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雨,停了。

这场雨,带走了虞家祖宅内的血腥与怨念,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

余仙姑转过头,看向虞家正门外。

先前地龙游动,进出这里的通道已经塌陷。

余仙姑不由感慨道:“唉,他们,都没了。”

被活埋的人里,不乏她的旧友,前几日在洛阳城区里碰到时,还互相别过苗头,过了几招手,喝过几顿酒。

徐锋芝拍了拍大腿,不以为意道:

“这不活该么,龙王门庭,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打着拯救虞家的旗号来,标榜自己是江湖正道,私底下连摸带拿,倒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眼瞅着虞家镇压的邪祟暴乱、将要危害人间,自己却脚底抹油直接开溜,那就再无法解释了。

本质上,此等行径和窃据虞家的那些妖兽又有什么区别?”

徐锋芝,喜欢大声讲话。

前头台阶上躺着的陶万里与令竹行,一个打着呵欠,另一个掏着耳朵,纯当没听到。

余仙姑:“如若不是一文在这儿,我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选择留下来。”

徐锋芝:“论迹不论心,再者,小辈们在这儿还敢留下来,才更不容易。”

陶万里:“对头!”

令竹行:“那是。”

徐锋芝对着他俩冷哼了一声。

这俩东西,留是留下来了,却不是主动留的,分明是被自家俩小辈用因果给拴住了。

明明头顶龙王门庭,贴着一张老脸,却偏偏活得没脸没皮,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余仙姑摘下自己头上的花,指尖一搓,花朵飘飞出去,又缓缓落地。

徐锋芝:“咋了,不挺好看的么?”

余仙姑:“以前虽然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却还是想着涂脂抹粉,现在真就不剩下几天日子了,反而觉得这头花太艳了。”

将死之人,不适合艳丽,而是素净。

徐锋芝:“反正,我是觉得不亏的。”

余仙姑:“确实。”

周围,还有一些老人家也开口附和道:

“何止不亏,是赚了。”

“大赚特赚哩。”

“墓志铭上添上这一笔,不枉此生了。”

尽管他们看起来已经很年迈了,可他们的真实年龄比看起来还要大得多。

这寿岁,至多就余下个一两年,今儿个连带着气血都一并燃了,痛痛快快地战上一场,为背后百姓阻拦下了一场邪祟侵袭,临了又得幸亲眼目睹龙王的风采,值了!

不是只有龙王才有临死前为自己证名的习惯,是个人,都有这个需求。

书生朱一文走了过来,递给余仙姑一块卤肉:“姨奶奶,吃口肉补补。”

余仙姑摇头,把脸避开,像是见到这肉就膈应:

“一文你自己吃吧,你姨奶奶我,享不得这等口福。”

这孩子小时候挺正常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一边看书一边吃脏肉。

虽不至于为了这一口去做那滥杀无辜的事,可他在这脏肉料理的追求上,标准却愈来愈高。

更是曾大逆不道地在点灯仪式上,说出“点了灯上了江,就再也不愁牙祭”的这等混账话。

书生没强求,自己美美地啃了一大口,他是真饿了。

光头汉子举手招呼道:“给我来一块,我可得补补。”

书生甩给他一对卤耳朵,这大小轮廓,肯定不是猪的。

光头汉子接住了,没做犹豫,直接往自己嘴里丢了一个,一边“嘎嘣嘎嘣”地咀嚼一边评价道:

“好吃是好吃,但肥气不足,吃起来就没那么香,要是拿我那老叔的耳朵卤就好了,我老叔肥头大耳的,卤出来肯定好好味。”

书生:“下次一定。”

光头汉子:“没下次了,虽然不晓得我那老叔到底死哪儿去了,但我冯家人死在外头,必然是会被扒皮抽筋的,不可能留下全尸。”

光头汉子老叔的“筋”,此时就在他身后润生的背包里。

润生看着他们吃得这么香,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不过,他并未上前主动讨要。

书生则随手翻动自己的竹筐,等待润生自个儿过来。

那光头汉子冯雄林,只是为了捧个场应个景,“附庸风雅”,但书生能瞧出来,润生是真的爱吃。

自己这是雅好,润生那是本能。

这时,谭文彬主动上前对众人开口道:

“诸位,正门虽然被堵住了,但这虞家祖宅还有一个后门,就在西南角,去了就能看见,穿过石门经过甬道,就能去到外面,一路安全没危险。

最后,再说一句:

谭某自点灯行走江湖以来,所见所闻也算不少,但今日,能与诸位相识结交相持而战,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诸位,有缘再会!”

通知完,谭文彬就招呼润生和林书友准备离开,他们还得去找寻小远哥。

陈曦鸢自然要跟着一起。

谭文彬撑开手臂,将润生与林书友拦在身后,让陈曦鸢过来,带头先行。

躺在台阶上的陶万里开口道:“陈姑娘,老夫的九华印可否物归原主?”

旁边令竹行也附和道:“没错,还有老夫的聚雷鞭,也一并归还了吧。”

陈曦鸢:“你们已经答应,送给我了。”

陶万里:“老夫当时是以为自己要死了,那这些身外之物就没意义了。”

令竹行:“可现在我们又劫后余生活了下来,那就还得靠它们来傍身。”

陈曦鸢:“既然是送给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了。”

这可是自己给小弟弟摸来的好宝贝,已经到手了,怎可能再还回去?

陶万里:“陈姑娘,老夫可以拿其它宝物来交换,给陈姑娘你以补偿。实在是没办法啊,这九华印对老夫而言,着实太过重要。”

令竹行:“陈姑娘若是想要其它的,老夫绝不吝啬,可这聚雷鞭与老夫所修之法完全契合,没了它,老夫以后走路都得瘸着腿。”

陈曦鸢举起自己手中的笛子,很诚恳地说道:

“你们,可以来抢回去的。”

陶万里:“……”

令竹行:“……”

是俩老头最先说出“没希望了,寻个体面的死法”。

所以,他俩最后关头,是真的将秘术用了出去,这会儿全身麻痹,靠自己都没办法站起来,这还怎么抢?

随即,陶万里将目光看向陶竹明,令竹行则瞥向自家的令五行。

陶竹明苦笑道:“我可打不过她。”

令五行:“我也一样。”

陶万里:“你们俩可以一起上。”

令竹行:“二打一,以多欺少。”

谭文彬、润生与林书友,在陈曦鸢身后,散开位置。

赵毅也主动往陈曦鸢那里靠了靠,嘴里叼着的烟斗一跳一跳。

书生擦了一把嘴角的油,动都没动。

光头冯雄林只顾着继续拿着镜子,照看着自己的发型。

徐默凡将长枪拆卸,收入包裹。

陶竹明指着那边笑道:“长老,好像是对面人多势众。”

令五行:“是我们要被以多欺少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这群人似乎一直坚信会有反转,没有在最后时刻不惜一切代价宣泄一把,故而现在整体状态比他们这边,要好上一大截。

陈曦鸢则又很实诚地问了一句:“到底打不打?”

陶竹明摇头:“不打,不打,陈姑娘莫怪,是我家长老老年痴呆。”

令五行:“我还欠陈姑娘一条命的,要不陈姑娘受累,把我家长老收去?”

陶万里与令竹行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

陈曦鸢转身,带着人直接离开。

赵毅拱了拱手,道:

“诸位兄弟,诸位长辈,刚刚场面混乱,赵某的一个手下秘术失控,这会儿不知跑哪里去了,赵某得去将他找回,就先失陪了。

日后,江上再见!”

年轻一辈全部向赵毅还礼,就连那些坐在台阶上的长辈,也都尽量坐直身子,对赵毅点头。

脸面与尊重,是靠自己表现挣来的。

当然,刚刚陈曦鸢对着两位龙王家的长老举起笛子,亦是尊重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赵毅挥手,示意梁家姐妹与徐明跟自己走。

他得去找陈靖,更得去找自己的小祖宗。

看着他们离开且渐渐消失在雨后朦胧中的身影,书生用自己手里的肉骨头在地上沾了点湿润的黑泥,翻开一张空白书页,在上面作画。

画中,是谭文彬、润生、林书友和李追远四个人的形象。

并不细腻,但特征凸出。

书生松开手,画纸飘落到陶竹明与令五行面前。

那日在博物馆,虽然他们的注意力基本都在陈曦鸢身上,却也是扫过几眼李追远那边的格子情况。

那伙人里,现在少了一个,印象里,是个在阵法上有点天赋的少年。

陶竹明:“太离谱了。”

令五行:“不可能的。”

书生自己也点了点头。

他们仨先前就怀疑,有另一支走江团队一直隐藏在暗中,推动这一浪的转机。

忽然降临的老狗以及从地底冲出来的那群凶兽,包括最后降临的虞家龙王,可不是他们这帮人的手笔。

但无论怎么样,都不大可能是那个少年。

正常人,谁能干出未成年就点灯的事儿?

据说,虞家有位这样干过,但那是妖兽行事,本就不是人。

再者,刚刚那位“谭某”也说了,他是点灯的,也就是这个团队的头儿。

而且他们这伙人一开始进入战局、在赵毅接管指挥前,也明显是都听那位“谭某”的调派。

所以,那个少年,应该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或者,干脆已经死在了进入虞家后的某场意外中。

这就意味着,那个很可能存在的“神秘团队”,到现在还没在他们面前显露出痕迹。

陶竹明:“不过,那伙人的实力,确实不俗,应该是一伙江湖草莽,不可小觑。”

令五行:“所以,他们先投靠虞家,再依附陈姑娘,又早早拉拢赵毅,确实符合草莽出身的行事风格,有足够的实力,却暂时还没有相匹配的眼界,需要人带。”

书生:“解释得很通。”

陶竹明与令五行同时伸手,结果陶竹明手快一步,将那幅画抓起,收入口袋。

书生默默地又拿出一块本来准备给润生的肉,咬了一口。

有些时候,一件事,如果解释得太通,往往意味着这里面有问题,说不定就是人家故意“做”出来给你看的解释。

但偏偏,他们对此又毫无头绪。

三人都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就发动自己身边的关系网,去将“谭某”一行人的过往给调查出来。

都是江上的人,总不可能江湖上完全没有他们的信息吧?

