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宁国府

厅中,喧闹声不时响起,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有一种荣庆堂的既视感。

贾母与秦可卿叙说着关于各家诰命夫人,入宫请安的规矩以及一些注意事项,秦可卿在一旁凝神听着,桃花芳蕊的脸蛋,明媚嫣然。

贾珩则在一旁和黛玉、湘云、探春说话。

探春道:“兄长,今儿是要往衙门去罢?”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要往京营善后,另外还要去锦衣府一趟,五城兵马司那边儿事务已交给范先生,若得录事抄报,你帮我看看。”

探春眉眼弯弯,笑着应了一声。

贾珩看向黛玉,问了下起居饮食,黛玉轻声回着,一旁的紫鹃出言补充。

贾珩问道:“妹妹,姑父这两天可曾来信?”

黛玉摇了摇头,一双莹润如秋水的明眸,似有几分愁郁。

贾珩轻声道:“我回头往锦衣府问问,再和妹妹说。”

黛玉“嗯”了一声,看了那少年一眼,秋水明眸波光微漾。

其实她想问,自上次太医院的御医过去会诊,珩大哥许久都没去她那边儿了。

相比宝玉的围着转,贾珩这段时间事务缠身,连晋阳长公主府上都没去,自没有多余时间到黛玉院里嘘寒问暖。

贾珩坐了一会儿,看向贾母以及秦可卿,说道:“老太太,你们先坐着,我往衙门去了。”

贾母笑着颔首,说道:“去忙罢。”

忽地想起一事,又唤住贾珩,问道,“宝玉他舅舅那边儿,你派人过府吊唁了没有?”

贾珩转而问着秦可卿,说道:“打发人去吊唁了吧?”

王子腾那边儿,他还真不好亲自去。

当初是怎么和京营将校说的,稽查王子腾整军不法之事,一副与其势同水火的模样。

虽说死者为大,但一来死的不是王子腾,二来亲自登门祭拜,原就是看关系亲疏远近。

当然,他若亲自上门,落在王府一众男女眼中,倒像是上门耀武扬威来了。

秦可卿这边儿却看向尤氏,道:“尤嫂子,吩咐的人过去了吧?”

尤氏点了点头道:“这会儿应该出发了。”

尤老娘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多了几分深意,暗道,这府里虽是女主当家,但她家大闺女在后院,似乎也管着一些事儿?

转头去瞧自家两个亲生女儿,却见尤三姐正自面如清霜,目光恼怒地瞪着自己。

尤老娘心头一阵气闷,暗骂,老娘不是为了伱们这两个小蹄子的婚事,犯得着亲自登门瞧人脸色?

贾母叹道:“终究是亲戚,珩哥儿若能亲自去一趟,就去一趟吊唁罢,需得防着旁人说闲话。”

“老太太说的是。”贾珩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回去换了身绣以蟒纹的武官袍服,外披黑色披风,挎着天子剑,领着贾府两个小厮,前往锦衣府。

锦衣府

贾珩步入其间,此刻他以锦衣都督衔,掌天子剑,再临此地,刚至门前,就遇着恭恭敬敬的行礼之声。

“见过都督。”门口把守的锦衣校尉,拱手见礼。

已然得知贾珩升任锦衣都督之职的消息。

贾珩并不多理,长驱直入,入得里间,锦衣府十来位千户,在锦衣同知纪英田的带领下,迎至仪门,齐声道:“卑职见过都督大人。”

贾珩目光逡巡过一众锦衣千户,道:“诸位都免礼吧,也是熟人了。”

说着,摆了摆手,直趋司务厅。

正在忙碌的经历司文吏,纷纷起身见礼。

贾珩落座下来,大马金刀,一只胳膊撑起黑色披风,山字黑帽下的面容,不苟言笑,道:“诸位,本官蒙圣上厚恩,授以锦衣都督衔,一来重整天子亲军,二来也是协助整顿京营,诸位当知,京营变乱,我锦衣府缇骑为之损伤惨重,但却捍卫了神京安宁,使百万神京之民不被兵燹之灾,功莫大焉。”

