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城南旧事 二娘

晨曦的日光照射在青砖铺就的街道上,像是泼过水了一般,显得亮堂发光。

余列骑在澡堂毛驴上,跌跌撞撞一般的闯入到了城南地界。

此时出游的行人尚且少,即便是忙活生计的,似乎也因为年关将至的原因,都像是要入冬的熊罴,变得懒洋洋的。

街面上的店铺们,该开张的倒是还开张了,但是除了那些早点铺子一类的,不少店铺中都没人。街面上连厮混的闲人都没有。

也就余列这个时隔多日,终于又回到了城南地界的人,才一大早的就东瞅瞅、西逛逛。

其中让他心中又诧异又欣慰的是,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城南的一应景象,全然都没有发生变化。

卖豆腐脑的依旧是夫妻档两人,豆腐西施看起来还是白嫩丰腴,豆腐也一颤一颤的,质量上好,惹得早起的人哈着气儿购买。

说书茶堂中的老翁一大半年纪了,也还是一个人大清早的就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还有一条老狗,正懒洋洋的咬着狗肚子上的跳蚤。

人没有老,狗也没有太老。

城南口子的这一处地界中,余列仅仅是感觉自己像是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陌生了。

他仔细一想,发现也对。

他离开潜郡拢共也才三年的时间,虽然在这三年之中,他自己发生了大大小小诸多的事情,辛酸苦辣皆有。

他自以为这三年,是决定一生的三年。三年不成道徒,则终生难望真正的道途。

但是对于旁人来说,与他们无关,也就仅仅如此而已。

日子是照样的过。

或许除了余列自己之外,会在意这点的,也就那些和他亲近的人了。

如此遐想着,余列骑着毛驴,嗒嗒的就走到一个石板桥附近。

几株枯瘦的枣木栽种在板桥两侧,虬曲苍老。

毛驴到这儿就不走了,余列从驴背上翻下,新衲的鞋底踩在石板桥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袖子中取出了几枚符钱,往驴肚子上挂着的褡裢上一扔,然后道谢一句:

“多谢。”

咦呃!

毛驴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肚皮上印着澡堂名号的褡裢,听见里面儿的响,然后才昂着脑袋,清脆的踩着小碎步,离开了。

澡堂的驴子虽然没人牵,客人也不用花钱雇它,但是乘坐之后,客人也是得给些赏钱的。

否则的话,下一回进入澡堂中,澡堂的掌柜伙计们倒没啥意见,但驴子却是可能使坏,故意的凑到你的跟前,驮着你回家,然后半道上使出驴脾气,给你使坏。

这些家伙记仇,又是畜生,客人往往也不好发作。

余列放走了毛驴之后,站在石板桥上,瞅看着石板桥的对面,面上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起来。

桥对面正是余家的所在地界。

在潜水郡中,不仅仅每一坊市都用水道隔开了,每一个稍微有点名号的人家,也都不是以围墙来区分府邸的,而是用水道。

越是阔气、越是大户的人家,其宅院和家族围外的河道也就越是粗长,有的甚至是如同一条护城河一般,恍若城中之城,河中甚至还会喂养凶恶的灵鱼灵蛇。

石板桥前,余列盯着桥上的“有余”二字,瞅了几眼,终归是迈开步子,往石板桥里面走去。

他初时是拢着袖子,踩着小步,但走了几步,顿时感觉不妥,遂将步子迈大,两手也负在了背后,甩着袖袍,大踏步的往前面走。

他如今可算是衣锦还乡,而不是落难而来的,得拿出点道人的风采和仪态来,省得被族内的人瞧见了,见他陌生,以为是贼人混入进来,乱棒将他打了出去。

不过等通过了石板桥,进入到余家的内里,又多走了十几来步子,余列想象中的族人往来景象,一直没有出现了。

他脚步放缓,心中讶然:

“咦……我记得就在这一方石板桥附近,以前是支起了几个早点摊子,供早起外出的族人购买早点的。其价格便宜,不用去城中买吃食,质量上也有保证。这几个活计也能照顾族中的一些老弱……怎的不见了,是换地方了?”

