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7.第1278章 明明德于天下

第1278章 明明德于天下

官家睡了一觉,数年了从来没有这一夜睡得酣实。

天子睡前还喝了不少的酒,醒来之后坐在床榻边,眼角边还残留着泪痕。

从宝元年起,李元昊叛宋自立,先败宋军于三川口,后败宋军于定川寨,再败宋军于好水川,消息传至汴京,宰相吕夷简惊呼,一战不如一战。

李元昊甚至口出狂言,朕欲临渭水,直取长安。

宋朝上下引以为奇耻大辱。

更不用说辽国,先庆历增币,后熙宁划界,当时虽有章越主张,章楶又大败党项于洮水,仍被辽国强划百里之地。

遂有了熙宁十年变法,元丰继之……王安石,章越两代宰相接力相继……

呕心沥血……昨日消息传来,沈括在平夏城下歼敌二十万,党项精锐尽丧。西夏国主李秉常仅以身免,梁太后死于乱军之中,梁乙逋降宋,党项两统军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一死,一降。

伪金帐,伪大纛,昔伪主李元昊所制的金印,至于铠甲刀剑更是缴获无数,初步一点牛羊骆驼十数万匹,马数万匹。

官家看到这封沈括一度质疑其有假,但仍是反复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模糊了眼睛擦干了再看,反复又看。

睡醒之后,官家又看了一遍,这才放在御案上。

从宝元元年至今五十五年,此仇终于可复矣!

官家想到这里,他步至殿前,仰望长空,排云万里。

他心也从未如此的宽阔过。

历史上朱熹曾评价过这位官家‘事事好自己做,只是用一等庸人备左右趋承耳’。

但而今官家已是大有改观,终于懂得委贤臣而任之,而非亲力亲为的道理,前有安石,后有章越。

“朕用两代贤相变法,终使国家走上了正轨,正五代之统,血庆历之恨!”

“朕只差生擒李秉常,功业可比唐太宗活捉颉利是也!”

不久章越来见。

今日辍朝,因为要告太庙。

章越见官家时容色还是平静的,十几年君臣大家都变化不少。

官家再也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天子了,不会情绪波动的那么明显,那等在庙堂上恸哭的情况大约不会再有了。陡然章越扫了一眼,看见御案上沈括奏捷的札子上面有处湿痕,旋即又明白了什么。

“凉州奏报,阿里骨业已攻下沙州,又兵临瓜州!”官家似颇为不满。

章越道:“陛下乃皇者,何必与阿里骨计较此百里之地!”

官家则道:“朕是想河西走廊不可都便宜了阿里骨!”

章越道:“陛下,当初盟约是阿里骨尽取河西走廊,为我们牵制党项!”

官家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党项主力覆没,河西走廊可卷席而定,何必再遵守盟约?”

章越道:“陛下,辽国使者已是被迫返回,现在宋辽战和未定,诚然与阿里骨交恶实为不智!”

“何况凉州新定,人心未附,再取河西鞭长莫及,一时让给阿里骨,待灭党项之后再取不迟。”

官家叹道:“也罢,朕听卿之言!”

章越道:“陛下,从谏如流,实为圣君!”

官家问道:“章卿,你说当今国家最急切的是什么?”

章越道:“在于明明德于天下为急!”

官家看着章越嘴角上扬。

官家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太学里的话,朕七岁就知道。”

章越道:“陛下,熙宁间王安石变法,先主张变风俗,立法度;再主张一道德。依臣看来这一道德,在于变风俗和立法度之间。”

“是为先变风俗,再一道德,最后立法度!”

“臣亦如是也。”

“那卿的明明德与一道德有什么不同?”官家问道。

王安石的‘一道德’,针对儒者一人一义,十人十义而发,讲究的是统一意识形态。

这个事当初章越几乎跳起来反对,太学之案,六直讲因反对变法被罢,章越被撸为秦州通判,就与王安石的‘一道德’有关。

官家无不嘲讽地道:“卿作小臣时,因反对一道德被降职。”

“如今为宰相却讲明明德!”

当初为小臣反对一道德,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如今为宰相行明明德,也是为了自己利益的。

就好比蝗虫有二色时一样,独居的蝗虫是绿色,这可以帮助你隐蔽,保护自己。

而群居的蝗虫是黑色,这是一种攻击的警戒色,同样是保护自己。

一道德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通过统一意识形态,来减少组织内耗。

但内耗这事是个组织就有,这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组织必要的内耗,也是良性的,这是为什么皇宋始终坚持异论相搅的缘故。这就好比一个人过分地讲卫生了,那么这个人一定不卫生。

