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摊牌

秦二公子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内幕,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父母。

从记事以来,所有赞赏,光彩,荣耀,都被自己这位大哥一手包揽,他羡慕的要命,嫉妒的要死,嘴硬归嘴硬,其实心里知道,这辈子恐怕都要被压下一头了。

闹了半天,他竟然是个养子!养子是什么?那跟门人弟子有什么区别?主家给你东西,你才能拿着,不给你,就只能看着!

秦家二公子立马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眼巴巴看着秦达夫妇,屏住呼吸,只等他们亲口承认,是的,他跟伱不是同胞兄弟,他只是个养子。

秦夫人沉下了脸,训斥道:“胡说什么?你爹是在说笑,这都听不出来?娘累了,想休息一会,你先回去。”

秦仲武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感到失望,他觉得父亲根本不是说笑,母亲说的才是假话,本来想追问,眼珠转了转,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说道:“那我晚点再来看你。”

出了门,又偷偷摸摸转回来,轻手轻脚走到窗下,放缓呼吸,他知道父亲修为极高,耳目灵敏,大气都不敢喘。

秦夫人埋怨道:“这话你怎么能当着仲武的面说?”

秦达微微向窗户方向侧了侧脑袋,握住秦夫人的手道:“一时失神说漏了嘴,幸亏仲武没什么心眼,很好搪塞。”

秦夫人看了他一眼:“你把李青石拱手送出,究竟是事不可为,还是为了那小元丹?”

秦达不悦道:“你怎会这么想我?你觉得我心里很好受是么?这么做,还不如舍了这条性命,死了痛快!可山庄里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性命,你狠得下心么?”

秦夫人长叹口气:“咱们从没做过出卖朋友的事,何况他对咱们有天大恩情,虽然保住了整个白玉山庄,可这往后,你我都要活在愧疚中了,真是比死还难受,唉,当时风剑安怎么就死在他手里,若是……”

话到这里没再说下去。

秦达道:“若是死在我手里,也不用这么为难了,是不是?”

秦夫人白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我心里没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若是风剑安死在你手里,你给他偿了命,我自然会追随你去。”

秦达宽慰她道:“想开些,就算咱们拼掉整个白玉山庄,护住李青石性命,可他是那位李先生要杀的人,被李先生盯上,难道还能活命?早晚也是一死。”

秦夫人摇头道:“事实虽然如此,但终究不是一回事,不说这些了,还是想想伯文那边怎么办,我觉得这件事肯定瞒不住他。”

秦达道:“能怎么办?事情已经这样,他若能体谅咱们的难处,那是最好,若只顾着自己的江湖义气,那就由着他折腾吧。”

秦夫人愁容满面:“就算他顾全大局,恐怕也会留下心结,最好让他到外面游历散心,可是以他的性子,这心结不知道多久才能解开,这些年白玉山庄威名不堕,伯文其实功劳不小,后继有人,旁人才会高看一眼,若这心结一直解不开,我担心会影响他的武道修行。”

秦达道:“这倒不必担心,有了小元丹,我必能突破鸿蒙境,踏入鸿蒙境,就能多活些年头,到时就有大把时间,再说了,小元丹如此神妙,仲武定能借它踏入武道,说不定修为也能一日千里,白玉山庄的名头丢不了。”

秦夫人猛然抬头看向他。

秦达道:“怎么了?”

秦夫人沉默片刻,摇头道:“没什么,你说的对。”

躲在窗外的秦二公子没想会听到这么多“秘闻”,虽然不知道小元丹是什么东西,却已经心神激荡,这时忽然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秦伯文脸色阴沉大步流星进了院子。

秦二公子怕他叫破自己的偷听举动,想找地方躲藏,却已经来不及,然而秦伯文就像没看见他,一言不发,径直向屋里走去。

小雀随后跑进院子,低声叫道:“少爷,你冷静些,千万别冲动!”

眼瞅着自家少爷已经进屋,只好在院里停下脚步,瞥眼看见秦仲武,赶紧躬身道:“二少爷。”

秦仲武最讨厌别人叫他二少爷,不过现在心情正好,而且已经知道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二少爷,而是正儿八经的少爷,白玉山庄唯一的少爷,也就不生气,屁颠屁颠跟在秦伯文身后进了屋。

秦达见秦伯文脸色难看,与夫人对视一眼,问道:“这是怎么了?”

