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6.第675章 山重水复(一)

第675章 山重水复(一)

山西太原府顺风标行

“安化王反了?!”

标行内账房密室中,总镖头邢大桩惊得几乎跳起来。

因有成祖这位藩王造反成功的祖宗在,时人听着藩王造反都不免精神紧张。

邢大桩对面是两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显见长途奔驰而来,一脸疲态,几乎是瘫倒在椅上,不住的往口中灌着茶水。

因着刘瑾的罚米输边政策,不少受罚官员光靠自家仆从是无法送米粮到九边的,所以一时间镖局的生意大好。

顺风标行借着这东风(歪风)迅速发展起来,在山陕甘宁各处都立起站点。

随着这几年经营,交通网越来越完善,消息传递也极是快捷,因有辽东马匹供应,田丰又搭上了这边牧场,马匹充裕,这一路换人也换马,速度堪比驿站八百里加急。

听得邢大桩的话,其中一个汉子囫囵拿袖子擦了嘴边水渍,便点头道,“要不怎么说不赶紧将消息送给丰爷才是。咱们紧赶慢赶抢先回来,只怕一两日内,消息也会到山西各处了。”

延绥马市开放时赵弘沛带着陆二十七郎过去筹谋商路了,是李熙与田丰留守山西。

田丰如今管着整个西北的顺风标行,消息都是他这边处理的。只是他这几日恰往大同去了,如今太原府只剩下个李熙。

邢大桩反复看了那密信,点头表示会妥当安排,便叫人搀了两个汉子下去好生休息。

他则骑上马赶过去知会李熙一声。

李熙的宅子离着不远,邢大桩这还没进大门就听得里头琵琶声声,不由问门房可是李世子在宴客?

李熙虽还没受封世子,但丰城侯就这一个嗣子,早晚也都是他的,外面抬举人便都这样叫了。

因都是熟人,也不用什么等着回禀,门房笑着引邢大桩往书房去,道:“没客人,是世子爷要松乏松乏。”

他们这一路走过,只听得花墙外莺声燕语,却是那边李熙揽着粉头,喝着小酒,听着小曲,一副富贵闲人做派,好不惬意。

邢大桩脸上登时便不太好看。

他也是绿林中数得上号的人物,后跟了田丰进了标行,虽如今正经标行当差,可也只听命于田丰,与那什么姓李的姓赵的全不相干,不高兴了面子都不给的,更别说什么敬畏了。

这会儿他生气,是为自家头儿不平——

他们的头儿田丰那边忙得什么似的,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半用,这位李大爷可好,只顾自家高乐去了!

那边当是有人过去禀报了,没一时乐声停了下来,有姐儿谢赏声,有姐儿拿腔拿调痴缠声,着实有些混乱。

邢大桩是强压着火气没骂出来。

而李熙那边抽身出来,也没更衣,身上犹带着酒气,转出花园子进了书房,瞧见邢大桩,没端什么架子,笑着拱手道了声总镖头辛苦。

邢大桩面色稍缓,指了指密室方向。

李熙知是要事,立时收了脸上笑容,不由郑重起来。

进了密室,接过邢大桩手中的密信,李熙只一瞥便也是大惊。

“安化王反了?!”

他同样下意识喊了一句。

却也没要人回答,李熙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了信,口中又反复叨念着“安化王反了!”这声音里已是压不住的兴奋。

说起来,李熙这几年过得真是不大如意。

当初是他聪明,先过继到李旻膝下,借着张永与丘聚的矛盾、张会与会昌侯孙铭的矛盾,上下奔走,拜了张永、张会和沈瑞的山门,硬生为李旻谋划着承袭了丰城侯。

李旻倒也知恩,对他这嗣子视同己出,坐稳了爵位后屡次上折子为李熙请封世子。

只是皇上那边一直没准。

精明如李熙如何不明白,皇上是抻着他,直到他立功才肯封的。

当初他主动请缨想讨个干实事的差事,揣着火热的一颗心跟着赵弘沛来山陕,也是奔着立功来的。

却不想这边形势复杂,官员、宗藩、边军、巨贾,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竟是处处受制,迟迟也未能打开局面。

再看沈瑞那边真将登州打造成苏松一般,又升了官儿,他如何不眼热——早知道当初就求着跟沈瑞了,真真失算。

如今,总算又有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了!

“安、化、王……”李熙口中翻来覆去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个略显狰狞的笑来。

邢大桩瞧李熙这样子,以江湖客的思维,自觉地是理解的——有人造反,自然就需要有人平叛嘛,李世子乐成这样,怕是惦记着军功吧?

