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4.第1186章 岳父回朝

第1186章 岳父回朝

元丰三年十一月。

章越的老泰山吴充终于回朝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吴充是被王珪和蔡确二人联手做局气死在任上。

不过这个时空,吴充因熙宁九年时与王安石不和,宁愿自己舍弃相位,改让身为女婿的章越回朝任参政。

之后这数年,吴充以观文殿大学士先后判大名府,成都府。

现在章越的相位稳如泰山,吴充身子又不好,屡屡上疏请求致仕,官家终于答允吴充为西太一宫使。

吴充这一次荣休回朝,也算是风风光光。

吴充看着车马驶入了汴京,汴京的景物依旧如故。他现在已是耳顺的年纪,几十年宦海生涯早已如过眼云烟,而今在身子不好的情况下,能够平安落得宫使安保晚年,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吴充抵至吴府后当即进门,吴充三个儿子以及十七娘都在府上等候着,还有一众子侄们,多是长房吴育那一支。

吴充见了三子一女脸上也是有了笑容。

他没与三个儿子说话,而是先对十七娘道:“你送的衣服和吃食我都收到了,甚好。”

十七娘笑道:“爹爹喜欢便好,三郎说他退朝后便登门拜见爹爹。”

吴充听说了脸上满是笑容,不过嘴上道:“我已是致仕,以后有得是闲散功夫,三郎如今操劳国务,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十七娘笑道:“是三郎想见爹爹,这与国事何干。”

吴充闻言点点头当即入门,李太君已是等候着。

因为吴充舟车劳顿吃些简单的点心,晚上等章越到了再摆宴席。

……

下朝后章越便从中书直赶往吴府。

章越与吴安诗的关系不好,故除了年节外,不喜欢往吴府走动。这次回朝任相一载多,才算第一次登门。

章越看着吴府的门第心底也是感慨良多,当初第一次登门时的忐忑不安再到后面。之后女婿到岳家那等拘谨一直都存在着。

说来奇怪,这一次位列宰相后再临吴府后,这等拘谨感突然一下子没有了。

吴充的二子三子吴安持,吴安时都是远远地等候章越车马的再临。

吴安持从市易司后改任都水监,他与章越的关系一直很好,也与连襟蔡卞很好。因王安石与吴充二人政见相左,吴安持与妻子王氏夹在中间比较难受。

王氏又一直不受李太君的待见。

不过十七娘在中间为二人转圜,所以王氏与十七娘关系颇佳。

王氏给王安石的书信多次提及过十七娘。

现在章越登门,吴安持和吴安时亲自迎接,换了官场上是理所当然的,家里出了宰相女婿,那规矩也要往官场上靠一靠的。

吴安持满是恭敬,他身旁的吴安时对章越更是一脸拘谨。

现在拘谨的不是自己,而是吴家的人了。

章越登门入堂,但见吴充一脸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在旁李太君拿着拐杖,更是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这位乘龙快婿。

十七娘搀着吴充站在一旁,享受着满堂上吴家两代的子侄媳妇三五十人注目。

众人都是笑容,仿佛章越到来的一刻,大家都是变得拘谨起来,甚至说话间大气也不敢出。吴安持看着章越心中想起来文及甫那句话,此人是可以照拂吴家三十年的。

场中唯独吴安诗没什么喜色,但章越来了,他也不得不在这场合上保持表面的尊重。

之后立即排席赴宴。这宴席说是吴充的接风宴,但等到却是章越。

宴席上吴充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一旁的李太君没少给命人给章越布菜,劝酒。

不过章越一直还是保持着恭敬,官再大也大不过父母,大不过岳父母。

……

宴席散了,吴充与章越至书房说话。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吴充都要传授章越一些政治上的心得或者点拨一下。

章越对吴充政治智慧是很佩服的,也常常请教,翁婿二人也常是无话不谈。

十七娘给二人沏了茶便出去了,吴充举起茶又放下笑道:“三年前我每晚都要喝一碗茶碗。”

“但如今吃了这茶,这一宿就别想睡了。”

章越笑道:“老泰山如今当惜福养生颐养天年。”

吴充摆了摆手道:“所幸这一次蒙天子恩典,得了一宫观,否则还要在外奔波。朝中近来如何?”