下方众人闻言,不约而同昂首挺胸。

贾珩道:“对此次殁于王事的锦衣缇骑,妥善安置,善加抚恤,诸位千户,拟定一份儿名单来,本官向圣上奏禀,可与五城兵马司的殉难兵丁一同录名记碑。”

立威营参将造反,锦衣缇骑和五城兵马司兵丁与京营厮杀,损伤不少。

下方一众千户,面色微动。

他们也听说了五城兵马司要为殉难兵卒立碑记事的消息。

其实树碑这种事,哪怕乡里士绅修桥铺路,都要记碑叙事,并没有想象中犯皇帝忌讳,但牵涉到武将,更多是来自文官集团的压力。

贾珩道:“但京营整兵,势不能再酿此动乱,诸位都是亲军骁卫,忠贞义士,要为此次京营整顿保驾护航,清除宵小,谨防祸事再起。”

众人神情肃然,齐声称是。

贾珩道:“诸位,现对京营所有被裁汰的将校,要做到严密布控,掌握他们平日言行举止,另外诸营吃空额之饷银,近十年以来的都要暗中彻查去路。”

王子腾整军,只裁汰了一小半将校,可以说还有不少将校需得整顿。

清查空额,追缴欠饷,这些都要去做,还要对将校进行评核。

他的策略只会比王子腾更稳健、更彻底,不会因为先前发生过变乱,就心慈手软,姑息养奸。

纪英田迟疑道:“贾大人,最近府卫中不少精擅谨细之事的探事被抽调南下,人手恐有不足。”

贾珩面色顿了顿,情知多半是陆、仇二人将锦衣卫抽调南北两地。

纪英田道:“陆大人抽调了不少人手南下,还有镇抚使仇良,也在往北派遣锦衣探事。”

贾珩按了按手中的锦衣堂官大印,道:“仇镇抚使即刻卸任镇抚使,前往北平办差,不宜再多抽调京中探事,而陆同知……”

这些人,许是见锦衣府好用,到处从锦衣府挖墙脚,如陆敬尧,先前他还不好钳制,现在他为锦衣都督,又掌天子剑,如果要彻底掌控锦衣府,势必对这种现象不能容忍。

纪英田头偷瞧了一眼上首的少年权贵,见其脸色不虞,趁机说道:“陆同知前不久说协助内阁与户部在南省整顿盐务,派了探事南下,扬州飞鸽传书,说是折了不少人手。”

贾珩皱了皱眉,沉吟说道:“折了不少人手?这是怎么回事儿?”

纪英田面色凝重,道:“今早儿飞鸽传书的信,南下两淮之地的探事缇骑,宿于淮安县的一家客栈,被一伙儿贼寇谋害,死了二十多个弟兄,前不久往南省派去的探事,也林林总总被当地寇盗谋害了不少。”

因为陆敬尧派出锦衣府的探事、缇骑南下,目的是为了调查两淮盐运的相关利益链条,搜集罪证,帮助整顿盐务,故而并未大张旗鼓,甚至没有与地方官打交道。

贾珩面色微顿,道:“怎么回事儿?”

纪英田道:“地方官府调查,说是盗贼见财起意,谋害性命,但下官以为,定是南下探事驻留扬州锦衣卫所,走漏了风声,这才引来杀身之祸,不日,南镇抚司将派人南下调查细情,但下官以为,想要调查此事,恐怕不易。”

如今四海不靖,寇盗丛生,锦衣府缇骑南下,都不敢说所过之地,凛然而不犯。

贾珩面色微冷,说道:“还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纪英田故作苦笑说道:“陆大人擅调卫府中人南下,下官先前就拦阻过,但他一意孤行,下官与其同级,也只能无可奈何。”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锦衣府现由这位贾大人全面接管,他现在只能暗暗蛰伏,静待机会,不说其他,锦衣都督恒以武勋充任,而眼前少年还要整顿京营,不一定有时间理事,势必要寻人署理锦衣事务,将老陆踢出去,他就有机会了。

