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国事与家事

见皇帝酒杯空了,晋王爷连忙起身,又给皇帝倒满了酒,苦笑道:“这皇帝,真不是好当的差事,咱们兄弟里,也只有二哥,能够胜任了。”

李云笑了笑:“倒也不难,老九的脑子,要是让他来干,他多半也能干好。”

晋王爷闻言,哑然道:“这话要是给他听了去,他吓也吓死了。”

兄弟俩聊了许多,最终晋王爷还是问到了去年那场谋刺案上,小心翼翼问道:“二哥,去年万寿节那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云神色平静:“这个事情,这两三个月,老九都亲自在查,现在已经查出许多人了,只是还在顺藤摸瓜,因此没有打草惊蛇。”

“再过一段时间,等该追查的人追查完了,自然会有一个结果。”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晋王爷苦笑道:“二哥还是处理处理我罢,我这几个月,心里都害怕得很。”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你怕什么?”

“咱们兄弟,就跟亲兄弟一般,开国十年,你做京兆尹都已经做了十一年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自嘲一笑:“哪天,若是连你也动了害我的心思,那我这个皇帝,做的也真是没有什么意思了。”

晋王爷闻言,很是动容,他也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从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跟着二哥了,死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这事毕竟是京兆府的责任,我觉得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李皇帝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好,回头我让中书拟制,罚你半年俸禄。”

晋王爷苦笑道:“还是一年罢。”

“说半年就半年。”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你小子,除了俸禄还有我给你的赏钱,就没有别的进项了,如今王府上下也是一堆人,真停了你一年的俸禄,我那弟妹该进宫来寻我哭穷了。”

“到时候,还不是从我这内帑里给你支钱?”

晋王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李云的话,没有说错,

整个朝廷里,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最是纯粹,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云跟晋王爷之间的感情,比他跟儿子们的感情还要更亲些。

而晋王爷这十一年京兆尹,虽然有无数贪钱的机会,但是他为了在二哥的朝廷里做个榜样,也为了不让二哥难做,基本上没有拿什么脏钱。

即便是有,也都是跟李皇帝事先打了招呼的。

因此晋王府并不富裕。

兄弟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内侍顾常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跪伏在皇帝面前,低头道:“陛下…”

皇帝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皱眉道:“我们兄弟喝酒,谁让你进来的?”

顾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叩首道:“陛下,娘娘来了。”

李云一怔,随即皱了皱眉头:“这小子,怎得没点男子气概?”

晋王爷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想来该不是太子殿下去告状了,要是告状,娘娘估计下午就到了,不至于现在才来,估计是娘娘自己得了风声。”

李云无奈,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走罢,咱们一起去迎一迎,免得她生气。”

晋王爷连忙点头,跟在了皇帝身后,不多时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皇后娘娘。

此时,薛王爷新丧没有多长时间,薛皇后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住在薛家,宫里的事情几乎都是刘皇妃与陆皇妃在打理,此时也是得了儿子要去金陵的消息,才匆匆赶来,连妆容都没有来得及打扮。

晋王爷见了皇后之后,远远的便低头作揖行礼:“见过娘娘。”

薛皇后看了看晋王爷,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叔叔也在这里。”

晋王爷低头道:“是,陛下唤臣弟来吃酒。”

皇后娘娘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那你们兄弟继续吃酒罢,我明日再来。”

晋王爷连忙低头道:“酒已经吃完了,臣弟正要告退。”

说罢,他对着李云深深作揖,然后给了李云一个保重的眼神,一溜烟跑了。

皇帝陛下这才上前,拉着妻子的手,柔声道:“怎么这会儿跑来了?”

皇后娘娘一路进了甘露殿,坐在了天子软榻上,皱着眉头:“好容易三个孩子才长成,干什么都要一股脑给撵出去?”

她擦了擦眼泪:“父亲刚走没一个月呢,儿子要是走了,连个陪我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李皇帝拉着她的衣袖,默默说道:“夫人,他是储君。”

“储君,就要担起来些责任,这一次东巡,就是他接手国政的开端。”

“我会让杨喜带着羽林卫,随同保护他,绝不会出什么差错,到明年这个时候,他就安安生生的回来了。”

薛皇后擦了擦眼泪,又低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咱们跟普通人家不一样,但是他才新得了儿子,娶妻也没有多长时间,咱们那个儿媳妇,肚子还没有动静呢。”

“东巡,不能明年再去吗?”