听说这位过继的爹在京中掌着府军前卫呢,都是官兵,人头熟吧?恰好那个张公公现在兼着宁夏镇守太监,把这李世子塞进兵营,想来不难。

就是嘛,这位的功夫,啧啧,那是三脚猫都不如的。

那所谓骑射,不过是纨绔子弟遛马吧,弓能不能拉开都得两说,去了兵营不是拖后腿嘛!

邢大桩对文弱公子哥儿一般的李熙是压根瞧不上的,心下暗暗盘算着,丰爷却不过面子只怕要挪出几个好手来护卫李世子,还真得琢磨琢磨让谁跟着去——没准儿兄弟们命好,能捞个小功劳呢。

果然那边李熙郑重道:“大桩,你也知此事紧要,现下你把人手拢一拢,有大用。”

求人就是不同,叫得忒也亲热。

邢大桩倒也应得爽快。

却不想李熙分派下来却全然不是他想得那般。

“留几个好手盯着晋王府……”

“把能调的人手都调出来,立刻赶往汾州,盯着庆成王府各处。”

邢大桩唬了一跳,下意识道:“盯着王府做什么,难不成……也都是要反的?”

李熙摆了摆手,只道:“这种时候,总要防备一二。”

邢大桩却不容他含糊,直言道:“李世子,咱们就是走镖的,又不是锦衣卫,咱们去盯梢套话的,行。可旁的,做了,就是与官府为难,被打成匪寇可就再难翻身了。”

他是不懂政治,但绿林出身,对官府剿匪的道道可是明白得紧。

李熙想了想,又道:“是我思虑不周。大桩,我记得你同徐仪徐千户有些交情,你备份礼,去寻徐千户吃酒。”

邢大桩呆了一呆,合着,我们不行,就得去搬来行的上?可,你当锦衣卫是咱家镖师啊?!这是吃酒就能搬来的人物吗?!

“李世子,在下可没有这样的面子。”邢大桩不客气道。

李熙却闲适的整了整衣襟,道:“你且放心,我往沈参议府上去,回头便去寻你。”

这沈参议,说的乃是苏松沈氏先前的宗子,长房长子沈珹。

沈珹当年外放山西为布政使司右参议,因着赈灾有功,借着京察打点一番,转了左参议,只是离着参政始终还差一口气。

自从沈家分宗、贺家倒台,沈珹与其他兄弟就越发远了,如沈瑾、沈瑞成亲都是礼到人没到,寻常节礼也只是平平。

不过,赵弘沛到山西时也曾带着李熙拜访过沈珹,沈珹倒也没拒之门外,相反,倒是搭手帮了些小忙,彼时还让沈瑞沈理十分诧异。

这些内情,如邢大桩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若是田丰在,许会仔细斟酌这种时候让不让李熙去找沈珹。

可在邢大桩眼里,沈珹就是沈家人。

顺风标行有沈家一大股,他邢大桩如今端着的是沈家的饭碗,李熙去找他东家的族人,那他有啥好斟酌的,好生备礼也就是了。

*

沈珹置的宅子离布政使司略远,外观不大起眼,内里园子陈设亦是寻常。

而沈珹本人一身家常道袍,看上去朴素得简直不大像江南望族子弟。

李熙却是知道,这位在山西任上绝没少捞。

人都道山陕边关,是苦地方,可实际上,山西的豪商,家资丝毫不逊于江南!

山西平阳、汾州之地一直较为富庶,也有经商的传统,平阳的解州还有着现下山西最大的盐场。

潞安、泽州则自古便是南北转运要道,又有丝绸产业、煤铁冶业。

尤其泽州大阳镇冶炼发达,手工制针那是享誉天下。

当初山西行省提出“开中法”,便是这四地商人最先响应,亦最早获利。

尤其解州的盐,使得盐引不必非取“淮盐”,更为这些晋商提供了便利。

这四地商人由此崛起,时人笔记称“富室之称雄者,江南则推新安,江北则推山右(山西旧称)。山右或盐,或丝,或转贩,或窑粟,其富甚于新安。”

“平阳、泽、潞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

即使后来开中法停了,那商路已是趟出来了,至今往蒙古去的商路仍牢牢掌握在几大豪商手里。

这些大豪商当然也会各找靠山,且山西官场上上下下自然也都会打点到,处处有人给撑腰。

是以赵弘沛、李熙虽可称一句侯门公子,背后也有大势力,却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动不了这些商贾分毫。