余家院落的桥梁自然不是只有一座,但是余列所走的这一座,正是他年幼时来来往往,风里雨里跨过了不知道多少回的一座。

特别是他家的二娘,曾经也是在这里支起个早点摊子,撑起了一大家子。

心中诧异着,余列继续的走向内里,发现了些许的端倪和变化。

石板桥内里的道路,路面上虽然干净,但是转过一个弯道后,彻底的进入族中地界,外面的人看不见了,路面就变得残破起来。

其和余列记忆中平整的景象不同,现在的道路是坑坑洼洼,青砖一块残一块破的,毫不成体统。

等他再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往内里的院落走去,发现虽然是年关了,但是路过的几个院落门户上,丝毫没有年关将至的感觉,冷冷清清的。

此时虽然还是早晨,但是这般的安静,连狗也没有,着实是有些孤寡。

余列将这些种种迹象都收入到眼里,目中露出慨叹之色:

“果然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越发的不景气。”

稍微一思索,余列就知道这是族中的情况不好过,兴许还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导致现在仅仅还能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但内里族人们的生活,就变得难以维持了。

不过这些仅仅也就让余列心思浮动了几下。

从前族中的情况尚好时,他的生活本就不甚优渥,颇是可怜,再落魄当是也落魄不到哪去,比他当年好。

余列脚步放快,抓紧的往某一个院落所在赶过去。

不由自主的,他还用上了御风法术,脚底生风,一溜烟似的就跨过了几十上百丈的地儿。

终于,余列来到了一户独居在竹林中的院落。

院落的外围是竹制的篱笆,仅此一户,坐拥偌大在竹林。

只是它虽然背靠着竹林,但是并不是那么的合宜,位于阴处,少日照,风水不行,还给人一种生硬的插入竹林的感觉。

竹林院落的门户是关上的,和附近的人家相比,不管是外面的篱笆,还是内里的院落,都显得整齐,并无杂乱感觉,门口的两侧还有两堆扫得堆积起来的枯黄竹叶。

瞧见此番整洁的模样,余列心中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去,立刻就想要叫门,但是话到嘴边,收敛了。

余列靠在竹门跟前,直接取下了门上绳环,自行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响动。

他走入到院落当中,还没有等他主动去寻觅着院落里面的住户,就有一道让他熟悉,但是又显得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大哥儿回来了?族中的长者们究竟是怎么说的,可是要回来了钱粮?”

院落堂屋的正门被打开,一个普通农妇模样的人,摸索着从房屋中走出来,口中还絮絮叨叨的:

“这都拉扯多少天了,大家伙的给他黄家做工大半年了,就算是不看在姻亲的份上,看在做买卖的份上,他黄家也不能拖欠咱们的钱粮啊。若是老族长还在……”

这嘀咕絮叨的话声,让余列听见了,顿时就感觉整个院落都仿佛鲜活起来似的了。

他张开口,脱口就想要叫出“二娘”一词,但是余列的眼皮微跳,目光落在了对方摸索走出来的举动上面。

这时那农妇开了门,瞧见堵在堂屋跟前的余列,眯着眼缝,觑看着余列,似乎认出来余列并不是她口中的“大哥儿”,但是又看不清、不认识。

农妇开口问:“诶!您是哪一位?”

她擦了擦眼翳,连忙说:“婆子我患了眼疾,就快落得个睁眼瞎了,看东西时越发的模糊,见不清楚您的相貌。”

她似乎只是看不清楚东西,但是还能见光,弯着腰,连忙就要邀请余列往堂屋里面坐。

紧接着,农妇忽然之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脸上惊喜的说:

“您是来放钱的是吗?”