徐默凡将徐锋芝搀扶起来。

徐锋芝心里还在想着那个“谭某”先前说的话,他说他是点灯行走江湖,不是用的“走江”。

但徐锋芝不觉得自己是老眼昏花,认错了那个健硕年轻人使出的《秦氏观蛟法》,而且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又刻意想再看几次,结果发现,每次那健硕年轻人要动大气势时,他身边都会恰好被其它东西遮蔽住视线。

徐锋芝起初以为那位秦家人,拜的是龙王陈家人走江,没想到拜的居然是那位“谭某”。

这里头,应该是有问题的。

但徐锋芝并不打算提出来,哪怕是正搀扶着自己的徐默凡,他也不打算告知。

人家既然想隐瞒身份,那就有人家的道理,秦家人重新出现在江上,本就是一件足以震惊江湖的大事,自己不说帮忙遮掩了,哪能再去给人家添乱使绊子?

当年秦家与柳家人,两家核心子弟举族而出,尽吐那无尽英雄气!

而这座江湖,也因此一直气虚气喘到现在。

徐默凡:“叔公,我的枪艺于先前厮杀中,感悟良多。”

徐锋芝:“那等离开这里后,咱们就在这洛阳先寻个地方落脚,你好好消化。”

徐默凡:“可是叔公你……”

徐锋芝:“江湖儿女江湖葬,我可没那种非要昼夜兼程赶回家、死在家中床上的执念。

呵,若不是怕自个儿脏了地方,我都想腆着脸留在这儿,把这儿当我的坟了,这宽敞。”

徐默凡:“叔公豁达。”

徐锋芝:“枪者,当豁达。”

说着,徐锋芝看了一眼凑在一起的陶竹明、令五行与书生。

“你与他们不同,别学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

“默凡受教。”

徐锋芝转而对其他人道:“那个,年轻的,腿脚好的,还有点力气的,都来搭把手,把咱们这些老骨头‘运’出去。”

所有老人都有人上前搀扶,一行人开始前往后门。

但走的并不是最短斜线,而是贴着中轴线在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陶万里与令竹行,他们各自被自家小辈搀扶着,队伍也是由他们所引导。

继续这样走下去,就得来到那座“地龙”前了,也就是那位虞家龙王最后离开的方向。

徐锋芝知道,那俩老东西应该是打着让自家小辈再去龙王面前晃一眼的盘算。

机缘这事儿,有时候就得靠这么碰出来,还得刻意厚着点脸皮。

这位虞家龙王出现得极为特殊,大概率只能存在一小段时间,一般这样的存在,最容易留下些东西给年轻人。

对此,徐锋芝也没有出声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挺想再看一眼那位龙王的。

到了地方,虞家祠堂原址这会儿已变成一座高耸的龙塔。

塔下,那位虞家龙王背对所有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塔顶端,燃着一束蓝色火苗,似是龙眼。

陶万里和令竹行不言语,只是各自默默推了一把自家小辈。

陶竹明与令五行上前,准备对龙王行礼。

他们俩本想再多向前几步,拉近一下自己与龙王之间的距离,可这步子刚迈出去,高塔上的蓝色火焰就开始晃动,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对他们俩进行着排斥。

这力量并不强,甚至可以说很微弱,但这明显是龙王的意志。

陶竹明与令五行自然不敢忤逆,各自后退半步后,将礼行完。

他们俩结束后,书生走向前,他也想往前多迈几步,可结果也是一样,感受到那股排斥后,书生立刻后退,乖乖行礼。

接下来是冯雄林,他也尝试了一下,憨厚地摸了摸头后,后退回去行礼。

最后是徐默凡。

大家都在盯着他的背影,前面的年轻人都“淘汰”了,可不就他的希望最大了么?

然而,没有奇迹发生,龙王一视同仁,没有丝毫偏袒,也没有划分出三六九等。

这意味着,龙王不想见客,甚至没把任何心思放在外头。

老人们会意,集体再次行礼。

随后,大家都安静地离开,不敢再行叨扰放肆。

该走了,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继续留下去,怕会夜长梦多。

见到了那座石门后,众人进入甬道。

之前“先行告辞”的老家伙们跑出去那么远,也没能避免那被活埋的结局,加之那位龙王现在还“存在”着,所以没人动其它心思。

比如……自己出了门后,顺手把石门给堵上,再施加各种阵法封印,以防止里头的邪祟从后门逃出。

换做以往,保不齐就有人会做这事儿,把还逗留在里头的人,彻底堵死。

但现在,沐浴在龙王的光辉下,不管老的少的,大家都表现得非常干净。

甬道里行出很长一段距离后,陶万里率先发出哀嚎:“我的九华印啊……”

令竹行:“别喊了,喊得我心绞痛都要犯了。”

徐锋芝:“哈哈哈哈!”

令竹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锋芝:“笑什么笑,你都没几天好活了。”

徐锋芝:“怎么了,你们俩难道还能继续活得有滋有味?”

快死了,是徐锋芝心里最大的慰藉,这样干预走江的因果,大概率就算不上了,他也很感激上天能给他以这种“体面至极”的死法。

至于那俩老东西,死是不会死的,虽然重伤且透支严重,但他们底子厚实,还能继续活挺久,但徐锋芝不信他们俩就真的什么都不怕。

估摸着,应该回去后就要闭关或者隐居,隔断与外界的接触,将因果影响降到最低。

陶万里:“陈家那丫头,确实厉害得很,要没人能压得住她,怕是真得复刻陈家龙王旧例了。”

令竹行:“是啊。对了,五行,你不是还欠那位陈姑娘一条命么?”

令五行:“嗯,是的。”

令竹行:“一命之恩大于天呐,这到底该怎么还呐,要不,你以身相许?”

令五行:“我?”

令竹行:“难不成我?”

令五行:“可是,我打不过她。”

令竹行:“呸,没叫你小子霸王硬上弓。”

令五行:“陈姑娘,确实是极好的,其实那天,我也没下死手,留了力的。”

令竹行:“努力吧,我听说她爷爷,是想招上门女婿的。”

令五行:“我?上门?”

令竹行:“商量商量,第二个孩子跟你姓就行了嘛,做人,得学会变通,对方亦是龙王门庭,你又不算吃亏。”

令五行:“倒不是不可以。”

他倒是不贪图龙王陈家的底蕴,也没想着什么门庭联姻,他就是单纯被陈曦鸢先前在诸个战圈里来回穿插的身影,给惊艳到了。

陶万里瞪了一眼令竹行,骂道:

“一大一小俩东西,做你们的春秋白日梦!

我那九华印和你那聚雷鞭,虽是这世上顶好的物件,可陈家丫头真缺这种东西么??

这哪里是她自己想要,八成是摸下来,准备拿去送人的。”

令竹行:“送谁?”

陶万里:“还能送谁,送个穷鬼呗。”

令竹行:“穷鬼?”

陶万里:“贵家小姐喜欢上落魄书生的戏码,很罕见?有些贵家小姐,就好这一口,喜欢养个小弟弟。”

令竹行:“他妈的,谁这么好命?”

伴随着一股酸味,众人走出甬道,来到外面。

大家各自简单告别后,就都散去了。

该给家族宗门传消息的得传消息,年轻人还得趁着感觉仍新,抓紧时间闭个关进行消化。

徐默凡背着徐锋芝,身边的清秀侍女帮他抱着长枪。

徐锋芝:“默凡,你胸口上的伤,裂得太开了,得找个地方赶紧缝合一下,若是拖太久,可能会伤了你的根基。”

“嗯,叔公,我晓得,等进了洛阳城区后,我就找个老裁缝铺。”

“你这伤,会把裁缝吓死的,还是去医院吧。”

“去医院麻烦,反正夏荷擅长安抚人的情绪,没事的。”

边上的侍女点了点头。

徐锋芝:“夏荷自己不会针线活儿么?”

徐默凡:“针线好的那个,没能走出虞家。”

虞家黑夜时,他遭遇了一个老东西的偷袭,虽然自己最后成功用枪洞穿其胸膛、将那老东西钉死在了墙壁上。

可自己的团队,也因此折损了两个人。

徐锋芝发出一声叹息,道:“唉,天黑时,我不该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的,应该去专门找那些不要脸的老东西干一架。”

徐默凡:“仙姑奶奶是不是也不会离开洛阳?”

徐锋芝:“嗯,瞧她的意思,也是打算葬在这儿的。”

徐默凡:“到时候,我和朱一文,给你们俩起两座靠在一起的坟,当邻居?”

徐锋芝:“人家有男人,不过死得早。”

徐默凡:“那仙姑奶奶还要葬在这儿?”

徐锋芝:“把她男人的坟迁过来就是了,也不麻烦,衣冠冢,她男人当年是点灯死在江上的,尸首都没找到。”

徐默凡:“叔公,你说哪天,我会不会也这么死在江上了?”

徐锋芝:

“若是像今天这种死法,不孬。”

……

当那群凶兽从地下冲出来时,赵毅就已经知道姓李的人在哪里了。

然后,赵毅又尝试思索了一下陈靖会去哪里,立刻吓得喊出了声:

“快走,姓李的可能有危险!”

众人急匆匆地来到空荡荡的妖兽墓地,正中央的一块石板上,李追远坐在那里,身边,躺着昏迷中的陈靖。

赵毅:“吓死我了,姓李的,阿靖走火入魔时可是六亲不认的,他没伤到你吧?”