“陆敬尧现在何处?”贾珩问道。

这时,一个千户开口道:“陆大人这会儿应还在府上。”

贾珩沉声道:“唤陆敬尧过来问话。”

那千户闻言,怔了下,抱拳称是,连忙去了。

贾珩迎着锦衣府几位千户的目光注视,说道:“扬州盐务,朝廷已派专员南下督办,陆同知妄加插手,打草惊蛇,致使损兵折将,本官为锦衣都督,不能坐视不管!”

纪英田拱手道:“大人所言甚是。”

过了一会儿,陆敬尧从外间而来,脸色漠然,进入厅中,朝着上首的少年权贵拱手道:“下官见过贾大人。”

贾珩道:“陆同知,你擅自向南省派遣探事,介入两淮盐场,致使府中兄弟殉公,可有此事?”

陆敬尧怔了下,皱眉道:“下官不知贾大人此言何意?”

纪英田道:“老陆,今早儿的飞鸽传书,你派往扬州的一队人,已经栽了。”

陆敬尧闻言,心头大惊,深吸一口气,面上强装镇定,做义愤填膺之色道:“我锦衣缇骑为天子亲军,在诸省办差,若为公事而殉节,本官虽心怀悲痛,但也壮烈其事,势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贾珩皱眉说道:“两淮盐务,牵涉利益甚广,内里错综复杂,陆同知为何鲁莽行事?”

陆敬尧脸色微变,辨白道:“贾大人,彼时,朝廷欲革盐务之弊,下官为锦衣府指挥同知,圣上授命署理锦衣府事务,为君分忧计,派往南省探事、缇骑,并无逾矩之处吧?”

贾珩冷喝道:“自无逾矩!只是陆同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官如今奉圣上之命,都督锦衣府,对此乱象,不能视而不见,陆同知,本官现以天子剑令你,不得再鲁莽从事!”

当着一众锦衣的面被训斥着,尤其瞥见一旁纪英田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陆敬尧面皮青红交错,拳头紧紧攥紧,不发一言。

形势比人强!

贾珩道:“都下去忙吧,锦衣千户曲朗留下。”

众人齐声应是。

贾珩与曲朗二人行至内堂,屏退左右,重又落座。

贾珩提起茶壶,给曲朗斟了一杯香茶,压低声音,问道:“曲千户,先前交代之事,可有眉目?”

所询问之事,自是关于忠顺王之事,时隔半个多月,也应有一些头绪。

曲朗受宠若惊接过茶盅,低声道:“大人,已查清了一些,记述细节在此,呈送给大人一览。”

说话间,从怀中夹层里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将过去。

贾珩暗暗点了点头,接过纸张,展开,垂眸阅览着,随着“刷刷”的翻阅,心头冷笑涟涟。

果然,一只硕鼠扔进粮仓里,不偷吃,几无可能。

忠顺王平日生活奢靡无度,如单独凭借亲王俸禄,根本不可能维持如此庞大的花销,其人掌着内务府,如何不上下齐手,中饱私囊?

而其奉命监修皇陵以来,贪污工款,于土木石料上以次充好,于采购强买强卖,此外王府在京畿三辅,多有横行不法,草菅人命之举。

“这些足以让忠顺王灰头土脸,但想要扳倒其人,就需寻找其图谋不轨的证据。”贾珩思忖着,将罪证材料重又叠起,觉得再等等,就可将这罪证找人放出去。

想了想,又将湛光流转的眸子,盯着曲朗,问道:“继续让人盯着,另外一件事儿,不知本官能不能信任曲千户?”

