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9.第1306章 只缘妖雾又重来(2)

第1306章 只缘妖雾又重来(2)

未央宫,北阙广场。

黎明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举着长戟的重步兵们,在数名北军将官的率领下,紧张不已的靠近这座新修的广场。

“百年前,吾等的祖辈,左袒为刘氏,诛吕氏,平乱臣,定天下,迎太宗皇帝入祀大统,为社稷功臣!”提着长剑,北军左都尉灌长卿兴奋不已:“今,吾承祖志,将再造大汉!”

但在心中,灌长卿却是另外一个想法。

他回头远望黑暗中的戚里方向,那丞相府所在,心中暗想:“丞相,您可怪不得我……”

“当初,说好了,鼎立新朝,袍泽共富贵!”

“然而,您却迟迟不肯废黜小皇帝,建国称祖!”

“甚至,连废帝另立也不肯!”

“现在更是又要搞什么两千石六十致仕。执政六十五致仕的制度!”

“俺今年都五十八岁了!”

“照您的制度,俺哪里等得到开国之日?”

“所以,您可怪不得俺呀!”

一念及此,贯长卿便抽出腰间的长剑,大声下令:“扶保天子,再兴汉室,就在今日!”

“诸君,随我杀!”

于是,两千多名北军士卒,立刻列着长队,冲向了那黑暗中,仅有几盏鲸油灯在照亮着的北阙广场。

然而,当他们冲到半路时,所有人忽地停了下来,一切喊杀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无比。

因为,就在此时,整个北阙城楼,忽然亮了起来。

数不清的篝火点燃,一个个穿着玄甲的士兵,出现在了城楼上。

而从北阙广场四面的街巷里,冲出了无数举着火把的士兵,一面战旗,出现在篝火下的广场。

丞相长史兼尚书左仆射胡建的身影,出现在了灌长卿眼前。

“胡公!”灌长卿瞪大了眼睛:“您不是去了西域的英县吗?”

鹰扬军中有三巨头。

丞相、太尉、大将军张毅,自是绝对的领袖和支柱。

但自那位丞相之下,还有两位存在,绝对不容人忽视。

胡建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的鹰扬军护军系统与武苑集训机制,就是这位旧日的文官,一手建立起来的。

除此之外,现行的鹰扬军军规军法军纪,也是出自这位之手。

本来,去年坊间都有传闻,这位丞相长史将可能得到那位丞相的推荐,从而出任执金吾,为武臣执政。

哪成想,最终这个差事落到了护羌校尉兼河湟都督范明友之手。

而胡建则被调任为西域总护军兼任都护府长史,负责协助西域都护丙吉,但依旧保留丞相长史与尚书左仆射的职位。

而胡建走时,带走了鹰扬军的三个火枪校尉与对那位丞相忠心耿耿,在北军中战斗力第一的长水校尉部。

如今,胡建出现在这里。

那么,毫无疑问,长水校尉与那三个被带走的鹰扬火枪校尉,也在这里了。

灌长卿看着胡建的身影,心中悲愤莫名。

他那里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瓮中,必死无疑。

“大丈夫生则五鼎食,死亦五鼎烹!”他大喊一声:“诸君,还不随我杀?尔等忘了,当朝丞相的别名?”

那可是张蚩尤!

杀人无算,沾满鲜血的张蚩尤!

比白起更恐怕,比项羽更霸道的权臣!

当年,延和之变,这长安血流长河,齐鲁吴楚的旧地主、旧贵族被连根拔起。

光是流放朝鲜和西域的罪官与罪人,就多达二十万!

既然已经举起刀来,要砍向那位丞相,那里能寄望于投降后被宽恕?

但可惜,能和灌长卿一样想明白的人,没有多少。

两千余的北军士卒,也就三五百人,跟着灌长卿冲了上去。

…………

胡建看着那些冲来的士兵,他有些不忍心的闭上眼睛。

“我痛恨萧墙之争……”

“奈何,总有些人,想要为了名利而内耗……”

于是,他举起手,手上戴着的狐裘手套,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预备!”胡建衔起一个铜哨,用力的吹响。

“滴!”尖锐的哨声,刺破黑暗。

在他身前,两千多名鹰扬火枪兵,同时平举手中的火绳枪,打燃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燃用硝水浸泡过的火绳。

顿时硫磺燃烧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北阙广场。

而前方,举起长戟,列队而来的北军士兵,开始了最后的奔跑。

长长的长戟,锋利无比,他们身上穿着的重甲在火光下无比耀眼。

“瞄准!”胡建在敌人抵近三十步时,猛然下令,同时再次吹响铜哨。

哔……哔……哔……

三声长长的哨声,几乎掩盖了对面之敌的呐喊。

同时,十余名举着红旗的鹰扬军官,在同时将举着红旗的手用力下挥,大声下令:“瞄准!”