先前赵毅回想起虞家龙王对所有凶兽下达了“殉葬”命令,马上就意识到,陈靖也可能受此影响,回到这殉葬之地。

姓李的可没练武,要是真让发疯状态下的阿靖近了身,后果不堪设想。

李追远:“我没事,阿靖到我面前时,刚好因伤势严重,直接昏迷了。”

其实,真实情况是,陈靖跳下这里时,身上虽然伤痕累累却仍有余力。

陈靖第一反应,是想要向自己发动攻击的,但冲到一半,陈靖就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自己阻止自己,最后,就在李追远面前,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掐晕了过去。

只是,这种细节,李追远觉得没必要详细描述给赵毅听了。

“我已经帮他处理好了走火入魔的情况,但他这次吞的妖兽血统位格太高,已完全相融,所以接下不能再靠吞食其它妖兽气血来增长实力了。”

赵毅:“我明白,已经够了,大大超出我的预期。”

之前厮杀时,阿靖就像是个无头苍蝇,在邪祟群里乱窜,虽然把自己身体折腾得够呛,可居然还能保下一条命。

这已足以说明,陈靖现在的实力,到底有多强硬。

“小弟弟,给你!”

陈曦鸢将九华印和聚雷鞭递到了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接过来问道:“哪里来的?”

陈曦鸢:“别人送的。”

李追远:“还是你有面子。”

陈曦鸢:“是人家大方。”

“谢谢,我很喜欢。”

李追远脸上露出了很开心的笑容。

等陈曦鸢心满意足地也笑起来时,少年才低下头查看这两件器物,将表情收起。

李追远:“其他人现在还在祖宅么?”

赵毅:“他们应该会先顺着中轴线去虞家祠堂旧址那儿碰碰运气,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这会儿应该在甬道里了。”

李追远将手里的器物先递给润生存放,随后从石板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道:

“我们也去一趟吧。”

众人来到了那座龙形高塔处。

虞地北仍旧跪在塔前,一动不动。

李追远走在最前面,赵毅在身侧落后半步,另一边是陈曦鸢。

但走着走着,陈曦鸢就停了下来。

陈曦鸢:“有一股排斥力在针对我。”

随即,陈曦鸢发现李追远和赵毅还站在自己身前,她疑惑道;

“你们身上没有么?”

赵毅耸了耸肩,指了指龙形高塔顶端的蓝色火苗,开口道:

“我祖宗在保佑我,我姓赵。”

陈曦鸢:“那小弟弟呢?”

赵毅:“你这就问得有些冒昧了。”

陈曦鸢:“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谭文彬他们也感受到了排斥,全都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进。

李追远和赵毅走到了虞地北的身后。

他们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因为无法分清楚,眼前这位,到底是虞天南还是虞地北。

按理说,梦做到现在,也该醒了,因为虞地北的身体虽然经过老狗的改造提升,却依旧没办法承载太久的龙王力量。

除非,虞天南不惜将虞地北的身体榨碎。

但这应该不可能。

虞天南,跪在这里,是为了忏悔,又怎么会在这忏悔的过程中,对另一个虞家人造成伤害?

这时,虞地北缓缓转过身。

磅礴的压力,当即落到了李追远与赵毅身上。

虞地北脸上,有两条已经干涸的血泪。

但他接下来开口说的话,却与他现在的气场很违和。

“远哥,毅哥。”

梦,其实早就已经醒了,虞天南也早已离开。

只是,先前那伙人过来了,虞地北不敢有所反应,只能继续跪着,让他们觉得,龙王还在。

赵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虞地北喊自己“毅哥”很正常,可什么时候喊姓李的“远哥”了?

自己记得他俩没这么熟啊,而且“远哥”居然排在“毅哥”之前。

李追远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虞地北还记得记忆里发生的事。

虞地北抬头,看向高塔顶端的蓝色火苗,道:

“在我刚醒时的恍惚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对我说,他留下的这束火苗,还能再燃烧十年。”

赵毅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是自家先祖残灵最后的寄语,他先前其实就看出来了,那团火焰只是赵氏本诀的自我演绎,虽然依旧威严,可真就只剩下这一团火了。

赵无恙的灵,已经消散。

之所以自己和姓李的能不受排斥走进来,不是什么“祖宗保佑”,而是因为自己和姓李的,都修行过赵氏本诀,会被这团火焰所接纳。

赵毅对着高塔跪了下来,磕头。

九江赵家没了,自然也就没什么赵家门礼了,赵毅用的是最传统朴素的方式,送自己先祖最后一程。

李追远站在旁边没动,当他将赵无恙的残灵递送向虞地北时,就已经和这位草莽出身的赵家龙王做了告别。

磕完头后,赵毅爬起身,以一种无比失落的语气说道:

“姓李的,我祖宗真的没了,现在,我就真的是整个世间,孑然一身啦。”

李追远不为所动。

虞地北眼里流露出愧疚:“毅哥,对不起……”

赵毅看着李追远:“所以,你是用什么方法训练润生他们的?我也想让我的人也体验一次,好么,我的小祖宗?”

虞地北:“额……”

李追远:“嗯。”

“咦?”赵毅有些不敢置信道,“姓李的,你这次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李追远:“你应得的。”

赵毅:“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那我先回九江,收拾安顿一下,再联系你,去南通?”

李追远:“嗯。”

赵毅看向虞地北:“阿北,村子里的事有你阿公他们在,他们会负责处理好的,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

这样吧,我先带你去九江旅游,好好玩一玩,等玩尽兴了,再带着你一起去南通,因为南通真没什么好玩的。”

虞地北:“毅哥,谢谢你。”

赵毅:“别客气,这也是你应得的。”

虞地北看了看赵毅,又看了看李追远,微笑道:

“远哥,毅哥,我不想离开这里。”

赵毅:“你不想离开洛阳?”

虞地北:“我不想离开这里,我要留在虞家祖宅。”

赵毅:“你疯了?”

虞地北:“这里的邪祟,需要有人继续看管。”

赵毅指了指塔顶的那团火道:“我家先祖都说了,这火可以燃烧十年。”

虞地北:“但如果我不在这里,我怕它们会继续躁动,我要在这里,看着它们,吓着它们。”

梦已经醒了,虞地北现在,只是徒有龙王气势,却早已没了龙王实力。

但这气势,却足以以假乱真,如此近的距离下,连李追远和赵毅都无法分辨,就甭提那些在龙王气息面前瑟瑟发抖的邪祟们了。

赵毅:“首先,有这团火和这地龙之塔,就足矣了。实在不放心,你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回这里看一眼,没必要一直守在这儿,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另外,我和你远哥都很擅长傀儡术,我们两个可以帮你量身打造一具傀儡,将你身上的气息转移过去,反正你留在这里,也只是做一个稻草人。”

虞地北:“可是,我是真心想留在这里,在我做的那个梦里,我感受到了‘他’对这里深深的眷恋与亏欠。”

赵毅:“你是你,他是他,你没必要为他做的事在这里赎罪。”

虞地北:“分不开的,毅哥。”

赵毅看向李追远,提醒道:“姓李的,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告诉他,这座地龙之塔加上我先祖留下的火焰气息,至少十年内,这里的邪祟是没办法翻腾出去的。”

李追远没有说话。

虞地北经历了虞天南的一生,更是在梦里感受到过虞天南的情绪,如他自己所说,分不开的。

赵毅:“你之前一直在村子里坐牢,现在换一个地方坐牢,阿北,真的,人生没必要这样子。

你现在是自由的,虽然你拜了明玉婉那个疯女人为龙王,但……对了,姓李的,明玉婉死了没有?”

李追远:“死了。”

赵毅:“你确定?”

李追远:“嗯。”

赵毅:“那阿北你真的是完全自由的。”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虞地北指着四周的满目疮痍,“我心里,记得这里曾经美好的模样。”

李追远:“你决定好了么?”

虞地北:“嗯,我决定好了。”

李追远:“十年后,当这团火熄灭时,光靠这座地龙之塔的镇压,会有些不稳定。”

虞地北:“这十年,我会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学习,在这里修行,我相信,十年后,当这团火熄灭时,我会有能力重新点上新的火苗。

毕竟,自小到大,阿公他们,都说我是天才呢。”

李追远:“你虞家的东西能学得快,是因为那条老狗自你出生时起,就将虞天南的视角记忆封印在你的脑子里。

所以你对虞家术法,感悟能力和学习效率,才会非常高。

但虞家最擅长的,还是驭兽;像机关术、阵法、风水这些,虞家虽然有传承留存,却不是主流。

至于这座地龙之塔,虽然是由虞天南引动的,但这是虞家在这里修建祖宅时,就锁好的地脉,只需龙王之力去引动即可。

所以,你在虞天南的记忆里,见过他学习这些么?或者说,在他走江和镇压江湖的画面里,见过他使用过相关的手段么?”

虞地北怔住了。

显然,没有。

在寿命有限的前提下,即使是龙王,也无法做到万法皆通。

虞地北喃喃道:“那该怎么办……”

李追远:“十年后的今天,你把门打开,我来帮你重新调整。”

虞地北后退两步,向李追远行虞家门礼。

李追远这次没侧身,全受了。

等虞地北行完礼后,李追远开口道:“十年后的今天,我来还礼。”

虞地北笑了。

李追远转身离开。

赵毅走上前,拍了拍虞地北的肩膀,“十年后,你开门时,我肯定也站在门口。”

虞地北笑得更开心了。

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留在这里,但一想到十年后的今天,能见到远哥和毅哥,他立刻觉得自己在这里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更美好更有期待感了。

“毅哥,那天,我会等着你和远哥来我家做客的,我会把这里,尽量收拾起来,不会像现在这么乱糟糟的。”

其实,赵毅说自己也会来,不是执着于他会和李追远一起来,而是他害怕,姓李的来不了。

赵毅:“十年后,如果你远哥来了,你就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真正看一看,逛一逛。”

虞地北闻言,目光再次扫向祖宅后方那一处处封印之地。

赵毅没强求虞地北答应。

十年后,如果来的是姓李的,赵毅不相信这里的邪祟,还会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

姓李的先前说的,十年后他来调整大阵,分明是说给他这个姓赵的听的!

