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9章 山河路穷

“山河路穷,天不绝我!”

‘夏君撷’在狭不透光的木屋内举杯。

半透明人形在明月流银的山路走。

神侠已经无法再遁藏,很快就会被揪出来,显然不可能再布局天下,以人前的身份登顶无上,完成超脱。

但眼下有一颗“无上道果”。

姜望在观河台上……把自己炼成了丹!

这是前所未有的寿果,能让登圣者无限靠近超脱的道丹。

尤其是对神侠这样的存在来说,他或许本来就只是差了一线契机,现在却有机会吞咽道果。

声音的战争先于所有战争发生。

姜望只道了一声“来”,便带起潮涌不绝的锐响。

半透明的波纹如刀轮一般荡开!

首当其冲的这座小木屋,一瞬间就支离破碎,但又瞬间恢复了。

‘夏君撷’左手举杯,右手回指,以一缕文气,护住墙上的灵牌:“你们打归打,不要伤害我的先生啊。”

声纹刀轮如飓风呼啸而过。

整座是非山的春草,离土如离鞘。千柄剑,万柄剑,生生将刀轮逼停,将声纹绞碎!

而那半透明的人形,已握草为剑,立锋而来。

“神侠!”

‘夏君撷’的左手忽然空握,而那只形制寻常的瓷器酒杯,已经出现在半透明人形的身前,倾酒成悬瀑,阻隔了无边杀气。

不绝于耳的瀑流之声,抚平人心的悸动。

“我们的时间很充足。这或许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坐在木屋里,看着姜望,空握的五指又端起一杯:“为什么……不谈谈呢?”

姜望站在门口,身体沐浴在月光中,面容却有些晦影。他的表情不为所见,而眼睛,亮如晨星:“以前我跟张咏谈,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后来我跟赵子谈,因为我不是她的对手。”

“我已然低头按剑,走到了这里……”

他慢慢地拔出长剑:“我还要跟你们谈吗?”

长相思出鞘的声音,那缓慢的、锐器剌过铁木的擦响……磨剑般的声音,绕成一只环姜望本尊而飞的青鸟。

而以鸟喙为剑,一瞬间便敲到‘夏君撷’的身前!

‘夏君撷’却是张口一吐,酒液作诗篇——

“笔走龙蛇游孽海,杯倾玉露覆灵舟。”

“谁家春夜飞青鸟?一剑西来破画楼。”

这是历史上夏君撷写过的一首诗,是在陆以焕的丧礼上所作。当时他举杯读罢此诗,便提剑向祸水而去,杀至力竭,得血河宗相救,才得以活命。

今日吐酒成诗,正宗的文华手段。

声纹青鸟一个字一个字地撞杀过去,却恰当好处的和最后一个“楼”字,同碎为云烟。

被‘夏君撷’吸入鼻腔,像抽了一袋旱烟。

从头到尾他都只展现夏君撷这个人物的力量,哪怕被姜望锁定为平等国的首领,他也不让其明确自己是昭王还是圣公。

就像到了此时此刻,走进此方岁月片段的神侠,仍然是个半透明人形。

平等国是杀头的事业,对身份的保密,早已经刻为本能。

“我很了解你,姜君。你有时候执着,有时候也聪明。强弱的确会影响你的选择,但不会改变你的本愿。”

‘夏君撷’道:“我想曾经的你,确实是愿意了解平等国的。”

他的眼神里,很有几分诚恳:“是什么让你改变呢?”

半透明的神侠在那酒瀑前定身,见流瀑如帘。虽道丹在前,前路似乎触手可及,这是好不容易才谋来的机会!他也愿意停下来,静等静听。

若姜望为敌,这颗道丹的确是他最后的选择,也是算穷天机后唯一的机会。但姜望如果为友……前路仍然广阔,选择还有很多,他不必在此行险。

姜望没有理会身后人,只看着面前的儒生:“韩宗师在卫国的调查有了结果,他认定出手的人是神侠。而镜世台傅东叙,更是查到了一个代号‘冯申’的人……”

他问:“卫国的事情,是你们做的吧?”