李皇帝微微摇头:“明年,江东要紧的事情就已经办的七七八八了,他去不去,都已经无关紧要。”

“至于太子妃…”

皇帝揉了揉眉心:“或可同行。”

“她是将门之女,身子并不柔弱,也可以跟着走动走动。”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那我明天,去东宫见见他们夫妻俩,问一问。”

李皇帝拍了拍夫人的手,默默说道:“夫人要理解我。”

“这些年,我已经尽量在顾全家里了。”

李云这话,倒是真心诚意。

他与别的皇帝,毕竟是不同的。

如果是别的皇帝,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上,不说冷落皇后,但大概率,已经要把成年的太子,当成政敌了。

这是皇权的天生性质决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便是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位天可汗李二,也无法避免这种情况,最终硬生生逼反了自己的嫡长子。

而李云,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毕竟皇帝与太子,甚至是与皇子,都是天生的政敌。

太子,是天然的小皇帝。

如果不加以约束,随着太子渐长,权柄渐盛,将来他李云,说不定也要被请进后宫,做个太上皇帝,终日不得出门,只能与妇人为伍。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李云也没有如何如何防范太子,他现在对太子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为将来交权,或者说让渡部分权柄,做出准备。

他想留下一个父子不相疑的佳话。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自己的新政做成,让太子继承自己的政治宏图。

所以,才有了这诸多事情。

薛皇后伏在皇帝陛下肩膀上,擦了擦眼泪:“这天家,也累的很,还不如当年,就跟你在苍山上过活,做个寨主夫人算了。”

李皇帝搂着她的腰肢,轻声感慨道:“要是真窝在山上,此时恐怕还是天下大乱,难免祸及宣州,咱们一家,还是避免不了,参与进这场大争之中。”

“既然避免不了,就只能朝前看。”

皇帝陛下拉着薛皇后的手,轻声说道:“夫人,你要相信为夫,为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家能够安生太平,为了你们母子考量。”

薛皇后抱着李云的衣袖,又忍不住红了眼睛:“我爹没了,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皇帝陛下轻轻搂着她,开口道:“慢慢就好了,慢慢就好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低头看了看怀中发妻的荣耀,轻声道:“等过段时间,你心情好些了,咱们努努力,再要个孩儿,夫人觉得怎么样?”

薛皇后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父亲刚走不久,不好罢…”

“最早也是年底的事情了。”

李云搂着薛皇后,轻声道:“实在不行,就等到年底嘛。”

按照规制,父母新丧,在家女跟儿子一样,要守孝三年,但是出嫁女不同,只需要守孝九个月就行了。

而且,薛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诞生嫡子嫡女,乃是要紧的大事情,即便是在九个月之内,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最多就是在后世史书上,阴阳几句。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又低头叹了口气:“我都听你的。”

李云搂着发妻,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少年夫妻老来伴,夫人要早些开心起来,往后…”

“我还要带夫人,四处走走看看呢。”

薛皇后默默点头,叹了口气。

“你净说这些话来哄人,进了这皇宫,却哪里还能脱身?”

李皇帝搂着她,轻声说道:“等元儿长大,能监国理政了,天下之大。”

“咱们夫妻哪里不能去得?”

(本章完)

第1063章 越王大功

二月,皇太子李元,代天子祭拜宗庙之后,以羽林卫将军,忠勇侯杨喜为护卫,带太子仪仗,离开洛阳,一路东去。

因太子东行,并有政事,皇帝令东宫属官,以及御史台御史中丞同行。

别的官员随同,可能还是理政为主,御史台的二把手同行,并持天子诏令,到了地方之后,可以就地便宜处置地方官,直接拿人问罪,不必请示洛阳。

也就是说,太子殿下这一次东行,皇帝不仅给了他差事,还给了他相当重的权柄。

皇太子出行当日,皇帝陛下亲自送行,一路送出皇城门口,皇帝陛下与太子交代了几句,又唤来了随同出行的太子妃钱氏,叮嘱道:“太子性格偏柔,你这一路随同,若是碰着事情了,可以见机佐助相帮。”