赵毅转身,小跑着追上了李追远。

陈曦鸢看着他们俩回来了,马上好奇地问道:“龙王和你们说什么了?”

她隔着远,有着高塔上蓝色火焰以及虞地北自身留存的龙王气息,使得先前李追远、赵毅与虞地北之间的互动交流,在陈曦鸢和谭文彬他们这里的视角,是截然不同的画面,二人像是在虔诚聆听龙王的教诲。

赵毅:“龙王走了,现在是虞地北,他要留在这里十年看管邪祟,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再过来。”

陈曦鸢:“十年?好吓人。”

反正,陈曦鸢无法想象,自己在一个地下世界,与一群邪祟待十年,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李追远:“我们走吧,他很累了,让他早点关门休息吧。”

陈曦鸢对着那边伟岸的龙王身影,挥了挥手,笑着喊道:

“十年后再见!”

你们俩都要来了,那本姑娘肯定也是要来的。

一想到你们要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聚会,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她身上这会儿就已经开始刺挠了。

虞地北站在高塔下面,看着一脸真诚笑容对自己挥手的陈曦鸢。

青年的脸,不自觉的就红了。

她是这世上,第一个与自己正式互行门礼的女孩。

她的善良与靓丽,让当时的他觉得,外面的世界肯定很美好,要不然怎么会孕育出她这样的女孩子。

曾经懵懵懂懂的好感,如同地下喷涌出的泉,虽只是蓄在那里,并未有任何发散,没能成溪成河,却足以倒映出天上最美的月光。

当李追远等人穿过石门时,那座石门,缓缓闭合。

行走在甬道里,众人每往前行进一段距离,身后的甬道就慢慢被四周的土墙填充,亦步亦趋,这是虞地北在关门,也是他在相送。

当众人走出洞口时,地面与入口发出轰鸣,彻底融为一体。

天,亮了。

林书友出来后,就开始目光四下睃巡,他在找虞大。

之前他让虞大,带着那群虞家人,走出甬道后,就在这里等着自己,可现在,却连一个人都没见着。

谭文彬:“别着急,你看这里,是狮毛、这么多,肯定是故意留下的,应该是村子里的狮爷、豹爷它们来到过这里,然后把虞大他们给接回村子去了。”

林书友舒了口气:“这就好。”

赵毅抽出两根烟,自己咬了一根,再随手一弹,香烟就打着转儿,绕过了林书友,被谭文彬接住。

“姓李的,你说,就这么一个错误,就让一座龙王门庭几乎覆灭了,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说完,赵毅抬头,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烟圈。

李追远:“你很看重虞地北。”

以前的赵毅,可不是这样,他精于算计,也很功利。

可先前在高塔下,赵毅对虞地北说的那些话,明显是动了真感情。

赵毅:“看人,有些人,是值得好好珍惜的。”

梁艳露出端庄的笑容,梁丽面露甜美,姐妹俩,在主动呼应头儿的这句话。

赵毅:“是吧,阿友?”

林书友没好气地扭过头,不想搭理他。

赵毅伸手,强行搂住林书友的肩膀,问道:“来,告诉哥,和你家琳琳进展到哪一步了?”

“你走开。”

“是不是每次重逢都像是第一次相亲认识?”

“走开!”

“哈哈哈!”

笑完后,赵毅看了看被徐明扛在肩上的陈靖。

他得回去,先给陈靖疗伤,再将其他人的状态都调整好,接下来就得去南通,看老田,再上课。

时间紧迫,主要是担心自己去晚了,别到南通扑了个空,被告知姓李的去海南了。

“姓李的,你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李追远:“后天。”

赵毅:“那村子我就不去了,你去一趟,我以后会让陈靖经常回洛阳,到那个村子看看,或者干脆挂个名,叫狼爷。”

李追远:“嗯。”

赵毅:“我先回九江了,给咱狼爷治伤去。对了,等你回到南通后,记得代我跟干奶奶问声好,再告诉她一声,上次她在九江买的那个茶叶,下次去时我会多带一些给她。”

李追远:“茶叶就不要带了。”

赵毅:“又不是给你喝的。”

李追远:“刘奶奶自己不舍得喝,她会送给我家那位老太太喝。”

赵毅:“那我亲自去山里采点好茶,给它套上一样的包装盒,送给我干奶奶,让她送老太太做人情。”

李追远:“嗯。”

赵毅:“你想要点什么?我也一起弄来。”

李追远:“除了茶叶,你还能弄来什么?”

赵毅:“多了去了,我现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时候我真心觉得,现在的我,比以前在赵家时,要富裕多了。

嗯?

姓李的,你怎么不接话?”

李追远:“因为我知道这是假的。”

赵毅:“得,这是嫌我穷,榨不出油水儿了?姓李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李追远:“你一直都知道。”

赵毅特意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曦鸢,挥手道:

“走了!”

不做耽搁,赵毅带着自己的人直接离开。

陈曦鸢:“走得可真利索。”

谭文彬:“主要是咱们和前外队,已经不用再客套什么了。”

陈曦鸢:“你们居然熟悉到这种程度了?”

谭文彬:“前外队,前任的前,所以就不用客套了。”

林书友走到一个大麻袋前,赵毅他们走时,徐明将它放在了地上。

打开后,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各种妖兽身上的珍贵材料。

容量有限,所以取的都是精华部分。

谭文彬过来看了一眼,感慨道:

“外队还是太客气了呀。”

林书友将麻袋重新包扎,扛在了自己肩上。

谭文彬:“阿友,好好背着,带回去。学费小远哥已经免了,这就当是咱外队的学杂费。”

陈曦鸢对众人问道:“对了,你们饿不饿?我好饿。”

李追远:“走吧,去喝汤。”

还是医院对面的那条街,仍是那间汤馆。

洛阳街边的汤馆有的是,但陈曦鸢非得要来这一家。

用她的说法是,纪念意义也是能融入汤里的一种佐料。

这个点,汤馆已经过了早上最忙的时候。

老板娘正在外摆的小桌间收拾着碗筷,瞧见润生、林书友他们出现,当即露出笑容。

这种大肚客,接待两个,恨不得就能抵得过一早上的生意。

再看见后头走过来的陈曦鸢时,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并未褪去,转而走进店里,对着在后厨切肉的老板喊道:

“哟,癞蛤蟆还不快蹦出来瞧瞧,天鹅来了哦。”

老板侧头对老板娘道:“大早上的发什么羊疯?”

刚说完,老板就看见了走进来的陈曦鸢,嘴角就忍不住地上翘,然后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夸张,因为老板娘的手指正掐着他腰间的软肉,使劲地反拧。

李追远要了一碗肉汤,一份丸子以及一瓶海碧。

少年单独坐一桌。

因为陈曦鸢要和润生他们仨,拼饭量。

陈曦鸢的真实饭量很大,毕竟她哪怕不开域,也能在掰手腕中赢下林书友。

上次来之所以就只点一碗,是不晓得是否合口味,结果中途又被一个虞家人上门,影响到了食欲。

倘若真放开吃,她是真能比个赛的。

这会儿,已经开始了。

熟悉的氛围与场景再度上演,老板夫妇加上俩做事阿姨,都聚集到了桌边,开始帮他们加油和数碗。

李追远吃完后就下了桌,和上次一样,一个人坐在汤馆门口。

上次,自己就是坐在这里,看见一个腰挂翠笛的女孩,轻盈地向这里走来。

现在,那个轻盈的女孩,已经吃到了第十二碗。

不过,也不是没看到人。

徐默凡背着徐锋芝,后头跟着一个侍女,走到了这里。

徐锋芝并未见过李追远,但徐默凡在博物馆里见过。

按照陶竹明他们仨商讨出的结果,眼前的少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现在看来,他并未死在虞家祖宅里的某场意外中,他被那个“谭某”找到了。

徐锋芝问道:“怎么了?”

徐默凡:“这少年,是谭某的人。”

徐锋芝:“那是巧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说不定还能一起喝一杯。”

徐默凡进城后,就想找个裁缝铺,给自己胸口的伤做一下缝合。

谁知一连问了几家,要么不是大裁缝不在、要么就是头疼脑热干不了活儿、要么就是有心脏病,夏荷都不敢对她进行情绪安抚。

有着丰富走江经验的徐默凡知道,自己这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运气太好了。

每一浪结束之际,往往也是自己身上功德最旺之时。

但凡不要那么惫懒,稍微带点目的性地在外面多晃晃,总能找到更适合自己伤势恢复的“契机”。

通过对上一家裁缝铺的询问,徐默凡知道,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有一间很小的裁缝铺,里面有位姓姚的老奶奶,手艺是业内公认的好。

回来的路上,谭文彬将他那边所见到的事以及各个人的反应、性格,都对少年做了个简单汇报。

李追远目光落在侍女怀里抱着的包裹上。

徐默凡在一片开阔地的遭遇战里,用枪,捅死过一个老东西。

虽然有点取巧,那个老东西体内正好有丁洛香刺入的小剑,但人家再怎么取巧,也没自己取得那么离谱。

这时,陈曦鸢从汤馆里走出来。

“小弟弟,姐姐我赢啦!”

李追远:“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

“嗯,因为老板后厨里没肉了,最后一碗老板端给我了,所以我就比他们多吃了一碗。”

“恭喜。”

“嘿嘿,是我现在运势比他们更旺吧。”

陈曦鸢也看到了前方的徐默凡与徐锋芝。

她对徐默凡没什么感觉,站在她的立场上,那日在博物馆里围杀她的,她都可以不给好脸色。

哦不,好像那个陶竹明,是真还了的。

不过,陈曦鸢很敬重徐锋芝。

老爷子作风正派,是真有那种江湖前辈的胆魄与担当。

在徐默凡眼里,局面似乎有些复杂了,他没想到,陈曦鸢会在一浪结束后,还继续与谭某他们那伙人待在一起。

徐锋芝则示意徐默凡将自己放下来,踉跄走上前,问道:

“敢问陈姑娘,这家汤馆的味道,真的很好么?”

