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2.第1752章 惠及天下

第1752章 惠及天下

刘二一脸诧异。

默默的弯腰进了低矮的屋子,虽是傍晚,可天还未全黑。

不过在屋里视线依旧模糊不清,刘母舍不得蜡烛,没有点灯。

这只有巴掌大的屋子里,可谓一眼看穿,这里没有耳房,一家三口,各自在角落里铺了麦杆和被褥,而后用帘布拉起来,区分开了各自睡卧之处,中间是一个饭桌,尔后是一个长条凳。

这便是刘二的家了。

自然……刘家唯一奢侈的地方,就是在一个角落里,供了一个牌位,这是刘父的灵位,灵龛前,还烧了香。

不过今儿家里是有点不一样的,此时……长条凳上,正坐着一个老者。

此人也是山东人,和刘二乃是同族,当初逃荒,村中逃出了十数人。

这刘老是带着三个儿子出来的,也在此落脚,因为家里壮力多,刘氏一族,但凡是在京的,大多有什么纠纷,都需寻他。

刘老拉风箱似的一阵咳嗽,随即抬头看了刘二一眼。

刘母则给刘老倒了水,刘家妹子是闺女,自是躲到帘布后头去。

刘二憨笑道:“三叔,您怎么来了?”

刘老却是表情严肃,道:“坐下,认真说话,你年纪几何了?”

“二十有三了。”刘二老实的回答。

“二十有三,还未娶媳妇,哎……若不是那一场大灾,你爹若是没死,现在……早就给你张罗了。”

一说到这个,刘母便在一旁抹眼泪。

虽说她这辈子,无论是做闺女的时候,还是过了刘家的门,已活了四十多年,可人命本就如草芥,所经历的灾难,也不知多少次,身边不知多少人,或是病死,饿死,哪怕是太平时节,可能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日便因为劈柴,死在了山上。

生死的事,对于刘母而言,早已见惯了。

刘父死的时候,也不过是借了个草席,随意埋下,她拉扯着两个孩子,又是逃荒,又是安顿,这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可但凡念及死去的丈夫,刘母眼睛便发红,眼角的余光,不禁看向那牌位一眼。

刘老便怒斥道;“真是妇道人家,生死有命的事,哭个什么。”

他的声音极有威严,刘母便忙收了泪。

刘老磕了磕手中的杖子,随即道:“刘二,你们家,就你一根独苗苗,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不取妻生子可不成。可你看看你们现今的样子,谁家的女儿肯嫁了来。刘二啊,你是本分人,只晓得埋头做工,这事儿,你母亲不说,想来早就心急如焚了。”

刘二心头一热,他也想寻个婆娘啊。

他没有啥要求,是个婆娘就好。

刘老随即又道:“西山新城的事,知道吗?”

刘二摇头:“今日是听到许多人提西山新城,只是我没怎么用心听。”

“脑子不开窍。”刘老吹胡子瞪眼,气呼呼道:“西山新城现在卖宅子了,三两银子一丈,老夫算过,你家人少一些,哪怕将来就算是娶媳妇,这三居也够了,思来想去,十几二十丈,足以安置下来。你可知道这价格,只是新城的二三成吗?你知道楼房吧,就是新城的那种,不过西山新城的,更高一些,老夫今日来,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我虽不是你爹,可你爹过世啦,我这老骨头今儿便倚老卖老,做这个主,我家的大子,你也晓得,他读了书,现在在蒙学里做先生,是知晓事理的,催促着家里来买,老夫家里宽裕一些,三套宅子,三个儿子一人一套,可是你……迄今还是学徒,你又没了爹,虽晓得你母亲持家勤俭,想来也攒了一些银子,却不知够不够……”

他说着,从怀里掏了一个油布包来,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两张已有些发黄的宝钞,都是最小额的,除此之外,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来,点清楚了,搁在桌上:“这是二两银子和几百个钱,不多,我……咳咳……”他咳嗽了一阵,又道:“你自己凑一些,要赶紧,不能耽误了,明日就去西山新城,下手要快。这是镇国公他老人家的恩典,我那大子特意跑来,说的就是这个事,这天底下,没人比镇国公他老人家更念着咱们百姓了,这三两银子的价钱,就和地上捡宅子差不多,人要先安居,才能立业,立了业,便能成家,这是祖宗们的道理,不会有错的。这银子,你拿去,我那也得顾着自己三个孩子呢,只能拿这么多,好啦,我要走啦,谨记着,明日便去,若耽搁了,明日我就来打断你的腿。”