‘夏君撷’略略沉默了一阵:“我们……的确能说是我们。我是平等国的最高领袖,我对平等国的一切事情都要负责。”

“我在平等国看到了纯粹的理想者,也看到了纯粹的复仇者,我认为平等国是一个复杂的组成,我的确对里面的一些人,和他们关乎平等的努力……产生过好奇。”

姜望慢慢地说道:“但我现在看到了纯粹的恶。”

“庄高羡献祭枫林城,都要借势白骨道,等那一颗白骨真丹出炉。”

“丹国炼人丹,都只敢偷偷摸摸,一被发现就灭国。”

“景国用人养乌龟,也要把责任推到佑国朝廷。”

他往前再走一步,‘夏君撷’也再护不住这间木屋,在他往前的瞬间,屋里的一切都崩碎,且再也无法聚回!

“你们作恶……都不避着人了!!”

长相思已横来!

这柄天下名剑,在道历三三五七年的春末,同样可以斩绝天道,震动人间。

无论杯中酒,抑或故时诗,满怀文气也好,一心哀思也罢……皆不能当!

属于历史中‘夏君撷’的巅峰力量,一生所求,根本挡不住一剑。

“与我摘面!”

整座是非山由此山裂。

长相思像一只乘风破浪的孤舟,在历史的河流里逆行。将阻碍它的存在,全都撞碎。

以至于……灿光万转!

‘夏君撷’像一张被刺破的人皮,皮下是无穷无尽的光。

在今夜漫长的黑暗里,竟有如此纯粹的白昼的光。

他不能再以‘夏君撷’的身份存在,在长相思的锋锐之前,他至少要展现自己能够接下这一剑的根本。

昼光聚成一个高大的人形,看不清具体轮廓,也看不清面目,但给人如金似玉的感觉。伟岸,尊贵,光明!

他纯粹地用光织成,却还举着酒杯,像是还要挽留一段情谊。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咱们的第三次见面。”

他叹息着说:“我们理当在一个更恰当的场合,用一种更合适的方式……真不想如此与你相见!”

他说的第一次见面,当然是在南夏官考,虽然彼时的他,未见得有看姜望一眼。第二次则是在陨仙林,他给了姜望关于天人的认知,也带走了无名者的情报……那应该不算一次糟糕的交易。

但姜望摇了摇头:“是第四次了,昭王。”

他语气平静:“我们第一次接触,应该是在星月原。”

那一天他走在星月原,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之后,开始思考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彼时有一颗方方正正的星辰,出现在夜空。

来自于平等国某个存在的意志,通过星光圣楼投射力量,又以附近的一位强者为桥梁,试图影响姜望,“更正”他的思想!

往小了说,这是一次吸纳成员的“考验”。往大了说,这是一次人格层面的谋杀!

若非观衍前辈及时出手,他姜望现在是什么浑浑噩噩的样子,都未可知。

或许早就沦为平等国的耗材,牺牲在某一次为理想而发起的行动中。

昭王哑然!

顿了一阵后,失笑道:“记性真好!”

“其实我是猜的。”姜望说。

“但我不想冒着不被你信任的风险,在你心里留下不诚实的标记。毕竟其实我们有相对一致的愿景,存在合作的可能。”

昭王做出了耸肩的动作:“你问那次是不是我,我只能回答你——是我。”

“哦,我刚刚骗了你。我非常确定星月原那次就是你。当时有资格和玉衡星君论道的,平等国只有那么三个人。”姜望淡淡地道:“今夜神侠在我身后,你就在我身前。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实在简单。”

“何必呢?”昭王轻声地笑,抬步而前,显出一种不可言的贵气:“一定要我走到台前来,把我从今夜的配角……逼成主角?”