当敌人逼近到十步时,几乎能感受北军士兵们的长戟上的寒意时。

胡建背过身去,大声下令:“射击!”

泪水,从脸颊滑落,而口中的铜哨,吹出最后的音符。

哔……

砰!

站在第一排的数百名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将点燃的火绳扣入枪膛。

立刻点燃了枪膛中的药包,火药在枪膛内迅速燃烧,产生巨大的动能,将枪管内的铅弹以高速射出。

不过十步的距离中,火绳枪的杀伤力与精确度被发挥到最高。

啪啪啪!

弥漫的硝烟,立刻笼罩住整个阵列。

灌长卿只觉得腹部一疼,立刻就倒在了地上。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铁甲,被铅弹打成一个凹型,精良的铁甲,质量很好,没有被击穿。

但这反而更加糟糕。

巨大的力量,将他铁甲下的肌肉与内脏,全部震伤。

连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了。

但更要命的却是,对面的鹰扬兵已经跪下去。

而在他们身后,举着火枪的第二排士兵,开始了射击!

啪啪啪!

啪啪啪!

火枪的轰击声,连续不断的响起。

不过数息时间,他们就已经完成了三轮齐射。

两千多杆火枪,在瞬息之间,将两千多发铅弹射出。

而在他们前面,已经是修罗地狱。

所有跟随贯长卿的士兵,全部倒在了血泊中,无数人哀嚎着打滚,更多的人,则倒在了血泊中。

他们的身体,一片模糊,许多人的头颅,都被打碎,红的白的,流满了一地。

灌长卿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火枪,竟恐怖如斯?”

“难怪丞相多年来要不惜血本,重点发展……”

“可惜,吾却以为,那是懦夫之行,不屑至极!”

作为老派军官,在当年,鹰扬军决定重点建设火器兵种后,灌长卿就主动请求调离鹰扬旅,开始进入北军系统。

因为他不齿和不屑所有那些火器。

在他认知中,火器这玩意,没有准头,而且发射缓慢,连弓箭都比不上——至少弓箭还能做到临敌三发。

这火枪遇到敌人的骑兵,恐怕只能仓促中完成一次装填和射击,然后就会被骑兵收割。

所谓‘子弹笨蛋,马刀好汉’,如是而已。

而现在,灌长卿终于明白了。

武功再高,一枪撂倒,甲械再坚,一弹而亡的道理。

可惜,他醒悟的太迟太迟了。

……………………………………

未央宫,温室殿。

十二岁的小皇帝,紧张不安的在宫阙中来回走动。

小脸上,他难免显露出不安。

而在他身后,王太后则相对要平静许多,一副稳坐钓鱼台的神色,几位国舅则兴奋无比的伸长了脖子,望向远方。

“为何还不来?”可惜,等啊等啊等,等到现在,他们也没有看到预料中期待中的北军忠臣们的身影。

整个宫阙,安静无比。

忽然……

啪啪啪!

一阵爆豆子一样的声响,从北阙外传来。

小皇帝猛然冲向大殿门口,就连王太后也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位全副武装,穿着甲胄的大将,却领着数百名士兵,直入温室殿中。

“陛下!”来人微微恭身:“您怎起的这么早?”

“太傅……您怎么来了……”小皇帝看到来人,顿时有些害怕,但想起忠于自己的大军,马上就要到来,他又挺起腰杆,大着胆子,看向来人:“朕昨夜心中不安,故诏母后与几位国舅相会……”

“太傅又是为何黎明而来?”

上官桀哈哈大笑,道:“臣听说有逆贼,祸乱国家,故此率军来保卫陛下!”

