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第1063章 贵人多忘事

第1063章 贵人多忘事

方继藩一拍案牍:“杀头个屁,没了银子,和杀头有什么分别,太子又不是我儿子,我又不是他爹,凭啥他不坑自己的爹,来坑我来着……招募一千三百多个能工巧匠啊,还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一年下来,一个就是几百两养着他们,这还只是薪俸,还有数不清的耗材……亏得他朱厚照想的出,我要和他恩断义绝,一刀两断。我没有这样的大舅哥。”

王金元脸色苍白,吓得。

当然……其实少爷说这话,总能转圜,大不了,就说少爷犯病了呗,反正又不是没有犯过。

他忙左右看看,这里没人,这才让他的心好受了一些,他压低声音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方继藩怒喝道。

“可是……就算您不是他的大舅哥,可您还是他的妹夫啊。”

“……”

方继藩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认得妹子方氏,嫁给了朱厚照,乃太子妃。自己又娶了朱厚照的妹子……

嗯……

挺有道理,藕断丝连,打断了骨头连了筋。

无论怎么说,横竖自己没有吃太大亏。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感慨过后,大笔一挥,将这账算是批了,而后道:“新城的房价,先捂一捂,下月要涨了,供不应求嘛,实在不成,那就学上次一样,下次开盘的时候,招募一些人……去……你懂了吗?”

“懂,懂!”王金元连连点头。

方继藩又感慨:“说实话,每每这样做,我的心,都如刀割一般的疼,大家都是讲良心的人,我是用真心交朋友,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客户,是实在不愿意,让大家多掏银子,可为了我大明的未来,为了蒸汽船,总要有人受累。”

王金元:“……”

方继藩心情很不好。

以至于这两日,特意让人加了餐,只有香喷喷的烤乳猪和鱼肚煨着的火腿,还有用鲨鱼皮和鸡汁熬制的羹方才能勉强让方继藩得到些许一些安慰。

倒是此时,一份奏疏,引起了方继藩的注意力。

这份奏疏,乃是宁波奏来的,上奏的乃是戚景通。

戚景通而今乃是宁波备倭卫指挥,下头有上百艘船,上万的水师。

只是这水师,捕鱼的时候多一些。

近来,倭寇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虽然上一次杀了一批,可据说倭国内乱,大量失去了大名的武士,纷纷下海为生,成为浪人,只是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敢再聚集数千人,而是化整为零,三五十人一伙,便敢上岸劫掠,等到被察觉,便立即逃之夭夭。

备倭卫想要剿贼,面对这一盘散沙的倭寇,有些头疼。

弘治皇帝看了奏疏,也是皱眉,将奏疏一丢:“这如散沙一般的倭寇肆虐,如之奈何?”

刘健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剿就是了,何须多言。”

弘治皇帝摇摇头:“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奏疏之中说的明明白白,倭寇三五十人一伙,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固定的基地,水师烦不胜烦。”

弘治皇帝想了想:“召方继藩和唐寅觐见吧。”

似乎……方继藩和唐寅,对此……颇有心得。

其实……现在的倭寇,对于大明而言,只是小患而已,不足挂齿,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小伙的倭寇,都敢登岸,这就有点冒犯大明天威了。

弘治皇帝想了想:“另外,召倭人使节来见。”

“这终究……是他们的问题!”

…………

各国在大明,都驻有使节,主要是协调朝贡之事。

倭使大内义言听得大明皇帝召唤,也是一头雾水,他就住在新城新建的鸿卢寺,匆匆来见。

而今,倭国已经内乱,不过现在掌握了京都的,并且操控幕府的,却是以贸易而闻名倭国的周防大名大内义兴。

大内义言,便是大内义兴的族弟,对于崛起的大内义兴而言,控制了海贸,尤其是与大明的朝贡贸易,就形同于源源不断的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因此,对于朝贡,他极是上心,这才让自己的兄弟,作为倭国的使者,驻于大明。

大内义言在此,交了许多朋友,对于大明内部的事务,早已一清二楚,大明的新城,似乎让他看到了曙光。

若是倭国,也能有一座新城,这该多好。

他去信给自己兄弟,将这新城的方法,告诉义兴,义兴听罢,似乎也极有兴趣,想要效仿,在倭国,调度了大量的资源,欲效中国,以图自强。

“见过皇帝陛下。”大内义言拜下,行礼。

弘治皇帝颔首:“今闻倭寇,死灰复燃,此事,卿有耳闻吗?”