夜空弯月如小船,却有一颗四四方方的星辰,恰恰地停在小船上。

方星乘弯月,一时入夜河。

自从星月原那一夜,观衍与之在姜望的意海里论道后……这颗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却在今天,出现在道历三三五七年的夜空。

姜望站在已经被夷平的木屋旧地,仰头看了一眼星星,曾经遥不可及的星辰,现在依然强大,却不能再侵夺他的命运。

从星月原走到今天,他和昭王之间的接触,也是一变再变。

“今天下举于长河,搏杀孽海超脱,举凡现世重地,莫不警惕。”

“你若全力出手,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你若还是要遮遮掩掩,出不了全力……”

姜望看回昭王,额发轻扬:“那加不加上一个你,你是夏君撷或者昭王,又有什么不同?”

夜穹星光骤亮,玉衡、开阳、天枢、摇光,四星并耀,而后星路蜿蜒,勾成北斗。

北斗如刀,便以月为砧,将那四四方方的星辰,狠狠斩在月船上!

明月似乎为之晃动。

月光因此摇荡如水。

星光圣楼即是述道于宇宙,姜望用自己的道来斩昭王的道!

道途难言高低,姜望的实力也绝不能说可以碾压昭王。但他的道可以横贯古今,他的星楼可以无畏地屹立在任何一个时空,他不怕、甚至主动要呼应现世。

昭王的星辰却只能藏在道历三三五七年,做浮光掠影!

他不仅不能完全呼应自己的道,还需要好生锁住这段历史,不使天下知姜望在此遇伏。

故被……斩下了月舟!

“原来你是这么控制这里……这是你的历史明月!”

姜望已经和昭王杀在了一起,似寻常武者一般斗于方寸,然而挥剑横拳间,连风声都不带起。

但是光也透不进。

月下像两个无声的影子。

北斗七星之刀,不去追逐那坠入夜海的四方星辰,而是顺势斩下来,钩住那明月,拽着它走——

明月位移,他是钩住这道历三三五七年的历史片段,在时光长河顺流而下,要回归现世!

届时他们都会出现在是非山的现世旧址,他们之间的战斗,就再也无法掩饰。

铛!

忽有一剑纵来,快到仙念都不能捕捉,好似流星贯月,一剑扎上月舟,也撞上了七星之刀。

这是无法被提前察觉,绝对猝然的一剑,将这钩住月舟顺游时空的一刀,刺分为悬天的星辰,截停了这场时空的波澜。

“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都希望公平能够得到实现。仅凭你在观河台立下的那块碑,我就要将你引为知己——我绝不想杀你!”

神侠半透明的人形,虽然刺出惊天的一剑,却仍然立在酒瀑前,表现和平的意愿,以之为雷池,并不往前:“但你又在事实上为那些霸国助力,一步步将我逼到这里,令我不得不做此选择!”

“什么叫为霸国助力呢?食国之禄,为国之事。受奉天下,用剑天下。镇长河,阻击执地藏,战迷界,斗猕知本,主持黄河之会……这些都可以算作为霸国助力。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就叫做逼迫你吗?”

“不是我把你逼到这一步。是你自己做的事情,把你逼到了这一步。”

姜望没有回头看神侠,唯有一剑快过一剑的争锋:“即便没有我走到书山来,也会有别人走上书山——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你究竟在侥幸什么?”

他和昭王像是翩翩起舞的两个影子,坍塌的时空为他们的人形描边!

“他不是侥幸。”昭王忽拳忽掌忽指,百家之术,贯于一身,始终不见根底,也真深不可测:“他只是遗憾,我们本可以……同路而行!”

但姜望一剑快过一剑,剑网交织,倾斜了无可置疑的胜利天平——他若不拿出足以登圣的根本力量,仅凭过往昭王这个身份所展现的力量体系、力量表现,仍然不够验证!

“我相信你们有些人也确实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们也都在往前看。”姜望压着昭王打,令他寸光不出剑围!“那么,究竟是谁走错了路呢?”