刘老说罢,起身,直接走了。

刘二却还是觉得跟浆糊一般,脑子依旧转不过弯来,老半天,回过劲来,那布帘子后头,钻出刘家妹子,一把扑上来,扯着刘二,清脆的道:“哥,你回来啦,你瞧,我新学了缝衣。”

刘母便又在边上念叨:“你得听你三叔的,他见多识广,又肯帮衬咱们,往后可要记着这个恩……”

刘二唯唯诺诺的应下,当日草草吃了东西,睡下,次日天刚亮便起。

因置宅子是大事,刘母不放心,也要跟着去,刘二的妹子也只好带着,一家三口,本想等马车来,谁料今日要去新城的多不胜数,居然一辆马车都不肯停下,车里都是满当当的。

刘母便咬牙:“走着去。”

她本就舍不得车钱,现在倒是遂了她的心愿。

意想不到的是,这道上,竟有许多人一起一路跋涉,到了西山新城,却发现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整个西山新城,已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方圆十里甚至数十里地内,到处都是挖掘出来的地基沟壑,那建起来的高楼框架,远远看去,甚是骇人。

刘家妹子觉得新鲜,天有些寒,她穿着一件花布袄子,却是刘母当初成亲的衣料改的,她显得局促,乱蓬蓬的头上,虽扎了辫子,却依旧还是蓬头垢面的样子。面上或许是天气冷,肤色干的有些可怕,以至唇也破了。

好在西山新城这里,早已预料到将会有无数人来购置宅邸。

所以……也懒得用此前高端的销售套路,直接将这发售的场地,放在了外头。

数十个书吏,一字排开,摆在了桌椅,桌上堆积着大量的资料,此后……再有衙门的人在旁看顾,有专门的账房摆着一桌,再到隔壁排开。

皆等候着汹涌的人潮。

可即便如此,也足足花费了半天时间,刘二牵着妹子,看顾着老母,好不容易轮到了他,他对此一无所知,唯一所知晓的,就是镇国公的买卖。

若是别的商贾搞出这个,还让他带银子来,刘二是决不相信的,这些是他的身家性命!

可毕竟是镇国公的缘故,他心里安心,照着规矩,书吏先取十数个户型图纸:“时间有限,地段就免选了,这是户型,你且先看看,打算买多大的,看完之后,交了定金,这买卖便成了一半了,此后的事,可以慢慢来,交付首付,去钱庄办手续,寻保人来保,这都不急的,一月之内办好即可。”

刘二只看着图纸,刘母也极小心的将脑袋凑过来,这是天大的事,可不能出差错。

刘家妹子只觉得好玩儿,左看看,右瞧瞧。

最终,刘二落在了一个小户型上头,点了点:“这个。”

这个便宜,首付只需七两。

书吏倒是觉得怪异起来,好奇的打量了刘二一眼。

来此买宅的,虽大多都不是什么有银子的人家。

可因为这个时代一户人家人口是不少的。

毕竟孩子多,有的兄弟也不分家,一大家族都需住一起,恨不得这宅子能装下一大家子人才好。

倒是这等三居小户型,愿意来买的较为罕见。

当然,顾客至上,时间有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紧接着,便是交银子,办手续,刷刷几下,银子没了。

刘二晕乎乎的,许多事还想问,可后头依旧还是人,拿着收据,便被挤到了一边。

幸好,他刚办妥当,便又有人来了:“交完了银子吗?好极了,赶紧,你买的乃是三居,三居的样板房在那儿,走,带你去看。”

这个环节是不能省的,人家毕竟交了银子。

这伙计先等了几拨人,都是三居的,方才带他们出发,所谓的样板房,是临时搭建的,远远便可看到。

刘二和刘母心里顿时激动起来。

到了门前,居然踟蹰着不敢进去。

因为他们探着头,发现里头一尘不染。

墙面上,竟是刷了白灰,雪白雪白的,而地面和半墙上,则是绿漆。

毕竟是楼房,价格又低廉,也不可能铺昂贵的瓷砖。

自然而然,这廉价的绿漆,便成了主要的材料。

当然,这等特制的绿漆有诸多的好处,譬如光滑,洁净,踩着也舒坦。

再认真的看去,发现里头的桌椅,都是齐全的。

刘母颤颤的,依旧不敢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尘土的黑布鞋,自惭形秽的道:“老身只在外头看一看,只在外头看一看就好!”

