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表明心迹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轻缓缓,就像千钧重的东西都嗓子眼儿里搬出了,说完他的脸又泛红了。

我瞧见他喉间的骨节好半天才起落了一下,便立刻绷不住地低着头抿唇笑了起来。

他的手钻进我风氅里,握住了我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呵,说:“原想着,寻个机会再向你郑重求娶,还怕你未必肯跟我,但看你方才着急的模样,我若再不说,只怕你就当我是登徒子了。”

我脸一热,用力从他手中抽出手,瞪他一眼,说:“谁说不是呢,上京多少大家闺秀都盼着嫁进意王府,攀上皇亲呢!这等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边说,我转身朝屋里走去,他紧跟着我,笑道:“我不是王爷,你就不嫁了?”

“自然不嫁。”

他为难地叹口气,说:“若不是瞧上你这如花美貌,我定不倾心你这势利女子,如今知道真相了,实乃为时晚矣!”

我猛地驻足,转过身来,他因紧跟在我身后,仓促之下,也忙停下来,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仍在,一双眸子清亮地望着我,清秀面容说不出的轻松愉悦。

我还没见过他这样眉眼舒展的模样,愣神间,就被他牵起手往后缓缓拉着,让我环抱住他。

于是心里那些被他看破心思的恼羞、难为情消散了。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氅衣上,那黑狐毛光滑柔软,甚是温暖,我忍不住逐着暖朝他怀里钻了钻。

搁着冬衣,还能听见他怦怦低沉的心跳声。

我觉得很是安心满足,用一只手抚向他的心口,说:“世上多的是美娇娘,我看是不晚。”

他的脸贴着我的侧脸,嗓音低沉:“既入心,怎可忘?卷云,过去碍于身份,让你受过诸多委屈,你莫怪我,往后有我梁献意在,再不会了。”

原本心里一片安宁,他又是在向我表明心迹,但听了后,我竟是满心惆怅,不知是哀是乐,是苦是甜,是惊是痛。

一时想起在承恩寺那晚,他命我为汤寿敬酒,那时尚与他接触得少,兴许他还心中没有我,只当是一个丫鬟在席间助兴。

往后我自是不会受这些了,可他仍然不过是一个被半流放在边境的王爷,他所要经受的却是半点不会少。

所以我听他这般自信,仿佛再遇艰难险阻,凭他就能一举破解似的,心里不由苦笑。

因我知并非如此。

就如这回在草原遇劫,他还不是任人摆布?还不是有诸多不得已?

我心中柔肠百转,思绪千回。

头一回觉得人一辈子平淡安稳,便是极大的福气。

梁献意这辈子生在帝王家,也是可怜。

他一直想要回上京,我也不喜北境,亦是心心念念要回去,可如今想来,在这里山高皇帝远,虽然苦了些,但一旦回了上京,哪里有这里自在?

只是他到底自小生活在上京,那里尚且有府院女眷,早晚是要回去的。

如今,我只盼着,晚一点吧,晚一点再回去。

吃了早饭,我们就备马车回城。

戍守在野狐岭的程副将军送至山脚下还要相送。

意王爷掀开一角帘子,说:“程副将军快回吧,待本王回城备齐了物资,尽快送过来。”

马车外,响起程副将军耿直的声音:

“意王深明大义,体恤边士,众将士必将感念至深!”

意王爷说:“范将军领兵在外,我等边官自当与程副将军守好北境,若是还需什么,只管派人去王府要,本王必竭尽所能。”

程副将军道:“谢意王!意王千岁!”

一阵振聋发聩的声音骤然响起:“谢意王!意王千岁!”

跟随程副将军下山的一众兵士齐声呐喊声,宛如惊雷,半晌还在山谷里回荡。

意王爷神色自若,轻轻放下了帘子。

与他独处在马车里,一开始还觉得拘谨,这时,他从袖中掏出一包糕点,说:“军营里的厨子现学现做的,模样不大好,我尝了,味道甚好,你爱吃这些,有些日子没吃了,许是想了。”

我捏起一块儿,举在眼前看了看,笑着说:“你不说,我都快把糕点给忘了,不过不知怎么的,我倒是想上回咱们在鼓楼大街吃的黄糕了,你还记不记得?后来还瞧见了个稀奇的洋玩意儿,离很远都能看到人,叫什么……”

“是这个吧。”他掏出那精致小巧的小筒子来,说,“这叫望远镜,你忘了?”