大内义言,不只是新城的支持者,而且他发现,大明的钱庄,甚至是大明期刊中,许多奇思妙想,似乎都妙用无穷,因而,他对汉学,不断的深入研究,甚至他还打算,亲自翻译一些最时新的新学,输送倭国,这语言,自是不在话下,他忙道:“听说过。这都是敝国的一些穷寇,不肯臣服,因而下海……”

弘治皇帝对此很不满意,皱眉道:“他们劫掠来的财物,莫非是在荒岛中销赃?若尔国无内应,没有人供他们销去赃货,那么……他们劫掠,只为了抢掠粮食?依着朕看,倭寇的根源,非只是一些流浪的武人而已,而在于,倭国不能协助,将其赶尽杀绝!”

“这……”大内义言便道:“我会禀明家主……不,会禀明国主。”

弘治皇帝显得不耐烦:“倘使倭国不予协助,朕只好减少朝贡了。”

大内乃是靠海贸立足的周防城起家,这与大明的贸易,固然紧要,可这朝贡贸易的成果,虽是大内氏占了大头,其他倭国内部的强权,却也需利益均沾。而周防城的所谓贸易,其本质,就是靠许多倭人集团劫掠来的宝货,进行销赃而已,海外的贸易,一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实际上,汪洋之上,谁会守什么规矩,更多的却是打着买卖的招牌,暗地里却是藏着刀,你给我货,我杀你全家而已。

一旦打击倭寇,这还了得,这立足于海贸的大内家,就算是彻底失去了一项财源了。

他支支吾吾道:“请陛下明鉴,这实与我们不相干,这都是流浪的浪人为所,至于他们是否在倭国国内暗中销货,那也定是行动隐秘,国主就算要查,给陛下一个交代,怕也需一年半载……不,甚至可能需三五年……才能有结果。”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当着使者的面,却也没说什么,只一挥手:“朕知道了,卿告退吧。”

大内义言抹了抹汗,忙是告退。

出了奉天殿,他心里忍不住想,此事,必须赶紧告诉自己的族兄,不过……只要咬死了,倭国管禁不住倭寇,想来……大明也不至撕破脸皮。

他抬眼,看着这巍峨的大明宫,心里不禁发出了感慨,中国之丰饶,实是让人惊讶,更令人流连忘返啊……

他年及此处。

却见迎面,有人一前一后进来。

走在前头的人,一看就嚣张的不得了,大内义言,依稀记得,不就是那臭名昭著的都尉方继藩吗?走在后头的,更是化成灰也认得,就是打击倭寇而闻名的唐寅。

大明皇帝前脚召了自己,后脚,就让这两个人来,想来,也是为了倭寇的事吧。

诶呀……怎么有不好的兆头。

大内义言上前,到了方继藩面前,文质彬彬的行礼:“见过方都尉。”

“你谁啊?”方继藩看着他。

大内义言道:“敝人大内义兴,倭国使节,方都尉难道忘了,当初……您大婚,敝人还登门祝贺,送过礼……还有……”

大内义言委屈了,这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啊,当初……那可是咬了牙送上了厚礼,就是想借此机会,结交这位大明冉冉升腾而起的新贵。

那时礼单送上去的时候,你方继藩还亲切握着我的手,畅谈明倭一衣带水,乃兄弟之邦,转过头你就不认得了?

方继藩撇撇嘴:“不认识,滚开!”

大内义言:“……”

中国外交局面之复杂,已经远超出大内义言的想象。

倒是一旁的唐寅笑吟吟的缓颊道:“家师为人耿直,若有得罪,还勿见怪。”

大内义言摆手:“不敢,不敢。”

他心里想,这事儿,万万不可跟自己的族兄报告,否则,他若知道自己花费了重金,预备的厚礼,送了这么个白眼狼,非要隔海气死不可。

方继藩却已和大内义言错身而过。

唐寅忙是追了上去。

唐寅道:“恩师,方才那人是倭国使节,叫大内义言,当初……还去过西山拜访过您几次……”

方继藩点点头:“好,为师下次记住了。”

唐寅又道:“陛下急诏恩师和学生来,不知为了何事?”