一个组织只要统一大于内耗,就处于扩张区间。内耗大于统一,就处于萎缩区间。所以你要在中间把握一个度。

强制的一道德,可以短期用,长期用有害无益。但统一意识形态又不可不讲。

所以明明德出来了。

第一个明是动词,彰显发扬之意,第二个明德,美好的道德。

我没有统一道德,而是推崇彰显‘明德’。

好比你反对变法改制可以,好的,我允许。我没那么小心眼,将你们这些反对派全部贬出去,甚至也允许你们存在庙堂上。但我重用支持变法改制的官员,你们也管不着。

官家这些年对异论打压比较狠,比如说相州案,乌台诗案,太学虞番案,都是官家通过蔡确办的大狱。

将庙堂上反对派几乎一扫而空。

连司马光等反对派也弄得不敢说话。

所以章越用较轻‘明明德’来取代官家比王安石还严厉的‘一道德’。要知道乌台诗案除了苏轼,还有司马光等三十余名官员被罚铜,警告意思不可谓不重。

现在凉州得了,又取了平夏城大捷,陛下你应该让下面人适当‘广开言路’了。

不过名义上不能这么说。

你章越提出一个‘明明德’,看似与官家一个意思,要管束下面的意思,其实用意是适度放宽。

人在顺境,容易接受不同意见,逆境则难了。

田丰的例子,永远要记在心间。

趁着官家心情最好时劝谏,效果往往最好。

官家开始还被章越弄得一懵,如今终于明白章越的意思,他看了章越一眼最后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这是当年卿与苏轼他们所言吧!”

章越心底一凛,这攻心联的出处官家还记得。

章越道:“陛下圣明,当初臣在欧阳修府上,与苏洵,苏轼,苏辙,曾巩他们联诗时,臣正好抽到诸葛亮,便以此作了一首诗。”

官家道:“朕以为不审时则宽严皆误!此句最好!”

章越大喜道:“皆言得君行道,陛下的知遇之恩,臣实无以为报!”

章越这话真是肺腑之言了,这位官家历史上是什么性子,朱熹的评价可谓是一点不错。但官家能将大事托己,何尝不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章越这人性子是这般,你若不重用我也无妨。

出门在外四大真言,术不贱卖,道不轻传,师不顺路,医不叩门。

你自己没有一个要你帮的态度,我干嘛帮你,强行帮你就落了因果了。

所以还是官家肯让自己帮他,故他成了明君,他成了贤相。虽说人最大的贵人是自己,但这个事都是相互成全的。

人永远将感恩放在口头放在心底,运气值是会爆棚。你以为从1到100是你的本事,但没有0到1你什么都不是。

见章越如此,官家也是再度感情外露地,扶起章越道:“非卿朕亦焉有今日!”

“卿且留下,将这宰相作下去吧!”

章越抬头道:“陛下,臣不是食言而肥之人,若臣之先例一开,以后如何能成制度?”

“陛下对臣推心置腹,臣亦有冒昧之言,皇六子已是七岁,正是读书年纪。臣请陛下下月册封后,再择以良师教导,以为千秋万代计!”

官家看向章越,面上阴晴不定。

章越这话换了一般人说,肯定会得罪天子,不过既是心腹宰臣,这话可以说。

官家道:“是否太早了些。”

章越决定将话说得明白些道:“陛下,皇子教育乃重中之重,非延请明师教导不可。七岁正是发蒙年纪,不可草率!”

官家问道:“章卿,何为帝王之术?”

章越道:“回禀陛下,在于明明德于天下!”

官家看向章越略有所思道:“是啊,在于明明德,而非一道德!”

“朕治理天下的手段,也要变一变了!”

顿了顿官家道:“那么卿心中可有人选?”

章越道:“起居舍人蔡卞可教大学,太学直讲程颐可教中庸!”

官家一听觉得章越人员安排也很有意思。官家道:“朕听说程颐在太学,曾言你的不是!”

章越道:“程颐虽骂过臣,但人品道德文章,无可挑剔!”

“程颐之学博大精深,可与蔡卞之学相互参详!”

官家心道,这么早就开始异论相搅了。

官家道:“既是卿这么说,就依卿安排!就在皇六子册封后一个月!”

章越满是欣慰,这何尝不是天子对己信任,让弟子任皇六子的老师,意味着未来国策的路线有了延续性!

最后官家对章越道:“卿不必谢朕,非卿,朕何以告太庙?”

(本章完)

1288.第1279章 天下再无沈梦溪

第1279章 天下再无沈梦溪

官家再度亲自将章越送至殿外,君臣之间充满了依依相惜之意。

“卿已登高位,朕不知再以何物赐之,故亲自送卿至此!”官家对章越言道。

章越目光一凛道:“此乃人臣之福也!”

说完章越向天子长长一拜,然后转身离开。

石得一,宋用臣见此一幕,无不感慨。

石得一不免道:“君得臣,臣得君,君臣二人相得,到底是谁之幸呢?”

宋用臣正色答道:“当然是我大宋之幸!”

说完章越走下台阶,石得一,宋用臣纷纷跟上,浩浩荡荡地送章越下阶。

章越一手负后,袖袍当风,飘飘然而去,此等风仪左右迎送内侍皆是垂首低目。

章越下了台阶,又是一番前呼后拥的阵仗。

章越看向一旁的石得一,石得一道:“陛下有旨,赐丞相宫中乘舆!”

宫中乘舆!

章越微微失神,旋即又释然道:“谢过陛下!”