陈曦鸢笑道:“很好的,但已经被我们吃光了。”

徐锋芝:“无妨,好汤不怕晚,老朽等明天就是。”

陈曦鸢:“那徐前辈明天可得起早点,喝头汤。”

徐锋芝:“那肯定的,这几日我是不打算睡了,反正几日之后,有的是时间睡觉。”

陈曦鸢:“徐前辈不再想想其它方法?”

徐锋芝:“活够了,也死安逸了,没遗憾喽。”

谭文彬走了出来,对徐锋芝拱手道:“徐前辈来这里是?”

徐锋芝:“带我家默凡来缝补个胸口。”

李追远记得自己检查那个老东西尸体时,判断出老东西死前,曾将双手插入过持枪者的胸膛。

可即使拖着重伤之躯,徐默凡却依然能在守门阶段战至最后时刻。

果然,这些能从守门中活下来的走江者,就没一个简单的。

陈曦鸢:“哦,是来找姚奶的。”

李追远下了椅子,说道:“我来带他们过去。”

谭文彬点了点头。

李追远将徐默凡三人带进了小巷子。

近期的扫黄严打还没结束,巷子里依旧冷清,姚奶奶的裁缝铺前面,坐满了人,大家磕着瓜子聊着天。

李追远的身影出现时,姚奶奶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喊一声“小姑爷”,不过在看见后头跟着的外人后,就将称呼咽了回去。

徐默凡与徐锋芝,很像是背着家里老人去医院看病的组合。

姚奶奶主要是在后头那个侍女衣服上,瞧出了端倪,猜测出他们的身份不一般。

李追远:“姚奶奶,他们要住旅馆,你帮忙安排一下,另外他们有衣服破了,你受累,帮忙补一下。”

姚奶奶:“行,没问题,请跟我来。”

小姑爷吩咐的事,姚奶奶肯定会尽心尽力地去做好。

而李追远之所以这么爽快地把徐默凡带过来,也是想让姚奶奶拿到这笔新鲜的功德。

徐锋芝对居住条件没什么讲究,再加上自家默凡需要安稳几天消化感悟,干脆就定在了这儿。

这会儿,徐默凡已经在姚奶奶的带领下,进了她的工作间。

原本,夏荷也要跟进去的,准备给老人家做精神安抚。

徐默凡在扫了一眼工作间里的名贵针线后,就让夏荷出去候着了。

姚奶奶先穿针引线,同时示意徐默凡解开上衣。

显露出来的伤口很吓人,但姚奶奶神情不变,冷静地对其进行缝补。

李追远本来想回自己房间的,却被徐锋芝叫进了房间。

老人家不是看出什么问题了,而是想要托李追远帮忙去商议两件事。

路过下面裁缝铺橱窗时,徐锋芝就晓得了姚奶是怎样的一种手艺人。

他想请李追远去帮忙商议一下,能不能让姚奶给他在两天之内,赶制出一套新衣。

徐锋芝:“价钱方面好说。”

李追远摇摇头:“不要钱,让徐默凡去求一下就行。”

徐锋芝:“呵呵,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我家默凡,挣点功德不容易,可不能被我这么花。”

李追远:“他花一点,心里才好受一点。”

徐锋芝听了这话后,就没再反驳,转而道:

“第二件事,就是得征询人家意见,我能不能借地儿死一下,不会停太久,我已经给自己选好坟位了,到时候默凡就会把我带过去葬了。

我只是想走的那一小会儿,能躺着。”

李追远:“没问题。”

徐锋芝:“不去商议一下?到底是人家的屋子,弄脏了不好。”

李追远:“徐前辈要是真在这里变成鬼,反而是这里的幸事。”

徐锋芝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李追远道:

“你这少年,当真是有趣。听默凡说,你在阵法上很有天赋?”

“还好。”

“虽说术业有专攻,但我徐家还是有些阵法典籍收藏的,我会嘱咐默凡,以后让他赠予你一些。”

“太贵重,不能收。”

都说非专攻了,李追远觉得,徐家的阵法典籍,对自己不会有什么作用。

“到时候大大方方收下就是了。”

李追远给徐锋芝倒了一杯茶。

姚奶奶确实看在自己面子上,安排得很用心了,房间里的茶叶也是柳奶奶同款。

这些东西,平日里姚奶奶是不舍得用的,都存着,预备着招待贵客。

“徐前辈,喝茶。”

“嗯,好。”

徐锋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愣住了。

虽然他晓得那位裁缝以前绝对有江湖背景,但他是真没料到,这位裁缝喝的茶,居然比以往自己在家里时,喝得还要好。

徐锋芝:“你知道这家的,以前是在哪家做工的么?”

李追远:“大户人家。”

徐锋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对了,你小小年纪,怎么想着拜别人行走江湖的?”

“有时候人生,并无法由个人做主。”

“是啊。”徐锋芝放下茶杯,“那个块头明显的,叫什么名字?”

“润生。”

“姓什么?”

“陆。”

“陆润生?”徐锋芝眉头皱起。

李追远察觉到,徐锋芝已经察觉到润生哥的功法了。

不过,老人家并未声张,连赵毅和谭文彬,都没察觉到润生的秦家背景已经被人给发现了。

看来,自己这次回去后,得想办法,帮润生哥在战斗时做一下隐藏了。

现在遇到的对手里,见多识广者的比例正越来越大,功法太过招牌,很容易就被认出来。

徐锋芝眉头舒展开,道:

“还真是不好意思,到现在还没问小友你的名姓。”

“我姓李,叫李追远。”

“追远……好名字。”

李追远告辞,离开房间。

少年累了,他现在很想好好睡一觉。

主要是之前在虞家祖宅里,鼻血都流了好几次,频繁濒临透支,就算是有明家人可以拿来进补。

可这不断积攒的疲惫感,依旧无法消弭。

只是想着睡下去就懒得再重新爬起来,李追远干脆走向姚奶奶的工作间。

夏荷在门口站着,见少年走来想敲门,她生怕影响到里头自家少爷的伤口处理,就指尖颤抖,想要让少年“静默”下来。

但下一刻,夏荷愕然发现自己十指居然集体抽起了筋。

少年则不受影响似的,站到门口,伸手敲了门。

“进。”

李追远推门,走了进来。

里头,徐默凡坐在椅子上,胸口的伤口已经缝补了一半。

李追远将徐锋芝的想法,对姚奶说了一遍。

姚奶听完后,正打算应允,谁知徐默凡先开口道:

“还请成全,条件随便提。”

姚奶忙摆手道:“谈什么条件啊,应该的,应该的。”

小姑爷让自己做的事,哪可能从你这里再提什么条件。

不过,也因此,让姚奶触发了获得更多功德补偿的条件。

徐默凡:“是我欠你两个人情。”

话带到了,李追远退出工作间,将门关上。

夏荷将双手放在身后,目视少年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李追远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上了床。

睡意来得很快,很快入眠。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目光扫向四周,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以及大麻袋,全是在虞家里的收获。

被这些东西包围时,的确会有种安全感。

徐默凡的缝合肯定早就结束了,这一层楼里,有个房间像是一个黑洞,能规避掉来自外界的感知渗透。

应该是徐默凡在闭关,把一个房间布置好,防止有人打扰。

这手法很糙,但这或许就是徐默凡的行事风格,他就是要让外界知道他在闭关,别不开眼来打搅他。

房间门被推开,陈曦鸢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一点点苍白。

“啊,小弟弟,你醒啦?”

陈曦鸢将手里的面放下,退了出去,等再回来时,手里又端着一碗面。

“这面很好吃,你尝尝。”

李追远先去洗漱,然后坐回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陈曦鸢:“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他们去那个村子了,现在还没回来,事先谭文彬与我说过,如果需要帮忙制定的章程比较多,他们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中午去了一趟医院,那次菌子中毒的人,基本都苏醒了,很快就能出院。

下午,我去了上次我带着你昏倒的那块菜田,找到了你对我说的那对帮过我们的热心肠老夫妻。

我用域,给他们做了推拿,舒筋活血,还给他们吹了一下午的笛子听。”

李追远知道了,为什么陈曦鸢的脸色会有点苍白,她下午为了改善那对老夫妻的身体状况,费了很大的心血。

陈曦鸢:“对了,回来时老夫妻俩非要送我,在村道上,有个人喝了酒开拖拉机,对着我们三人这里就直撞过来。

我给他连人带拖拉机都挑落河里了,人没大事,但摔断了双腿。

小弟弟,你会不会觉得,姐姐我下手重了点?”

李追远:“他自找的。”

陈曦鸢:“对,没错,就打断几双腿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

李追远:“几双?”

陈曦鸢:“昂,回巷子时,恰好看见几个纹身的混混,在一家按摩店里收保护费,里面女的说这些天没办法做生意,想通融一下晚点交,结果那几个混混直接开始打人,提着那女的头发出来警告其它按摩店的人说这就是玩心眼子的下场。

他们走出巷子时,被我拿笛子把腿都敲断了,这也,不算过分吧?”

“下次记得先报警。”

“哦,好,我记住了。”

李追远把面吃完了,放下碗筷。

谭文彬他们是被自己安排去那个村子帮一下忙,算是公差。

陈曦鸢则是自由活动。

结果她专程去报答曾帮助过自己的人。

而且,这个路径轨迹,还真的挺面面俱到。

以往,这种事都会被伪装成各种巧合与意外,有了陈曦鸢后,天道连算账都能简单许多,直接让她去干就可以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陈曦鸢在某种程度上,很受天道青睐。

“对了,有件事,我不理解。”

“说。”

“我努力尝试了,想着帮那对老夫妻身上的残疾问题不说完全化解吧,至少能减缓一下,但我吹了很久的笛子,可他们那里,似乎并没有从我这里分去太多的功德,反正,比我想给的要少得多。”

李追远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问道:

“你能量化功德?”