昭王被他斩成了一个压进山体的光球!

说着他又回身一剑!

一条细草交织的剑龙,被他一剑斩为飞尘。

他就在草屑纷飞的春夜,踏剑虹向神侠而去:“侠者,仗剑而鸣,你的剑根本不够强啊!这就是神侠吗?!”

嗡~!

隐然时空的颤响,姜望脚步遽止。

一道恐怖的裂隙,从高穹蔓延至人间,当然再次裂分了是非山,还向更远处蔓延。

却是天上的月亮落下了!

化作一杆月牙铲,剖分夜色,截断剑虹,终究拦在了姜望面前。

那半透明的人形,在酒瀑之后摇了摇头,探手像是杀进了夜幕深处,从夜幕的另一面,取出一颗光耀的太阳!

神侠推动此日,将那月牙铲,变作了日月铲。

在今夜的姜望之前,他的剑不足称道,没有办法不展现根本。

所以再不能隐晦他的身份。

确实是那位悬空寺的……凶菩萨。

姜望沉默。

沉默之后他又往前。

今夜月光如水,今夜剑气如虹。

“我在观河台上说了一句三论生死。”

他提着剑,看着手提日月铲,已有几分真佛威势的神侠。感受着身后灿光已经从山体里浮起,交织成撼天动地的力量……

他只是微垂眸光:“看来,这就是我的第三论。”

第2720章 命谶

“是啊,你这般深刻掌控天道的人……是不能随便说话的。”

由无穷灿光交织成的昭王,缓缓在山体中升起:“容易一语成谶。”

他双手大张,身后灿光织成了长披——仿佛为他加上了王袍。

的确有关乎命运的权柄,被他所把握。昭王之“王”字,以这样的方式验证,王权生杀予夺——他一定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或者曾经位高权重过。

而在此刻,权柄体现为力量。

他的声音恢弘,仿佛宣示了某种必然实现的谶言——

【姜望三论生死,死于三论。】

冥冥中似有一团阴影,就此笼罩了姜望的命运。

这晦暗人生的巨大阴翳,理当让人惊悸。

但姜望只是提剑,只是向前。

在命运长河看不到前路的感受,早在断魂峡就体验过。

此般情景不新鲜!

“你们这些老朽!”

姜望已然掉转万千草木尖的方向,提剑向神侠。夜幕在他的这一次怒声中撕裂,断口参差不齐,仿佛黑色的布条在空中飘荡。

天光倾下,有方圆三千丈的白昼,像一面圆镜,嵌在被撕开的夜幕正中。

轰隆隆!飞流激湍!

天河便由此倒灌,汹涌澎湃的天道之力,倾落人间。化成一尊虚幻天像,以万丈天河为披,随他一起向神侠扑去!

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道力量,已经为他所掌。

他的本尊却在这个时候,逆游天河,与巨大的虚幻天像穿身而过。

身如游鱼溯流,这尊虚幻天像,也有几分似于龙门。

在湍流声中,金光灿转,万丈天河泛龙鳞。真是游鱼一跃,飞龙在天!

鱼跃龙门后,充当龙门的虚幻天像,竟然瞬间凝实,从一个泡影,变成了一尊具体的天人。保持着自九天倾落的姿态,不断缩小,而手中一握,执以横柄竖锋、逃出视野外的薄幸郎!

就此剑撞神侠!

“跃龙门”的姜望本躯,则是逆行天河,在反向洞穿虚幻天像的瞬间,便借天道之力而骤临,已与昭王当面,已递其剑!

那一声“老朽!”,尾音还未落尽,便也砸到昭王面前。

神侠的声音是年轻激昂的,昭王的声音是厚重威严的。

但无论他们的本尊身份如何,在今天的姜望面前,的确都能算得老朽。

“你这样故作高深,自以为是,只会篡杀他者意志的人……你怎么才会明白?”