古往今来,不管是哪个朝代,但凡一个建功大治的皇帝,则其储君,几乎必然有些懦弱。

这是父子之间,天然的关系决定的,父亲强势,继承人就只能柔弱一些,否则二龙相争,储君立时就不存。

但是太子妃钱素贞,自小跟着父亲,在西川长大,又是将门出身,先前李云选这个儿媳,就是想让他们夫妻互补,能好好过日子。

太子妃深深低头道:“儿臣遵命。”

皇帝看了看她,笑着说道:“你们新婚不久,本来不应当让你出远门的,这一趟出门,要是在江东有了身孕,后面也是麻烦,我儿若是不想去了,就让太子独去也可。”

这一趟出门,本来太子妃就在可去可不去之间,是薛皇后亲自去东宫,见了这夫妻俩,询问了太子妃的意见,因太子妃坚持要去,所以皇帝才允许他们夫妻同行。

这也不奇怪。

太子毕竟年轻,这一趟出门,到了江南地界,地方官绅不知道会如何巴结这位未来的储君,不知道要送多少美人给这位太子殿下。

钱氏当然是想要跟着,多少管束一些的。

她对着皇帝低头道:“儿臣若是在江南道怀了身孕,便在江南道,诞下皇孙之后,再回洛阳来。”

说到这里,她对着李云与薛皇后深深低头道:“父皇母后,儿臣这一次离开,家中孩儿,劳烦父皇母后,多多照料。”

这个时代,嫡母胜过生母,李皇帝那个皇长孙,法理上来说也是钱氏的孩儿,比跟他生母,还更亲近一些。

听她这么说,薛皇后很是欣慰,上前拉着儿媳妇的手,感慨道:“好孩子,好孩子。”

“你放心,母后同你父皇,一定好生照管好东宫。”

太子妃对着皇帝皇后深深低头行礼,这才回头,与太子一起,上了车驾。

随着车驾渐远,薛皇后扭头看了看皇帝,感慨道:“钱家养出来的这个女儿,真是不错。”

李皇帝点了点头,也很满意这个儿媳妇。

“这孩子是不错,等再过几年,让她帮着你,管管后宫也好。”

薛皇后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向李云,开口说道:“二郎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李云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薛皇后。

只见薛皇后开口说道:“妹妹托我来问的,她自己不敢来问你,却又担心二郎,我听说,你让二郎去西川,不是要让他与吐蕃公主婚配,是让他去跟吐蕃人打仗去了,是不是?”

她口中的妹妹,自然就是越王的生母刘皇妃了。

李皇帝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夫人这都是听谁说的?”

薛皇后轻轻咬牙:“朝廷里的事情,你虽然不跟我说,我却也不是聋子瞎子,多少都能听到一些风声。”

李皇帝拉着她的衣袖,开口说道:“二郎没有什么事情。”

“你们不用担心,我还会害自己儿子不成?”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事,稍后我去跟苏妹说。”

说罢,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附近宫人,神色平静:“回宫了。”

一路转回了皇宫之后,李云在甘露殿处理政务,到了下午时分,他才动身到了后宫,来到了刘皇妃所在的永寿宫。

他进了永寿宫之后,没走几步,刘皇妃就带着三公主迎了出来,对着天子低头行礼,皇帝陛下上前,一把将只七八岁的三公主抱了起来,笑着说道:“阿福好像又长高了些。”

三公主搂着父亲的脖子,笑着说道:“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母妃还天天说我挑食,不肯吃东西。”

李皇帝看着她,皱眉道:“乖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挑食可不行,要是再挑食,阿爹可要罚你写大字了。”

刘皇妃上前,帮着女儿整理了下头发,看着三公主,叹了口气道:“陛下不知道,这孩子,一天加在一起,未必能吃一碗饭,臣妾亲自下厨给她做,她也不愿意吃多少。”