她一拊掌,欣喜着:“早晨时就听大哥儿说,今日谈事很可能就会谈妥当,族中的道徒大人们也有人愿意出面周旋,午饭前就会有人来叫大家过去的。没想到这么快。”

余列杵在门口,皱着眉头,将对方的话都听在了耳朵里面。

他微眯着眼睛,顿时就把对方话里没说的东西也猜出个大半。

所谓的“黄家”,正是潜水郡中和余家相邻的一户人家。

这一户人家发迹的比余家晚,当年曾得了余家的一些帮助,因此两家几代人都通婚,族中的不少人都沾亲带故。

等到了余列所在的这一辈,余家落魄,黄家尚可。

又因为潜水郡中的凡人不可随意的离开坊市、有宵禁等等,有时候甚至连离开本族驻地都麻烦,于是余家中的人往往就会就近的,去黄家中寻觅一些活计。

譬如割麦、采茶等等,凡人就能为之的活计。

而依据农妇口中的意思,似乎就是黄家那边和余家这边发生了拉扯,在应付的钱粮上有了纠缠,现在临近年关了,多半一连几日都在拉扯。

余列沉默着,沉吟片刻,忽然朝着农妇打了个稽首,平静的说:

“您是余田氏,余田二娘是吧?贫道正是来接您去余家正堂,交接一番的。”

他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或是改变声色,但是相比于三年前离开余家时,余列的声色早已经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面前的农妇压根就没有听出来是余列。

而且对方用模糊的目光,瞧见是个道人模样的人,且身量修长,仪态非凡,在朝着自己行礼,更是不会想起面前的人会是曾经寄养在她家的族中孤儿。

听见余列的回答,农妇脸上的欣喜之色更加浓郁,她急急忙忙的就跨出来,想要随着余列赶往余家正堂,但是又迟疑的出声:

“道长大人,进来吃点茶水?”

余列闻言微微一愣,看着跟前客气又有些讨好的农妇,他面上的神色复杂。

沉吟着,余列晃了晃袖子:“不必了。”

见余列拒绝,余田二娘的脸上保持着恭敬之色,她应了一声,然后摸索着挂上堂屋正门,谦卑的走到余列跟前,不好意思的说:

“老婆子眼瞎,看不见太远的东西,还请道长您走在前面,带带路了。”

余列侧过身子,拱手说:“二娘,请。”

见余列如此有礼,农妇对余列虽然保持着拘谨,但是也不甚害怕了,想着法儿的找着话,闲谈说:

“听道长的声音,想必是个年轻的道长。不知您现在是在城中的哪一处工坊中修行?能在城中修行,可是好事啊。实不相瞒,老妇家里其实也出了个道童,只可惜老妇没本事,供养不起,累得孩儿去往城外了。”

余列闻言,口中露出“讶然”之色:“不知二娘家的道友,如今是多大年纪,何时出的城?”

“如今是一十八年,过了年关,三哥儿的虚岁就当是十八了。当初一考取了道籍,哥儿就出城去了。”

农妇面色怅然的说:“若是三哥儿尚在老妇跟前,身量估计会和道长一般高长,长的端庄。”

余列随口又问:

“贫道听闻城外的生计颇为不易,若是留在城中做工,虽然钱少,但也胜在安生,还可以帮衬家里。二娘家的道友,为何非要出城,您也允许了?”

农妇回答:“谁说不是呢。咱们潜水郡好歹也是一方郡城,何苦去乡下。

在城里做工,咱们不求能出人头地,他有了道籍,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族中,也是一号人物,比得咱们凡夫俗子,那叫一个好啊。”

农妇絮叨的说着,话里也带着些许的埋怨,但是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悲戚感:

“唉!考道童,学道徒,肠穿肚烂不肯休。这甚么仙道,老妇是不懂的,了解的也就这句童谣。至于出城一事,怨也只能怨家里没底儿,孩子想要出去闯一闯,还真能拦着不成?”