想从这些人手中拿下最赚钱的通蒙商路来“为皇上分忧”,那是别指望了。

沈珹倒是帮赵弘沛牵线搭桥过,将他们引荐给一些商贾,边贸没指望,倒是把山西的一些特产运往山东销到海外也算过得去的买卖。

因打过交道,李熙登门,沈珹便十分和气。

然当他看到了那信笺上的内容,那笑容便凝在了脸上,立时便打发走了一应伺候的下人,又叫人远远守在院子里。

沈珹语气极差,近乎训斥道:“布政使司衙门还不曾收到信报,这是哪里来的消息?这种消息也是能混传的?!还巴巴送来本官门上!”

李熙毫不在意的一笑,道:“咱们顺风标行和八仙车马行的消息,沈大人还不知道吗?左不过这一两天,衙门大约也会有信儿了。”

他倾了倾身子,道:“我这不就紧着来找大人,好叫大人早做打算。”

沈珹其实心下对这个消息信了十成十,面上却仍是黑沉着脸,冷声道:“李公子莫要玩笑,山西府有何打算自是要布政使大人做主,本官岂有越俎……”

还不等他说完,李熙已抢着道:“我已着人看着晋王府和庆成王府了。”

沈珹登时脸色大变,拍案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李熙哼笑一声,道:“朝廷诸公对宗藩一向慎重,这个我是知道的,不过大人应更清楚,这几年来,庆成王府惹了多少祸端,皇上申饬了多少回?”

庆成王府那些仪宾作奸犯科委实太多,皇上厌烦庆成王府也是摆在明面上了的。

实际上,庆成王府又何止几个仪宾为恶呢!

当初南海郡君闯去京城被遣返回庆成王府并下旨问罪后,庆成王就曾上书痛陈他子女儿孙不孝,说了包括南海郡君在内的许多郡君、乡君及镇国将军朱奇滔、朱奇浙等诸多不法。

虽说当时是以退为进吧,但也确实就是有那么多不法事的。

庆成王有多少子孙呢?现任庆成王朱奇浈记录在册的成年子女就有九十多人!

据说首代庆成王有子百人。

庆成王乃是晋王一脉,晋王系共有郡王二十四位,这子嗣不是一般的繁茂。

那些郡王、将军、县主、郡君纷纷出去建府造宅,如现下的汾州城有半数地方是庆成王府的,另半数呢,属于另一位晋王一系郡王——永和王。

除了官衙还在城中,百姓都被挤到边角地方了。

这样多的龙子凤孙,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视百姓如家奴,为祸地方的事哪里会少了。

冒出头的、被申饬的不过是一个庆成王府罢了,可实际上,山西宗藩实是大问题。

“皇上的意思,大人不知道?”李熙直视沈珹,咄咄道。

沈珹一时语塞,进而有些恼羞成怒,拍着案几喝道:“李公子倒是要来教导本官了?!”

“不敢。”李熙说着不敢,却不曾移开视线,口中更没有半分退让,道,“山西宗藩如今是个什么境况大人不知道?”

“山东清丈田亩,宗藩那边清出来的千顷有余,这还是不好从严呢。山西可敢清丈?”

“我细细查算过,山西境内有亲王府三,郡王府七十四,藩府宅邸逾三千!(指辅国将军、县主、郡君等的宅邸)”

“而庄田,仅晋王府就有四千余顷,各亲王郡王、将军县主合计只怕不下两万顷!”

“大人在山西多年,熟知山西民情,这山西,一共有良田多少亩?”

“夺了田,还要争水,百姓要么没田,要么有田无法引水浇田,一年又能得多少收成?”

“有了收成,又有多少如当初南海郡君仪宾那般兜揽解纳税赋、敲诈勒索小民的?”

“‘民以食为天’、‘地为民之命’呐,大人!”

一句句皆如利箭。

刺得沈珹一句也答不上来。

这是多少年积弊了,打宣德年间起就是困扰山西的大问题了。

山西大小官员谁人不知?

历代皇上不知吗?!皇上太知道了!

那,皇上又想怎么做呢?

当今,早就厌恶庆成王府了。

正德元年又有山西流民往京城去险些惊了圣驾的事。

皇上岂会不疑心晋王府?只怕对晋府也是多有不满!

但能怎么样呢?