“接连三场,三论生死,是我自度的极限,而非我的预期。”

“我说三论生死,是告诉所有人——”

“为了我行的道,我将不再后退一步。”

“你们开启了这场战争!”

神龙有长空之吟,若隐若现的金形,在天河中翻滚。声音之仙将乘龙!

而姜望已经横来一剑,一剑剖杀万千光。使得光织的昭王,竟然给人晦暗的感觉。

劫无空境!

在命运的谶言前,他不说什么人定胜天,就以命运对命运。

昭王给他留下了命运阴影,他就将昭王的命运斩至空境!

“但战争!不会以你们的意志结束!”

“今三论也。”

“三论生死,论至无穷!”

杀得前路无人拦,才算是休止。

不然一生付无穷。

道路的对错,只能够用生死来验证。

“卫国……你说卫国死掉的那些超凡……你为他们鸣不平。”

神侠的半透明人形,仰起头来,以酒瀑为帘,看着向他杀来的天人之像。

“你以为这个世界,怎样才能走向公平?”

瀑流哗哗,天河轰隆。

神侠年轻的声音是悲切的,而又激昂:“最大的不公是力量的不公平!!你若心向光明,大可以看看卫国那两郡之地,超凡禁区……会生长出什么样的春天!”

“你以为这是在种菜吗?看看,看看。除一点草看看,换一批蔬果看看——你他妈修剪的是人命。”

天人就连做激烈的言辞表达,也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几无波澜。

然而其间澎湃的情绪,是天海都无法将之同化,这尊天人也不能将其完全的淡漠。“只有死亡能够教化你。等我杀了你,你就知道什么叫公平!”

“悲乎!”言无所用,唯决生死,神侠仰头张嘴,将酒瀑作一口饮:“为尔壮行!”

便将手中日月铲一下高举,推着这卷夜幕往更高处,就像是卷起了门帘,而将日月置于高天。

东边日出西边月。

这日月并升的一幕,的确是撼世奇景。

半透明的人形,却有矫健的姿态。

他大步走在日光月光的交界处,轰轰烈烈地向天人飞去。

远远看上去……仿佛肩挑日月!

天穹自然上移。

倒倾的天河,也被托住了。

薄幸郎那不可见的剑锋,终究被日月铲所抵挡。

但就在剑铲相交的那个瞬间,这尊天像的眼珠忽然晦去,然后石化。这是一场由内而外的、彻底的变化,天人竟然变作了石人!

天人身后系为长披的天河,也迅速波涛凝固,定为石塑。石化的范围不断往上蔓延,这恐怖的永沦之力,顷叫天河变成了石刻。

从天穹倾落的滔滔天河,现在像是一座巨大的石桥。

而与薄幸郎相抵,神侠的日月铲,也一时见了石色。就连他半透明的道身,都悄然覆上了一层石肤,因而有了具体的体型轮廓。

如斯恐怖的一剑!

曾于天海见石人。那些永沦于天海深处的可怕存在,都是抗争天道的失败者,而沦为天道的武器,彻底的无意志的天道代行者。

姜望从他们身上化出这一剑来。

此为【天道石人剑】,一剑自化共沉沦。

若是在现世,他绝不会斩出这样一剑。

因为现世天道瞬间就会将这尊天像石塑吞没,作为代行天道意志的武器,不会给他预留半点控制的余地。不但不会给他助力,还会反过来进攻他,牵制他。

但正在发生战斗的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历史片段。

是现世天海的支流。

它就像是海滩上被围起来的一方小水池。属于天海,而暂时绝于天海。

除非此世的屏障被击穿,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海,彻底与现世天海贯通。不然仅凭这方小小水池的天道意志,还不足以叫现在的姜望沉沦。

甚至他还可以假性沉沦,以天道石人剑,将天海的同化之力,加于神侠之身。

今以石剑压顶,问一句——

能拒天道否?