余列听着农妇口中的话,同对方一起走着,越发的默然不语。

(本章完)

第177章 欺凌 欣慰

潜郡余家,身为祖上出现过一个七品道吏,现在族中也还有道徒存在的家族,虽然如今在潜水郡中不甚有名头,但是府邸占地的面积仍旧颇为广泛。

靠着祖上的遗泽,余家内尚在族谱之中的族人,都不用同潜水郡中的底层贫民一般,拥挤的租住在低矮且密集的屋檐之下,而可以享受独立的院落。

甚至余家驻地当中的田地、园林、竹林、苗圃等布置,每年也能给余家带来不少的收入。

可是正如余列踏入余家驻地时所看见的,如今的余家,早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外表勉强还光鲜,但内里已经是维持不下去了。

诸如余田二娘这等余家凡人的生活,没有一个着落了,就是证明。

要知道余田二娘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但她膝下的三个孩儿却是不同,除却余列之外,对方其实还有一个孩儿当初也考取了道童,拥有道籍,是个道人身份。

似余田二娘这等道人的亲属,其能够给余家培育出道人子嗣,起码上下三代是可以稳稳的留在族谱当中的,不会被剔除出去,其不说和家族共富贵,但是只要余家尚且存在一日,必定少不了他们一口吃的。

结果现在的余家,竟然连道人亲属的钱粮都无法保障了,不管是落在外人的眼里,还是族人的眼里,十足就是一个大厦将倾,即将朝不保夕的前奏。

此时,就在余家的正堂中,围堵了近百号的人口。

这些人口无一不是青壮,只有坐在几把交椅上的人,面色或中年或苍老,一看年纪就颇大了。

青壮们的眼睛中含着愤怒之色,像是要喷出火出来似的,但是一个个的又将牙关紧咬,压制着自己,不敢乱说话。

反倒是正堂的中央,交椅上盘坐着的几个中年或老年模样的人,谈笑自若着,仅仅有一个被青壮们簇拥着的中年人,其眉眼中带着忧色。

一个身着淡黄色道袍的老者,眉眼倨傲的呷了口茶水,开口:

“诸位想好了没有,黄某今日可是带着诚意过来的,只要尔等同意,黄某必定就如数的赋予钱粮。”

他说完一句,看向旁边身着黑色道袍的愁苦中年人,问:“余族长,敢问您意下如何,考虑的怎么样?”

愁苦的中年人,正是余家现在这一代的族长。

此人面容方正,虽然相貌已经是人到中年,两眼虚浮,但是一看就知道这人曾经也是个俊秀之人。即便人到中年,他的肌肤也还晶莹,虚浮的眼睛中也有神光在流转,有见识的人瞧见都会知道此人是体内蕴含真气,也是个道徒。

而和他对话的黄袍道人,恰恰也正是黄家的一个道徒,只不过这人并不是黄家的族长,而只是黄家中的一个宿老。

余家族长艰难的开口:“这、这如何是好,我余家就算是买田卖地,也不能买卖族人啊!”

黄家宿老听见,嗤笑说:

“余族长说笑了,怎么就变成了买卖族人了,你余家人口可都是在族谱上登记了的,我等若是买卖,郡城也会过问。如今只不过是见你余家现在的景象,看在两族姻亲的份上,请余家中人愿意静极思动的,去我黄家住罢了……

年轻的子弟们看对了眼的,老夫亲自做媒,保他们一对儿姻缘。孤寡独居的,老夫也愿意牵根红线,给他们续个良缘。”

余家的族长虽然是个道徒,身后还有众多的余家青壮簇拥,其中也有考取了道籍的余家道童,可是他听着黄家老者口中的话,脸色涨红,竟然都不敢站起身子拍桌子。

余家族长只是尴尬的拱手,说:

“如此羞辱人的话,阁下也当真说得出口。若是老族长尚且在的话,阁下还敢如此羞辱人吗?”

砰!

余家族长没有拍桌子,黄家宿老反倒是猛地用手一拍,腾的站了起来,他冷眼看着余家族长,毫不客气的说:

“若是余老族长尚在,看在两族关系的份上,老夫定是不敢如此不敬。可是你一个靠遗泽步入八品的道徒,老夫如何惧之?”

