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街

位于大明帝国西南的成都府共有十三个行政区,鸡鹅区虽然也名列其中,不过却是滥竽充数的存在。

整个区的组成不过三条破烂肮脏的主街,远比不上其他区的富庶繁华。

而在这三条主街中,聚集了成都府绝大部分黑市交易的鬼街,要比龙蛇混杂罪民街和袍哥会占据的九龙街热闹上不少。

半个时辰前逃出生天的李钧,此刻混迹在拥挤的人群中。

他身上换了一件顺手牵羊而来的夹克外套,这种从西夷流传过来的服饰在大明的贫民中极为常见,比起昂贵繁复的明服要更加适合劳作。

李钧将夹克的衣领高高竖起,挡住自己的半张脸,隔开一些觊觎的眼神。

对于这条街,李钧并不陌生。他步伐坚定,在人群中快速穿行,片刻之后转入一条不起眼的幽暗巷道。

人头攒动,摊贩云集。

和街面上鳞次栉比的光亮招牌比起来,这里的所谓‘摊位’大多都是铺在地上的一张破布,可上面堆积着货物却足够骇人。

大量被磨掉了型号的机械义肢和脑机灵窍,泡在玻璃缸里的人造经脉,拳头大小形如胚胎的后天道基,酷似一截枯枝的佛陀慧根

三教九流,林林总总,无所不包。

在成都府其他区难得一见的违禁品就这样明目张胆的铺在地上,往来的客人也是一副见惯不怪的淡定神情。

“先生,我这里有最新的黄梁美梦,以《聊斋艳谭》为基础构筑的,绝对新鲜,绝对刺激,要不要试一试?”

一名身材矮小的贩子凑到李钧面前,湿漉漉的手掌中躺着一枚封装粗糙的生物芯片。

对于这些一看就是盗版的东西,李钧根本提不起一点兴趣。

先别说他根本没有植入脑机灵窍,就算植入了,也不会去尝试这种黑作坊出产的黄粱梦境。

这种梦境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进出过,里面的人物就算还没被玩疯,恐怕也到了失控的边缘。

一不小心,这些魑魅魍魉就会侵入使用者的大脑,夺舍成妖。

要知道,成都府每天都会发生上千例‘黄粱妖’夺舍的案件,下场通常都极为凄惨。

“不必了,没兴趣。”

还有正事要办的李钧淡淡回了一句,侧过身子就要从贩子身边走过。

对方却猛然后退一步,再次挡在了他的身前。

“试试吧,很便宜的,玩一次只要宝钞三十块。”

贩子佝偻着身形,神情看似卑微,但李钧却从对方豆大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冷意。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从旁边挤了过来,站在贩子身边,炫耀武力一般摆弄着替换成机械义肢的右手前臂。

咔嚓一声,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老古董砖块被捏成粉碎,在雨水的浇淋下变成红色泥浆从指缝中流下。

李钧抬眼打量着两人,似笑非笑道:“鬼街的摊主什么时候做起了强买强卖的生意?”

“鬼街从不欺人。”

矮个贩子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像条老狗一般伸出脖子,机械鼻子嗅着李钧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脸上笑容越发灿烂,露出一口暗黄的烂牙。

“但如果你不想节外生枝,最好跟我做了这笔生意。”

一个血肉干净完整,而且受了枪伤的生面孔,这简直就是最好的生意对象。

一旁的壮汉显然把李钧当成了软柿子,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领。

“别废话,赶紧掏钱。现在已经过了一分钟了,算你一秒一次,总共六十次,一共一千八百块。大爷我给你抹个零,两千块大明宝钞!”