神侠自然不惧,拿眼一翻,眸中竟有金莲生。

他举铲担日月,横肩向高天。

“不可!”

昭王突然爆发的声音,及时按停了神侠体内汹涌的力量。

这炽光辉耀的存在,已经从命运的穷途里走出来。

其人一手高举,举着一件仿佛光织的帝冠,以命授般的姿态,往自己的头上戴。另一只手则是捏碎了酒杯,自杯中飞涌浪涛,浇在石化的天河上,使之复归奔流!

他终于展现了足以登圣的力量,却仍然是以昭王的姿态……展现的是天道的力量!

那提剑的天道石人,在昭王所操纵的天道之力的冲刷下,顷刻瓦解了石躯,化归虚影,又散于无形。薄幸郎一闪而逝,坠入虚空。

神侠身上的石肤,也因此化为流涛,空中一转而去。

昭王的手就这样落下来,为自己戴上了天道的冠冕,旒珠摇荡间,他的声音也淡漠了几分:“姜君好手段,险将我也哄过!”

神侠当然有抗拒天道同化的实力,并不会被姜望一剑斩化天河石。

但姜望这一记天道石人剑的危险,并不真正在于这尊石人。而在于神侠一旦应对不当,以过于暴力的姿态,击溃了天道的同化之力……

就会迎来天海的反扑!

在这个岁月片段,围住了天道小池的屏障,会被瞬间摧垮。

一旦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海与现世天海贯通,姜望就诸天自由,以其于天道的掌控,这场围杀局也便不攻自破。

更有甚者,姜望只要缠住他们一两息,届时诸方来人,平等国的两尊首领都要死在此地。

在今夜的这一战里。

面对只能躲在暗处的平等国。

阳光下的身份,才是姜望最锐利,最无可回避的剑!

而擅长生死搏杀的姜望,也毫无疑问地握住了这柄剑。

看起来现在是昭王神侠两尊登圣者,在这个历史片段里堵住了姜望,要将其围杀。

但放眼整个现世战场,姜望才是围攻者,只是暂时被分割在此!

所以他直扑神侠,又遽转昭王,却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布置了这样一记终结战局的陷阱,以欺或许并不擅长天道力量的神侠。

可惜昭王过于强大,也过于敏锐。他对天道的把握,并不输于姜望半分,陷在劫无空境里,还能感知到神侠这边的危险,因而立即召发天道力量——相当谨慎地瓦解了这一记天道石人剑,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不仅没有惊起天海波澜,还进一步加固了时空屏障。

确实是难缠的对手!

姜望悬剑指眉,眼睛却瞧着昭王的天道冠冕。

这冠冕……叫他眼熟。

“即便是现在的我,想要拆分自己的青羊天契,也并不容易。去拆分世尊天契,则更是为难,因为那意味着要和世尊的天道轨迹交锋。世尊虽死,其道永恒。”

“我想平等国还有一位对天道之力有深刻了解……至少并不输于我的人。他能够帮助神侠拆分世尊天契,完成这次藏契于未来,释放【执地藏】的计划准备。”

“果然。昭王,你拥有这样的力量。”

姜望声音很轻:“但你已然叫我见得,今日若不能杀我在此——即便你侥幸逃脱,往后又要如何遁藏呢?”

对方若是不能窥破天道石人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贯通天海,回归现世。

对方若是化解天道石人剑,就必须要展现天道相关的力量!

这世上有几人知天道,有几人能知天道至此?

不会没有痕迹!

所以姜望说,昭王藏不下去了。

他没有任何限制昭王逃窜的手段,但这就是最大的限制!

“有没有一种可能——”昭王淡漠地道:“我从未在人前展现我的天道力量呢?”

姜望看着那顶天道冠冕,心想或许是因为它。

乾阳赤瞳已经无用于他现在的战斗。但传承自旧旸皇室的秘法,仍然让他生出熟悉的感知——

这是旸国皇室所传承的帝冠,大旸太祖姞燕秋当年所戴的那一顶!