曲朗闻言,心头一震,面色肃然说道:“昔日翠华山与大人同甘共苦,共赴敌巢,下官能有今日,系赖大人一手提携,还请大人吩咐。”

他已听到风声,北镇抚司镇抚使仇良已被借调在北,镇抚使一职空悬。

贾珩点了点头,叮嘱道:“此事,事涉本官族里一位族人,但也牵涉到大同、太原等军镇防线安危,你需得派谨细人去查办此事。”

贾赦之事,或者说,晋地的商贾带路党,都需得派人调查,等时机一至,连根拔起。

曲朗见对面少年权贵说得郑重其事,心头不由一动。

贾珩从一旁的书案上取下纸笔,刷刷写了一会儿,递给曲朗。

曲朗接过,眸光微凝,见着上面记载的任务细节,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贾珩道:“本官也只是怀疑,你让人暗中调查一下,尤其晋、代之地,商贾走南闯北,许有北向而与敌暗通款曲者,锦衣府有警视刺探之职,对彼等吃里扒外之徒,如寻找到证据,绝不姑息。”

他怀疑贾赦向草原走私,应不是个别现象,这里面应有一个庞大的走私链条,如晋地的商贾,前世那个明末就是带路党,这一世说不得也和建奴眉来眼去。

如果他能找到晋商卖国的证据,就可将此辈一网成擒,抄晋商之财货以充实国库,想来天子一定欣然见此。

只是,这些商贾背后不知是哪一路神仙,没有如山铁证,不好轻举妄动。

曲朗道:“大人,卑职等下安排人去办。”

贾珩道:“派往扬州城的探事,近日可曾送来汇总。”

先前答应黛玉之事,也好一并询问了。

曲朗朗声道:“卑职一直留意扬州之报,最近倒无异常,只是林御史会同扬州知府衙门、两淮都转运司的几位堂官,议盐务之弊议,重新厘定盐引发放核销之事,分歧颇大,朝廷的钦差也在路上。”

所谓分歧,也更多是两淮都转运司以及两淮巡盐察院署之间的分歧,而州县地方官,则派遣武弁稽查私盐,如果这帮人掣肘,则所谓革盐务之弊,自也无从谈起。

贾珩眸光微垂,情知双方还在博弈。

贾珩道:“上次下毒毒害林盐院的,是哪一方势力,可曾查清?”

曲朗摇了摇头,道:“此案扑朔迷离,急切之间,难察背后主使。”

贾珩道:“盐务官,地方官,盐商,左右不出这三方势力,现在朝廷派钦差督办此案,不久之后当有结果,命令南面我们的人,只管保护好林御史。”

巡盐御史都能被下毒暗害,如果钦差没有该地全员恶人的魄力,大抵不是折戟沉沙,就是铩羽而归。

曲朗点了点头,应命而去。

待曲朗离去,贾珩也没有多待,离了锦衣府,向京营而去。

(本章完)

第327章 真乃强军也

京营,节帅大营

武英殿大学士李瓒,身后白虎下山刺绣布前的太师椅上,伏案阅览着京营诸军的文档资料。

自立威营参将谋叛一事事发,这位兵部尚书就坐镇在大营,哪怕是昨天午朝,都未曾前往大明宫议事。

而这位兵部尚书也没闲着,不停寻找京营将校谈话,既是安抚众将,也是帮助梳理整军事务。

当贾珩领着游击将军蔡权,参将单鸣,来到营房之中,只见李瓒正在与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以及京营游击将军谢鲸,扬威营参将庞师立叙话,一旁行军主簿方冀、记室参军纪闵作陪,这两位前王子腾的属吏,并没有因变乱彻底坐冷板凳,其处置庶务之能,应是得到了李瓒的认可。

此外,还有一位贾珩的熟人——神武将军冯唐。

原来,崇平帝有感京营变乱不定,着神武将军冯唐,亲自担任兵部尚书李瓒的中护军,协助其整顿京营事务。

“阁老,下官来迟了。”贾珩步入军帐,冲上首正在谈笑的李瓒拱手见礼。

李瓒面带和煦笑意,说道:“子钰,来了,坐。”