(本章完)

第1753章 天不生方继藩

倒是那刘家的妹子,却是轻快的步了进去,刘二迟疑一下,也跟着进了去。

这里头虽放了家具,不过……预料到未来购置这些宅邸的人家,想来也不会放什么奢华之物。

所以装饰这样板房的人,倒是没有刻意的添加什么奢华之物,不过是寻常的桌椅。

可这屋子整洁,明亮,有窗,窗上是玻璃,因而阳光能照耀进来,这种标准,其实放在后世,依旧还是有些昏暗,譬如阳台因为这时代的建造工艺问题,这样的宅子,在后世早被淘汰。

可比起现在这些百姓的居所,却不知亮堂多少。

那伙计尽职的介绍,这是厅堂,这是餐厅,这是阳台,这儿是三间屋子。

是了,屋外头,就在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公共的茅房,上茅厕,并不需下楼。

对了,这天花处,会有灯,当然,会是什么灯,现在还未确定。

伙计很实在的道:“不过……已经预留了线路的管道,到时只要灯可以用了,自会安置,到了那时,便连蜡烛也不必用了。”

这些话,刘二其实听不甚懂,只是他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左看看,右瞧瞧。

沿着墙壁的腰线,下头是绿漆,上头是白墙,甚至角落里,还有专门的踢脚线,他猛地……觉得自己的心里踏实起来……

这样的宅子……现在是自己的了?

以后……自己和母亲,还有妹子,都将住进这里?

刘二从不是一个享受的人,他自幼丧父,遭遇了灾荒,吃了许多的苦。对于一个没有尝过蜜糖的人,吃苦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现在……他第一次尝到了蜜饯的滋味。

他站在厅的中央,有些眩晕。

方家妹子发出了笑声,兴冲冲的寻自己的房间。

刘母则显得拘谨得多,只是眼里夺眶的泪水要出来,对于刘家这样的人而言,要寻一个安生立命的所在,是根本不敢想的事。

她努力的看着里头,也没了心思听伙计喋喋不休的介绍,只是哪怕这宅子是一个空壳,什么都没有,地下是一片泥地。,只要头上有遮掩,对刘母而言,这……已胜过一切。

她遥想着倘若自己的丈夫没有死,亦或者此时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几乎一趟趟来看宅的人,都是激动的。

他们和刘二一样,统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人。

他们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行动却很拘谨,哪怕人多,却也绝不敢轻易触碰这里的桌椅和墙面。这是出于不自信的本能,下意识的觉得这宅邸过于金贵。

当日……数不清的宅邸成交。

而后……消息传至更远。

已开始有人担心新宅涨价了。

好在西山新城,只允许一户限购一套,可依旧还是有人担心……如此的畅销,将会引发价格的暴涨。

甚至一些此前手里有宅的人,如那奥斯曼的礼部侍郎李政,开始误以为,这是方继藩的以退为进。

是了,这个狗东西如此奸诈,先是以低价吸引人流,到时自是畅销,到了那时,再将价格慢慢的抬回来,对,一定是这样,此子果然是狡猾如狐。

可很快,李政就陷入了绝望。

因为第二日,第三日,乃至于第十日,甚至过去了一个月。

这价格……依旧还是纹丝不动。

毕竟……根本没有限量一说,地有的是,先卖,卖出去了再建。

既然如此,那么许多急迫的人,就慢慢变得心安起来,大家所担心的,就是价格不断的暴涨,最终达到所有人都望洋兴叹的程度。

若是没有这般的急迫,那么银子不够的人,便可慢慢的筹措。

一个月不到,宅子的销量,竟至十万。

此后……依旧还在热销。

虽然这个销量,更多的只是在纸面上。

可依旧承载着无数人的期盼。

更有甚者,竟有人从其他的州府,千里迢迢的赶来,这宅子,是值这个价的。

李政已知道……自己完蛋了。

某些商贾已开始寻上门来。

这些平日养尊处于的人。

他们以往对于奥斯曼带着憧憬。

毕竟……数百年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数百年来,深入人心的理念,哪怕是那方继藩如何的折腾,朝廷做了多少事,可那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岂可轻易的破除。