小皇帝闻言,立刻开心起来,他以为,上官桀是来投靠和依靠他的。

立刻,小皇帝就道:“爱卿忠臣,朕早已知之……”

“既如此,爱卿还请跪下听朕之诏!”小皇帝骄傲无比,得意万分的说道。

“陛下……”上官桀看着得意的小皇帝,叹了口气,道:“您何故谋反?”

“臣和丞相,又有哪点对不住您?”

“您可知道,乱天下者,非社稷主?”

小皇帝顿时傻了。

原本一副智珠在握的王太后,更是慌张了起来。

“来人!”上官桀转过身去,对身后诸将下令:“将阴谋祸乱天下,蛊惑天子,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统统缉捕,明正典刑!”

于是,数十名武士,立刻持着长剑上前,然后当着小皇帝和王太后的面,像抓小鸡一样的将那几位国舅爷,当场按在地上,一脚就将他们踩住。

接着,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往外拖。

“饶命……饶命……”国舅们大喊着。

“太傅!”小皇帝看着舅舅们,一下子就失去了力量,但他想起了方才北阙城楼方向的动静,再次有了些力气,对上官桀道:“太傅可知,如今已有忠臣义士率部勤王?”

“您何必陪贼臣殉葬?”

“太傅若能拨乱反正,朕必不吝封王之赏!”

“哈哈哈……”上官桀大笑起来:“陛下,您以为臣稀罕封王?”

“公孙遗都有韩王之赏,又何况臣?”

“至于所谓勤王之师……”上官桀拍了拍衣襟:“陛下还是请随臣去北阙城楼看一看吧……”

“您的忠臣,此刻恐怕都已经去追随先帝与幽太子了……”

“就是您,恐怕也要学先帝一般,下罪己诏了……”

小皇帝听着,如遭雷击。

先帝……罪己诏……

便是王太后,也是花容失色,惊慌起来。

先帝孝明皇帝晚年,被软禁于五柞宫,被迫下罪己诏的故事,可还未到十年。

王太后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先帝下罪己诏后不到一年,就被迫内禅,让如今的这位天子登基。

所以,罪己诏,就等同退位……

王太后当即上前,看着上官桀,道:“太傅,不止于此吧……”

“陛下,可是皇太孙的骨血!”

“丞相和您,怎么舍得如此?”

“哼!”上官桀冷笑一声:“太后,错非皇太孙遗泽,您与陛下,如今又岂能安坐于此?”

“只是……先人遗泽,终究也有耗尽一日……”

“乱天下者,非社稷主!”

“这是臣的态度!”

“也是丞相的态度!”

“更是皇太孙的态度!”

“皇太孙?”王太后楞了。

“是啊……”上官桀悠悠的叹道:“太孙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南陵养病,偶尔入宫与陛下相会……太后或许不知,但陛下应该是知道的……”

“太孙殿下,就是陛下您的文师……”

“也是太学文教授……”

“更是那天下时报的主笔之一,号‘南陵山人’者……”

“乱天下者,非社稷主,就是太孙殿下所著的文章……”

王太后如蒙雷击。

而小皇帝整个人都傻掉了。

“夫君……”王太后根本不敢相信:“太孙殿下还活着?”

“父亲……大人……”小皇帝浑身战栗,终于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对那戴着青铜面具的老师,如此孺慕和亲近的缘故了。

因为,那就是他的父亲!

血脉相连,骨血相近的亲人!

他也终于知道,为何上次,‘文师傅’要问他身毒的事情了。

更知道了,为何他要写那篇文章了。

不是为了名声,而是在教训和教诲自己啊。

若天子都不爱天下了,那还怎么配做社稷主,为天下王?

“走吧……”上官桀催促起来:“太后……陛下,请随臣去北阙城楼,看望平叛将士,慰问真正的大汉社稷脊梁们!”

(本章完)

1330.第1307章 落幕(1)

第1307章 落幕(1)

轰!轰!轰!

硝烟弥漫中,整个戚里的道路,都被炸碎了。

火光下,数不清的残肢断体,堆在一起。

举着火枪的士兵,冷漠的踏步向前,在他们身后,高大魁梧的鹰扬掷弹兵,宛如魔神一样。

他们正是这场屠杀的制造者!

而叛军,已经彻底崩溃。

仅余不过两千残兵,向外逃窜。

可惜,如今已经不是延和年间了。

长安城,早已经被大汉丞相经营的犹如铁桶一般。

各街巷闾里,皆有民兵!