这时,一旁的戚建辉、谢鲸也上前见礼。

谢鲸年岁二十出头,身形魁梧,虎目炯炯有神,其人是定城侯之孙,现袭二等男。

而冯唐笑着近前打招呼。

贾珩笑道:“冯老将军,许久不见,风采更甚往昔。”

自当初上门拜访之后,其实贾珩也登门拜访过几次冯唐。

“老夫能有什么风采。”冯唐哈哈大笑,赞道:“倒是贾云麾少年英杰,这次雷霆出手,消弭祸乱于未生,真是将门子弟,有你宁荣先祖之武风呐。”

李瓒见着二人叙话,面上也是现出笑意。

双方寒暄罢,重又落座。

李瓒道:“京营整顿事务虽因前日变乱受得耽搁,但大体而言,无碍大局,子钰你独掌一军,对整军之事可有看法?”

贾珩点了点头道:“阁老所言甚是,选锋校兵,仍需继续进行……只是下官以为,原裁汰将校,也当妥善安置,以纾生计之难,否则,纵无聚众作乱,冲击衙司之事频现,也会有盗贼盘踞里坊为祸,作奸犯科。”

此次京营裁汰老弱,一下子就教裁去了数万军卒,涉及到数万个家庭,按五口之家算,可谓牵涉人数众多。

如果不予安置妥当,有可能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李瓒沉吟思索,喃喃道,“以纾生计之难……子钰可否具体而言?”

戚建辉、谢鲸、冯唐等人也是看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整理着思绪,迎着众人瞩目所视,面色从容,朗声道:“或减半饷银,为辅兵,修桥铺路,为营造工程诸事,如在京畿三辅兴修水利、疏通沟渠,寻找矿藏;或重新募训,筹建镖局,为京中达官显贵宅邸警戒巡逻,为其人身提供安全保护;或筹建驿传,如有一天,便利南北百姓邮传书信,以慰思亲之情。”

总之一句话,军中不养闲人,这些人组织起来,尽量给以生计出路。

李瓒闻言,目光愈发明亮,思量着其中的可行性,定了定心神,问道:“子钰所言驿传,可是官府的驿站?”

贾珩摇了摇头,道:“朝廷所设驿站,多传递军情,下官所言驿传,为百姓传递信件、包裹,比如某家是金陵之地,如往来信件,要么托付进京之商贾,要么借助朝廷驿站,前者价格不菲,而后者则非普通百姓可得,故普通百姓之家,常常音书隔绝两地。”

这时代交通不发达,不仅是南北往来书信不便,哪怕一省之地,想要音书通信,都需得自行派人送信。

李瓒凝了凝眉,思索中其中利害,又问道:“那镖局,执兵耀武,是否为一家一姓之私兵?”

京城其实就有镖局,但如让退休军卒筹建镖局,发以军械。

贾珩道:“阁老,镖局仍是处于朝廷管束之下,这是从先前王节帅府邸无防护,而为京营乱兵冲击所虑,神京城中官吏、商贾,寓居神京,总有希望愿意花钱,求得家宅安宁者,而我大汉律法严明,对豢养私奴有限制,官府也严加盘查军械,如能由朝廷将这些老军组织起来,由五城兵马司授发以执照,筹建镖局,授发军械,严加管理,帮着大户人家看宅护院,收以酬劳,想来也能安置一些军卒。”

其实他所想也不一定都切合实际,但起码是一种思路。

即为裁汰军卒筹谋就业安置,常言道,有恒产者有恒心,尽量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少一些灵活就业,这才是社会长治久安的压舱石。

李瓒点了点头,目中现出思索,默然了一会儿,说道:“子钰此议可行。”