矮个贩子朝着旁边挪开一步,双手悠闲的环在胸前,他很笃定李钧不会跟他们动手,而是会花钱免灾。

毕竟顶着枪伤进鬼街的人,不是为了治伤,就是为了逃难。

无论是哪一样,眼前这头肥羊都不会选择跟自己起冲突。

原本热闹的巷道突然陷入寂静,不少摊主和客人都抬起头等着看热闹。

就在这时,壮汉的右臂已经伸到了李钧面前,一股刺鼻难闻的金属锈蚀味冲入他的鼻腔。

对付这种已经算是金属垃圾的义肢,李钧连脚步都懒得挪动,只见他左手一抬一圈,直接将这条机械手臂夹在腋下,然后发力一扯。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大量锈蚀的螺帽和齿轮蹦飞,机械义肢从链接处被折断,顺带扯下壮汉一大块血肉。

壮汉惊愕的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小臂,眼眶中的瞳孔触电般颤动。

一张大嘴刚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紧随而至的一记手刀将咽喉砍的粉碎。

“唔”

壮硕的身体向后倾倒,狠狠砸在街面上,溅起的雨水引起周围看客阵阵惊叫。

矮个贩子反应极快,在壮汉倒地的瞬间,便躬着身子往人群中钻去,可他还没奔出两步,就感觉后颈一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李钧随手将尸体丢开,神色淡定至极,仿佛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

周围人纷纷朝着左右闪开,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注视着大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等李钧走远后,原本寂静巷子突然爆发出几声欢呼,几名摊主如饿狼般从摊位后扑出,朝着地上的尸体抢去。

新鲜的尸体可是好东西,也是鬼街的特色之一。

无论是用于生产,还是满足某些人独特的爱好,都能卖出一笔不菲的宝钞。

对于身后隐约传来吵闹,李钧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事在鸡鹅区已经是稀松平常。

他内心没有半点波动,抬手敲响了面前的铁门。

片刻之后,铁门上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纯正深邃的黑色眼眸代表着对方明人的身份。

“什么事?”

“疗伤,问药。”

门后的瞳仁微微一动,语气缓和了几分,“找哪位医生主治?”

“乌鸦华。”

铁门悄无声息的滑开,从门侧面的闪动的寒光可以看出,这扇外表锈迹斑斑的铁门内芯竟然是一整块复合钢材。

门后似乎是一间私人诊所,四周随意散落着李钧看不懂的设备,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在鸡鹅区鬼街,除了违禁品生意外,有一项产业极为有名,那就是随处可见的黑诊所。

这些诊所承接的业务极为广泛,包括义体替换、设备植入、经脉换装.,只要是伱能在门外买到的东西,这里都能给你装上。

购买安装,售后维护,鬼街的这条生意链已经极为完善。

那双冷漠眼睛的主人竟然是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面容姣好,一身气质却极为冷淡,根本没有跟李钧交谈的意思。

李钧也识趣的没有多说话,沉默着跟在对方身后。

两人穿过一条杂乱拥挤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足足数百平米的巨大房间展露开来。

房间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宽敞的手术床,一名穿着花衬衣的老人正站在床边不知道捣鼓着什么。

“老头,有人找你看病。”

少女喊了一声,随后坐到一边的杂物上,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纸质书看了起来。

“金麟岂是池”

李钧看了眼书的封面,依稀觉得这本书的名字十分熟悉,还没等他回忆起来,那名花衬衣的老人已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了身来。

“这副血脉剥的干净,不用怎么加工就能制作经脉了,起码能卖五千宝钞。”

老人捧着一副形如渔网的血管,乐呵呵的笑着。

随后抬眼打量李钧,审视两眼后,有些玩味笑道:“能知道我乌鸦华这个名字,那你应该是袍哥会的人喽?”

(本章完)

第5章 亡命徒

“袍哥会浑水袍哥一脉,司职红旗五哥,李钧。”

李钧将竖起的衣领折下,露出脖子上的睚眦纹身。

“我听过你的名字,赵鼎麾下最能打的红旗五哥嘛。在鸡鹅区的年轻人里,你的名头也算响亮。”

乌鸦华将那副血管随手放进一个冷冻箱中,捡起旁边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随口问道:“得了什么病?连你们袍哥会的医生解决不了,需要来找我?”