诚如那王守仁所言,破贼易,破心中贼难一般。

这些商贾,亦或者此前的儒生,他们依旧认为,远在奥斯曼的苏莱曼皇帝是对的。这大明繁华的背后,掩盖着的乃是巨大的危机。

迟早有一日,大明所摒弃的名教会卷土而来。

这也是为何,他们甘心与供奥斯曼驱使,勾结奥斯曼的儒生,里应外合的原因。

而如今,他们却是已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搭进去了啊。

眼看着每日的房贷,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手中握着的宅邸,三两银子竟都卖不出,心急如焚之际,想要甩卖,却又不甘……手中流动的金银早已告罄,原有的产业,在失去了流动的金银之后,也已岌岌可危,于是不得不想尽办法变卖家产。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的愤怒。

他们本是做贼心虚,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和奥斯曼有任何的关联。

可现在的状况,是火烧了眉毛。

于是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下去,直接跳了出来,大剌剌的寻到了国使馆。

他们哭天抢地,个个捶胸跌足,疯了似的控诉。

见了奥斯曼人,便揪着衣襟,发出质问。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老爷’,是斯文人,而如今,却成了泼妇模样,丝毫雇不得斯文了。

“那李政在何处,李政在何处,叫他出来,叫他出来说话。”

愤怒的人发出了怒吼。

而不得不出来面见他们的书吏显得更急,苦着脸道:“李侍郎……李侍郎已不见踪影了。”

“什么?那我们手头的宅子怎么办,我们盖怎么办?”

他们万万想不到,不久之前,还风淡云清,智珠在握的李政,竟是逃了,于是更加的愤怒。

李政确实已是逃了。

再不走,事情败露,这等针对大明朝廷的阴谋,必不为大明朝廷所容。

他甚至想象得到,那方继藩若是知道自己对他下过黑手,非要将自己切碎了不可,他深知方继藩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何况……他不但恐惧于大明朝廷,更害怕这些来寻自己算账的儒生和商贾。

这些失去了一切的人,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于是连夜的,他已是飞马一路西行,犹如丧家之犬。

只是……哪里还有路呢,大明去不得,回了奥斯曼,这奥斯曼的财富被自己挥霍无数,苏莱曼皇帝,会肯放过自己吗?

无数可怖的事,在李政的脑海划过,可他已顾不得其他了。

奥斯曼国使馆之事,终究还是败露了。

一下子……京里又开始哗然起来。

原来此前涨价的真正幕后黑手,竟是奥斯曼人,是奥斯曼的礼部侍郎,一个叫李政的害民贼。

当日,顺天府围住了奥斯曼国使馆。

随即,发出了海捕文书,缉拿李政。

而此时,在宫里的朱厚照,美滋滋的看着一份份奏报。

本以为在此刻,定会有数不清的人要弹劾方继藩。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两日,却一下子哑火了。

朱厚照难得今日‘病’好了一些,自是召百官觐见。

升座之后,随即百官觐见,刘健,方继藩为首,随即拜倒,三呼万岁。

朱厚照像是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显得有些憔悴,先是看方继藩一眼,与方继藩交换了一个眼色,才道:“朕前些日子圣躬违和,可朕承上皇帝大统,虽是大病,却也并非没有视事,朕前些日子见了许多弹劾奏疏,都是弹劾镇国公的,说镇国公引起人心浮动,可有此事?”

朱厚照说着,扫了殿中群臣一眼。

而下头的众臣,都很一致的默不作声。

朱厚照便道:“奏疏中敢言,怎么到了朕的面前,反而不敢言了?”

“……”

殿中依旧如死一般的沉寂。

朱厚照索性,便举起了一份奏疏,打开,大声念唱奏疏中的名字:“都御史刘宽,你出来说话。”

班中,有人忙出来,拜倒道:“臣在。”

“这弹劾奏疏,是卿所书吗?朕看看……你说镇国公……”

刘宽一脸惶恐,忙道:“陛下,这份奏疏,确实是臣所书,只是那时,臣不懂事,所查不实,实是冤枉了镇国公,镇国公他……上报国家,下安百姓,此不世之公,臣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蝇营狗苟,今臣幡然悔悟,每念及此,都惭愧万分,臣……大错特错,请陛下万勿听信奏疏中的言辞,臣万死。”

朱厚照一头雾水。

真是怪了,前几日大家不都还在跳起来骂街,像是老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的吗?怎么转过头,却个个反而骂自己,则将老方捧到天上去啦。

朱厚照忍不住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微笑,一脸的淡定从容。

嗯,对于这样的吹捧,他习惯了。

…………

昨天的第二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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