靖难之后,事涉藩王,朝廷总是谨慎再谨慎,生怕逼反了藩王,再逼出成祖那样的人物来。

再是不满,也不过是敲打敲打,没有天大的错处,也不能削藩。

这些年,藩王除国的,都是“无子除国”。

偏在山西的这群宗藩,个顶个的能生,真要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让孝庙和当今这子嗣不丰的情何以堪,哎。)

而今,安化王反了!

同在西北,安化王与其他藩王可能没有丝毫联络吗?

可能的。

但,谁在乎呢?

就算真没有,也,“可以让他有”。

造反,那就是天大的错……

削藩,贬为庶民,名正言顺。

沈珹额角有些见汗,他想到了这些可能性,但是,他能做什么?

他艰难的吞了口口水,咕咚一声,声音大得惊了他自己一跳。

李熙仍是那副笑模样,声音低沉,道:“大人也是知道,这山西边贸里,有晋王府多少抽红?!庆成王府还有几位仪宾好能耐,能直接搭上那边的商贾?!啧啧,草原上,都是骑马挎刀的,谁知道是商贾还是马贼,还是骑兵呢……”

沈珹瞳孔一缩,半晌才道:“你与本官说这些,又有何用?本官也不是那能做得主的。”

李熙却道:“大人在参议任上也有年头了。”

沈珹脸上更黑了。

当初他为宗子,不说举合族之力供给他也差不了多少。

宗房经营族产,落下的那许多银钱,让他在京中走关系探门路时出手阔绰,很容易达成心愿。

彼时他伯父沈沧、舅舅贺东盛都身居高位,很是提携于他,他也算是仕途顺遂。

那会儿九房的旁支沈理中了状元郎,又娶了阁老的女儿,他还很是不服气了一阵子,明里暗里较着劲。

可如今再看呢……

分了宗,族长归了五房,族产交出去,宗房还落得族人埋怨。

沈理一跃成了湖广布政使,从二品的封疆大吏!

便是沈瑞那个小娃儿如今品级都在他之上了!

他呢,三年又三年,这多少年了,还在个参议的位置上打转转!

他不想上进?!

如何会不想!!

沈瑞升官快靠的什么?——为皇上分忧呐。

如今,眼前,就可以为皇上分忧!

把晋王府乃是山西几家不大安分的王府统统打成从逆,山西地面就清净了。

皇上会如何犒赏其功?

沈珹死死盯着李熙。

他,还有一桩隐忧。

他的长子,沈栋,自那年“松江倭祸”中“失踪”后,一直也没有消息。

他知道,那是被宁藩掳去了,可这么多年,也没人来联系他。

二弟沈珺往南昌去了,这些年却也没能寻回小栋哥。

他养那么大的儿子,又是个读书种子,那是锥心刺骨的痛!

不盼着儿子活着吗?

不敢盼!他现在宁可儿子已经死了!

若宁藩一直捏着他儿子,别说终有一日会拿小栋哥来胁迫他做什么。

就算,什么都不做,他日宁藩败露,小栋哥也会牵连到他这亲老子的。

所以,他得做点什么。

坚定的拥护当今皇上的正统地位,坚决反对一切的宗藩,才不怕被人说“通藩”!

“我……本官……我这样的位置,便是有心,只怕也是无力。”最终,沈珹缓缓开口道。

李熙笑得真诚极了,“查谋逆的事儿当然不能让大人您来。不过是大人一片忠心,出面与锦衣卫徐仪徐千户说上一说。这查案嘛,还是锦衣卫拿手些。”

沈珹眼神闪了闪,微微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李熙的笑容就更灿烂了些,再次凑近沈珹,道:“大人呐,延绥能开马市,大同,一样能开。”

(本章完)

677.第676章 山重水复(二)

第676章 山重水复(二)

正德八年四月,春夏相交之际,大家都有点忙。

宁夏,安化王朱寘鐇在忙着焚官府、释囚徒、招降边军将领兵卒,忙造反。

陕西,赵弘沛在忙着游说坐镇延绥的杨一清,想靠着一副好口齿、一身好功夫以及皇帝亲信这一好背景,加入讨逆的队伍,向自己的第一份军功进发。

山西,李熙忙着盯梢晋王府、庆成王府等宗藩府宅,想着能拦截从逆的书信最好,若是不能,就加紧炮制一些证据出来。

而京里,诸位大人们也忙着“打仗”——打嘴仗。

被焚毁了弘德殿的乾清宫修是不修?如何修?

用哪里的木头?征何处的工役?

以及最最紧要的,银子从哪儿出?!