李钧闻言脱下外套,露出一副肌肉线条匀称的精悍身体。

腰腹处血肉翻卷,两个指头粗细的血洞还在不断浸出鲜血。

乌鸦华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旁边的少女,见对方依旧在全神贯注的看书,这才没好气的对着李钧翻了个白眼。

“就这点小伤?知不知道老子看一次病要多少钱啊?”

两个前后贯通的枪孔,对于鬼街的医生来说,却是微不足道。

一般情况下,他们接手的病患最轻都是缺胳膊断腿。

心思通透的李钧一眼看穿乌鸦华的心思,随即将衣服重新穿好。

“看病只是次要,我这次来找伱,主要是为了问药。”

见对方还算懂事,乌鸦华冷硬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想问什么药?”

李钧一字一顿:“我想知道袍哥会里谁出卖了我。”

救命的不一定只有药,还可能是消息。

在鬼街的黑诊所,除了看病做手术之外,还有一个生意就是买卖消息。

乌鸦华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也是李钧找上他的原因所在。

“哦?”乌鸦华雪白的眉毛向上一挑,似笑非笑道:“我跟你很熟?”

李钧很诚实的回答:“不熟,这是我们第一次做生意。”

“那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卖药给你?”

乌鸦华冷冷一笑:“鬼街的规矩是问药不卖生人,后生你懂不懂?更何况你还是买自己帮会的消息,我就更不可能卖给你了。”

“我可不想被你们袍哥会那群信道义的疯子找上门。”

“一回生二回熟,做了这次生意,下次我们就是熟人了。”

李钧语调平淡,语气却格外强硬。

乌鸦华歪了歪脑袋,眼睛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反问道:“我要是不卖呢?”

“从我进了这间诊所开始,你就必须卖。”

咔嚓嚓.

一阵机械运转的声响传出。

只见天花板上的吊顶快速反转,一支支连接着自动装置的枪械垂落下来,其中赫然就有李钧用过的魏武卒肆型手枪。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红色准心将李钧覆盖。

“连你们的舵把子赵鼎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老子的地盘还敢玩强买强卖,你们这群浑水袍哥怕是在九龙街混傻了吧?”

乌鸦华怒极而笑,双手插在腰上,嘴唇上两条白色胡须不断抖动。

“老头,捅了他!”

埋头看书的少女不知道何时站了起来,手中提着一柄造型狭长的单刀,略带稚气的脸上流露出浓烈的杀意。

被无数武器锁定的李钧依旧面色平静,“乌鸦华你想清楚了,杀了我你在成都府也呆不下去。”

乌鸦华不屑道:“入了序列的人老子都解剖过,还怕你一个普通人?”

“那我要还有其他的身份呢?”

李钧的淡定让乌鸦华的心猛然一沉了,下意识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略带迟疑问道:“你到底是谁?”

“老头你絮叨那么多干嘛,敢来乌鸦诊所闹事就砍了他!”

少女的脾气异常暴烈,说话间就要提刀冲上。

“朵朵你等一下。”

乌鸦华出声呵止少女,眼神狐疑的盯着李钧,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要是有其他身份,鬼街不可能查不到”

“你们当然查不到,我是锦衣.”

李钧话还没说完,乌鸦华的脸色立马突变。

只见他抬手一挥,无数铁板从地面升起,顷刻间围成一片铁壁,将少女隔在了外面。

咚..咚..咚..

“朵朵你别冲动啊,我跟这个叔叔聊聊天。”

乌鸦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见铁壁外的撞击声停了下来,这才皱着眉头说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我没听到,你今天也没来过乌鸦诊所,你走吧。”

李钧看着眼前这名眉宇之间带着惊惧的老人,缓慢却坚定的摇头道:“今天要是拿不到药,我就算走了,你也得死。”

“威胁我?别以为攀附上那些人我就不敢动你!你信不信我只要一秒钟,就能让整个成都府知道你的身份?”乌鸦华压着声音吼道。

“漏了我的身份,锦衣卫自然会来收拾你。就你诊所里的这些违禁品,足够你死十次了。”

乌鸦华怒道:“鬼街贩卖违禁品的生意是上面的人默许的,你凭什么以为锦衣卫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线人坏了规矩?”