“功德肯定无法量化,但能粗略衡量一下一个人身上的功德感应,勉强做个参考。”

“怎么做到的?”

“还是靠它。”陈曦鸢指着自己手里的笛子,“我这笛子,看起来通体是绿色的,但实则有四色。”

陈曦鸢指尖掐印,在自己笛子上一滑,笛子内部发出微弱的光泽,确实映衬出了四种不同程度的绿。

“我小时候对我爷爷吵吵着要根笛子,我爷爷就把我陈家先祖与三位龙王先人坟头上的遮阴竹给砍了下来,取其中段精华,淬制出这笛子。”

为了满足自己的孙女,陈家老爷子,居然把家族历史上最有名望的四个先人的坟头竹给砍了。

难怪这笛子揍人时的效果这么好,不提制作工艺了,光是这原材料,江湖上很多顶尖势力想凑都凑不到,因为它起步就得家族里出过至少三位龙王。

陈曦鸢:“这笛子四色,分别可以很笼统地对照出一个人的四种气运阶段。

小弟弟,我说的是气运,严格意义上来说气运和功德是两回事,但二者呼应感很强,所以我每次走江后,都喜欢拿它来大概衡量一下,我身上还剩下多少成功德。

在我掐印激发出它的特定状态后,你看,就是现在,可以让人用手握住它。

若只亮第一段,说明他气运平平,大部分普通人都是这样。

若能亮两段,说明他气运不错,最近容易碰到好事。

若能亮三段,说明他气运很好,这种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成功。

若能亮四段,说明他气运亨通,时来天地皆同力。

我每次走完一浪后,一摸,都是亮四段,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是因为我们身上有新的功德加持。

而我,喜欢花功德时花得大手大脚,所以在下一浪来临前,我肯定会掉落成亮三段,有时候刻意想促成某件事,就花得更多了,会变成只亮两段。

但我一次都没有,掉到过只亮一段。

所以,这是我拿来清点自己钱包的方法。”

“那你现在呢?”

陈曦鸢手指,很正式地自上而下,抓住笛子的中间。

下一刻,四段全亮。

陈曦鸢:“可是,我今天想要把功德多分给那对老夫妻些,希望能靠功德制造出一些奇迹,让他们的健康能进一步得到改善,从而将生活过得更好更快乐。

但给了一个下午,我这功德还是这样,没少段。

是因为我这想法,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李追远:“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对老夫妻,虽然在外人眼里很可怜,但他们自己却觉得,自己过得很快乐。”

陈曦鸢:“对哦,他们确实很热情,也很乐观,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我的怜悯摆得高高在上,反而忽略了他们最真实的一面。”

陈曦鸢一个人走江,她确实可以完全享有自己每一浪之后的功德,她想怎么用都可以。

而用这笛子测运的方法,差不多等同于占卜、面相之外的,另一种观察角度。

只是这种角度不具备可复制性,因为这笛子材料实在是太难得了,它更应该是一个专属于它自身独有的衡量体系。

李追远:“我来试试。”

陈曦鸢:“不用试了,小弟弟你从虞家祖宅出来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哪有地方让你去消耗功德,也就是说,你现在这气运,肯定也是四段全亮,这毋庸置疑。”

李追远伸出手掌。

陈曦鸢还是点点头,笑着把自己的笛子放在了少年掌心,让少年握住。

原本在陈曦鸢手里散发着四段全亮,光彩熠熠的笛子,这会儿忽然暗了下来,像是灯芯烧坏了。

陈曦鸢:“嗯?怎么可能!”

李追远收回了手。

陈曦鸢重新掐印,指尖抚过笛子,然后又将它递向少年。

李追远再次伸手一握,笛子依旧毫无变化,是一段都不亮。

这似乎意味着,少年的气运,更在普通人之下,那么功德……

陈曦鸢换自己的手去握,刹那间,笛子四段全亮。

这意味着,测试方法没问题,测试器材也在正常运转。

陈曦鸢惊疑道:“不应该啊,小弟弟你刚走完江,怎么可能一段都亮不了,怎么可能一点功德都不剩?”

李追远目露沉思。

陈曦鸢:“难道,是我这笛子,只能由我来用?我还是第一次邀请别人尝试,怪不得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嗯,肯定是这样的。”

李追远:“我身上是有功德的,虽然无法具体衡量,但我以前很多次,或主动或被动,使用过走江功德。”

远的不说,就是近一点的,上次在南通长江边吃大白鼠做的夜宵时,自己向它一个示意,那大白鼠就一下向变成人大大迈出一步,这不就是功德存在的最直观证明么?

陈曦鸢:“嗯,那是当然,若是没有功德,小弟弟你怎么可能靠走江获得如此巨大的进步呢?”

“小远哥,我们回来了!”

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推开门走了进来,帮着阿公忙完了村里事情后,他们三个并未选择在村子里过夜,而是连夜赶回来了。

“小远哥,阿公手脚多,管理村子还真是她的专长,虞大他们这会儿已经在开始适应学习人的生活了。”

李追远:“彬彬哥,你们都握一下这笛子。”

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谭文彬他们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只见谭文彬的手刚将笛子攥住,三段亮度出现。

这说明谭文彬现在气运很好,做什么事都容易成功,顺风顺水。

接下来是林书友,他攥住笛子后,也是亮的三段。

最后是润生,他也是亮了三段。

少年再次伸手,将笛子攥住,亮光瞬间消失。

陈曦鸢:“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应该啊,为什么会这样?”

按照传统认知,一个团队的点灯者,才能掌握这个团队的功德分配权,功德最开始只会全都落在点灯者身上。

而追随点灯者的侍从,是需要从点灯者那里,得到下一阶段的分配。

当初赵毅就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大方,因为自己愿意把功德分给伙伴们,而不是自己吃大份额独食。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自己一段都亮不起。

说明在这笛子独有的评价体系中,自己的气运比普通人都要差,至于具体差多少……还无法得知。

而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都能亮三段,说明他们身上有功德加持。

这传统功德分配体系,到自己这里好像直接畸形了?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

自己以前觉得自己有功德可以用,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自己伙伴们身上,把他们的功德拿来用了?

自己能用红线绑定伙伴们,说明他们对自己是完全不设防的绝对信任,那他们“钱箱里的钱”,自然也是对自己彻底打开,抽取随意,无需打招呼。

如果以上假设全都成立,就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

天道,

从未给自己降下过功德!

(本章完)

第368章

陈曦鸢左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杯茶和一包烟;右手提着一大一小两个袋子,小袋子糖果、大袋子馍。

女孩脚尖轻顶房间门,没能顶开,房门虽未反锁却也是正常关着的。

域,小心翼翼地打开,覆盖住门锁。

“咔嚓”一声,把手自转,门被开启。

房间地上,摆着四张小凉席。

李追远、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一人一张,围坐在地。

陈曦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进来了,所以才导致他们的会议中断,还是说,他们的沉默已经有一会儿了。

四杯茶,被分别摆在地上坐着的四个人面前。

一包烟,丢给了谭文彬。

林书友也想伸手接包烟,然后接住了一包糖。

那一袋子馍馍,则被放在润生面前。

堂堂龙王门庭的传承者,陈家老爷子的宝贝心肝儿,居然做起了端茶送水跑腿的活儿。

好在这事大概率是传不出去的,因为大家会觉得传播这事儿的人,脑子和精神有问题。

但陈曦鸢却做得甘之如饴,跑腿儿买东西时为了赶时间,都是从屋顶上飞跃,到店里钱一丢东西一拿,老板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吓出一身冷汗,以为自己撞了鬼。

没办法,谁叫这次的会议还是因她而起,并且,会议的主题与讨论的对象,更是高端得不能再高端。

陈曦鸢觉得,就算是自家爷爷,要是晓得在这简陋的小旅馆里正开着如此高规格的会议,怕是也会毫不犹豫地拿着自己的酒葫芦、再提两只文昌鸡赶过来蹭一蹭。

发放完东西后,陈曦鸢开始缓慢后退,脸上带着笑,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知道自己是不适合参加这个会的,连旁听也是一种大忌讳,毕竟这涉及到小弟弟本人最深层次的隐秘。

但她……就是忍不住啊。

女孩退得很慢,脚步轻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谭文彬撕开烟盒包装袋,抽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

因为正对面坐着的是小远哥,所以谭文彬扭头,对着坐在自己身侧的林书友,将烟吐出。

润生开始吃馍,几口馍一小口茶,节奏稳定,他必须得吃点,不是饿了,而是不带脑子来开会,坐久了容易犯困。

润生对自己的最低要求是,开会时不能发出呼噜声。

林书友剥开糖衣,将一块糖放入嘴里,然后将自己面前的杯子,递给还在猫猫后退的陈曦鸢。

“我不喜欢喝茶,你喝吧。”

没经历过类似场景的人,是无法共情,林书友的这一举动,是何等的宛若天籁!