“上回不是没买么?”我惊奇道。

“我又叫仲茗回去买的……”

如今回忆起过去的事,我竟觉得那些日子倒也不全是忍辱负重和委曲求全,也有那么多开心的时候。

我在他书房归置时,倚靠着桌案看他的书籍。

每每看到他做标记的地方,便思量一番他彼时看书时的心境,极是有趣。

还有那回去鼓楼大街吃孙记羊汤面,面辣得人直冒汗……另也有那回跟范黎夜里去酒肆喝酒吃饭,路上冒小雨回来……

“……那珠簪子怎么没见你戴过?”

“啊?”我回过神来,才听到他半句话。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揉了揉,说:“总见你喜欢走神?小脑袋里天天想的什么?”

车行得不算快,傍晚时分,到了王府。

文锦携着一众丫鬟奴才在大院门口迎着,见我和意王爷从马车上下来,齐跪下道:“奴才恭迎王爷平安回府,恭迎林姑娘。”

我惊讶地望向意王爷,他轻声道:“提前派人来知会了他们,走吧,去看看你的院子去。”

(本章完)

第83章 狐媚子

许是为着迎意王爷归府,从大门起,往里皆是羊角风灯,光影熠熠,仿若游龙蜿蜒,衬着夜色甚是温馨喜庆。

众人前呼后拥簇着意王爷进门。

我随在他身后,通过垂花门后,文锦紧走几步,轻扶着我,笑道:“一路劳顿,林姑娘,奴婢先带您回屋更衣吧。”

意王爷停下来,语气自然,说:“卷云,待更了衣,再来一道用膳,也不必急,先熟悉一下你的院子。”

我不妨他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般的话,且还极亲近地唤我的名字,直觉呼吸一紧,尴尬至极。

余光看到一众的奴婢、小厮、仆妇惯常地低头垂目,一时竟静得只余风声,就连身旁的文锦亦是一言不发,屏气凝神。

我脸颊火热,朝意王爷瞪了一眼,他负着手,依旧若无其事道:“天冷,都快回屋吧,林姑娘乃府里贵客,莫要慢待了。”

文锦忙应了声“是”。

两个丫鬟提灯,我随文锦去我的院子,很快便走到僻静之处。

我牵住文锦的手,轻声道:“劳烦你跟我走这一趟了。”

文锦笑道:“卷云姑娘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您是府上的贵客,这些原是奴婢们的分内事。”

我忙道:“叫我卷云就好,我们过去情如姐妹,往后也莫要生分了才好。”

她脚步稍慢了些,又转为搀着我的手臂,却悄声说:“卷云,见到你和王爷平平安安回来,咱们不知有多高兴了,只是毕竟你今时今日身份变了,贵为王爷的救命恩人,王爷又为你赎了身,有王爷高看着,我们做奴才的自然要敬着,人前的规矩是绝不敢废的,只是咱们先前玩得好了,私下里倒敢不拘着,我就大了胆叫你的名字了。”

我原本还有些尴尬,听了她这番话,顿时轻松许多,朝她笑笑。

文锦又笑道:“多儿……不是,卷云,你瞧,从前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卷云这名字更适合你,王爷派人回来说的时候,我一听就觉得顺耳。”

她微笑地看向我:“你可知你的住处是哪里?就是揽云殿啊,这也是巧了,里面就有你的名字,倒像是合该你住着呢,前宅子主人便是用作女眷的住处,只是王爷是独身赴任,那院子虽早收拾过了,还一直空着,这回王爷交代为你找住处,正好用上了,但是这是前日传来的话儿,我们日赶夜赶布置,到底也是仓促了些,须得慢慢儿再添置了。”

我用余光看了眼文锦,淡淡昏光里,她笑容恬淡,秀丽脸庞甚是亲善,我不禁在心里赞叹她的聪慧。

我疑心那日王爷要去街市闲逛,比平日都起得早,而她偏偏受了寒,我这才不得不自个儿去前头侍奉,后来回来也不见她不舒服,应是她觉出了些什么,所以才有意告了假。

那时候她尚不知我与意王爷是旧识,我亦只当意王爷是念及我救过他性命,并未他想,但落在旁人眼里,自是不一样,因此意王爷待我稍有不同,她定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如今她知道我与意王爷曾有救命之恩,又作何想?