各主要交通要道,都设置了可用于屯兵的军营。

而早在数日前,就已经有着大量鹰扬军的军队,伪装成商人、平民,分散进入了长安城。

除了守卫丞相府和未央宫的军队外,其他人全部去了各主要闾巷和渭河两岸的主要商业区、居民区。

再想和延和末年的兵变一样,迁延平民,造成大量百姓死伤,基本已经不可能。

“自作孽啊……”踩着军靴,居延都尉匈河候赵旭,微微的摇了摇头。

他是当年那场兵变中壮烈牺牲的赵破奴唯一活下来的孙子。

因此,被丞相亲自带到身边教育,并在五年前出任居延都尉,实际主持对北匈奴的招抚与紧逼。

“赵都尉,丞相有令:镇压叛乱后,当以长安黎庶性命为要,尽可能的招降叛军,勿要造成太大损害……”一个丞相府的文吏,拿着一封命令,来到赵旭面前。

“知道了……”赵旭接过命令,道:“请转告丞相,末将将严守丞相之令!”

………………………………

此时,整个长安城,都已经被惊醒。

数不清的百姓,从睡梦中爬起来,然后就看到了外面的街道上,数不清的乱兵,正在疯狂逃窜。

于是,所有人立刻都想起了十余年前的那场剧变。

无数人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而青壮男子们,则默默的拿起了家中藏好的兵器,随时准备保护家人。

没有人会忘记当年那场兵变给百姓造成的伤害!

乱兵溃散后,在这座城市烧杀抢掠,连两千石、列侯也难以自保。

混乱持续了足足三天,才渐渐平息,数不清的百姓被杀,大量房屋被焚毁。

事后统计,长安城居民,死于混乱、大火中的,至少有两万多人,数万栋屋舍被毁,数不清的财产毁于一旦。

难道今天,相似的兵乱又要来了?

就在百姓们都忧心忡忡的时候,闾巷中忽然一声鼓响。

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便从闾巷内建设的府库与旗亭之中走出来。

一面战旗,被人举起。

那是鹰扬旗!

百姓们看到鹰扬旗,又见到这些雄赳赳气昂昂的子弟兵,终于放下心来。

“快些去找些鸡蛋来煮好……”有老人赶紧叮嘱起年轻人:“待丞相大军平定叛乱后,尔等随我去犒赏王师!”

箪食壶浆嘛!

这些年来,长安百姓几乎人人都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

一面又一面鹰扬旗,从闾巷与市坊升起。

越来越多的鹰扬军部队,从各个武库、旗亭内走出来。

叛军那曾预料得到这个情况?

顿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被逼入了死角。

没有办法,他们正面根本不敢与能释放雷霆,投掷毁灭性爆炸物的鹰扬军对抗。

于是,只能向着长安城的城门方向逃窜,希望能在天亮前,跳出这座城市,然后或许能隐姓埋名,躲过一劫。

可惜,这是他们注定也无法实现的美梦!

才刚刚被赶到御道附近,还没有来得及靠近武库,迎面就看到了一整支汉军,在前方列队。

飘扬的战旗,表明了他们的身份——京辅都尉所辖的中垒校尉。

这支部队直属于京兆尹王吉。

毋庸置疑,那位旬日前,据说奉命去了关东雒阳的京兆尹根本不曾离开。

更可怕的是,从各条闾巷和街道中,数不清的鹰扬军正从四面八方逼近。

叛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哗啦啦……

无数人丢下手中的兵刃,跪了下去:“降了!降了!”

事实证明,在站着死还是跪着生的抉择前,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跪着生。

………………………………

宗正官邸。

刘贤看着自己准备好的金块,手都在颤抖。

他咬着牙齿,想要伸手拿起来,但事到临头,却又没有勇气了。

“听说吞金而死,极为痛苦……”

“肠胃都会烂掉的……”

他想起了太医署的说法,更加犹豫起来。

只是……

“吾乃宗室、执政,安得受刀笔吏之辱,死刀斧之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握住了摆在面前的金块。

他是九卿执政,而且还是宗室。

哪怕是死,也必须体面,不能和匹夫一样。

于是,他闭起眼睛,就要将金块吞下去。

就在此时,大门却被撞开,几个强壮的军人,一跃而进,将这位宗正,直接扑倒在地。

他手中的金块,摔了出去,在地板上打了好几个滚。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属声,让刘贤绝望的大叫起来。

“吾乃执政大夫!”