章越坐上乘舆,舆夫将乘舆抬起,往中书行去。

章越整个人靠着靠背上,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袍服前,从容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远眺排云如阶,仿佛一步一步地扶人青云直上。

而青云之下,数只仙鹤掠过,迅即又不知所踪,了去无痕。

好似试图想抓住些什么,又转瞬即逝。

清风的拂过章越的面庞,不知不觉自己为官已久,连登宰相位都三年了。

长期身在高位,初时新鲜感过了,久而久之都有一种难掩的深深疲惫感。

年轻时相信‘永远积极向上,永远热泪盈眶永远豪情满怀,永远坦坦荡荡’这样的话,不过成年以后,能否办得到呢?

如今……天下没在手中改变了多少,自己却反而被深深改变了。

少年之心仍在否?少年之志仍在否?

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否?

想到这里,些许困意涌来,这乘舆坐着太舒服了。

难怪人人喜欢坐此物。

章越眯起眼睛想到,沈括作为平夏城之战最大功臣是该升官了吧。

就举为枢密副使吧。

历史上的元丰五年这个时候,朝廷以沈括‘议筑永乐城,敌至却应对失当’的罪名贬官,以罪臣的名义安置。

之后沈括转至润州安置,在此建了一座梦溪园,自号沈梦溪。

而这个时空,天下再无沈梦溪了吧!

取而代之的这就是在平夏城立下不世之功的沈执政!

如今连沈括这等惧内之人都成了执政,不是令天下笑话尔。

章越想到这里,嘴唇边不由绽开一丝微笑。

殿门处,官家远远地目送章越乘肩舆远去的一幕,默然许久。

章越到了中书门下西厅时,此时此刻新换的匾额已是换好用红布遮住只等正式改制后揭开,以后这里将是中书省。

章越作为中书侍郎坐镇在此,与中书西厅相隔的则是尚书省,再远处则是王珪,蔡确的门下省。

章越坐着肩舆抵达时,门吏早已捣棍柱地,所有中书省官员皆至厅前迎接。

这顶肩舆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众人一愣后,对章越的神色更加的恭敬。

“恭迎丞相归来!”

章越下了肩舆,缓缓走至堂上,内内外外的堂吏齐声口称丞相。

章越微微点头,忽然心有所动,

他蓦然回首一望,看着层层叠叠的宫阙,宫阙左右站着不知多少青朱服色的官员。

一道笔直的通道透过层层大门直到自己脚下。

这就是自己来时走过的路!

过去的一切一切一切,好的坏的都已成了自己来时走过的路。

……

元丰六年二月,天极冷。

距那场平夏城之战已快过去了半年多。

章越作为中书侍郎坐厅理事。

案上一旁公文堆积如山,另一旁则温着热酒。

一旁的吏员给章越端来一碗筛好的酒水,章越喝了解一解天寒,再吃些许卤煮之类下酒。

正在外头风雪越来越大时,却听门吏道:“蔡公是否通禀一声?”

“蔡公!蔡公!”

章越正在秉笔直书,却见蔡确直入堂上。

“丞相!”十几名堂吏追不及,任蔡确抵至堂上。

章越伸手示意左右,用笔点了点椅背道:“持正先坐!”

蔡确却没有理会,冷笑一声。

“章三你这是何意?非要置我于死地不成吗?”

章越看向蔡确问道:“持正,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蔡确道:“你一口气赦免百余人,都是我这些年办过大案整治的,你什么意思?”

“好人你章三来做,坏人我蔡确来当不成!”

章越道:“持正息怒,你也看了,我近来多次提及明明德!”

“赦免这些人,也是让他们体念陛下的圣德!”

蔡确道:“这边体念陛下的圣德,那边就体念我的不是了。”

“以后我蔡确死无葬身之地,便是拜你今日所赐!”

章越拂然起身道:“持正,你这是何意?我难不成会害你不成。”

“我仔细思量之前的事太过了,这些人小以惩戒已是足够了,但寒冬之后也是有有温暖如春的时候,就如同这寒冬,难道是一年四季的景象不成?”

外头寒风刺耳,蔡确听着这一切冷笑道:“冬日肃杀之后,岂有余孽。”

章越道:“杀是杀不完的。施政之道一张一弛,一宽一严。此事我已是定下了,不必再商量!”

蔡确道:“章三你以为我不知你的意思。你要辞相了,但生怕我坐了你的位置,故布置下这些手段,留下这些人。既令自己收得名誉,又让我以后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不稳。”

“好手段,好算计!”

章越道:“持正,你真当如此?”

蔡确道:“章三,你才是忘恩负义如此,这些年庙堂上若无蔡确,你欲改制反对之声有几何?”

“如今改制初定,你就卸磨杀驴,将我这些年做的事都丢在一旁。”

“你再来收拾人心是吗?”

章越道:“持正,这话不对了,这些年的大狱是我让你办的吗?”

蔡确冷笑。

章越道:“持正,你要如何想是你的事。然现在朝廷大政,我自有分寸。”

“至于你要如何,等你以后坐上我的位置再说吧!”

蔡确道:“章三,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从今日起,你我二人恩断义绝!”

说完蔡确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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