余家族长听见了,脸色更是涨红,他也腾的的站了起来,但口中依旧是说不出狠话。

僵持了一阵子之后,余家族长看着对方冷厉的目光,竟然讷讷出口:

“您看府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您看如眼的。有看上的,咱们两族可以签订一个契约,只要伱们年前如实的付给钱粮,来年变卖的时候,必定是你黄家优先。”

可是这样一句话,更是惹来了黄家宿老的嗤笑声:

“余族长,你祖上还能有好东西留下?可不要诓骗老夫了。你我两族贵为姻亲,余家的情况究竟怎么样,我等岂能不知道。

为了让贵公子在潜州道城中好生的修习,你族中的灵木苗圃、蕴灵鱼池等等,早早的就已经抵押给了我黄家和其余的家族,现在还能有个啥子剩下?”

说着,黄家宿老的面色却是又缓和下来,温声:

“不过余族长也是有点远见,如此努力,当真是把贵公子给捧出来了,三年就成为了道徒,够得上道宫的入学标准,非是郡城中人,而可成为州城道人了。”

此人轻叹着:“州城之贵,居住不易,但是那也是学道的上等之地。听闻贵公子成就道徒之后,誓言也要留在州城中,以步入道宫成就道士为己任,不肯回这潜水郡了。

果然是少年人有大志向!

只是如此一来,尔等余家没了后继之人,等余族长也年岁耗尽,或是随着贵公子去往州城中享福了,这偌大的余家,岂不是就要除名了?”

黄家宿老的言语,变得循循善诱起来,流露出关怀:“现在将余家族人迁入我黄家的宅邸中,正是为了你族的血脉考虑啊。若不是你我两族通婚日久,族中还有你家的子女当说客,我族怎会如此?”

恰在这时,一个恬淡的女道,也走出来,她跪坐在地上,朝着余家族长拱手,带着泣声说:

“族长,黄老所言正是,我余家都已经沦落到如此境地了。您何不放我族人一马,如小女这般在黄家中相夫教子,是个极好的选择。难不成,您真个以为族中的大家伙,都是对此抵触不成吗?”

余家族长闻言,瞪大了眼睛,他看着说话的女道,认出了对方,说:“你是余田二娘的女儿,排行老二,余田二妹?”

跪坐着说话女道,带着泣声的点点头。

余家族长见是自家嫁入到黄家的人,在给黄家说话,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特别是他环顾着四周,发现果然如这女娃口中所说的,那些个义愤填膺的余家青壮当中,其实也存在着为数不少的面色晦暗之辈,他们似乎并不抵触要去黄家过日子,少部分人甚至还有点期待的样子。

犹豫着,余家族长口中喃喃:“就要过年了,若是没了钱粮,族中的大家伙着实难熬……”

众人眼瞅着余家族长似乎就要松口了。

可是突然间,又有一人从余家人群中走出,朝着那跪坐在地上的女道呸了一口:“二妹,你好个不要脸啊!”

此人面容生的方正,模样憨厚,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干活的好手,但是他身上没有披着道皮,并非是道童,仅仅是个凡夫俗子,顶多是会几手武艺,地位是远不如道人的。

跪坐的女道俏丽的脸上,被呸好大一口涎水,她面色骤变。

但是女道一抬起头,脸色变换着,最后口中只是讪笑着道出:

“大哥。”

方正汉子大声喝到:“你还认得我这个大哥?你可知道黄家这是要将我余家嚼烂掉,家底家底被掏空了,如今居然还打到了咱家族人的头上了,你可是还记得你姓余!”

女道绷着脸着,故作从容的言语:

“大哥说笑了,小妹一直记得,我这是为了大家好。

入了黄家有何不好?似小妹当年嫁过去,仅仅六七载,现在就已经是上位道童了。若是再积累上十年八年,有黄家的帮助,指不定小妹还能成为道徒。到时候有小妹在,黄家只会更加善待我等血脉。”

她言语着,轻笑的看着方正汉子,反问:“不入黄家,我等今后如何为之,自讨苦吃,害了后人么?”