秦伯文见父亲皱起眉头,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有些失礼,赶紧平复了一下情绪,尽量心平气和道:“爹,你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把青石送到官府去了?”

秦达又与夫人对视一眼,问道:“这话怎么说?”

秦伯文道:“青石人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看起来像是已经离开,你也说他可能自己走了,但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以他的脾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不辞而别,起码会跟我说一声。”

“后来你又说可能是风雷那位新任治中从事的岳父派人抓走了他,还猜测出手的可能是镇武司办事处的人,然而这根本说不通,因为官府拿人,根本用不着偷偷摸摸。”

说到这里,他收回与父亲对视的目光,又道:“你昨夜叫我喝酒……”

只说了一句便停住。

他怀疑昨晚秦达给他喝的酒里下了迷药,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一夜昏睡,以防万一。

不过这终究是他的猜测,而且当面说出来,不论真假,父亲的脸面难免挂不住,所以停住不说。

回到自己住处后,秦伯文冷静下来,然后越想越不对劲,先是父亲叫他喝酒,第二天青石便不见了,父亲先引导他认为李青石是不辞而别,见他不信,又改口说可能被官府暗中抓走,这种种一切,终于让他起了疑心。

秦达蹙着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秦伯文往前走了两步:“爹,究竟怎么回事,你就跟我说了吧,这事瞒不住,你不说我也能找风雷去问。”

确认风雷岳父调任景州的事属实之后,秦达就把他们夫妇放了,但秦伯文知道他们住在何处。

秦达叹了口气道:“伯文,我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

听到这句话,秦伯文呆若木鸡。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心里终究还有些希望。

在他眼里,父亲古道热肠,且义字当先,从小到大他也是这样教导他的,怎么都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秦伯文深吸口气,尽量调整了语气,仍旧难掩失望道:“爹,青石不只是我的朋友,也是白玉山庄的恩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秦达道:“因为不得不这么做。”

秦伯文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心意已决,转向秦夫人叫了一声:“娘。”

秦夫人躲开目光,垂下头去。

秦伯文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握紧,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平静:“我要去救他。”

秦达抬起头,盯住他道:“你如果去救他,这一切我不就白做了么?”

病情大有好转的秦夫人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苍白道:“伯文,你别冲动,要以大局为重。”

(本章完)

第115章 两清

秦伯文很理解他的父亲,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也知道母亲说的大局是什么,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码事。

虽然理解,但是他不认同。

他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忽然觉得他们有些陌生。

最后,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说道:“任何人都不该替别人做出决定,我会去问山庄里的每一个人,让他们自己去选,我相信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相信以白玉山庄的门风,他们绝不会用青石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秦达皱起眉头道:“然后呢?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带着他们去送死?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允许!白玉山庄是秦家数代人好不容易才打下的基业,我决不允许它断送在我手里!”

秦伯文觉得难以置信,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父亲就与之前判若两人,先前他也是这般果决的说,绝不会做出卖朋友,出卖恩人的事,这个转变实在让他很难接受。

哪怕在这个时候,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孝道,心平气和的说道:“爹,丢了道义,白玉山庄就算再强大,又有什么意义?”

秦达依旧皱着眉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道理,难道白玉山庄没了,就有意义了?”

秦伯文沉默片刻道:“爹,这些道理都是伱教我的,行走江湖,义字当先,是你忘了?还是你变了?”

秦达终于遮掩不住自己的情绪,怒道:“你这么跟我说话也是我教你的?你回去吧,这件事不准再提!”

秦伯文再次沉默,过了许久道:“我自己去救人,爹放心,我会跟风雷说清楚,这是我个人行为,与白玉山庄无关。”

秦达霍然站起:“你怎么说清楚?你说了人家就能信?只要你去救人,那就是以武犯禁,灭门的罪名!白玉山庄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所有人都会死!”

一旁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秦二公子,听到这里急了,跑到秦达身边道:“爹,你说的对,他终究不是你们亲生的,才不管咱们死活,只顾自己痛快,你一定得拦着他,不能让他走出白玉山庄的大门!”

秦伯文愣了愣,厉声道:“你说什么?”

秦仲武抬起下巴道:“你真不知道?你不是爹娘亲生的,你只不过是个养子!”

靠在床上的秦夫人直起身斥道:“闭嘴!”接着就是一阵剧烈咳嗽。

秦伯文握紧的拳头轻轻发抖,看向秦夫人道:“娘,他说的是真的?”