方继藩道:“进去再说。”

二人入殿,行礼。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许多:“方卿家,不必多言,来,赐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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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64章 重赏

难得陛下如此客气,让方继藩很感动,很想说点什么。

可似乎弘治皇帝不愿意给方继藩抒发内心喜悦的机会,弘治皇帝道:“奏疏,给方继藩和唐卿家看看。”

萧敬取了戚景通的奏疏,送至方继藩面前。

方继藩只略略看过之后,便明白,为何方才会撞到倭人使节了。

方继藩咳嗽一声,道:“陛下……又打算剿倭了吗?”

弘治皇帝想了想:“唐卿家曾剿倭,立有大功,朕正想问问。”

唐寅已看过了奏疏,正想开口。

谁晓得方继藩却是抢答道:“陛下,这个不必去问唐寅,他是儿臣的门生,这点儿三脚猫功夫,都是儿臣教授的。”

弘治皇帝便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诚恳的道:“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与其去和那三三两两的倭寇置气,倒不如一劳永逸的解决倭寇的问题,直接命宁波水师,即赴倭国,对倭国发起警告,倘若倭国不予理会,则免不得踏平其国,如此,就再没有倭患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养了水师这么久,岂有让他们吃干饭的道理。陛下放心,儿臣的门生戚景通,虽是个老大粗,连儿臣的徒孙都不如,可只要陛下一道旨意,他定当踏破倭国,为陛下出一口恶气。”

戚景通这家伙,不如自己的徒孙,在方继藩看来,是板上钉钉的,毕竟,那出生不久之后的戚继光,论起来,不也是自己徒孙吗?还不是吊打他爹。

唐寅在旁,一脸胀红,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方继藩瞪了他一眼,还以为唐寅想要欺师灭祖,不禁恶狠狠的道:“唐寅,你有什么话说。”

“这……这……恩师,错了……”

方继藩脸拉下来,他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朱厚照那等坑自己钱的人,还有一种,就是跟自己唱反调的人,打不死你!

“错在何处啊。”当着外人的面,方继藩自是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亲切的问道。

唐寅道:“宁波水师,至今未费朝廷分毫钱粮,养兵之用,都是靠海里捞出来的,所以……是水师供养着朝廷。”

方继藩:“……”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皱眉:“这……是不是反应过激了一些。”

刘健等人在旁,也是忍不住无语。

太狠了吧!

刘健咳嗽:“兴师动众,是不是太过了一些?再者说了,倘若水师不利,到时朝廷骑虎难下。老夫看,且先徐徐图之。这倭国,虽是贫弱,却也非省油的灯。何况,倭国与我大明隔海相望,只因零星倭寇,就大加征伐,是不是……”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其实连唐寅,都觉得恩师有点过了。

方继藩乐了:“若如此,这倭寇问题,只怕永远无法解决,大明哪怕再如何剿倭,剿了一批,又来一批……不胜其扰。”

弘治皇帝和刘健对视一眼。

他们心底,竟都掠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要不……敲打一下倭国试一试?

方继藩的计划虽然过激,可这确实是治本的方法啊。

这念头在弘治皇帝和刘健的心头掠过之后,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了,和这方继藩相处,耳濡目染之下,竟有学坏了的趋势啊。

可紧接其后,想到数之不尽的出征钱粮,接下来各国的观望,只以区区倭寇的名义,师出无名。还有种种其他繁琐的问题,还是让他们恢复了理智。

弘治皇帝便正色道:“明日,放一道旨意给倭国国使,狠狠申饬其过失。”

弘治皇帝似乎颇有几分想扩大事态的意思了。

方继藩和唐寅对视了一眼,唐寅有点无语,恩师……这是要将陛下带进沟里去了。

先是申饬,倭国若是没有反应,势必是更严厉的申饬,可若是倭国依旧故我呢?

不过这样也好,唐寅心里笃定,他太清楚宁波水师那群混蛋了,真到了征倭的地步,不知多少人嗷嗷叫,激动的血脉喷张,就算将他们统统塞进棺材里,棺材板怕都压不住。

刘健郑重其事:“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脸色缓和了一些:“倘使……退一万步,若是倭国依旧故我,犯我大明天威,大明真到了征伐的地步,水师可用吗?”