“尔等安能辱我?”

“什么执政大夫?”穿着绣衣,提着长刀,解延年走到刘贤面前,然后蹲下身子:“刘贤,经执政大夫集议,丞相授权,现在正式告知你,你因涉嫌乱天下,阴谋反对丞相、损害社稷利益,已被剥夺宗正卿之位,并追毁一切文字、爵位!”

“如今,你已是布衣白身,阶下之囚!”

“解延年!?”刘贤看着解延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不也是……”

“嘿嘿……”解延年笑了起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宗正衙门为官,上上下下都熟悉无比。

甚至被刘贤引为知己。

许多事情都不瞒他。

“刘贤啊……”解延年低下头来:“好叫足下知晓,在下除了是大汉宗正卿丞外……”

“还是锦衣卫左指挥使……”

“在下当年调入宗正官署,就是奉了丞相的命令,来监视尔等乱臣贼子,祸国蠹虫的!”

可笑这些人,这些老头、旧臣和权贵们,却以为丞相这些年迷失了,没有了当年的杀心和决心。

但他们哪里知道,锦衣卫无处不在,无所不在。

这长安城上上下下,没有能瞒得过丞相的秘密。

甚至……

就连关中巨贾、豪强、官吏们的事情,也没有几件能瞒得了那位丞相的。

从前不管,不追究是因为这些人还有用。

现在……

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就成为了丞相的棋子。

于是他们所有的一切,财富也好,訾产也罢,奴婢也好,都将成为那位丞相更进一步的底蕴与燃料。

想到这里,解延年的眼帘就微微垂下去。

这些年来,关中的权贵、巨贾,造了太多孽,做了太多坏事,积累了太多民怨。

靠着这些,他们积攒了数不清的财富,建立起无数作坊,开采了数不清的矿山,培养了大批大批的熟练工匠。

如今,丞相大军之下,一切皆为齑粉。

他们的工匠、作坊、矿山与财富,皆是为丞相做嫁衣。

于是,大汉丞相,什么脏事都没有做,任何错误都没有犯,就平白得到了数不清的矿山、作坊,大量的熟练工匠与堆积如山的财富。

只要将这些人,这些过去十余年,吃的满嘴肥油的人明正典刑,那么民间的积怨也好,社会的矛盾也罢,都要烟消云散。

“真是妙啊!”解延年忍不住赞道:“也不知当年周公,是否也是如此?”

这一手欲擒故纵,纵虎为患,再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手段,那位丞相用的得心应手,叫人目不暇接。

偏偏,除了他这样的亲信和亲历者外,无人知道这一切。

在世人眼中,今天的一切,只会是一群利欲熏心的正客,为了一己之私,乱天下、坏国事。

而丞相清清白白。

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一切皆是不得已为之。

更妙的是,随后而来的审判和审查,会披露这些人,这些反对丞相的人的真面目。

鱼肉百姓,奴役士民,欺上瞒下,乱法乱国。

真真是罄南山之竹其罪难书,倒江海之水其孽难偿!

于是,被这些小人、贼臣与奸商乱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惜发动兵变的丞相是什么人?

当然是在世的圣人,心怀天下,心念万民的道德至善之人。

天下之子,万民之公仆。

所以,舍丞相,其谁能王天下?

逻辑是如此简单。

于是,解延年叹道:“吾今日始知孟子之叹……”

“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这句话,从前人们一直只记住他的第一层意思。

但现在,解延年知道了他的第二层意思——只要装的足够长,足够真,足够久。

窃国大盗,也能是绝世忠臣,国家良心,天下希望!

“走吧……”解延年毫不费力的提起刘贤的衣襟,将他向外拖:“罪人刘贤,且随我去见见新世界……”

他踢开门扉,带着军队,拖着刘贤,穿过宗正卿的官邸回廊,在无数人的视线和注目中,来到了门口。

“贼子刘贤,已然就擒!”他高高举起刘贤的身体,就像提起一只小鸡。

毛诗学派的传人,此刻一点也不像一个儒生。

反倒是像战国时的豪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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