围绕着这诸般问题,内官外臣、工部户部好一番唇枪舌剑,愣是从正月十五吵到五月初五,还没有个结果。

各派手下的御史给事中再轮番借着乾清宫火灾上点儿折子责备一下皇上各种不是、天下各种不公。

首当其冲,就是皇帝不该纵情声乐——不玩花灯不就啥事儿没有了吗?

“说的都是没道理的话,从古到今,哪个上元节不点灯的?御史家不也一样点灯,也没见把他们烧成灰了。”

寿哥口中嘲讽,一扬手,将一只活鸡丢过栅栏,落在兽池那湖石堆砌的假山上。

那山石上卧着只猛虎,皮毛黑白相间,竟是只罕见的白虎。

但见那白虎四肢舒展,神态慵懒之至,任那鸡在面前惊惶扑腾,始终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全然懒怠理会的样子。

方才寿哥一行刚自狼坊而来,那边几只活鸡甩进去,狼群一拥而上,争抢撕咬,热闹之至,看得寿哥拍手大乐。

这虎池里却是这般冷场。钱宁怕寿哥觉得无趣,还想着法子要逗弄那白虎过来取食,博寿哥一笑。

怎知寿哥却是越发欢喜,向左右道:“这才是百兽之王应有之态。”

钱宁立马识趣的跟着吹捧,左右大小内侍更是联系到帝王,猛夸寿哥一通。

看管兽池的小内侍往后缩了缩,笑容略显尴尬,就是土狗刚吃饱了十斤牛肉,也会有这等“帝王之态”的……

寿哥笑眯眯听着众人颂圣,半晌挥挥手道:“再养个把月,就挪到百兽园去。也让百姓同乐。”

身边立马又是一片“皇上圣明体恤百姓”之声。

百兽园的总管太监笑得一脸褶子,好像看到银子在招手。

西苑如今日日开放,百兽园也由五日一开放变成三日一开放,依旧人满为患日进斗金。

不止门票收入,当初沈传胪给小刘公公(刘忠)支的妙招,允许百姓给兽禽喂食,也是获利极丰。

甭管是一把小米还是几个果子、一只活鸡,可都比外头集市上卖得贵多了,依旧不少人乐意买来作嬉,不光赚钱,更省了喂养兽禽的开销。

皇上又是个大方的,许多珍禽异兽也肯放过来与百姓共赏,而这样名贵的禽兽都是要收高价门票的。

这回来了白虎,这可是祥瑞啊!

当初进城时候悄没声的谁也没见着,如今能得以一见,百兽园的大门还不被百姓踏破了!

却说这白虎乃是月前建昌侯张延龄送进西苑的。

张延龄是早许了皇帝外甥弄一只白虎来的,但这样的白虎若是易得也就不称为祥瑞了,这些年建昌侯府一直叫人在辽东深山老林里寻,却始终未能如愿。

去岁将入冬时野人女直部有消息传来遇到白虎,重赏之下,便是大雪封山也有人冒死前去猎捕,直到今年开春才终于擒获。

一众人欢喜之极,敲锣打鼓的把这白虎祥瑞抬出了深山。

山中消息闭塞,直到了县城里,才得知乾清宫失火。

历来皇宫失火这种事都要说上天示警的,而御史言官不少折子内容都有流传到民间,生活不如意的百姓更是深以为然。

建昌侯府的人也傻了眼,这种时候,这祥瑞是献还是不献?

皇上贪玩的名声也不是传了一天两天了。

这边儿刚刚上天示警,那边儿就说天降祥瑞,可千万别解围不成反被打成勾搭了皇上玩物丧志的妖孽啊。

可这一路抬白虎出山动静闹得忒大,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再放回去肯定是不行,私下养着更不行,这除了天子又有谁敢养这么个瑞兽?

这厢急急报进京里,张延龄也是头疼不已,怎么就赶上这么个时候!

为这白虎耗费颇多,这花银子还花出不是了!

他进宫和太后商议了许久,最终这白虎还是送进西苑了,只不过十分低调,百姓大抵不知。

这回要是往百兽园一送,一准儿全城轰动。

总管太监已经在盘算着这门票收多少合适了。

而他到底还是眼界窄了,一旁的钱宁就会陪笑道:“皇上慈悲,让百姓也能拜拜祥瑞,天大的恩德!这是不是要做个仪式……”

他声音略低了些,“也好压一压有些人的嘴。”

众内侍一听,皆齐齐称正当如此。

这阵子内官可被外臣骂得狠了,还是句句奔着镇守太监和皇店去的,真是一点儿有油水的地儿都不想给他们留了,众内侍如何不想扳回一局来!