一旁的谢鲸静静听着,看着那年岁几乎差自己一旬的少年,面有动容,心头暗暗惊叹。

这哪里是单纯的武将?所思所虑,方方面面,通盘筹划,几与朝堂阁臣一般无二。

冯唐手捻胡须,沉毅面容上现出欣赏,目光锐利,暗道,真不愧是这几个月来,名声赫赫的少年英杰。

而行军主簿方冀,这位王子腾的前属吏,目光复杂,在场众人中,心头体会最深。

因为,先前这位王子腾的智囊,出得不少策略,都是“借鉴”至贾珩的整顿果勇营前例,但……最终还是搞砸。

“节帅不如贾云麾远矣……”

方冀心头叹了一口气,如是想道。

这不是经验的问题,而是认知问题的角度,虑事周全与否,经验不足,可以集思广益,但路错了,怎么走都是错的,南辕北辙而已。

李瓒点了点头,道:“就照此办理,子钰,你全权负责此事。”

贾珩拱手道:“阁老放心,下官定会全力以赴。”

其实,还有个细情不适合当着在场众人的面说,那就是清查将校贪墨空额,用追缴的银子,安顿一些实在老弱到连工都做不了的军卒。

而这一切,就需要锦衣府暗中搜集罪证了,在事情未成之前,不宜声张。

李瓒又看向戚建辉等将,道:“离年底还有近月,我等争取在年前,将京营整顿事毕。”

众人闻言,面色一肃,齐齐拱手称是。

李瓒再次看向贾珩,笑道:“子钰,听庞参将说,伱所都督的果勇营,军容严整,颇有强兵风采,本官倒是想校阅一番。”

此言一出,戚建辉、谢鲸好奇地看向贾珩,二人早就听闻这贾云麾练兵迥异于旁人,有孙武遗风,而庞师立则是虎目放光,紧紧盯着那少年武官。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阁老,新军作训时日尚浅,也就于军列可堪称道,离真正沙场决胜、所向披靡的强军,还差之远矣。”

这并非他谦虚,而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新军二十营,现在也就只是练出个花架子,根本不堪大用。

李瓒笑道:“子钰太谦虚了,军列严整,号令如一,才为强军之相,厮杀对敌之术非一朝一夕可成,子钰所练一军,本官可否瞧瞧?”

贾珩迟疑道:“如有一营尚可一观。”

面对这位兵部尚书,他也不好太过托大……能拉,只能拉一点点。

“一营也可。”李瓒这会儿似是起了兴致,笑着说道。

贾珩拱手道:“下官遵命。”

新军十二营中,也就他亲自率领的教导营操演最为全面,这是由新军与旧军骨干组织而成,原本旧军就有对列基础,两厢结合,在保持战力的同时,还能练出整齐划一的军列。

其余的新军,也不能说战力为零,冷兵器时代,厮杀原就是血气之勇,就是发把锄头,大规模械斗,也不能说战力为零,一击即溃。

李瓒心头也有几分期待,领着营房中的庞师立等将,以及方冀等一干主簿,随同贾珩一起出了营房。

而贾珩唤上了蔡权,让其召集在节帅大营驻守的教导营军士,来到校场,点兵检阅。

这自是一次小型阅兵。

此刻近五百果勇营的军卒在蔡权以及麾下千户、百户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迅速列队,整个过程,除却口令以及急促的脚步声,全无喧闹杂声,安静中透着一股秩序井然。

比起这时代都是东倒西歪的军容,军卒昂首挺胸,笔直挺拔。

给人以沉默、坚定的观感。

值得一提的是,京营将校平时队列作训,着轻装而并非覆重甲,至于覆甲之时的作训,是另外一套简约、实用的操典,更像是执长矛并进,圆转如一的秦军。

在贾珩眼中,军列之作用,更多是强调纪律服从,行军整齐不乱,为更复杂的号令提供基础性支撑。

此刻,随着旗帜抖动,由五百军兵组成的军列,整齐划一,横竖一条线,向着一个方向转去,齐头并进,整齐俨然,队列转换如行云流水,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

李瓒目光闪亮,心绪激荡,脸颊甚至因为激动涌起潮红。

这位兵部尚书自是识货的,目光惊叹地看着方阵,对左右说道:“前进如一,真乃强军也。”

神武将军冯唐手捻胡须,目光咄咄,宛有神芒流转,朗声道:“纵是宫中仪卫,也不过如此了。”

所谓仪卫,是指那些维持皇家仪仗的禁军。

可那些都是什么,个个都是身高体健,千里挑一,长期练得就是队列,而眼前这些,才练多久?