秦夫人挤出一个笑脸道:“当然不是,他向来喜欢胡说八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伯文看着她那张僵硬笑脸,心里发凉,看向秦达道:“爹?”

秦达默不作声。

秦夫人推了他一下,急道:“你倒是说话啊!”

秦达撇过脸道:“自然不是真的。”

秦伯文察言观色,如五雷轰顶。

从小到大的画面倏忽间在心头闪过,父亲母亲对弟弟宠溺,偏袒,纵容,对自己却严厉严格要求苛刻,不是没人议论玩笑,说他像是捡来的,他都不以为然,因为他明白父亲母亲的苦心,弟弟身子弱,修行武道又没天赋,白玉山庄的大旗自然要由他来扛。

又怎么能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不是亲生的。

秦伯文心中茫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却一句都没听进耳中。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心乱如麻,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屋外走去。

刚走两步,眼前一暗,秦达已经拦在他身前,问道:“你去哪里?”

秦伯文惨然一笑:“我如果说是去救人,爹会怎么做?会不会杀了我?”

在秦二公子心里,自家大哥一向都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讨厌模样,头一回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心里畅快的很,没心没肺道:“杀了你又怎样?以前需要靠你给白玉山庄充充门面,现在爹已经找到突破鸿蒙境的神丹妙药,有了这样的灵药,我也就能修行武道,还要你这个养子干什么?”

秦夫人声嘶力竭道:“闭嘴!滚出去!”

秦伯文看着面目不再可亲的父亲,忍不住语气中带上嘲讽:“什么灵丹妙药,拿青石换的?”

秦达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喝道:“你放肆!”

秦伯文心里一片冰凉,吸了口气道:“你放心,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养子,我反而不会去做连累白玉山庄的事,你知道我的脾性,自然也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秦仲武见他挨打,更加畅快,火上浇油道:“这可是关系到我们生死的大事,岂能你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你武功厉害,除了爹没人能制得住你,所以你要想叫人放心,除非……”

秦夫人从床上爬起,一巴掌扇在秦仲武脸上:“闭嘴!滚!”

秦伯文盯着秦达道:“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秦达一言不发。

秦夫人嘶声道:“秦达,你说话!”

秦达依旧不吭声。

秦伯文心若死灰,忽然纵身而起,向秦仲武站立的方向扑去。

秦达瞳孔猛地收缩,厉声喝道:“你敢!”

秦伯文没有把秦仲武怎样,而是抽出挂在床头的长剑,剑光一闪,将自己一条左臂斩落在地。

他按住伤口,脸色苍白道:“养育之情,教导之恩,从此两清。”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而且做的这么果决。

就连秦仲武都知道,人的手臂上有诸多窍穴,失去一臂,便再不可能于体内形成周天,等于武道从此断绝。

秦伯文向外走去,这次没人再拦。

秦夫人回过神来,哭喊道:“伯文,伯文。”却终究已经叫不回来。

出了屋门,小雀看见他失去一臂,大惊失色道:“少爷,这是怎么了?”

秦伯文进屋以后,他担心自家少爷,顾不上身份,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里人说话他都已听见,却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自家少爷怎么断去一条手臂。

秦伯文声音有些颤抖:“我走了,你不必跟着,留在山庄,他们不会为难你。”

小雀落泪道:“不,少爷去哪,我就去哪。”

秦伯文向他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迈步走去。

相比心里的难过,断臂之痛已经不算什么。

武道断绝,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

他其实是个惫懒的人,对武道修行的兴趣根本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大。

以前疯了一样修行武道,就是想让他们高兴,想让他们以自己为荣。

现在他们不在乎了,那还修行做什么?

秦伯文捂着伤处,愈行愈远,背影萧索。

……

景州城外,一个白袍书生从远处走来,到城门下站定,抬头看了眼巍峨城楼,又看了眼墙上那张姓名无误面貌却相差千里的通缉画像,迈步进城。

想起师父老家在景州后,他便一路往景州而来,赶路急,也不急。

年纪越长,经历的越多,就越觉得世间事,许多玄妙。

着急忙慌赶到景州,未必能寻到师弟,不紧不慢而来,也未必寻不到,用师父的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这一路,走了何止千里?

景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在这里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容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难度远胜大海捞针。

没关系,慢慢来。

至少知道,他应该带着那把丑陋磕碜的七星宝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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