听见女道狡辩,方正汉子怒气反笑:

“呵!好个为了大家好。既然如此,旁的不说,你可知咱家阿娘若是入了黄家,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指着女道的额头,大声:“某可是打听清楚了,咱娘就因为生了我这个不成器的,你这个成器的,还养出三哥儿,一门两道童,在黄家闲汉那里可是抢手货。

就算是一大把年纪了,也有人要取了咱娘生子。即便是生不了,哪怕她去当个婆子,养他黄家的下一代也是极好。”

方正汉子厌恶喝到:“你还当咱娘是娘吗?!”

这声音响当当的很,让正堂中的不少人,看待女道的面色都是厌恶了。即便是那黄家的几个人,也都是微微眯着眼睛,没有站出说话。

这黄家人也是乐于看着女道如此的模样,似乎这样一来,女道无疑是会更加的依附于他们黄家,不顾娘家。

那余家族长听见堂中的呵斥,一时间长吁短叹的:“造孽啊、造孽!”

他喃喃说:“若是我余家有能人,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余家族长的话说完,门口忽然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传来了一阵冷笑:

“怎的,偌大的一个余家,当真是连个能人都没有了,竟然被人欺凌到了如此地步?”

这声音,比方正汉子刚才的怒喝还要大,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道人,正从堂屋之外踏步而来,他的手中还搀扶着一个老妇人。

众人盯着年轻的道人,发现并不认得道人的模样,仅仅刚才说话的那个方正汉子,以及跪坐在地上的女道,感觉来人有几分眼熟,觉得对方的五官熟悉。

但是来人走路生风,仪表堂堂,浑身充斥着一股道气,让方正汉子和地上的女道都不敢吱声,怕认错了。

可是等他们再看向被余列搀扶着的老妇人,两人的神色都是一愣,脱口而出:

“娘。”、“阿娘!”

从堂外走进了的人,赫然就是余列和余田氏。

其实他俩并不是刚刚才赶到,而是一早就已经是站在了正堂之外,旁听着。

只是堂中的人口众多,谈话交流声,乃至于呵斥的声音都是极大,再加上余列动用着自家的瞌睡虫,主动的收敛着身上的气息,这才没人注意到正堂外有人站着。

认出了自家的老娘,方正汉子和余田二妹两人再看向余列,脸上都是愕然和精彩。

“是你么,三哥儿?”

“余三哥儿?”

除了和余列朝夕相处过的两人之外,堂中也有一些当年和余列从小玩到大的族人,或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者,他们结合着余田氏和她的两个子女的反应,也认出了余列。

一阵嘀咕声音,顿时就在正堂中响起来:

“余三哥儿这般大了啊!”

而余列瞧着堂中众人的反应,他从容不迫的打了个稽首,呼道:“贫道,见过诸位!”

在他稽首的同时,被他用另外一只手搀扶着的余田氏,发白的两眼中爆发了一阵别样的神光。

因为刚才听见了堂中一儿一女的对话,余田氏脸上本是充斥着的悲戚感,瞬间都被惊喜给压下了。

她紧紧的抓着余列的袖袍,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就站在身旁的修长道人,可是目中却是模糊一片。

余田氏口中喃喃道:“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她的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欣慰,还掺杂着自责,百感交集。

忽然,余田氏的面色又一怔,急忙的扯着余列,要将他拉扯出正堂,口中还急声:

“诸位认错了,这位道长非是三哥儿。三哥儿正在黑水镇中学道,安分守己的很。

大家伙的勿要因为老婆子的缘故,就认错了人,给这位道长惹上麻烦。”

余列被余田氏拉扯着,听见对方的第一句话,眉毛微挑。但是等听见了对方后面的话,他本是轻快怡然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无比。

余列张开口齿,嘴皮蠕动,主动叫了一声:

“二……娘,是我。”

“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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