奈何他们的万岁爷不这样认为。

寿哥满不在乎道:“压他们作甚么,眼皮子浅的,好容易得了只活鸡,就抢来抢去,且让他们咬去吧。”

说着又扭头去欣赏那白虎优雅姿态,兴之所至,又吟了两首前人咏虎的诗作。

众内侍不由都是暗暗苦笑,万岁爷您这不是把御史当眼皮子浅的狼崽子,而是把咱们当活鸡丢着玩呐。

没等他们再多劝两句,钱宁已是紧跟皇上脚步,大赞皇上气度。

寿哥瞥了他一眼,忽问道:“你说,御史家点花灯怎的便不走水呢?偏宁王进的灯起了火。”

钱宁眼珠子一转,陪笑道:“臣见那花灯精巧,想是宁王爷花了心思的,做工繁复,点灯人不晓得机关,失了手也是有的。”

那日乾清宫布灯的内侍早已在化人场灰飞烟灭了,也就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皆由着钱宁说圆说扁。

这钱宁没少拿宁王的好处,然皇上曾抱怨山东花灯不好的话却是臧贤透给宁王的,宁王送了华美宫灯来果然得了皇上欢心,加倍的厚礼送与臧贤,这让钱宁很是妒恨。

这会儿花灯出了问题,钱宁原是幸灾乐祸的。

不过既皇上问起,他又拿了宁王恁多银两,不好捎带上宁王,话锋捎带,就给自家表功起来:“要说花灯虽小,但想要做得好,却须得费大心思,当初臣干爹进上的金银琉璃结丝灯也是……”

他干爹大太监钱能在成化年间镇守云南,发现永昌人炼石成丝,堆织成布以为灯屏,称结丝灯,遂扣下方子,不许外流,做出宫灯进献皇家。

此灯可谓“镂玉裁云,妍雅精工”,华美异常。

直到钱能死后,这发明这料丝的后人才敢将方子传出去,如今“滇南料丝灯”和江苏丹阳仿制的“丹阳料丝灯”行销海内,备受欢迎,可见此灯精妙。

当然,其中最最上等的自然还要属进献宫中的,也无怪钱宁有炫耀的资本。

寿哥的思路却没跟钱宁的话走,没称赞一句钱能,而是道:“既是宁王的灯烧了乾清宫,自是要宁王来赔的。”

钱宁一噎,立时闭上嘴装死。

这话怎么接茬?臣愿为陛下分忧去说与宁王听?不,臣不愿意!

不能好听的话叫臧贤说了,得罪人的倒叫自己去办。

好在寿哥似乎不在意钱宁是否接话,转而吩咐身边内侍道:“你想着些同刘大伴说一说,让他与内阁各位老先生商议。”

钱宁登时松了口气,心下又有些纳罕,皇上怎的早没提这茬,拖了这么久倒想起来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

又或者哪个不开眼的御史……

钱宁已是在心里暗暗思忖起能拿这个消息同宁王换些多少好处来。

待皇上那边去皇后寝殿,钱宁这边不当值,也就趁势出宫回府,找了几个心腹过来,问了朝野各处消息,又打发人去寻宁王在京办事的人过来。

宁王的人没到,倒是他买通的司礼监的人送了消息来。

“安化王反了?他可看仔细了?”钱宁虽口中这么问,却是明白,这样大的事,再没有敢信口雌黄的。

“小侯公公说八百里急报送进来的。”那管事回禀道,“小侯公公说,刘千岁看了脸色大变。是不会有错。”

他又压低了声音,“小侯公公说,那份急报还附了旁的,但只瞥着了先头的,后面的刘千岁看了两眼就收走了,还叫大家伙儿闭紧嘴巴,便匆忙回了私邸。只怕是要紧的东西。”

钱宁咂咂嘴,刘瑾私带折子回府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张彩没冒头的时候,刘瑾都是带了奏章回去,与门人商议了,再让焦芳润色了批红的。

但这一次的情况显然不同,刘瑾是想瞒下什么?

钱宁有些后悔叫人去请宁王府的人了,情况出乎他意料,他得好生琢磨琢磨,怎么与宁王的人说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遂一边儿吩咐去请心腹幕僚来议事,一边儿叫人拖住宁王府的来人,“就说我有点儿急事,少一时就回来,摆上好的席面,让芳蕊过去弹一曲……”

*

刘瑾最近诸事不顺。

在山陕一直没甚建树的张永,借着延绥开市翻了身。

一直跟自己作对的该死的杨一清,也凭借延绥开市得了褒奖。

可气这马市就在他的老家他的地盘,却叫张永、杨一清两个护得严实,他竟没能伸进手去!