皇者称天子,帝权掌天权。

昭王以某种手法,将这顶至尊帝冠,炼成了天道冠冕。将其对天道的了悟,借由这顶天道冠冕来施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是借了一尊天人身,但本质上还是他对天道有无比深刻的洞察。

难道昭王是末代旸帝?

应无可能。

皇朝末代的皇帝,没有人允许他活着,所有野心家都要确认他的死,才能肆无忌惮地食旸之腐。

而且末代旸帝若是还活着,不会放过末旸太子太傅这样一个助力。但颜老先生对罗刹明月净的追逐,并不符合平等国的利益——平等国明显是需要一个更混乱的现世,那就需要给罗刹明月净更多的自由。

此君若存,红妆镜中的姞燕如,当初也应当有所感知才是,不会最后什么关于旸国的话都没有留下。

那么就要看看,谁最有可能拿到这顶帝冠了……

心中想着这些,面上全然无显。

姜望只是抬步,只是递剑。

剑纵春秋了无痕。他的剑锋仿佛混淆了季节的分野,这座是非山忽而春夏,忽而秋冬……

二十四节气剑!

“所以你居然存了逃的心思吗?”他声作人啸,人似剑横:“在以二敌一,面对我的时候?”

怎么可能!

但相对于言语,昭王不得不面对的是当下这一剑。

这得到姚甫指点的典世之剑,在这样的战场环境里,尤其地体现了姜望的天道优势。

二十四般节气,演尽了人间变化。

春花秋月,夏阳冬雪。

在急剧变化的天象之下,在纵横交错的典世剑气中……金冠金发的天道剑仙跃身而出,在虚空中探手一抓,恰恰接住了下坠的薄幸郎,杀出石破天惊的刺杀一剑!

当初无以名之的一剑,是遁出五感外。今日这一剑,却连天道也晦隐。

昭王竖掌为刀,竟分清浊,重开天地,也割裂了二十四节气。又放出二指,洞玄天机,以天命如此的姿态,夹住了薄幸郎的剑锋,将其从无形夹成了有形,剑锋清晰!

天道剑仙却松手!

五指绽如花开,顺势一推剑柄,将昭王的力量,推离了天海三分。其身却也如剑,这锋锐却没有对着昭王,而是一剑陡向天上去,杀进了天海!

不好!捉住了薄幸郎的昭王,惊觉不妙。

现世天海已经连通了长河,而长河深处,有一尊【先天永恒金尊】!

倘若【定海镇】被启用,天道剑仙与之借天海而呼应,是极有可能建立联系,贯通天海的!

届时【先天永恒金尊】当然会失控,但有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在,应当还是能被镇压。即便归于天海,其作为天道意志的代行,也无损于人间,最多就是从此会对姜望展开无休止的追杀,以求获得“姜望”这一身的圆满。

但还是那句话——

姜望可以出现在任何战场,可以承受计以亿万的目光。他们两个平等国的首领……却是露头就死!

从来都知道姜望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不然也不会一次出动两圣来围杀,甚至还在优势局面下示好谈判……

但这种难缠,只有真正站在了长相思对面,要分出生死,才能够深刻体会。

燕春回岂是不强?太叔白的月中剑又怎么不是万古绝唱。

可是都碎灭了。

昭王再顾不得是非山,摇身已为万丈之帝冠王者,涉水行于天海,一双大手落而倾山万顷,使此方天海亦无边。

先筑起环海大堤,再于海里捞针。以百倍于姜望的损耗,去阻截、去捕捉那一尊天道剑仙——

而姜望却骤回身!

这一番你来我往,争杀机变,自然是白驹过隙一瞬间。

当他回过身来,便恰好迎住半透明的神侠,迎着那推来的日月。

他咧开嘴,但不是笑——

他呲开了獠牙!

感谢书友“心常净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9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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