章越道:“正有事请教老泰山。”

吴充听了章越所言之后,肃然道:“你为宰相一载余,为何犯此大错?”

翁婿私下说话吴充有时候是很疾言厉色,当然有人在外时吴充一向是给足章越面子。这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章越道:“还请老泰山示下!”

吴充道:“你之前在御前不是说得很好。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岂不知为政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既是为宰相当宁严勿宽,当初官家不信任我,固我不敢严,也不能严,而你得君行道实不必如此,这般只是软弱!”

章越听了有些不悦,如今已是很少有人敢这么与他说话了。

吴充放缓口气对章越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当初厌恶王安石一道德那一套,所以你想着为宰相后,可以与大家同舟共济,允许和接纳异论。似吕晦叔反对,你都能许着。但这就错了。”

“我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戮甚众,而之后却用宽政,天下皆以为他是明君,这才有了贞观之治。”

“换而言之,你为相之初却取宽治,只能让朝野那些人以为你软弱退让,最后朝内朝外矛盾不断,弄得你焦头烂额。敢问你这时候当取宽还是取严?”

章越恍然,是啊,确实不能一上来就取宽。

自己总想着自己为宰相后,不要压制言论,要允许良性的党争存在,要以当初的王安石为鉴。其实一旦继续放任下去,就成了优柔寡断。

一旦下面矛盾不可调和,章越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罢相,一个是强行镇压。

章越道:“岳父所言极是,水形懦,人多溺是这个意思。”

“若是一开始退让不处理矛盾,放任自流,一旦矛盾加剧,唯有强行镇压,最后人都溺死其中。”

就好比自己一开始不去处置这些矛盾,一旦后面矛盾激化,要处置时唯有强行镇压,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是镇压异论。

看起来退让妥协的举动,反而让更多人受伤害。

吴充道:“正是如此,为政如为人一般,先严而后宽,先小人而后君子。”

“切不可先宽而后严,先君子而后小人!”

1195.第1187章 平章军国重事

第1187章 平章军国重事

还是老泰山深谋远虑,先取严治再取宽治。

要求宽治,必先严治而始。

章越熟思吴充的话,如果你要一个人怨恨你,那你一开始对他很好,然后一步步变淡。

军队里也是这般,一个人初犯军纪,就应该狠狠的教训他一顿,不要等到对方犯下天大的罪了,再将他处死。你一开始对他心慈手软,就是害了他。

宽容就如水一般,大家一开始觉得亲近可爱,但溺亡在水中的人不计其数。

很多政局到了后面无解,领导者被迫采取一刀切的办法解决,这都是一开始的宽纵所至。

章越一身冷汗,还好吴充回朝来给他点醒了,否则他以后便要犯下大错了。

章越道:“可是吕枢副那边怎说?”

吴充道:“这便是你错的最大的一点,你一开始下了决心要树伐党项为天下之绳。结果因吕晦叔几句话而动摇。”

“这时候你要再重举,便是成了反复。”

“我知道你是顾念我吴家和你章家与吕家的姻亲之谊,但正因为如此,吕晦叔质问你时便要将话与他说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吕晦叔都会怪罪你。如今只有将吕晦叔罢出京师一途了。”

章越听了吴充之言,深明什么叫一开始退让,后面只有采取过激的手段了。

吴充道:“我与晦叔说一说,我与他还有多年交情,但能说得如何谁也不知。”

章越道:“一切都仰仗老泰山了。”

吴充道:“你我之间不说客套话,我如今致仕,也没什么能为你办得事。”

“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唯你算是继之衣钵了。”