他刘瑾刘祖宗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他已着人与延绥总兵曹雄搭上了,要与曹雄结个儿女亲家。

刘瑾有两个侄女,年长的那个就是曾想择戴大宾、后嫁了陕西解元邵晋夫的,名金娘,年幼的那个尚未定亲,名玉娘。

当初沈瑞还担心刘瑾是看上了游铉想给那小侄女谈玉娘择婿来着。

刘瑾虽攀不上游驸马这样门第,却也的确为这个小侄女的亲事好一番筛选,一直迟迟不肯许婚。

尤其是在对大侄女婿极为不满的情况下——

本来去岁春闱刘瑾已给各方都打好招呼的,必要保大侄女婿邵晋夫一个三甲,好早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

没想到邵晋夫恁的不顶用,会试就落榜了,直将刘瑾气了个仰倒。

再是把人叫过来骂了个臭死也不顶用,刘瑾索性给他寻了个江南富庶之地外放。

可这邵晋夫却又上来牛脾气,死活不肯去,非说要再读三年,必要中进士才行。

这要不是顾着自家亲侄女,刘瑾勒死他的心都有。

故此刘瑾对小侄女婿的挑选就越发上心了,说什么也不能选邵晋夫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曹雄次子曹谧,与刘瑾小侄女年岁合适,相貌也不错,只是是个纳粟监生,其实并不太符合刘瑾择婿的条件。

但此子却是办事能力出众,入了刘瑾的眼。

那是正德四年十一月,达延汗寇边犯花马池,总制才宽战死。

正德五年巡按御史上折,弹劾曹雄拥兵不救,贻误战机。

曹雄佯引罪,乞解兵柄,却又打发次子曹谧奏诣京师。

曹谧尚未及冠,在京师多家府邸游走却毫不怯场。

讲起达延汗寇边种种情状,绘声绘色,让人如临其境,又讲他父亲如何带兵死守云云,直讲得朝臣心惊胆战。

当时本就是边关要紧,无论如何曹雄带兵上确实有一手的,最终朝廷也就象征性的罚了些俸禄,仍令曹雄居职如故。

那曹谧自也是拜过刘瑾的山门,给刘瑾留下了深刻印象。

待延绥马市一开,曹雄这个延绥总兵分量愈重,刘瑾就越发觉得曹谧是佳婿人选。

他派人往延绥说媒,曹雄也是要在朝中寻一靠山,当即便同意,双方换了庚帖,婚期定在了翌年九月。

怎料这转过年来开春,刘瑾兄长不知怎的就病了,肚腹肿胀起来,面色苍黄,食不下咽,不时疼痛。

太医看了说是《黄帝内经》所载“膨胀”,乃是四大难症之一,实在难治。

刘瑾也是遍寻名医,药一副一副的吃,却一直不见好。

人都瘦得剩下一把骨头了,却是肚腹依旧鼓胀。

眼见人就是要不行了的。

可若人没了,谈玉娘是在室女,要守孝三年再嫁!

刘瑾遂去信往延绥,希望曹家能提前迎娶谈玉娘过门。

然曹家那边却月余也没有回音。

刘瑾料是因乾清宫走了水,这外头铺天盖地的弹章,不论说皇上还是说镇守太监,总能捎带上他刘瑾,消息传到边关,曹雄最是油滑之人,怕是有观望之意。

刘瑾大为恼恨,但他想拱掉哪个文臣还算容易,想伸手到边关教训一个总兵却难。

尤其现下无论是延绥马市,还是侄女的婚事,都是要指着曹家,一时倒也不好翻脸。

就在这么个关头,又来了一道晴天霹雳。

安化王那纸檄文,虽也说了皇上对宗室不仁不慈,可却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了他刘瑾的罪状,打着“清君侧”的名义!

别说那些罪名他心里清楚不是捏造,便就是捏造的,有这样“清君侧”的名头,他也难得善终!