“嗯。”

陈曦鸢两手接过茶杯后,很自然地在后头床边坐下,再用脚尖将房间门顶回去关上。

幸好,她的腿足够长。

这才让这一套动作显得很自然。

仿佛,她先前就是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压根就没打算离开,也不该离开。

坐定后,细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没听到“请你回避一下”“我们要关上门来说点事”“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

女孩的一颗心,终于顺顺利利地放下,有心思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

顺便,目光与林书友交汇。

陈曦鸢现在的样子,让林书友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大学里的平价商店外,彬哥他们都在热火朝天地行李装车准备回南通了,自己站在角落处、低着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童子:“这不是你能定的事,你太不懂规矩了。”

林书友:“是你不懂小远哥。”

在阿友看来,如若小远哥不想让陈曦鸢旁听,那小远哥绝不会顾忌什么情面抹不开脸,肯定会直接开口让她出去,顺便再在这个房间里布置一个阵法。

小远哥没发话,意思就是可留可不留,所以阿友不介意现在拉曾经的“自己”一把。

李追远看向陈曦鸢。

陈曦鸢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连带着臀都微微离开了床面。

李追远:“徐默凡刚刚感悟结束出关了,我懒得布置阵法了,你把域打开吧。”

陈曦鸢点点头,尽量平稳地发出一声“嗯”。

随后,域展开,将整个房间囊括。

陈曦鸢低头,吹了吹杯面,抿了口茶,然后微微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如果说先前林书友的举动,让她会心一暖的话。

那么刚刚小弟弟的话与安排,则让她有种被认可、被融入的深深感动。

谭文彬吐出的烟圈有些卡顿,因为嘴角刚刚差点没压住。

自家小远哥最擅长拿捏人心,桃林下的那位都快被小远哥钓成了翘嘴。

眼下,其实也是刻意进一步拉近己方与陈姑娘之间的关系,没了浪中的激烈危险环境,那就得在日常平淡里掐出细腻。

陈姑娘身上不仅有龙王门庭庇护,更是受天道青睐,她不仅能参会,而且得被摆在小远哥身侧,当一个小远哥的反向参照物。

李追远:“说说你们的看法吧,每个人都说一下。”

以往开会没这个流程,李追远说完后谭文彬再解释扩充一下即可,这次不一样,每个人都得说。

因为,法理上来说,自己的三个伙伴,都是自己的“债主”。

润生将嘴里的馍馍咽了下去,开口道:“我的,就是小远的。”

什么功德、气运、天道、点灯这些,都没办法在润生刻意拉平的脑袋上留下丁点褶痕。

他只是听到了小远说,过去会从自己这里不打招呼就拿一种看不见的“钱”。

那就拿呗。

如果自己有,小远随便拿,如果自己没有……那他就去外面抢。

润生发言完毕,一贯的言简意赅,打得腹稿完成的林书友一个措手不及,只能带着点磕绊道:

“小远哥,就算天道没给你功德,但我们身上的功德,不也是靠小远哥你挣来的么。

就像是健力宝一样,我们每次出门时,都会在自己背包里帮小远哥你背一些,你想喝时从我们背包里拿出来,不是理所应当么?

所以,我觉得天道是把健力宝直接给小远哥你还是……

是天道把功德直接给小远哥你还是先放我们这儿供小远哥你取用,没什么区别。”

林书友心里一直很有数,当初官将首老庙都能将自己师父和爷爷压得喘不过气,现在自己等人都已经把官将首给收编了。

没小远哥,自己、彬哥和润生,都不可能走到这一步,更别提在江上与其它世家大族传承者交锋而不落下风了。

谭文彬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林书友,这段发言,称得上阿友参会以来的最高水平表现。

既然自己需要说的已经被阿友提前说了,那谭文彬打算活跃一下会议氛围:

“我说呢,我爸这两年怎么升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他是一直在沾我的光,原来是我一直在挪用团队公款啊。”

林书友:“哈哈哈。”

陈曦鸢:“嘿嘿嘿。”

谭文彬扭过头,看向坐在身后床上的陈曦鸢:“外队,轮到你了。”

陈曦鸢脸上的神情从微笑到严肃,快速切换了好几次,最后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我有一个疑惑,如果只是单纯分配方式的问题,那每一浪之后的功德总量应该都不变,但我觉得,你们似乎不是这样。”

林书友:“嗯?可是,我、彬哥和润生,抓你笛子时,都是亮了三段,三个三段加起来,应该能抵得上你一个四段亮度吧?”

陈曦鸢:“但我的功德,是一直在用的,首先,我自己喜欢花,将功德送给有需要的人;

其次,虽然以前我走江时感觉很简单,但无论是在浪里还是浪外,我获得的奇遇真的很多,这对我实力的提升帮助很大,很多时候我都有种这是被硬塞给我的感觉。

你们,有这种感觉么?”

林书友挠挠头,回答道:“还真有,但是被小远哥塞的。”

陈曦鸢:“那么问题就来了,小弟弟本身是没有功德的,那他是从哪里拿的东西塞给你们的?”

林书友陷入思索。

谭文彬将手里的烟头掐灭,他不得不承认,陈外队虽然有时候憨憨的,但人家的水平,一直非常高。

陈曦鸢继续道:“一切经过小弟弟的手,以小弟弟为主体,帮你们治疗伤势、提升实力的行为,本质上,都不会产生功德的消耗。

其他走江团队,是由点灯者掌握分配,他可以大方也能小气,追随其走江的人,也是希望能跟着点灯者喝一口功德汤,以此来获得自身的提升。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你们团队的整体个人实力与发展,早就超过江上精英团队的平均水平了。

这本该意味着你们有一个极其大方愿意带着伙伴们共同进步的头儿,可问题是,你们头儿手里压根就没有可分配的东西。

所以说,你们自跟随走江以来的大部分提升,本质上其实是……”

谭文彬:“是小远哥靠自己的能力,把我们推上来的。”

他们仨,包括以前萌萌也在时,每一个阶段,小远哥都会刻意地给他们规划与推进新的发展路径。

而且次次都成功,效果也很明显。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顺利到大家都觉得这是正常现象,理所应当。

这才有了赵外队感慨:姓李的对自己人可真大方。

包括他们自己,哪怕是小远哥本人,都觉得这种提升,就是走江功德在其中起作用。

谭文彬举起手:“我现在很好奇,其他团队的提升,到底是怎么进行的?”

陈曦鸢指了指自己。

谭文彬:“外队,你不要拿你自己举例,特例不具备普遍性。”

陈曦鸢:“那就说赵毅?赵毅手下那个叫陈靖的,之前实力怎么样?”

林书友:“最开始就带着点妖族血统,然后好几浪三只眼都为了保护他,宁愿自己人手短缺也不让他参加。”

谭文彬:“在去虞家之前,我和阿靖在博物馆里打过架,这孩子实力水平,也就普通狼妖吧……不,远远不如狼妖,村里的狮爷豹爷都能把那时的他弄死。”

陈曦鸢:“然后,他在虞家,完成了蜕变,实现了绝对实力上的飞升。

按照你们的描述,其实就是赵毅自很早之前,就将自己每一浪的大量功德,都倾注在了陈靖身上,这才有了如今的结果。

这也是走江者里,很普遍的一个现象,那就是动辄实力迅猛提升,所以古往今来,每一代人都会不畏死亡,执意点灯拼一把。

我想,这种情况,在你们身上,应该没有发生过吧?”

林书友:“我们是一步一个脚印。”

谭文彬:“我们一直有一个稳步提升的节奏,小远哥那里有规划。”

陈曦鸢:“那就说明,你们虽然一直在江上,但过的是岸上人的日子。”

林书友:“但不对啊,如果三只眼把大部分走江功德都给了陈靖,那他的团队应该不会有太多提升才对,可三只眼他们自从遇到陈靖后,进步仍旧很大。”

陈曦鸢:“我对赵毅不熟,对他的手下也了解不多,但我能问一下,他手下那个能使木藤的家伙,近期的提升在哪一次?”

林书友:“是小远哥给了他一套功法,能让他的藤蔓拥有治疗伤势的附加效果。”

谭文彬:“在那之前,徐明在赵毅那里,已经边缘化了,沦为照顾陈靖的保姆。”

陈曦鸢:“那赵毅手下的那对双胞胎姐妹呢?”

谭文彬:“近期好像确实没什么提升,唯一一次,还是和我们一起在丰都的那一次。”

陈曦鸢:“那赵毅呢?”

林书友:“三只眼的提升可大了,比如他的蛟皮……”

陈曦鸢:“他的蛟皮,是谁给的?”

林书友:“小远哥。”

陈曦鸢:“从赵毅开始决定培养陈靖时起,到这一浪为止,如果剔除掉小弟弟的影响与干预,那他和他手下人的提升,会有多大?”

林书友:“那就真不大了。”

双方每次开展新合作之前,都会磨合一下,而己方往往派出林书友去试探和打压,所以在这一点上,林书友很有发言权。

陈曦鸢:“这不就是了。而且,在陈靖培养方面,赵毅明显是用力过猛了,把功德给他太多了,他虚不受补。

如果不是小弟弟恰好有能帮陈靖去除走火入魔状态的能力,事实上,赵毅在陈靖身上的投资,就已经失败了。

当然,赵毅可能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不停地往陈靖身上堆肥料。”

林书友:“怎么听起来,像是三只眼一直在吸我们的血?”

谭文彬:“血呢?我们的血在哪里?”

林书友:“对哦……我们没功德,没血。”

陈曦鸢看向李追远:“小弟弟,赵毅急急忙忙带我们去妖兽墓地找你时说过,陈靖走火入魔时会六亲不认,他自己都被陈靖攻击过,但到地方后我发现陈靖脖子上有明显的淤青,他是在你面前自己掐自己的吧?”

李追远:“嗯。”

这个细节,陈曦鸢留意到了,那赵毅肯定也留意到了。

但赵毅自己肯定不会声张,毕竟,日子还得埋头继续过下去。

陈曦鸢:“陈靖其实心里更认可你,他真正想追随的人,是小弟弟你?”

李追远:“或许吧。”

陈曦鸢:“那小弟弟你当时为什么不收了他?”

李追远:“一是因为我觉得伙伴人数已经足够;二是陈靖那时也就是一张有颜色的白纸,一切还要从头叠起,我觉得一步一步帮他提升……一直到他能有力量帮助团队,这一过程的性价比不高。”

陈曦鸢:“那赵毅,为什么能信誓旦旦,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完成这项作品呢?”

李追远点了点头。

陈曦鸢:“这是因为小弟弟你和赵毅之间的,思维习惯不同;小弟弟你只是以为自己吃了功德,而他赵毅,是真吃过!”