这话是问唐寅的。

唐寅道:“陛下,可用。”

弘治皇帝皱眉:“可是朕却听说,倭人好勇斗狠,即便是一群下海的流浪武士,战力也颇惊人,否则,东南不会令倭人为祸百年之久。水师当初剿倭大胜,是因为所剿的,不过是区区倭寇……可这一次,却是这诺大的倭国,不可同日而语,朕……有点担心。”

唐寅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大明自建水师,重启下西洋,不但操练了大量的水师人员,舰船日益增多,最紧要的是,让无数的水师官兵,真正见识新的天地,陛下,海中的人,和陆上的人,是不同的。”

弘治皇帝笑了:“不一样?”

“是。”唐寅道:“臣也不知该怎么说,陛下只有亲眼见到,水师出海之后,他们所面临的险恶环境,方知他们的难处,能在这逆境之中求生,这样的人,在臣看来,他们的好勇斗狠,绝不在倭人之下,至于倭岛上的倭人武士,虽也自称勇悍,反而是更加不值一提了。”

没办法解释啊。

唐寅哭笑不得。

他总不能说那些嗷嗷叫的家伙们,穷了十八辈子,但凡有一点发财的希望,就个个不要命似得,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死看淡,压都压不住吧。

这是庙堂,是御前,怎么能说这等‘恶俗’的话呢,可唐寅脸皮比较薄,总不好意思,将其冠上忠勇,为国为民之类的词,终究……是要脸的人啊。

唐寅憋得难受。

弘治皇帝还是听得一知半解,却看向方继藩:“继藩,你也有信心?”

“陛下,唐寅说有,自然是有,儿臣负责过下西洋的事务……”

方继藩话说到一半,弘治皇帝便道:“既如此,那么此事,就继藩来负责吧,继藩为正使,交涉倭国,唐寅为副。”

弘治皇帝很果断,既然朕不明白,你们两个很明白,那么……这事就交给你们了,反正朕不想再看到有倭寇的消息。

弘治皇帝又道:“一年……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之内,若还有倭寇肆虐,朕找你们。自然……若是海波平定,我大明百姓,再不受倭寇为祸,那么……朕记你们大功。”

“啊……”

方继藩没想到,陛下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怎么听着,像是承包到户啊?

方继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踟蹰着,不吭声。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有什么难处?”

方继藩咳嗽:“陛下,若是事情办不好,陛下找儿臣的麻烦,儿臣能够理解。可是儿臣不太理解,若是海波平定了,这大功……是什么意思?陛下不要误会,儿臣是个志趣高雅的人,并不会将什么功劳,什么赏赐,方才心上。只是……儿臣的门生唐寅,他可能比较粗俗,难有儿臣这般的情操,儿臣作为他的恩师,一直将他当做自己的亲儿子一般看待,是以,儿臣就想问问,这功……怎么赏?”

唐寅:“……”

这一次……是真学聪明了。

自打上一次又赐了方继藩三百万金之后,方继藩便算是看透了,还是将话摊开来说比较痛快,不然总是赏赐几百万的金,太扎心。

这简直就是侮辱智商,是把自己的人格,按在地上摩擦啊。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

“论功行赏,朕会亏待你们吗?”弘治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你将唐寅当做自己的儿子,朕亦将你当做儿子一般看待,唐寅论起来,便是朕的亲孙,朕会对自己的子孙……如此薄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唐寅:“……”

刘健咳嗽:“这个,这个,陛下息怒。”

弘治皇帝余怒未消:“朕……朕自当会有重赏,一年之内,解决倭患,这便是大功,朕何时亏待过你们,尤其是你……你是朕的女婿,朕平日的赏赐,还不够多吗?”

方继藩没想到……会捅马蜂窝,一时也不知该说点啥,于是不断给唐寅使眼色,意思是,陛下震怒了,还不赶紧,给为师挡刀。

唐寅:“……”

弘治皇帝气咻咻道:“真是岂有此理,怎么,你不敢说话了?还有……唐卿家,你恩师这些混账的话,你也是这般想的?”

唐寅:“……”

弘治皇帝道:“朕让你说!”

“是的!臣就是这样想的,臣是个粗鄙的人,如恩师所言,贪图名利,希望陛下能够重赏恩师和微臣,微臣真是罪该万死!”唐寅眼睛都红了。

这口锅,他得背。

“……”

奉天殿里的气氛,格外的尴尬起来。

弘治皇帝怪异的看了唐寅一眼,突然气消了,吁了口气:“噢,朕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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