如今看来,她亦是猜出了一二,否则也不会专门提了一句“女眷住处”。

她这般投石问路及靠拢,我也不做辩解,只温声说:“从前未留意过,但不论里面如何,只这名字我就喜欢,何况是你的打理,我相信只会好。”

一拢翠竹掩映,露出房屋一角,早守在门外的两个仆妇见我们过去,忙迎过来,连声唤道:“早盼着林姑娘来了,总算是盼来了。”

文锦沉声说:“林姑娘方回来,你们莫要吵着了。”

我朝那两个仆妇笑着轻颔了下首,便径直进了门。

眼前是一明两暗三间房舍,另有两间耳房,檐下两个景泰蓝大缸里载着石榴树,已是硕果累累,竟还有一汪清水从外头引进,映着檐下灯笼涟涟生光。

文锦说:“天黑了,不然带姑娘去后院瞧瞧了,里面还有秋千架子呢。”

我轻“嗯”了声,继续走进正屋里,屋里生了炭盆,早烘得暖洋洋的。

又一眼瞧见窗下梨花案上设有笔砚,旁边便是一个书架子,自上而下摆满了书,不由便走过去。

“知道你爱看书,才从别处挪来了这些,果然是。”

文锦说着,熟稔地过来为我解风氅绦带,我忙道:“我自己来脱。”

文锦温和笑笑:“还是让我来帮姑娘吧。”

我看了眼在屋内忙着准备梳洗之物的两个小丫鬟,只得随文锦去做。

“早备下了热水,姑娘这会儿可要沐浴?”

从被蒙兵劫走,我便未好生沐过浴,听了一阵欣喜,忙微笑道:“也好。”

沐浴毕,更衣时,文锦与两个小丫鬟各抱了一件皮料衣裳。

“王爷吩咐为姑娘备几件大毛的衣裳,但一时也裁不出来,只得去城里铺子里买现成的,虽是铺子里的货,我瞧着也是极好的,姑娘瞧瞧,等会儿出去用晚饭穿哪件?”

我瞧过去,一件大红洋缎挂面的银狐风氅,一件蜜色妆缎雀金大氅,一件石青撒花猞猁皮鹤氅,皮毛鲜亮,在一室烛光下熠熠生辉。

北境刚十月,就已奇冷,我自小在南方生活,更是觉得受不住,这会儿见了这些哪里会不喜欢,便拿过那件鹤氅,轻快道:“刚进冬,只这件猞猁皮毛的就好,另两件更冷些穿吧。”

晚饭设在意王爷的暖阁里,我坐在意王爷侧旁下首。

文锦为他布菜,另有一个他屋里的小丫鬟侍奉着我。

饭菜甚是丰盛,意王爷捧起一盏淡酒,说:“在外头艰苦多日,虽是薄酒便饭,咱们也不必客气了,只管饮食。”

我亦捧起酒杯,道:“多谢意王爷款待,这便请了。”

撤下饭桌后,丫鬟们奉了茶来,意王爷道:“今儿舟车劳顿,本王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文锦应了声,就摆手命暖阁里侍奉茶水之人退出去。

我亦准备随众退下,却听意王爷道:“你等一等。”我不得重坐回案旁。

意王爷道:“你那院子可喜欢?”

我朝不远处帘外看了看,轻声说:“屋内有书架,屋外有翠竹,一回来便可沐浴,还有这等上好的皮料子御寒,再没有比这好的了。”

他笑:“你倒是知足。”

我端起茶,放在嘴边,垂眸道:“也不是知不知足的,不过是前尘今日比着了。”

他先是眼眸脉脉凝望着我,听我这感慨之言,亦喝了口茶,神色若有所思,道:“是,如此说来,倒更让人觉得,未来可期。”

我放下茶盏,起身道:“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我也乏得很。”

他亦站起身,朝我走近几步,低声说:“你今日,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谁穿冷色这般娇艳呢。”

我顿时羞红了脸,裹了裹鹤氅,转身走了出去。

白天才发现,院中那汪清水里,竟养着几只绿头鸭,模样呆呆笨笨,甚是可爱。

我闲着无事,跟着它们赏看,不想它们从后院的墙根儿引水的间隙处钻了出去。

我不禁好奇院子外头的水通往何处,便信步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清溪往前走着,经过一处假山时,听见有人说话儿的声音,仔细一听,便分辨出是过去跟我同过屋的迎娇。

她的声音恰又大了起来,所以我听的清楚,她不知在与谁说话,冷哼道:“她长得一副勾引人的模样,难怪能迷得王爷找不到北,之前没听什么救命恩人时,我就瞧着王爷对她好,要不然怎么跟王爷一起被劫持了去?哼!还说什么贵客,当旁人都是傻子呢……”

另有一个声音说:“你小声儿点儿吧,王爷是让人去扬州查过的,多儿救过王爷性命,这事可做不了假。”

这是菱花的声音。

“你到如今还瞧不出她的真面目呢,她也就是仗着生得好,说到底还不是个狐媚子,当初王妃都防着她,没想到还是让她得逞了!等着瞧吧,咱们王妃可不轻易随了她的心意了,必是会派人去查……”

我静静站了会儿,转身要回去,一转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王爷。”我心中一惊,失声道。

意王爷披着鸦青色大氅,脸色阴沉,原本跟着我的丫鬟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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