“不凭什么,就凭我敢赌,你不敢。”

乌鸦华怒视着眼前这团滚刀肉,片刻后有些无力道:“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拉我下水?我跟你无冤无仇啊!”

李钧目光中带着几丝歉意,缓缓道:“不解决了出卖我的人,我迟早要被人阴死。只有我安全了,你的乌鸦诊所才能安全。”

看着眼前神色颓败的老人,李钧沉声道:“等我活过这一关,命也好,钱也行,随你开价。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乌鸦华对于李钧的承诺显得有些兴趣缺缺的,他摆了摆手无奈问道:“为什么找上我?整条鬼街多的是能问药的诊所啊。”

李钧抬手指向铁壁之外,“因为赵鼎说过,鬼街的医生里只有你乌鸦华的命门最明显。”

听到李钧的回答,乌鸦华瞬间暴跳如雷,“日你先人的赵鼎!老子跟你没完!”

乌鸦华操着一口蜀腔将赵鼎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才喘着粗气说道:“谁卖了你,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就是赵斗!你们浑水袍哥的太子爷!”

李钧双拳攥紧,“消息准不准?”

乌鸦华扯了扯嘴角,对李钧的怀疑有些不满,“我乌鸦华从来不卖假药,我在天府戍卫里有人,消息保真!”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真是那个没脑子的纨绔子弟。

赵斗看自己不顺眼的事情,李钧早就知道了,而且他也很清楚两人迟早要翻脸。

但他没想到现在赵鼎还活着,赵斗就敢勾结外人对自己人动手。

不过站在赵斗的角度来看,自己是内忧,流川坦是外患。能够一举性解决两块绊脚石,这个机会自然不可能放过。

赵斗的这份眼界虽然短浅,但手段却足够狠辣。

“赵鼎知不知道赵斗吃里扒外?”李钧继续问道。

“赵鼎应该不知道,他虽然阴了我,但不得不说赵鼎配得起袍哥这两个字。”

乌鸦华突然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赵鼎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难道他会把自己唯一的亲人杀了给你赔罪?”

“而且赵斗一个纨绔子弟能做出这样局,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

乌鸦华看着沉默不语的李钧,试探问道:“要不我帮你换一张脸,送你出鸡鹅区?放心,以我的技术,除了检查基因,否则谁都查不出来你的真实身份。”

对于乌鸦华提出的办法,李钧考虑都没考虑,就果断选择了放弃。

改头换面或许可以逃出袍哥会,但绝对逃不过成都府锦衣卫二处的追踪。

一想到余寇那如渊海一般的压迫感,李钧心头的戾气就更重几分,脸色越发冷硬。

如今的局面已经是群狼环顾,既然都想从自己的身上扯块肉下来,那就试试谁的獠牙更锋利!

猛虎眼前无沟壑,怂逼面前全是坎!

老子倒要看看谁才能笑到最后!

心念既定的李钧挺直了脊背,刀砍斧凿般的面容异常坚毅,身上散发出令人侧目的凌厉气势。

良言难劝该死之人,乌鸦华从李钧的眼神已经看出他不准备易容跑路,长叹一声后扔给对方一支他研制的愈伤药剂。

李钧伸手抓住,毫不犹豫朝自己腹部扎进去,随后对着乌鸦华抱拳躬身,转身朝着诊所外大步走去。

等李钧的身影消失后,乌鸦华才抬眼环视四周积攒的家底,脸上露出悲戚的神情。

俗话说少不入蜀,老不出川,没想到自己半截身子都快入土却还要搬家。

“老头,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乌鸦朵朵被拦在铁壁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自己爷爷居然任由李钧离开,不由怒道。

乌鸦华长吁短叹:“这种人咱们惹不起啊。”

“他这种是什么人?”

“亡命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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