李皇帝将女儿抱进了宫里,训斥了她几句,把小阿福说的泪眼娑婆,又不忍心,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

跟女儿玩了一会儿之后,皇帝陛下叫来宫人,把三公主带出去玩耍去了,等小丫头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两人,李皇帝对着刘皇妃,笑着说道:“二郎像我,阿福大约是像苏妹你,当年初见面的时候,苏妹你便瘦的厉害,到现在,也还是没有怎么长胖。”

后宫诸女之中,刘皇妃显然是最瘦的一个,哪怕生下了一儿一女,她现在还是有些偏瘦。

按照另一个世界的审美来说,这是顶好的身材,但是在这个世界,就显得有些瘦弱了。

刘皇妃闻言,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给李云倒了茶水,然后坐在了李云旁边,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陛下,二郎…”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二郎的事的。”

李皇帝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叹了口气:“咱们二十多年情分了,我也不是要瞒你什么。”

“这是前两天,他从剑南道寄回来的家书,信里多次恳求我,不要把他的情况跟你说,免得你担心。”

李皇帝苦笑道:“那孩子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我看了这封家书,才没有跟你说。”

他看着刘皇妃,笑着说道:“在他心里,你这个母亲的份量,大约是要远超我这个父亲的。”

新朝开辟以来,后宫制度定下来,就是不管什么品级,只要诞下皇嗣,就有资格自己抚养,诸皇子皇女,除非亲生母亲身体实在太差,否则都是自己的生母带大。

越王自小就在这永寿宫里长大,也是刘皇妃朝夕陪伴长起来的,母子之间的感情,的确要胜过父子。

刘皇妃看了看这封书信,想要看,却又有些害怕,她拉着李云的衣袖,声音带了些颤抖:“陛下,二郎他没事罢?”

“受了伤。”

李皇帝默默说道:“差不多半个月前,他与成都军一起,翻山越岭,一路进了金川州,与金川州的吐蕃人激战数日。”

皇帝陛下看了看刘皇妃的表情,继续说道:“金川州地形太险,激战之下,他身边的护卫不太可能护卫周全,这孩子后背中了一箭,胳膊也中了一刀。”

见刘皇妃变了脸色,李云连忙补充道:“不过他现在,已经撤回后方休养了,至少小命无虞。”

刘皇妃这才接过李云手里的书信,展开看了看之后,忍不住红了眼睛,不住擦眼泪。

李皇帝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解释道:“苏妹,不是我非让他去打仗,是他自己要去,你可不能怪我。”

刘皇妃抬头看了看李云,泪如雨下:“他就是…”

这话只说了三个字,就戛然而止,“太像你了”四个字,刘皇妃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痛哭不止。

没有办法,身在皇家,跟寻常人家是有区别的,寻常人家,儿子像爹当然是好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是身在皇家,说非储君之外的皇子像皇帝,可就必须要谨慎了。

哪怕别人可以说,当事的母子,也不能说,尤其是不能说给皇帝听,否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很可能就会成为夺嫡的信号。

李皇帝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轻声道:“二郎这一次突袭,已经让我军,在金川州站稳脚跟了,不管多久能彻底打下来,至少已经有了个开头。”

“后面就会容易很多了。”

刘皇妃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陛下给西川的将军写封信罢,让他们,在战场上照顾照顾二郎。”

李皇帝默默点头,然后看了看刘皇妃,问道:“这一次,二郎立下了实打实的大功,将来朝廷对他一定会有封赏,苏妹想要朝廷赏他什么?”

“是让他回中原来就藩,还是就让他…就藩成都?”

刘皇妃摇了摇头:“臣妾不懂这些。”

李云闻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叹了口气:“为夫现在,也迟疑得很,要是自此把他留在西川,距离洛阳也太远了些。”

刘皇妃又低头看向儿子的书信,没有接话。

李皇帝想了想,话锋一转,开口说道:“赵成回洛阳了,他家里…”

“我没记错的话,该是有两个女儿。”

听到赵成的名字,刘皇妃微微色变,但是随即低眉,没有说什么。

李云看了看她,又喃喃低语。

“姚仲家里,似乎也有女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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