刘瑾卷了那急报和檄文就出了宫,又叫人赶紧喊了张彩来。

刘瑾私宅密室里,张彩展开那檄文一看,也是心惊肉跳,当即便道:“千岁应当即进宫,报与皇上。然后什么都不用做,只在皇上脚边哭上一场,说说自皇上登基以来您都为皇上做了些什么。”

“一定要提一提查九边屯田之事,这檄文上说丛兰虚报田亩、滥征田赋,丛大人出自通政使司,素有贤名,皇上最是信得过的,如今被这般说,可见是贼子颠倒黑白。”

“他既是诬陷丛兰,自也能诬陷千岁你!这些宗藩私占田亩便是侵吞朝廷税赋,乃是大逆不道,清丈田亩让他们无所遁形,故此才会如疯犬般狂吠乱咬!”

“再提一提山东的德王……”

“还有太庙司香之事,别看皇上冷眼看着朝臣选这个推那个,其实此乃皇上逆鳞,千岁不妨就说这些人妄蓄大志……”

刘瑾眉头紧锁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听得张彩一条条说来,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愈发烦躁。

忽然,他一拍长案,打断了张彩的话,“不成,这檄文不能叫万岁爷看到。”

张彩不由愕然,脱口而出道:“千岁万万三思!”

刘瑾却道:“正是三思过了的。这些年,皇上……”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说下去,终还是没忍住,叹了句:“皇上长大了。”

张彩脸色数变,咬了咬牙,道:“千岁是担心皇上看了这檄文疑心于您?!可正是因怕皇上疑心,才要剖析个明白!”

刘瑾缓缓坐在椅上,摆了摆手,道:“皇上见了……必要起疑的。”

他阖了阖眼,道:“乾清宫如今还没修……”

他来了这么一句,让张彩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乾清宫为什么没修——差钱!

皇上没银子修宫室,身边的大太监却有的是银子,这像话么!

说这话,不是意味着刘瑾舍命不舍财,而是刘瑾心里清楚,在丘聚之后,皇上对奴才敛财十分敏感,不会轻饶。

张彩沉默了良久,忽道:“千岁,您想想当初,是怎么将刘谢赶出朝堂的。您……最是知道皇上的心思!”

刘瑾面色稍缓,当初,是他一句“皇命如何能出宫墙”触动了皇上,让皇上厌恶起那些把持朝政的老臣,最终成功化解危机,反将刘谢收拾了。

而今,是可以说藩王心存反意,诬陷于他。

皇上当然也会信。

比起贪渎,意图谋反当然是更值得君主关注的。

但是……贪了皇上的银子这点,仍会在皇上心里扎下根刺。

他,太懂皇上的心思了。

丘猴子。该死的丘猴子。便是死了,也能祸害人!

刘瑾终究是摇了头,咬牙道:“这檄文,不能叫皇上看着。”

张彩目光阴鸷,语气森然:“千岁,那咱们就要另做打算了,先把一些人的嘴堵上。”

刘瑾点头道:“东西两厂、内行厂、锦衣卫,你只管调用。”

*

刘瑾想着封锁檄文消息,不让小皇帝看到。

却不知,其实,寿哥早一日就已经拿到了赵弘沛的密报,还有,山西布政使司参议沈珹与丰城侯嗣子李熙的密折。

“赵弘沛没白去山陕一趟,至少这密信传递网就做得不错,真应了当初沈瑞的话了,比驿站还快些。”寿哥不无嘲讽道。

何止比驿站快,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刘忠躬身垂首,没有接话,却道:“今日,刘公公又拿了些折子回府了。”

寿哥点了点御案上的密报。

刘忠微微颔首。

寿哥嗤笑了一声,却不作评价,反道:“当初朕就知道晋王有鬼,倒没想到是安化王先反了,拉拉杂杂说什么这个横征暴敛、那个不仁不义的,说到底就是开了马市,断了他的财路罢!只怕再开一次马市,晋王也该忍不住了。”

看着折子上一行行小楷,他冷着脸,厌恶的吐出两个字,“蠹虫。”

李熙密报写的是晋王府这些年与代王、庆王、安化王勾连,垄断山陕甘宁对蒙“黑市”贸易,贩卖粮食、铁器甚至兵器等诸多违禁品到蒙,赚下巨额财富。

这次安化王起兵,晋王府也有暗中资助。

而沈珹的折子则详细的列了晋王以及这一系诸郡王庆成王、永和王等王府其子女共霸占多少良田,祸害多少百姓。

因他是布政使司参议,数据翔实可靠。

“这个也是沈瑞的族兄?”寿哥点着折子因问刘忠。

刘忠称是,简单将沈珹介绍了一下。

寿哥这才露出点笑意来,道:“松江沈氏真是人才辈出。”

又摩挲着下巴,道:“沈瑞想也该得着信儿了,不知道他的折子会写些什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