后三项罪名的人证,如今还被关在狱中。

“有个叫君山会的小玩意。”皇帝闭着眼睛说道:“是云睿弄出来的东西,帐房先生虽然跑了,但终究还是让黑骑抓了不少人。至于当街刺杀之事……那两名刺客如今还在狱中。”

胡大学士稍沉稳一些,虽然不清楚陛下为什么要将皇族的事情摊到桌面上来说,还是诚恳问道:“会不会……有所差池?毕竟尽是监察院一院调查所得。”

这话说的很明白,众人也听的明白。若是这些大罪真的指向长公主,今后的庆国,再也没有那位长公主殿下东山再起的可能,只是众人皆知,自从范闲执掌监察院以来,便和长公主明里暗里,在京都在江南,斗的死去活来,不亦乐乎。

如果长公主失势,那范闲那一派,将成为朝廷里最有份量的一方。

所以胡大学士才会有些提醒。

皇帝缓缓说道:“事情确实都是范闲查的,不过这个年轻人不会做栽赃这等小手段……刺客的口供与胶州水师将领的画押俱在,帐册也在,明家人的口供都出来了,不需要再猜疑。”

胡大学士见陛下没有听进去自己暗中的进言,知道陛下心中一定另有打算,便回复了沉默。

“好在言冰云没有死。”皇帝忽然睁开眼睛,冷漠说道:“不然朕何以面对庆国子民,不论是军中儿郎还是监察院的密探,皆是为我大庆出生入死的好儿郎,却被权贵为了一己之私尽数卖了,卖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起来,厌恶说道:“恶心……”

……

……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许久之后,皇帝疲惫说道:“但云睿毕竟是朕亲妹妹,诸位大人若有怨意,尽可对朕发作。”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所有的大臣齐齐地跪到了地上,连称不敢,心里均觉着古怪至极,长公主何等身份,难道有谁还敢逼着皇帝用庆律治她死罪?只是……这些事情宫里处治岂不是更好,为何陛下却非要如此坦露地告诉自己这些人……发作?天啦,陛下这是从哪里来的词语?

“为免民间议论,长公主李云睿封号不除,封地不除。”皇帝忽然开口说道:“任少安!”

跪在最后面的太常寺正卿任少安赶紧往前挪了几步,他的腿在发抖,心里也在打鼓,本来御书房会议没自己什么事儿,先前一直在猜疑害怕,此时才明白,原来陛下是要自己应旨。

太常寺管理皇族成员的起居住行,一应宫廷礼御。

“臣在。”

“长公主偶感风寒,着入西城皇家别院静养,非有旨意者,不得相扰,违令者斩。”

“由监察院看管。”皇帝顿了顿,又缓缓闭上了眼睛,疲惫说道:“什么时候大江的江堤全部修好了,什么时候就让她出来。”

“臣……领旨。”任少安吓的快哭了,心想大江万里长,就算杨万里再能修,只怕也得几百年,那时候的长公主只怕早成骷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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