章越感慨自己仕途受吴充一路提携,之前自己出兵河州剿灭鬼章时,结硬寨打呆仗,几乎将整个陕西路打得财政崩溃,是吴充力排众议始终支持自己。

而自己回朝出任参知政事,也是吴充让出了宰相之位,才令自己跨入这重要一步。

更不用说他在政治上的提点,吴充在政治上境界极高,看得很深远。

任何事都是这般,有人看到一步,有人看到两部,有人看到三步,看得越远的人便能够站到最后。

不过岳父在史书上没什么建树,事实上也是这般,人这一辈子能成事七分运气,三分实力。

有时候真不是实力不行,而是运气不至。

吴充笑着道:“三郎的两个儿子,亘哥儿明锐远识,日后鹏飞万里不可限量,丞哥儿虽不如亘哥儿,但能够承欢膝下,也是为人父母的福分。”

“人这一辈子不能强求,无论如何都有好与不好。我家大哥儿不成器,我早已知道了。”

“你当如何办就如何办,老夫百年之后,吴家就托付给你照看了。”

听了吴充对自己处理吴安诗之事的允许,一直系在章越心头的事终于落地。

人不可能不食五谷杂粮,人到哪处办事,都受到人情世故的牵绊。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十七娘进门对章越道:“官人,度哥儿携几位子侄想向你请教。”

吴充闻言露出笑意。

十七娘也是面有红晕,显然是吴家几位子侄要拜见章越。她受家里人想求,既是不好推脱,同时心底更是感到与有荣焉。

自家官人成了大员,自己受到家里兄弟姐妹吹捧膜拜,再清高的人这一刻都不免头昏脑胀的。

章越看了吴充一眼,以往吴充回家,吴家子侄都是争着来拜见他的,如今则是来见自己。

吴充却十分释然道:“三郎,你去吧,不要忘了我与你说得话。”

“是。”章越起身行礼,然后跟着十七娘走出屋外。

十七娘低声对章越道:“这些子侄里不是纨绔子弟,便是才具平庸,唯独有一个十九郎的还可堪一见。”

听十七娘还是颇为自己打算的,章越微微笑道:“除了这十九郎,其余人我能将他们安排至交引所找份差事。

现在宋朝转运使路都有交引所,甚至秦凤路转运使路还一口气还设了三个交引所,分别是青唐,熙州,秦州。

近年来交引所除了盐钞、交子、茶引等生意外,也经营质库,解库之类的营生,那是赚得盆满钵满。

除了每年的分红之外,其余员工持股分红外,每年的薪水都是高得惊人。

汴京交引所一名普通的员工,每年可得三百贯,这个俸禄已是一名禁军年俸的六倍。至于中层则可达至千贯。

所以多少人想进交引所,甚至连读书人的尖端太学生也是趋之若鹜。

交引所的工作其实含金量并不高,你就算什么都不会,都能给你安排个差事一辈子衣食无忧。出身交引监的蔡京以往经常拿来市恩。至于章越遇到熙河路阵亡将士抚恤之事,他倒常将此职位批给他们的子侄,很少用来给自己市恩。

章越也想给老婆添些光彩,十七娘笑道:“官人那倒不必,你这个口子不好开。”

章越闻言微微松了口气笑道:“那我一会多看看这十九郎。”

十七娘闻言点点头,脸上笑意盈盈,轻轻地挽着章越的手臂,目光之中都是光彩。

……

次日章越面圣后留身。

官家听得章越之言,深以为然道:“为政之道根本在于如此。”

“先严治才能求宽治。这也是卿常言之的,反者道之动啊!”

章越无语了,现在轮到天子来教育自己了。

官家忽道:“这话不是令岳吴卿与你说的吧!”

章越心道官家很厉害嘛。

章越想了想,没有直接承认而是道:“臣与家岳常促膝长谈,于国事也常有商量,但从不营私。”

官家笑了笑心道,其实商量也没什么,他不信冯京就没有和富弼商量。

官家对章越道:“吴卿是性子沉密,内行修饬,为相时务安静。只可惜心正而力不足。”

章越听了心道,皇帝是个明白人,心底什么都清楚,但是知道归知道,我就是不重用你。

官家道:“当初太皇太后(曹太后)言朕有太平宰相项安节之言语,后来吴卿一日脖颈上生了一瘤子,太皇太后便语朕,这便是太平宰相。”

“朕今日想起太皇太后之言颇有悔意,如今朝廷有制度,不能翁婿并相。”

“朕想让吴卿与王安石并为平章军国重事,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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