李追远觉得,提升与进步,就像种田,得播种、浇水、除草、除虫……最后还得光着膀子在大太阳的炙烤下挥舞镰刀收获。

但别人,只需要对着一块田,挥挥手。

再聪明的人,也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事物,而且,恰恰是因为自己太聪明了,反而极限压低了功德的作用范围。

李追远忽然发现,在这一点上,自己,其实是另一个陈曦鸢。

因某方面太过优秀与强势,使得本该很浅显的东西,却一直没机会真的去接触与了解。

谭文彬:“原来别人家,一直是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林书友:“怪不得三只眼进步这么快……原来他一直在两头吃。

不仅吃自己走江功德,还能从我们小远哥这里得到助力,三只眼一直在脚踏两条江。”

陈曦鸢:“这里,又延伸出了一个重要问题,也就是我一开始说的,我不认为你们团队里出现的状况,只是分配模式变了。

因为你们的提升,基本都来自于小弟弟。

那你们除了日常一点功德消耗,坐个车、打个伞,回馈一些日常里帮过你们的普通人,包括谭文彬父亲的升职,除非你父亲贪污、腐败、渎职还想让他升上去,否则这些功德开销,其实很低的。

像是我今天想尝试的,让那对老夫妻身上的残疾和疾病恢复,这种不脱离普通人范畴的、化腐朽为神奇的变化,才会需要大量功德来实现。

而你们,比如这一浪,按理说,我们堵门的这些人,了不得就只能啃点骨头。

这一浪里,最丰厚的那笔功德,必然该是小弟弟你拿的。

我觉得,你们以前的每一浪,都是奔着最大完成度和最高功德奖励去的。

你们一直在挣大钱,花小钱。

一浪一浪地累积下来……”

陈曦鸢抽出自己的笛子,依次看向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

“你们每个人,点亮四段,绝对绰绰有余啊。”

谭文彬:“所以,不是单纯地分配模式改变,而是功德量,也出了问题!”

林书友:“怎么能这样!”

陈曦鸢:“我怀疑,你们三个之所以还能点亮三段,是因为你们上一浪完成得实在太好,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算怎么扣的,但你们三个现在所拥有的……应该是扣除之后,不得不溢出的那一点点油渍。”

润生将手里的馍渣吸入嘴里,道:

“打发要饭的。”

陈曦鸢:“话糙理不糙,我是无法想像,如果这一浪把我和小弟弟的作用调换一下,我接下来就得苦恼功德太多该怎么花了。”

这场会,开得很成功。

李追远几乎没怎么说话。

原本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能留下来蹭会的陈姑娘,反而成了会议主持人。

这也就使得李追远有更多的时间来进行思考与整理。

李追远:“散会吧,大家今天都累了,好好休息。”

大家都起身离开了,陈曦鸢故意拖到最后。

等其他人都走后,她又来到李追远面前,蹲下,问道:

“小弟弟,那个当初设计谋害你,让你不得不还未成年练武就被迫点灯走江的人,是不是它?”

陈曦鸢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头顶指了指。

李追远:“你觉得呢?”

陈曦鸢:“姐姐我觉得,这仇不太好报啊。”

李追远:“谢谢。”

陈曦鸢:“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既然小弟弟你已经知道自己走江拿不到多少功德,那不如下次面对那些浪时,就不用太过追求完美了,这样又安全,又轻松。

我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给多少功德办多少事儿。”

李追远摇了摇头:“浪,还是得好好走的,要尽可能地完美解决。”

陈曦鸢说的是对的。

但李追远不能这么做。

他是天道手里的一把刀,天道现在之所以还允许自己活着,是因为自己这把刀够锋利、能料理事儿。

现阶段,李追远要是自作聪明地自己把自己给弄钝了,那就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陈曦鸢:“为什么?你就不生气么?”

李追远:“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按照龙王门庭的家风,来规范和引导自己的言行。”

陈曦鸢眼里蓄起了泪花。

她是真的无法想象,一个人在刚刚知晓自己被天道严重不公对待后,却依旧愿意继续匡扶正道,保护苍生。

陈曦鸢深吸一口气,指尖捺去眼角的湿润,似问似慨:

“小弟弟,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冷血又这么善良的?”

陈姑娘觉得,自己这辈子所遇到的一切矛盾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个小弟弟身上给人的矛盾感重。

李追远只觉得,眼前的陈姑娘,情感上是真丰富。

自己刚刚给她的回答,与自己是否“善良”压根没丁点关系。

自己之所以会被天道如此对待,都是因为魏正道。

魏正道那家伙,当年一口气把税收到了千年以后。

自己现在,等同是在帮魏正道还债。

在天道眼里,自己是个绝对不值得信任的黑户。

而秦柳两家,这两座没有灵的龙王门庭,反而成了自己的担保人。

这个时候,哪怕表演,也得演好一个正统龙王家的传承者,否则就是掘自己的坟。

现在,自己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陈曦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又转身折回,蹲下:

“小弟弟,姐姐真担心你,万一哪天想不开,就入魔了?”

李追远对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令她安心的笑容。

陈曦鸢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摸李追远的脸,但这段时间相处后,自己早就不能把他当作坐在汤馆门口的那个可爱少年了。

这次,陈曦鸢是真的离开了房间,她累了也困了,要去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她眼里的小弟弟,早就已经是心魔了。

过了一会儿,李追远站起身,走出房间。

他白天睡过了,所以这会儿没困意。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虚影,是徐默凡,他右手持枪,正在朝着少年缓缓走来。

没有杀意,它也不具备威胁。

这是徐默凡闭关结束后,正在熟悉新突破后的自己。

这道虚影,是他外放出来的枪意,和剑韵类似。

如此年轻,却已有了堪比枪术宗师的感悟,这真是了不得。

这可不是在江上靠机缘与争夺,能快速积累见效的产物。

这意味着徐默凡对枪法的感悟深度,早就超过了他现在实力的进步速度。

即使现在,团战之下,李追远丝毫不怵他,甚至,自己有信心做到大概率将他镇压,但在重新认知功德的作用后,少年现在对徐默凡这样的人,还真有了忌惮。

功德是水,他们是容器,江水既然可以针对自己,那也就能优待别人。

比如眼前的徐默凡,比如陶竹明、令五行,甚至是陈曦鸢和赵毅。

当江水觉得,是时候该铲除自己时,保不齐就会通过加速培养自己竞争对手的方式,来给自己迅猛提升难度,从而形成绞杀局面。

并且,这么做,还不算江水破坏自己的规则。

下一浪如果难度很大,那么往往前面的一浪就会降低难度。

若是把自己看作一尊邪魔的话,江水去着重培养这些正道天骄来斩妖除魔,也无可厚非,江湖只会称颂“苍天有眼”!

徐默凡的虚影从少年身边走了过去。

李追远收回视线。

少年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一直有每一浪完美通过的功德可以分配,那自己以及自己的伙伴们,进步速度得有多夸张。

原来,天上是真的能掉馅儿饼的。

不过,无所谓了。

一路走来,即使没功德加持,外加怕刺激天道不敢练武,可我,依旧能走得比你们快。

接下来,我只会更快!

你们顺江而下,我逆流而上,若是这样都能赢了你们,这江,走得才更有意思。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挂着一面镜子。

李追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少年表演了一下微笑,笑给自己看,自己给自己做一下鼓励。

随即转身,继续上楼。

屋里有点闷,他想去天台吹吹风、透透气。

“小……小远。”姚奶奶身形出现,“需要用宵夜么?”

“不了,姚奶奶,你早点休息。”

“好的。”

走楼梯时,李追远再次想起了那晚在南通江边吃夜宵的画面。

跪坟坟裂,烧纸逝者不安,给黄鼠狼封正它感激涕零,那是因为自己位格高。

可那晚大白鼠之所以蜕变那么大,不是因为自己给的功德多,而是仨伙伴都在身边一起吃,自己等于是拿着三个钱包去结账。

这次,还真是得感谢陈曦鸢。

如果没有她,自己怕不是还得继续被天道给谭文彬他们的那点油渍,蒙在鼓里。

果然,最好的隐藏,就是灯下黑。

走到天台门口时,少年微微停顿。

以前自己觉得,自己走江,能给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太爷分润功德,好让太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自己一直认为自己在做的孝行,原来是太爷在负重前行。

就这样,太爷还能将福运借给自己。

也难怪每次福运借给自己后,太爷都会卧病不起。

不是太爷身上福运不够多,借给自己后他就没有了。

而是因为自己……就是个大坑。

如此看来,柳奶奶虽然精通风水大道,且早就举家搬了过来蹭福运,可她在自家太爷身上,仍是看走了眼。

走到天台上,晚风徐徐,带来沁凉。

李追远看见徐锋芝正坐在天台边的栏杆处,一袋花生米、一瓶地瓜烧,老人家吃出了一种惬意。

“追远,呵呵,小远,来,陪老夫我喝一杯?”

李追远走了过来,接过了徐锋芝递来的酒杯。

少年没急着喝,而是开口问道:

“徐前辈,你就不觉得憋屈么?”

“憋屈?憋屈什么?”

“你在虞家祖宅里兢兢业业斩杀妖兽,在邪祟暴起时誓死守门,结果现在透支了一切。

自己非但没能得到奖赏,还要顾忌着江水因果,不敢去做任何治疗的尝试,只能在这里等死,只求它……”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

“只求它能网开一面、人死债消。你觉得,它这样子,对你而言,公平么?”

徐锋芝:

“小远,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

这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儿,真多了去了,数都数不清,公平的事儿,生老病死,也是不老少。

至于奖赏不奖赏,责罚不责罚这些的,老夫我这辈子闯荡江湖,是计较过,却没真的在意过。

有些事儿,

不能为了求赏而去做,也不能因为畏罚而不去做。”

徐锋芝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一边咀嚼一边也抬头看向这夜空:

“人呐,这辈子,是活给自己看的,而不是演给天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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