这只能说明,贾珩练兵有方,再以此等号令如一的军卒,练习军阵厮杀,如何就差了去。

反而军列散漫,东倒西歪,谁会信这样的兵马,会有战斗力?

戚建辉,谢鲸同样在心中暗自对比着自家所领营兵,最终归结为,如轮军容严整,远远不及。

贾珩道:“这些只是基础操练,欲练强兵,非朝夕可成。”

冷兵器时代,不是工业化时代,只要一个月就能让一个农夫熟练操纵火器,冷兵器战争,更多凸显个人的武勇,士卒的胆魄,甲兵的精良。

李瓒却面色振奋,目光灼灼,说道:“不急,如今纪律严明,号令如一,已见强军之相。”

相比自由散漫的京营其他兵丁,这眼前一营军兵,已有强兵之势,只待稍加磨砺,势必如出鞘之剑,披荆斩棘!

李瓒反而笑着劝说着贾珩,说道:“子钰不要心急,稳扎稳打,磨砺劲旅,本官回去就进奏天子,待正月初一之时,于神京城皇城安顺门下,校阅兵马,以扬武风!”

贾珩心头一震,看向李瓒,道:“阁老……”

他先前就想着,怎么说服天子在过年时组织一场大阅兵,以示朝廷奋武有为之意,但此事多半会受到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再说什么……兵者,凶器也之类的话。

但没想到这位兵部尚书竟是主动提起,若由其推动此事,那几乎成了九成。

李瓒言辞铿锵道:“太祖之时,曾于正月初一,安顺门五次校阅京营兵马,而太宗年间,也有三次,彼时,我大汉武运昌隆,追亡逐北,自隆治十五年后,阅兵扬武之事渐罢,及至隆治二十七年以后,国家武事倾颓,于北疆一蹶不振,值此北虏肆虐,万马齐喑,当以慷慨之士,鹰扬武事,激励将校,力挽边事之危局!”

此言一出,身后几位武将,脸上都有喜色流露而出。

大致就是……好,支持,威武,有希望了。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若有所悟。

这位兵部尚书要前往北方督师,严格来说,至此之后,已不仅是单纯的宰辅文臣,而是如孙传庭那样的擎天之臣。

立场自不能完全坐在只会在后方袖手空谈的文官一方,多被文官掣肘。

其人想要上位首辅,名载青史,那么就需要在北方做出一番功绩来,重视武事,自是来自利益的自动选择。

贾珩思量透其中关节,暗道,文臣对首辅之位的向往,真是烙印在骨子里的。

韩癀如是,李瓒亦如是,只不过二人的着力点不一样。

李瓒检阅而罢,仍有些意犹未尽,看向贾珩,说道:“子钰,待裁汰老弱之后,十二团营可否皆以此法操演?”

贾珩怔了下,道:“阁老,可行,只是一些操典,旧军将校操演,比之新军,所需时间更长。”

如今的他,在崇平帝的定位中,大概就是训练总监加总参谋长的职务,虽不是京营节度使,但加上天子剑,几与京营节度使之职等同。

看崇平帝的意思,似乎短时间也不准备再设置京营节度使了。

原因无他,没合适的自己人。

李瓒点了点头,说道:“本阁最近要为北平帅司筹备,于京营作训多有顾及不到,你要负责作训之事,裁军与练兵,两者并行不悖。”

贾珩拱手称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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